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约290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您要是翻二十四孝,会看到这么一位皇帝。母亲病了三年,他日夜守着,汤药不亲口尝过,就不端到母亲嘴边。您要是找节俭的老典故,也绕不开他。想搭个纳凉的露台,工匠一算要花一百斤金子,他摆摆手,说这够十户普通人家全部的家当了,不修了。
又孝顺又抠门的一个老实人,后世供了他两千年,叫他千古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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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同一个人,把亲弟弟活活饿死在囚车里,又逼着母亲唯一的弟弟自己抹了脖子。这人叫刘恒,就是被后世念叨了两千年的汉文帝。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位千古仁君藏在史书夹缝里的另一张脸~
一座没盖成的露台
他这仁君的名声,不是白来的,是一件件实事堆出来的。
那座没盖成的露台,就是个好例子。文帝刚当皇帝那会儿,想在宫里搭个台子,纳凉看景。工匠把料钱报上来,得一百斤金子。他听完,沉默了半晌,说这笔钱抵得上十户普通人家全部的身家,我住着先帝留下的宫室都常怕配不上,再搭这么个台子干什么。台子就没修。
比省钱更得人心的,是他改刑法。
那年头的刑罚里有一类叫肉刑,砍脚、割鼻、脸上刺字,一旦挨上,人这辈子就残了,再也回不去。齐地有个管粮仓的小官犯了事,要受这种刑。他小女儿一路跟到长安,上书说愿意把自己卖进宫当奴婢,替父亲赎罪,只求给父亲留一条改过自新的活路。文帝被这份孝心打动,下令把肉刑废了。砍脚割鼻,改成打板子。这道命令一下,他仁君的招牌,算是钉死在了史书上。
他干的还不止这些。老百姓私下议论朝廷、说皇帝坏话,这在过去是要杀头的,他把这条罪名取消了。一家人里一个犯法、全家跟着连坐下狱的老规矩,他也废了。种地要交的田租,一减再减,有几年干脆全免了。
还有一桩事,让他仁孝的名声更坐实。他母亲薄太后病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常常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端上去的汤药,不亲口先尝一尝,就不敢喂给母亲。一国之君,伺候老娘伺候到这个地步,传出去,谁不叹一声孝。
写史的班固给他做总结,落笔感叹一句:仁德啊。
你把这些事摊在一块看,一个爱惜民力、心又软、肯让步的好皇帝,形象立得稳稳当当。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
囚车里饿死的弟弟
他有个弟弟,叫刘长,封在淮南,是他登上皇位以后,还活着的唯一一个亲弟弟。
这个弟弟,是被他惯坏的。刘长在自己封国里横行霸道,杀人、私自给人定罪、擅用只有天子才配用的排场,样样都敢。换个皇帝早就办了他,文帝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次次替他兜着。兄弟俩近到什么份上?刘长进京,敢跟哥哥同坐一辆车,张口就喊大兄。
最出格的一回,刘长跑到一位老臣家门口,从袖子里抽出一柄铁椎,照着人家脑袋当场砸了下去,又让随从补上一刀。被砸死的那位,当年在吕后手里,没肯出手搭救刘长的生母,刘长把这笔仇记了一辈子。光天化日,私杀朝廷重臣,这是天大的罪。文帝呢,听完弟弟哭诉一场缘由,竟然就把这事赦了,一句重话都没有。哥哥的纵容,纵到了这个份上。
惯着惯着,就惯出大祸来了。刘长真起了谋反的心思,事情败露。按律,谋反是死罪。文帝没杀他,下令削掉王位,把他发配到蜀地,用囚车一路押过去。
明面上看,这是刀下留人,够仁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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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叫袁盎的大臣,偏不这么看。他拦住文帝说,您平时太纵着淮南王,又不给他配几个厉害的师傅管束,才闹到今天这一步。眼下您突然拿这么重的规矩压他,这人性子刚烈,万一在半路上想不开死了,天底下就要说您容不下一个亲弟弟,您就落个杀弟的名声。
文帝没听。
囚车走到半道,刘长果然一口饭都不肯吃,活活饿死在里头。车到雍县,县令打开囚车,人早就凉透了。
消息传回来,文帝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儿怪自己没听袁盎的劝。
可你要是只盯着他哭,就上当了。人是死了,谥号却是他来定的。他给弟弟定的那个字,是——厉。这个字在谥号里,是顶难听的一档,专留给那些暴虐、狠戾的人。哭归哭,盖棺定论那一笔落下去,他半点没手软。
那阵子民间编了句歌谣:一尺布还能缝件衣裳,一斗米还能舂来同吃,兄弟两个人,怎么就容不下。
这歌是唱给谁听的,不用点破。
穿丧服上门的那场哭丧
弟弟这条命,好歹还隔着一层谋反的由头。轮到他亲舅舅,那手段就更见功夫了。
他母亲薄太后,一辈子就一个亲弟弟,叫薄昭。当年文帝能从代地进京、稳稳坐上这个皇位,薄昭是出过大力气的,是实打实的拥立功臣,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后来薄昭犯了事,把朝廷派去的使者给杀了。这一回,文帝动了真格。
可怎么动手,是个难题。明着把亲舅舅拖上刑场砍了,母亲那一关过不去,仁君的脸面也挂不住。文帝想了个旁人根本想不到的招。
他先派几位公卿大臣,上薄昭家陪着喝酒,话里话外劝他自己了断。薄昭不傻,也舍不得死,赖着就是不肯。
这一步没成,文帝抛出了真正的狠招。他让一大群大臣穿上白色的丧服,成群结队涌进薄昭家里,对着活得好好的薄昭,嚎啕大哭,跟哭死人一模一样。
一个大活人,家里坐满了给他哭丧的人,一天到晚在耳边哭他死了。薄昭实在撑不住,自己抹了脖子。史书写到这儿,就冷冷一行字,说群臣穿着丧服上门痛哭,薄昭这才自尽。短短一句话背后,是一个被亲外甥一步步逼到墙角的活人。
从头到尾,文帝没下一道明诏,手上没沾一点血。舅舅是自己“想通了”去死的。
这一手,干净、体面、要命。
后人替薄太后设身处地想过。儿子是皇帝,弟弟犯了法,该不该处置,确实两难。可派人穿着丧服去逼死一个大活人,这就不单是在执法了,这是把血脉亲情,当成了一件可以拿来计算的东西。史书上那句“仁德啊”,摆在这一幕跟前,怎么读都透着一股凉气。
安知狱吏之贵
至亲尚且如此,功臣就更别指望有什么情分了。
周勃是谁?文帝这个皇位,一多半是周勃这帮老臣,从吕氏手里硬抢下来、再捧到他面前的。论拥立的功劳,没人排得到周勃前头去。
文帝是这帮元老挑出来的。可龙椅一坐稳,他对这批手握重兵、又有拥立大功的老臣,心里就始终存着一层防。当初捧他上位的分量有多重,日后他忌惮的分量,就有多沉。
文帝登基后,先让周勃做了丞相。没过多久,又寻了个由头,让他交出相印,回自己封地待着去。这还没算完。回封地没几年,有人告发周勃谋反。一纸状子递上来,这位带过百万大军的老将军,被抓进了廷尉的大牢。
进了牢,周勃傻眼了。他一辈子在战场上说一不二,到了牢里,连话都不会讲了,被小小的狱吏呼来喝去地欺负。他偷偷塞给狱吏一千斤金子,求人家指条明路。狱吏收了钱,在文书背面写了几个字点他:让公主替你作证。原来周勃的儿子,娶的正是文帝的女儿。靠着这层姻亲,又靠薄太后出面替他说了话,周勃才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
出狱那天,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长叹一句:我从前统领百万大军,可我到今天才知道,一个小小的狱吏,竟这么金贵。
就这一句话,把文帝那点温情的底子,掀了个干干净净。
其实回头再看他那块最亮的招牌——废肉刑,也不全是那么回事。砍脚割鼻是不砍了,改成打板子。可板子一打,就是三百下、五百下。人的身子哪扛得住这个,好些犯人板子还没打完,人就断了气。写史的班固看得透,说这法子表面上刑罚是轻了,实际上是变着花样打死人。轻刑的好名声,归了文帝;挨板子送命的人,却实实在在地多了起来。这笔糊涂账,一直拖到他儿子景帝手里,把该打的下数减了又减,才算稍稍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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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钱、废刑、守孝,这些都是真的。饿死弟弟、逼死舅舅、吓垮功臣,也一样是真的。招牌擦得越亮,底下那股子冷,就越发盖不住。
老达子说
唐朝有位宰相叫李德裕,专门议论过文帝逼死薄昭这桩事,话说得很到位:这一刀,论决断是明白的,论道义却不安稳。母亲还活着,膝下就剩这么一个亲弟弟,说杀就杀,毫不迟疑,宽慰不了当娘的那颗心。司马光后来把这段话收进了自己的书里,也说问题不在这一刀杀得对不对,而在当初就不该一路纵容,纵容到非杀不可。
省下一座露台的钱,废掉一部酷刑,守着母亲的病榻熬三年,这些账他算得清清楚楚。饿死一个弟弟,逼死一个舅舅,凉了一群功臣的心,这些账他也算得清清楚楚。你说他仁,他确实做过仁的事,那些好处落到寻常百姓头上也是实打实的;你说他狠,那些人也确实死在他手里。
李德裕那八个字,本是评薄昭一桩案子的。可把它盖到刘恒这一辈子上头,竟也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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