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姑被三姑父从县医院带出来那天,手腕上还戴着住院腕带。
护士在后面喊:“家属,明天还要复查,别忘了!”
三姑父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可他没带三姑回病房,也没带她去办住院手续。
他先把三姑领到镇上的卫生院,说要给她打几针免疫球蛋白。
三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白得像墙皮。
她小声问:“医生说这个能治胃癌?”
三姑父皱着眉:“你别老胃癌胃癌地挂嘴边,晦气。人家说了,这针提高免疫力,身体好了啥病都能扛。”
三姑没再问。
她这辈子就这样,别人声音一大,她先把自己的话咽回去。
那天打了两针,三姑父还跟护士说:“要是有用,过几天再来打。”
护士看了眼三姑的检查袋,问:“她这是啥病?”
三姑父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胃不好,身子虚。”
从卫生院出来,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载着三姑往北街去。
三姑以为是回家,结果车子拐进了老集口那条窄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店,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寿衣寿盒,纸扎花圈。
三姑当时就攥紧了车座边缘。
她以为三姑父走错了。
可三姑父停下车,拔了钥匙,对她说:“你别下来,里面阴气重,我进去看看。”
三姑的嘴唇动了动:“看啥?”
三姑父没看她,只说:“人总得提前准备。省得真到那天,孩子们都慌。”
三姑手里的检查袋掉在脚边。
那里面有胃镜报告,有病理结果,有医生写的治疗建议。
也有她刚刚在医院窗口排了半小时队才拿到的住院单。
可三姑父已经掀帘子进去了。
他在店里站了很久。
隔着玻璃门,三姑看见他跟老板比划,先比了比肩,又指了指腰。
老板拿出一件暗红色的寿衣,在他面前抖开。
三姑坐在外面,风从巷口灌进来,她冷得牙齿轻轻碰了一下。
那年冬天,山东沂水下过第一场小雪。
雪没积住,落地就化,路边全是灰黑色的泥水。
三姑后来跟我妈说,她那一刻才明白,自己不是被丈夫带去治病的,是被带去等死的。
这事最先是我奶奶知道的。
三姑回家以后没哭,也没闹,只把自己关在西屋。
晚上我妈给她打电话,问检查咋样。
三姑说:“没啥,就是胃炎。”
我妈不信。
三姑说话太轻,轻得像一张纸在抖。
我妈第二天一早就坐车去了三姑家。
她进门时,三姑正在灶台前熬小米粥,锅里冒着热气,她却站得直不起腰。
我妈一把夺过勺子:“你都这样了,还做饭?”
三姑笑了一下:“他早上要吃热的。”
我妈问:“报告呢?”
三姑低头不说话。
最后是我妈在西屋枕头底下找到的。
胃低分化腺癌,建议尽快住院进一步评估手术及综合治疗。
我妈看完,手都抖了。
她问三姑父:“医生让住院,你咋把人接回来了?”
三姑父正在院里修电动车,头也没抬。
“住院就是花钱。胃上长东西,切了也不一定好。再说她这身子骨,折腾不起。”
我妈说:“那你领她去打免疫球蛋白?”
“提高免疫力有啥不对?”
“那你领她去寿衣店呢?”
三姑父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我妈一眼,脸上没有羞,也没有慌。
“我提前看看,不行吗?农村人不都这样?谁家老人病重,不提前备着?到时候手忙脚乱,你们又不在身边,难道指望我一个人?”
我妈气得说不出话。
三姑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声音低低的:“大姐,别吵。”
我妈回头看她,眼圈一下红了。
“他都带你去买寿衣了,你还怕我吵?”
三姑低着头,手指抠着门框上翘起来的旧漆。
她说:“我怕他为难。”
这四个字,比吵架还让人难受。
我妈当天就给我爸打电话,又给我二姑打电话。
晚上我们一家人都去了三姑家。
屋里烧着煤炉,烟气呛人,三姑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叠好的被子。
她瘦得很快,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三姑父坐在小板凳上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
我爸问他:“你到底咋想的?”
三姑父说:“我没不管她。我给她打针了,也给她熬粥了。可你们得讲现实,她这病不是感冒,砸多少钱进去不一定有用。”
我妈冷笑:“所以你就先看寿衣?”
三姑父把烟摁灭:“你们说话别那么难听。我是她男人,我比谁都难受。”
我二姑问:“难受的人,会让她坐在门口,看你给她量寿衣尺寸?”
三姑父脸涨红了:“我不是量!我就是问问!”
屋里一下静了。
三姑把头埋得更低,像犯错的是她。
我那时候二十六岁,第一次发现,人的委屈不是哭出来才算委屈。
有些人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整个人都像在道歉。
我妈走过去,蹲在三姑面前。
“三妹,你看着我。”
三姑慢慢抬头。
我妈说:“你想不想治?”
三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我想活。”
这句话说出来,三姑父的脸色变了。
他急了:“谁不让你活了?你别听她们撺掇。去济南大医院,一天花多少钱?住院、手术、化疗,哪样不要钱?咱家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三姑忽然抬头看他。
那是我第一次见三姑用那样的眼神看人。
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终于看清的安静。
她说:“老梁,我嫁给你二十一年,没买过金镯子,没出去旅游过,连去年冬天那件羽绒服,我都嫌贵没买。”
三姑父没吭声。
三姑继续说:“你说攒钱防老,我跟着你攒。你说人要过苦日子,我跟着你苦。可现在我病了,我就想拿这些钱给自己治一回。”
三姑父皱眉:“钱不是你一个人的。”
“命是我的。”
屋里没人说话。
三姑的声音还是不大,可那几个字落在地上,很重。
三姑父沉默了半天,说:“你要去就去,但别指望我把家底全掏空。”
三姑点点头。
“行。”
她扶着炕沿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了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零碎钱,五十、一百、一把一把用皮筋扎着,还有一本存折。
她递给我妈:“姐,明天带我去济南。”
那晚,三姑没再给三姑父做饭。
她只喝了半碗粥,就回西屋睡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们开车送她去济南。
三姑父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灰棉袄,脸拉得很长。
车要开走时,他敲了敲车窗。
三姑把窗摇下来。
他说:“你想好了,真治起来遭罪。到时候别后悔。”
三姑看着他,说:“我不怕遭罪,我怕还没治,你就替我认命。”
三姑父愣住了。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门口,像没反应过来。
三姑在济南住了院。
检查比县里细,医生说还能争取手术机会,但要先做营养支持,后面还有一长段路。
三姑听得很认真。
医生讲风险,她点头。
医生讲费用,她也点头。
我妈怕她害怕,握着她的手。
三姑却说:“医生,只要能治,我配合。”
那天晚上,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灯。
她突然跟我说:“小川,你知道吗?你三姑父带我去寿衣店的时候,我最难受的不是他想省钱。”
我问:“那是什么?”
她说:“是我明明还喘着气,他已经把我当没了。”
我鼻子一酸,没接上话。
三姑笑了笑:“不过也好。人有时候得被冷透一次,才知道该把自己抱紧。”
三姑父第三天来了济南。
他拎了一袋苹果,还有三姑平时穿的拖鞋。
进门时,他站在病床边,有点不自在。
“咋样了?”
三姑说:“医生说先调身体。”
他嗯了一声,又坐下。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问费用。
我妈脸色不好看,正要说话,三姑先开口了。
“老梁,钱的事我跟你说清楚。我自己的存款先用,不够的,我姐他们先借我。你愿意出,我记你的情。你不愿意出,我也不逼你。”
三姑父脸上挂不住:“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不管你一样。”
三姑看着他:“你管过。你给我打了免疫球蛋白,也给我看了寿衣。”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隔壁床的阿姨都停下了剥橘子的手。
三姑父脸红到耳根。
他压低声音:“这事你能不能别提了?”
三姑说:“我得提。以前我不提,是怕你尴尬。现在我才知道,我老替别人怕,最后没人替我怕。”
三姑父站起来:“那你想咋样?”
三姑平静地说:“我治病期间,你不要再替我做决定。医生说怎么治,我自己听。钱怎么花,我自己签字。还有,那件寿衣,你要是真订了,就退掉。退不了,你自己留着。”
三姑父的手抖了一下。
他当场愣住,眼睛直直看着三姑,像第一次认识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咋变成这样了?”
三姑说:“我没变。我只是这回不想忍了。”
三姑父那天走得很早。
苹果没削,拖鞋也没拿出来。
他走后,三姑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喘气。
我妈以为她难受,赶紧问:“疼了?”
三姑摇摇头。
她说:“不疼。就是心里松了一点。”
后来三姑做了手术。
过程不容易。
她吐过,疼过,半夜抓着床栏杆一声不吭地熬过。
三姑父来过几次,每次坐一会儿就走。
他还是不会说好听话,也还是心疼钱。
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替三姑签任何治疗单,也再没提过免疫球蛋白和寿衣。
有一次医生让家属确认治疗方案,三姑父下意识去拿笔。
三姑看了他一眼。
他手停在半空,最后把笔递给了三姑。
“你自己签。”
三姑接过去,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很慢,却很稳。
半年后,三姑出院回山东。
病没说彻底好了,医生只说后面还要定期复查,慢慢养。
三姑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厨房,也不是收拾屋。
她让三姑父把院墙边那辆旧电动车推出来。
三姑父问:“干啥?”
三姑说:“去北街。”
三姑父脸色一变:“你去那儿干啥?”
三姑系好围巾:“你当初领我去过一次。今天我自己去一次。”
我妈陪她去的。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家寿衣店。
老板已经不记得她了。
三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转身去了隔壁的成衣铺。
她给自己买了一件红色棉衣。
不是暗红,是很亮的红,像过年贴在门上的福字。
回家路上,她摸着那件衣服说:“以前总觉得这么亮的颜色我穿不了,现在想想,凭啥穿不了?”
那年春节,三姑就穿着那件红棉衣来我家吃饭。
她还是瘦,吃不了多少东西,可她会夹自己想吃的菜。
三姑父给她盛粥,她说:“我自己来。”
三姑父愣了一下,把碗放到她面前。
一家人都看见了,却没人点破。
后来我问三姑:“你还怪他吗?”
三姑想了想,说:“怪过。现在不想一直怪了。人这一辈子,不能总盯着别人给的冷。”
她低头把袖口理平,又说:“可我也不会忘。忘了,就又该委屈自己了。”
三姑得胃癌那年,三姑父给她打了几针免疫球蛋白,又领她去买寿衣。
这事我们家谁都忘不了。
但后来我们更记得的是,山东那个小县城里,一向不敢大声说话的三姑,终于在病房里亲口说了一句:
“命是我的。”
从那以后,她再没把自己的生死,交到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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