人一旦过了70岁,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
我奶奶今年七十三,住在我家楼下那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里种了棵枇杷树,是十二年前我爷爷走的那年春天她亲手栽的。现在树冠已经罩住了半个院子,每到五月份结一树黄澄澄的果子,鸟比人吃得快。
奶奶身体一直挺好,血压血糖都正常,腰不酸腿不疼,每天早起去菜市场转一圈,回来在院子里摆弄她的花花草草。我总觉得她能活到九十,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身体好着呢,来日方长”。
直到上个月对门的张奶奶突然没了。
张奶奶比奶奶小两岁,七十一,身体比我奶奶还好,天天穿个大红毛衣在楼下跳广场舞,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头天晚上还看见她拎着两斤草莓回来,跟奶奶在单元门口聊了半小时,笑呵呵地说周末要跟儿子一家去爬山。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说是心梗,睡梦里走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奶奶那天早上买了菜回来,看见楼下停了救护车,张奶奶的儿子站在单元门口哭。她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豆腐袋子掉地上了,碎成好几块,白生生的淌了一地。她没捡,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中午去看她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放的什么节目她根本没看。枇杷树影子从窗户照进来,一摇一晃地打在她脸上。
“奶奶,”我把饭盒放桌上,“吃饭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散:“然然,你张奶奶没了。”
“我知道,听说了。”
“昨天晚上还跟我说……”她顿住了,喉头像哽着什么东西,“说周末去爬山。她说身体好着呢。”
我没接话,把筷子递给她。她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突然说了句:“然然,奶奶今年七十三了。”
“您身体不是一直挺好——”
“不是身体的事。”她打断我,看着窗户外面那棵枇杷树,“你爷走那年我六十一,我觉得日子长着呢,养养树,带带你,有的是时间。一眨眼,十二年就没了。你说这十二年是快还是慢?我看着这树一年年长,觉得慢。可回头一想,怎么就跟昨天似的。”
那天中午她只吃了半碗饭,剩下的半碗让我倒了。以前她从来不倒饭,总说“粒粒皆辛苦”,哪怕剩两口也要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那天她让我倒了,自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脸上的斑比以前多了,手背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松松地耷拉着。
从张奶奶走后,奶奶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
她开始整理东西。衣柜里那些压了十几年没穿的衣服,她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分成三堆。一堆是还能穿的,留给邻居王婶;一堆是面料好的,让我拿去裁缝铺改改;还有一堆是旧得不成样子的,她亲手剪成抹布,一块块摞在厨房抽屉里。
我帮着她收拾,从柜子最顶上翻出个鞋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我爷爷的眼镜、一个老怀表、还有几封信。信是奶奶年轻时写给爷爷的,纸都黄了,字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有些地方洇开了,大概是眼泪打的。
“这些您还留着呢?”
奶奶接过去,把眼镜擦了擦,老怀表上了下发条,还滴答滴答地走。她笑了:“你爷这个人啊,活着的时候我说他这不好那不好,走了以后才发现,东西都留着呢,人没了。”
她把信重新装好,放回盒子,想了想,跟我说:“然然,这个盒子你拿着。奶奶的东西,该清的清,该留的留。别等我走了你再翻箱倒柜的,费事。”
我鼻子一酸:“您说什么呢,您身体好好的。”
“身体好好的,”她重复了一遍,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身边让我坐下,“然然,人过了七十啊,就算身体没病没痛,也根本没有多少来日方长了。这不是咒自己,是实话。你看你张奶奶,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说没就没了。奶奶不是怕死,奶奶是怕来不及。”
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但是皮是松的,指节粗粗的,是干了一辈子活的痕迹。“奶奶这辈子,有些话一直没说,有些事一直没做。总觉得明天吧,后天吧,有的是时间。你爷走了以后我就想,该说的就该早点说。但还是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那天下午,奶奶跟我讲了很多以前从没讲过的事。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耳朵被机器吵得半聋,后来才慢慢恢复。她跟我爷爷是相亲认识的,见第三面就定了亲,因为爷爷一句话打动了她——爷爷说:“我没什么钱,但我做饭还行,以后我做饭你歇着。”
就这么一句话,她跟了爷爷四十多年。爷爷确实做了一辈子饭,直到中风前一天还在厨房里给她炖排骨汤。奶奶说:“他做到了,他答应我的他都做到了。可我答应他的,有一样没做到。”
“什么?”
“他说退休了要带我去看海,他老家是青岛的,他说那边的海特别蓝。后来退休了,先是给你爸带孩子,后来孩子大了,又说等孙子再大点。再后来他就走不动了。”奶奶的眼睛湿了,“他走的前一年还念叨,说等明年天暖了,咱们去青岛。结果没等到明年。”
她把那封信装进盒子,盖好盖子,拍了拍:“所以然然,你要是心里有事,有想见的人,有想说的话,别等。你以为是来日方长,其实是一转身就没了。”
自那以后,奶奶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练毛笔字,每天上午写两小时。以前她总说“等不忙了再学”,现在她不等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贴了满墙,写“平安”写“喜乐”写“春风吹又生”。她说写字的时候心静,把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捋顺了。
她给老家的妹妹打了电话——她们俩因为赡养老人的事别扭了二十多年没怎么联系。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挂了之后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说:“你姨婆说她也想我,就是拉不下脸先打电话。你看,谁先打又有什么要紧的。”
她把存折拿给我看,上面数字不多,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她让我帮她取了三千块,自己去了商场给我爸买了件羊绒衫,给我买了条金链子,给她自己买了一双正红色的平底鞋。我说您穿这么艳干嘛,她说:“趁还走得动,穿点好看的。以前总穿素的,怕别人说老不正经,现在想开了,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过了,剩下的日子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她还做了一件让我特别意外的事——她把院子里的枇杷树锯了两根大枝,弄得整个树冠疏朗了很多。我心疼,问她干嘛锯了,她说:“这树啊,太密了不透风,果子结得多但个个都小。不如把多余的剪了,留下来的才能长得好。人也是,心里装太多东西就透不过气,该放的放一放,剩下的那些才真能长结实。”
上个周末我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穿着那双大红鞋,脚翘在小板凳上。枇杷树发新芽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沙沙响。
“然然,”她眯着眼睛说,“奶奶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什么话?”
“人啊,别总惦记着‘以后’——‘以后’这个人不一定还在,‘以后’那个事不一定还有。你手里攥着的,就眼前这一分钟。把这一分钟过好了,再把下一分钟过好。别嫌啰嗦,人一辈子就是这么一分钟一分钟凑起来的。你爷要是还在,我肯定天天跟他说我爱吃他做的排骨,天天跟他说——可惜那时候我不好意思。”
她说着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头:“然然,你今天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我说想吃她包的荠菜馄饨。她利落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买荠菜去。”
她走在前头,红色鞋子一抬一落的。枇杷树叶子在她头顶晃,阳光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她一身。我看着她的背影,背有点驼了,步子比从前慢了半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我突然想起她写字贴了满墙的那句“春风吹又生”。这树每年都发芽,人也一样,七十岁也好八十岁也罢,只要还能走,还有想做的事,有想爱的人,那来日就不算短——短的是犹豫,是张望,是那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我其实想……”
奶奶走到门口回头喊我:“快点儿啊,晚了荠菜就让人挑没了!”
我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去。风暖暖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一刻我想,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大概不是指时间还有多少,而是指你愿不愿意把今天过成没有遗憾的一天。人老了不怕,怕的是老了才发现,心里还住着一个等“以后”的自己。
奶奶说的对,别等。
我追上她,挽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瘦瘦的,但很有力。阳光底下我们祖孙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荠菜馄饨还没吃到,但这一刻已经够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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