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国土面积为何从204万“缩水”到122万平方公里？

桌山脚下的海水拍打着礁石，浪花溅上褐色的岩面。

1652年4月，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帆船在好望角以北的桌山脚下抛了锚。

船长扬·范里贝克带着几十名船员踏上这片土地，他们本意不过是建一个补给站，给前往亚洲的航船添点淡水、换些蔬菜。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脚踩下去，会在三百多年后撬动一块204万平方公里的版图。

更没人能想到，这块版图最终会被削去整整82万平方公里，缩水成今天的122万平方公里。

一、一粒种子：开普敦的补给站

荷兰东印度公司要的只是一座菜园。

17世纪中期，从欧洲到亚洲的航线漫长而凶险。

好望角是绕行非洲南端的必经之路，船队需要在这里补充鲜肉、蔬菜和淡水。

1652年，范里贝克带着船员在桌山脚下建立了开普敦，修起堡垒、开垦农田。

最初半个多世纪，荷兰人并没有急于扩张，殖民地的范围只是从开普平原慢慢扩展到斯泰伦博斯，距离开普敦不过二十多千米。

但土地这东西，一旦有人圈下第一块，就会有第二块、第三块。

荷兰东印度公司需要为过往船只提供大量牲畜。

1714年，公司开始推行“租地农场制度”——布尔人（荷兰语“农民”之意）被允许租用大片土地放牧。

这些布尔人带着火枪、驾着牛车，沿着奥兰治河和大鱼河的方向，一路向北、向东推进。

科伊桑人原本在这片土地上放牧，他们的牛羊被赶走，他们的水源被占据。

布尔人的农场像摊开的煎饼，越摊越大，越摊越薄。

到18世纪末，开普殖民地的白人已经发展到约两万五千人，是撒哈拉以南非洲规模最大的白人移民殖民地。

但这时，开普殖民地的主人也换了。

1795年，法国占领了荷兰。

英国担心法国控制好望角这条通往印度的咽喉要道，立刻派出九艘战舰组成的舰队驶向开普。

荷兰人在梅森堡战役中战败，开普殖民地落入英国之手。

几年后《亚眠和平协议》让荷兰短暂收回，但1806年布劳乌堡战役后，英国人再次占领。

1814年《英荷条约》正式确认英国对开普殖民地的主权。

布尔人发现，自己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佃农，变成了大英帝国的臣民。

英国人在开普推行英语，废除奴隶制，收紧法律。

布尔人受不了这一套。

1825年，一些布尔农场主不顾禁令，以躲避蝗灾和旱灾为名，赶着畜群涉渡奥兰治河。

到了19世纪30年代初，数以百计的布尔家庭赶着满载家具、农具的大篷车，举家迁往奥兰治河以北。

一场长达十余年的大迁徙开始了。

约一万两千名布尔人（史称“先民”）赶着牛车，拖家带口，穿越荒原、翻越山脉，进入纳塔尔、奥兰治和德兰士瓦的内陆地区。

他们用后膛步枪对付祖鲁人的长矛。

1838年12月16日，六百名布尔人在恩康河边被近万名祖鲁战士包围。

布尔人用牛车围成环形阵地，凭借枪炮优势击退了祖鲁人，恩康河被鲜血染红。

这场血河之战成为布尔人史上的传奇。

布尔人在内陆建立了自己的共和国：德兰士瓦共和国（又称南非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

他们以为终于摆脱了英国人。

但他们不知道，英国人从未走远。

二、金子、钻石与战争

19世纪60年代，奥兰治河岸边发现了钻石。

1886年，德兰士瓦的威特沃特斯兰德山脉底下发现了世界最大的金矿。

一夜之间，这片布尔人眼中的“荒原”成了全球资本的角斗场。

英国人的眼睛红了。

1899年10月11日，第二次英布战争爆发。

两万多名布尔人个个是从小打猎练出来的神枪手。

四十五万英军——其中大量是被征召的黑人士兵——被拖进了长达两年七个月的泥潭。

英国人烧村庄、设集中营、切断补给线，手段之残酷连欧洲舆论都哗然。

1902年5月31日，《弗里尼欣和约》签署。

布尔人战败，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被英国吞并。

但英国人也打累了。

他们意识到，光靠武力统治这块土地，成本太高。

1910年5月31日，英国将开普殖民地、纳塔尔殖民地、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自由邦合并为“南非联邦”。

这是一个大英帝国的自治领。

四个政治实体变成四个省，总面积约122.3万平方公里。

南非联邦的版图就此定型——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世界大战，122万平方公里可能就是南非的全部。

但历史没有如果。

三、白捡的82万平方公里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南非作为英国自治领，追随英国参战。

他们的战场不在欧洲，而在非洲西南角——那里是德国殖民地，德属西南非洲，面积约82.5万平方公里。

南非军队出兵占领了德属西南非洲。

德国本土被英国海军封锁，根本无力增援。

1915年7月，南非完全控制了这片土地。

一战结束后，德国被迫放弃所有殖民地。

1920年，国际联盟将德属西南非洲交给南非进行“委任统治”。

所谓委任统治，分三类。

交给南非的属于第三类——委任国可以将托管地视为本国领土的一部分，根据本国法律进行统治。

南非拿到这张委任状，心里乐开了花。

82万平方公里，白捡的。

但委任统治终究是“代管”，不是“拥有”。

国际联盟的意思是，等条件成熟了，这块地要走向独立。

南非把这层意思自动过滤了。

二战结束后，国际联盟解散，联合国成立。

原来的委任统治地，理论上都应该移交联合国托管，等待独立。

其他国家多少走了程序，南非不一样。

1946年，南非白人政府宣布西南非洲是南非“固有领土”，说它与南非历史、地理、经济深度融合。

1948年，南非开始在西南非洲推行种族隔离。

1949年，南非议会通过了《西南非洲事务修正法案》（也称《纳米比亚事务修正法案》）。

法案废除了西南非洲作为殖民地的行政架构，将其并入南非版图，建立了“南非的纳米比亚省”。

南非的面积，从122万飙升到204万平方公里。

四、一个国家的消失与另一个国家的诞生

南非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

联合国不答应。

1966年10月27日，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宣布取消南非对西南非洲的委任统治资格。

1968年，联合国大会将西南非洲更名为纳米比亚——“纳米比亚”取自当地纳马语，意思是“广阔无垠的地方”。

南非收到决议，基本当废纸处理。

驻军照驻，矿照开，种族隔离政策照推。

但纳米比亚人没有坐着等。

1960年4月，萨姆·努乔马领导的西南非洲人民组织（SWAPO）成立。

1966年8月26日，SWAPO游击队在卡普里维地带袭击了南非军队，打响了武装反抗的第一枪。

此后二十多年，游击队在纳米比亚北部的丛林里跟南非军队周旋。

这场战争越打越大。

安哥拉和赞比亚给了SWAPO支持，古巴甚至派兵到安哥拉帮打南非支持的武装。

南非在军事上没有被打垮，但代价越来越大——军费开支像无底洞，国际制裁越来越重。

1988年，美国、苏联、南非、古巴、安哥拉几方坐下来谈，签署了《纽约协议》。

南非同意从纳米比亚撤军，由联合国监督过渡进程。

1990年2月9日，纳米比亚制定了宪法。

1990年3月21日，纳米比亚正式宣布独立。

萨姆·努乔马成为首任总统。

这块被南非管理了七十年的土地——先是被委任统治三十年，再是被非法吞并四十一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国家。

南非地图上那82万平方公里，就这么没了。

五、最后一块飞地

但事情还没完。

纳米比亚独立时，有一个地方没跟着走——鲸湾港。

鲸湾港位于纳米比亚中部海岸，是南部非洲最重要的深水港之一。

它连同近海的企鹅群岛，自1878年起就属于开普殖民地。

1977年，南非甚至把鲸湾港划归了开普省。

当纳米比亚在1990年独立时，鲸湾港和企鹅群岛被留在了南非手里。

于是，一块南非的飞地嵌在了新生的纳米比亚的海岸线上。

国际社会持续施压。

1994年2月28日午夜，南非将鲸湾港及企鹅群岛的主权正式移交给纳米比亚。

四年后，这块最后的飞地终于回到了它地理上所属的国家。

至此，南非的领土缩水才算最终完成。

六、另一块消失的土地

几乎在同一个时期，南非还失去了另一块土地——但不是82万平方公里，而是三万平方公里。

那块土地叫巴苏陀兰。

巴苏陀兰是巴苏陀人（今称索托人）建立的王国。

19世纪，巴苏陀人不断与布尔人抗争。

1868年，英国宣布巴苏陀兰为其保护地。

1871年，并入开普殖民地。

1910年南非联邦成立时，巴苏陀兰没有被纳入联邦，而是作为英国的保护国继续存在。

名义上，它不属于南非，属于英国。

但地理上，它被南非团团包围。

1966年10月4日，巴苏陀兰脱离英国独立，改名为莱索托王国。

面积约三万平方公里。

一个完全被南非领土环绕的“国中之国”就此诞生。

斯威士兰的情况类似。

1907年成为英国保护地，1968年9月6日独立，面积约1.7万平方公里。

这三万平方公里加上1.7万平方公里，虽然不是从南非联邦“割让”出去的——它们从来就不是南非联邦的正式组成部分——但南非在独立之初确实实际控制着这些土地。

随着莱索托和斯威士兰的独立，南非实控的版图又缩了一圈。

不过，与纳米比亚那82万平方公里相比，这些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七、南极的赠礼与账本

南非的版图也并非只减不增。

二战结束后，南非向英国索要了爱德华王子群岛——两个靠近南极的小岛，由45平方公里的爱德华王子岛和290平方公里的马里恩岛组成。

1947年12月29日，南非军舰“德兰士瓦号”从开普敦出发，在马里恩岛登陆，正式将其 annexed。

1948年1月4日，爱德华王子岛也被 annex。

1948年10月，南非议会通过《爱德华王子群岛法案》确认了 annexation。

1949年2月，英国和南非政府正式交换函件确认转让。

这两座岛加起来不过335平方公里。

比起失去的82万平方公里，不过九牛一毛。

尾声

桌山脚下的海水依然拍打着礁石。

三百多年前范里贝克踏上这片土地时，南非这个概念还不存在。

开普殖民地、纳塔尔、德兰士瓦、奥兰治——这些名字在不同年代属于不同的人：科伊桑人、祖鲁人、荷兰人、布尔人、英国人。

1949年，南非议会在比勒陀利亚通过《西南非洲事务修正法案》的那一刻，南非的版图达到了204万平方公里的巅峰。

但巅峰从来不是终点。

纳米比亚的独立带走了82万平方公里，莱索托和斯威士兰的独立带走了四万多平方公里。

今天，南非的国土面积是122万平方公里。

少掉的那块土地，是南非撑了几十年、打了几十年，最后还是没守住的。

204万变成122万。

地图上的线条变了，但桌山脚下的浪花没变。

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和1652年范里贝克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