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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庄的黄昏,比城市来得更早。
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田埂。田还在,但很多同辈人已经不在了。机械取代了耕牛,除草剂替代了锄头,化肥替代了农家肥……农业仍在进行,可“农民”这个词,正在从一种鲜活的职业身份,变成户口簿上一栏日渐失活的登记类别。
改革开放打破了城乡二元结构,农民从集体劳作中解放出来,获得了迁徙的自由。但数十年后回望,这场解放的另一面,是一场持续而不可逆的抽离。
一、谁还是农民?
计划经济时代的农民,是一个概念清晰的群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集体是他们的生活与精神归属。“农民”不单是一种职业,更是一种社会身份认同。
如今,这个群体正在加速瓦解。
第一代“离土不离乡”的农民工,如今已年过半百。他们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漂移了大半辈子,老了,干不动了,又回归农村。他们是实质意义上的最后一代农民:种过田,熟知节气,闭着眼睛光凭嗅觉,便能分出哪是稻谷、哪是麦子,对土地怀有朴素而深沉的感情。
第二代农民工,80后、90后,生在乡下,长在城乡之间。他们可能仍是农村户口,但从未真正从事过田间劳作。种田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边缘化的“认知”,而非切身“经历”。农产品长期廉价,让种田变得不划算;个体的自由流动和电子信息的高度发达,让世界彼此互联。他们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但没有一个世界叫做“农村”。
第三代,00后、10后,更远了。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辨不清稻麦,分不出韭菜和麦苗。他们大多沉浸于网络虚拟世界,刷短视频、打游戏、看直播,与土地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农民”的身份,正从一种真实的生活经验,退化为一种户口簿上的残余标记。
二、空心化的村庄,正在成为事实
城镇化运动已持续数十年。人口向城市聚集,农村青壮劳力大量外流。留下来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村庄的“空心化”,从物理空间蔓延至社会结构。
全国究竟有多少“空心村”?目前尚无统一口径的官方统计,但各省区调研数据可窥一斑。湖南某市2023年调研显示,当地“空心村”占比达36%。湖南全省有23000多个行政村,按此比例推算,空心村数量达8000多个。湖北某县调研显示,常年外出务工人口占农村劳动力比例超过60%,部分偏远乡镇“空心化率”超过70%。
“空心村”的核心指标有三条:一是常住人口不足户籍人口的30%;二是留守人口以60岁以上老人为主;三是大量宅基地闲置和耕地撂荒。这些标准,已在越来越多的村庄成为现实。
村庄还在,但它的社会肌理正在坏死。学校撤并了,卫生室关门了,小卖部变成了快递代收点……没有年轻人的村庄,在失去活力的同时,也将失去未来。
三、乡愁,附着在什么之上?
“乡愁”是一个动人的词。它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有具体的体验和精神附着物。
从古至今,乡愁附着于土地、祠堂、老屋、方言、灶台、村口的老树、稻田的蛙鸣……它是具体的,是可感知、可触摸的。
当村庄空心化,老屋倒塌,青壮抽离,稻田或被大户流转,或被经济作物替代,甚至彻底改作他用,乡愁的附着物便开始大规模消失。
传统农耕时代的村庄是一个完整的社会单元——生产、生活、教育、娱乐,都在村庄内部完成。村庄是自给自足的,城市是远方,只是偶尔一去的集市。
今天的村庄,生产在外(年轻人进城打工),消费在外(商品来自城市),教育在外(学校在镇上),医疗也在外(看病多去城镇)。“乡愁”在现代化进程中渐渐失去了依托,它悬在半空,无所凭附,像一盏没有灯台的灯火。
四、新兴一代还有乡愁吗?
80后、90后、00后,成长于市场经济和电子信息时代。眼界的开阔和流动的自由,使他们不屑于从事农业生产。他们虽是农村户口,根在农村,却从未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生活过。
有学者将这一代人称为“悬置的一代”。悬浮于城乡之间,缺乏实质意义上的身份认同。他们在城里是“农民工”,回到农村又觉得陌生,精神与生活无从寄托。城市不属于他们,农村也不再属于他们。乡愁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种对“家乡”概念的抽象怀恋,而非对具体土地、具体生活方式的情感联结。
这些农村新生代,多在虚拟世界里寻找归属感。短视频、直播、社交软件,比文人笔下老家的“田园诗画”更具吸引力。他们的“乡愁”多附着在一段背景音乐上或一个网红打卡点上,而非家乡的春夏秋冬、一草一木。
“乡愁”这个概念正在发生根本性移位,从具体的地理空间转向抽象的虚拟空间。乡愁仍在,但它附着的对象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正在失去附着物,成为一种飘浮的情绪。
五、乡村正在重新定义自己
乡村空心化是事实,但并非终点。一些村庄正在蹚出新的发展路径:有的通过“三变改革”(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把分散的耕地流转给专业大户或合作社。农民不再种地,但仍然是土地的受益者;有的引入文旅项目,把老屋改造成民宿,让传统手艺变成旅游体验经济;有的借助电商平台,把特色农产品销往全国……
这样的村庄还不多,但它们提供了一种启示:乡村无需回到“人人种田”的过去时,而是要在新时代寻找一种新的“在场”方式。农民可以不种地,但绝不能没有支撑生活的收入来源;年轻人可以不回乡务农,但不能失去回乡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城乡二元思维正在被打破。城市与乡村并非分峙的两端,而是同一条光谱上渐次过渡的不同色段。随着交通、通信、物流基础设施的持续完善,城乡之间的边界正变得模糊。“新农人”正在涌现,他们可能常住城市,但通过电商、文旅、远程管理等方式参与乡村经济。虽然他们的“根”不在土地里,但他们仍然活跃在乡村的生态系统中。
六、乡愁的背面
乡愁的背面是现代化的代价。
空心化的村庄,消失的农民,无处安放的乡愁……这些都不是偶然的、暂时的现象,而是现代化进程中的必然阵痛。每一代人都有自己支付的代价。我们的父辈支付了“离乡”的代价,我们这一代支付了“失根”的代价,下一代可能支付的是“无根”的代价。
空心化的村庄不会全部消失。城市化达到一定饱和度后,人口流动会趋于平衡。一些村庄会彻底消失,另一些会以新的形态重生。新一代农民不会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方式,他们一定会以新的方式与土地建立联系。
乡愁不会消失,但它的形态会改变。它可能不再附着于具体的老屋,而是附着于一种对“故乡”概念的想象和情感投射。这听起来有些伤感,但或许这就是现代化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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