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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单位当了30多年老科员,快退休时领导找我谈话:有个海外项目,想派你带队去3年。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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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桌上那台老式台钟滴答滴答响着。

我看着蔡宏盛,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海外项目,带队三年。”

三天后我就退休了。三十年,连个副科都没混上。

现在告诉我,要派我去非洲?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蔡宏盛大概看出了我的犹豫,笑了笑:“不急着回答,回去商量商量。不过老陈,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桌子底下,我的手攥成了拳头。

什么叫“最后一次机会”?



01

那天下午从蔡宏盛办公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回到自己那间小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台历发呆。

台历上写着:距离退休还有3天。

我用红笔圈起来的,想着到时候请单位同事吃顿饭,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谁知道会来这么一出。

隔壁桌的小谢,就是谢明熙,探头看了看我:“师父,你脸色不太好啊,咋了?”

我摆摆手,没说话。

谢明熙是我五年前带的徒弟,小伙子挺机灵,就是有点急功近利。但他对我是真尊重,平时有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没告诉他蔡宏盛跟我说的事。这事太突然,我自己都没想明白。

下班回到家,林玉香正在厨房忙活。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锅里炒着青菜,油烟味飘得满屋都是。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香,你过来一下。”

“咋了?”她没回头,继续炒菜。

“单位说……要派我去非洲。”

锅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去哪儿?”

“非洲。带队做项目,三年。”

林玉香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把火关了,摘下围裙走过来,坐在我对面:“老陈,你逗我吧?”

“我没逗你。”

“你都快退休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还有三天!三天你就退休了!这时候派你去非洲?他们这是安的什么心?”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玉香越说越气:“你在单位干了三十年,别说提干了,连个科室副主任都没当过。现在退休了倒想起你来了?这不是拿你当猴耍吗?”

“玉香……”

“不去!”她站起来,声音发抖,“坚决不去!你要是敢答应,我跟你没完!”

那天晚上,我们俩谁也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玉香背对着我,我知道她也没睡。

三十年前我刚进单位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那时候单位效益好,领导说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提干。我信了,一干就是三十年。

可三十年过去了,提干名单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

不是我没能力,也不是我不努力。每年年终考核,我的评分都在前列。可每次提拔,都是那些有关系、有背景的人上去。

有一年,我跟一个领导走得近的同事竞争副科长。我考了第一,最后上去的却是他。

从那以后,我就认命了。

我不是没想过跳槽,可那时候上有老下有小,哪敢动?后来年岁大了,就更不敢动了。

这一认命,就是三十年。

可现在,蔡宏盛突然说要派我去非洲。

他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今年五十五,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血压高,腰也不好。非洲那地方,听说条件差得很。

他为什么偏偏选我?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02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单位。

我给林玉香说,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没说什么,出门买菜去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该干什么。家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响声。

我开始翻东西。

翻来翻去,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我这些年单位的各种材料。有年终总结,有培训证书,还有几张荣誉证书。

我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最底下,我看到一张泛黄的奖状。

那是十年前单位评的“优秀员工”。那时候单位还搞评优,每年选几个。我得了那一年的优秀员工,心里高兴了好几天。

我拿着那张奖状,看了半天。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评优的时候,老科长孙福贵还没退休。他是我的带教师傅,从我一进单位就带着我。那年他专门跟领导提了,说我工作踏实,应该推荐当科长。

可后来呢?

后来领导说,名额有限,下次再说。

下次?下次就是十年后。

我还没等到下一次,老科长就退休了。退休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你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我当时没听懂他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他大概是说,我不懂得钻营。

我把那张奖状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福贵叔吗?我是小陈。”

电话那头,老科长孙福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小陈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想见见你。”

“出啥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你来吧。我在医院。”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到了医院,我找到孙福贵的病房。他住在三楼,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坐吧。”

我坐在床边,把蔡宏盛跟我说的事讲了一遍。

孙福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问:“小陈,你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吗?”

我摇头:“不知道。”

孙福贵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起草过一份合同?”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那时候单位要跟非洲那边合作一个项目,让我起草了一份合同。后来项目没谈成,合同就搁那儿了。

“那份合同里,有个特殊条款。”孙福贵说,“必须原经办人签字,合同才能生效。”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项目现在要重启了。”孙福贵接着说,“但之前已经换了好几拨人,都干不长。第一拨去了一年,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第二拨去了不到半年,人瘦了一圈,回来后话都说不利索。第三拨去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孙福贵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我知道,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烫手山芋。”

“那为什么还要派我去?”

孙福贵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因为只有你签字,合同才能生效。他们绕不开你。”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我能力多强,也不是领导多器重我。只是因为十年前我签了个名字。

“福贵叔,那我去还是不去?”

孙福贵沉默了很久。

“小陈,你自己决定。但我得提醒你——那个项目背后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03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单位。

我想去档案室调一下十年前那份合同的原件。

到了档案室门口,我看到韩玉宁正坐在里面喝茶。

她是老员工了,跟我同年进单位,一直管档案。

说起来,她比我还惨,在档案室坐了一辈子,连个办公室都没分到。

“哟,老陈,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她看到我有些意外。

“来查个东西。”

“查啥?”

“十年前那份海外项目的合同。”

韩玉宁愣了一下:“你查那个干啥?”

我没多解释,只是说:“有用。”

韩玉宁看了看我,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到一排柜子前,翻了半天,从一个最底层抽出一个灰色文件夹。

“喏,找到了。”

我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我当年起草的那份合同。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签名还在上面。

“老陈,我听说单位要重启那个项目了。”韩玉宁突然说。

我抬头看她:“你听谁说的?”

“都传遍了。”韩玉宁压低声音,“听说马宏志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马宏志?

他是单位的副科长,四十多岁,有背景,有手段。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但我知道他一直想往上爬。

“他想干嘛?”我问。

韩玉宁摇摇头:“不清楚。但我听人说,他在账目上动过手脚。这项目要是能重启,他能赚一大笔。”

我心里一沉。

“你小心点。”韩玉宁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咱都是老实人,别被人当枪使。”

我点点头,把合同收好,出了档案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马宏志。

“哟,老陈,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他笑呵呵地问,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文件夹。

“有点事,过来一趟。”我没多解释。

“听说领导让你去非洲?”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怎么样,去不去?”

“还在考虑。”

“考虑啥呀,这可是好机会。”马宏志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辈子都没出过国吧?出去看看,开开眼界。再说了,这项目成功了,你回来也能风光一把。”

我没接话。

马宏志见我不说话,又笑了笑:“老陈,你要是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在单位这边,帮你看着。”

我点点头:“那谢谢了。”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头越来越沉。

马宏志这么热情,肯定有原因。

要么是这个项目能给他带来好处,要么是……他想让我去背锅。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林玉香已经做好饭了。她看到我回来,也不说话,把饭菜端上桌。

我们俩默默地吃着饭。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儿子陈伟明打来的。

“爸,你吃饭了吗?”儿子问。

“正在吃,你呢?”

“刚吃完。”儿子顿了顿,声音有点犹豫,“爸,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单位……正在做家庭背景审查。”

我心里一紧。

“领导问我,你父亲现在在哪个单位工作?我说你快退休了。他开玩笑说,你父亲应该服从组织安排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儿子继续说:“爸,我不知道你那边有啥情况。但我这个岗位,确实需要审查……”

“我知道了。”我说,“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饭桌前,半天没动。

林玉香看着我,轻声问:“儿子咋了?”

“单位在搞政审。”

林玉香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哽咽:“老陈,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咱就去吧。”

我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昨天不是说坚决不去吗?”

林玉香的眼泪掉了下来:“可儿子……儿子重要啊。咱这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我别过头,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眼眶也红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单位。

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机票。

飞非洲的。

机票上写着出发日期:明天。

我拿着机票,手指都在发抖。

蔡宏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老陈,机票收到了吧?”

“收到了。”

“考虑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想起昨天孙福贵说的话,想起马宏志的笑脸,想起韩玉宁的提醒,想起儿子电话里的声音。

“我去。”

蔡宏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好,好!”他笑了,“那你赶紧办手续。明天就走。”

“这么急?”

“那边已经等不及了。”蔡宏盛说,“你去了之后,先把情况摸清楚。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我和马宏志。”

我点点头。

蔡宏盛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谢明熙探头看了看我:“师父,你真要去?”

“嗯。”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抬头看他:“你?”

“我想跟着你学点东西。”谢明熙说,“反正我在单位也没啥事,不如跟你出去闯一闯。”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感动。

这孩子,是真的把我当师父。

“行。”我说,“那你也准备一下。”

谢明熙高兴地点点头,跑去准备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办公桌上那台老式台钟。

滴答,滴答。

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明天,我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

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下午,我去人事科办手续。

正办着,韩玉宁突然把我拉到一边。

“老陈,你过来一下。”

“咋了?”

韩玉宁压低声音说:“我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马宏志的那笔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列着一串数字,有几笔钱对不上。

“这是我从财务那边调出来的。”韩玉宁说,“那笔钱,应该是转到了一家跟马宏志有关系的公司。”

看来我猜对了。马宏志果然在这个项目里动了手脚。

“老陈,你小心点。”韩玉宁说,“你去了那边,万一项目出问题,账目对不上了,他们肯定会让你背锅。”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韩玉宁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三十年前,你本来有机会提副科长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当年的公示文件。”韩玉宁说,“上面有你的名字。但是后来,被人划掉了。”

“被谁?”

韩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蔡宏盛的侄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蔡宏盛的侄子?

当年顶替我名额的那个人,是蔡宏盛的亲戚?

“老陈,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韩玉宁低下头,“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我被人顶了名额,却一直蒙在鼓里。

而现在,这个让我去非洲背锅的领导,就是当年那人的亲戚。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05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林玉香在厨房忙活着给我收拾行李。

她往箱子里塞了好多东西。感冒药,藿香正气水,甚至还有一包老家的干辣椒。

“那边肯定吃的不习惯,”她说,“带点辣椒,至少能吃下饭。”

我没说话,看着她忙前忙后。

她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这些年,我一直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现在,她还要为儿子的前途操心。

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玉香。”我叫了一声。

“嗯?”她没回头。

“对不起。”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

“啥对得起对不起的。”她说,“咱是夫妻,说什么对得起。”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陈,你这一辈子,老实了一辈子。”

“我知道。”

“但你记住,咱不欠谁的。”

我看着她,泪眼婆娑。

第二天一早,谢明熙来我家接我。

我们一起去了机场。

林玉香送我到门口,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

上了飞机,谢明熙坐在我旁边,兴奋地看着窗外的云。

“师父,我还是第一次坐飞机。”

“你说非洲那边啥样?”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我看到谢明熙脸上的兴奋,心里却沉甸甸的。

到了那边,才是真正的开始。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我们降落在非洲某个小国的机场。

一下飞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混合着植物腐烂的气息。

来接我们的是一个当地人,用生硬的中文跟我们打招呼:“你,好。欢迎。”

我跟他握了握手,上了他的车。

车子一路颠簸,开了两个小时,才到了项目驻地。

我看到那排简易的铁皮房,愣住了。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铁皮房前面有个操场,上面堆着各种施工材料,几个当地工人正在干着活。看到我们,都抬起头看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差。

房间很小,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吊扇。墙角的墙上,还有一块脱落的墙皮。

谢明熙看着我,笑容没了。

“师父,这也……”

“忍忍。”我说,“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福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安顿好之后,我先去项目现场看了一圈。

这一看,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项目的基础设施几乎为零,连基本的施工图纸都不够详细。

我问当地负责人:“这些图纸是谁画的?”

他说:“你们单位之前来的人画的。”

我翻了翻,发现上面很多数据都对不上。如果照着这个施工,肯定得出问题。

我拿出手机,想给蔡宏盛打电话。可信号很弱,怎么都打不出去。

我只能先记下来,等明天再说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虫鸣。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三十年前的那份提名名单,马宏志的那笔账,韩玉宁的提醒,儿子电话里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突然,我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谁最受益?

不是我,也不是蔡宏盛。

是马宏志。

他可以趁这个机会,把账目彻底洗白,然后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而我,一个即将退休的老科员,没人会替我说话。

我越想越清醒,最后坐了起来。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被人当枪使。

我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拿出那张韩玉宁给我的纸,还有那份旧合同。

我要搞清楚,这些人到底在玩什么。

06

第二天一早,我让谢明熙去当地找了台能上网的电脑。

我想查一下那家跟马宏志有关系的公司。

可那边的网络实在太差,网页半天打不开。

谢明熙折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家网吧。我去那儿坐了一下午,总算查到了点东西。

那家公司注册名字跟马宏志没有直接关系,但法人和财务负责人,一个是他表哥,一个是他姐夫。

我又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经营范围。

奇怪的是,它跟建筑完全没关系,主营是贸易。

一个做贸易的公司,怎么能承接建筑项目的材料供应?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我马上给韩玉宁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

“韩姐,你帮我查一下,那家公司跟项目有没有签过合同?”

“我查过了。”韩玉宁说,“他们确实签了一份材料采购合同,金额不小。”

“多少钱?”

“一百多万。”

我吸了一口冷气。

一百多万的材料款,如果马宏志从中抽成,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韩玉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急,我这边再帮你查查。你那边也要多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我心情更加沉重了。

看来,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马宏志做局,蔡宏盛配合,把我推到这个坑里。

下午,我开始干活。

作为带队负责人,我得先搞清楚项目的具体情况。图纸不详细,我就自己去现场勘查,把所有数据重新量一遍。

当地工人看着我这个老头在工地上跑来跑去,都挺好奇。有个年轻工人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很辛苦。”

我笑了笑,接过水:“没事。工作嘛。”

那两个多月,我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

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十点多才回宿舍。

伙食很差,每天就是米饭、土豆、几片肉。我吃不惯,但得撑着。

身体也越来越差。

腰疼得厉害,血压也一直高。林玉香每次打电话都让我多休息,可我真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我就得面对那些糟心事。

谢明熙看着我这么拼命,什么也没说,但他开始主动分担工作。有时候,他会偷偷在米饭里给我加个荷包蛋。

我看着那个荷包蛋,心里挺暖。

这小子,跟着我没享到福,但也没抱怨过。

可我没想到,这小子也有自己的心思。

有一天下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师父,你知道马宏志为什么要推荐你来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出来了。”他说,“这项目的账目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帮忙整理材料单的时候发现的。”谢明熙说,“有几批材料,明明还没到,但入库单上已经签字了。”

“你别乱说。”

“师父,我没乱说。”谢明熙凑近我,压低声音,“马宏志是想让你背锅。你如果不做点什么,等回国了,就全是你的事了。”

我看着这小子,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他也知道。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那你有什么主意?”

“我们得留证据。”谢明熙说,“每一步都要留底。万一出事,咱们拿得出证据。”

“好,听你的。”

那天晚上,我开始做一件悄无声息“留痕”的事。

每天的工作记录、材料到货情况、施工进度,我都多写一份,让谢明熙找个地方藏好。

我把那份旧合同和马宏志的转账记录,也复印了几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

这招是我跟老科长学的:老实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老实人有了心眼。



07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不敢放慢脚步,也不敢停下来细想。

直到有一天,工地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图纸,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巨响。

我跑出去一看,是施工队的吊车出了故障,把一段刚建好的围墙砸塌了。

幸运的是,没砸到人。

但这件事让我彻底意识到:不能这么做下去了。

图纸有问题,材料有问题,组织施工的人也不专业。继续做下去,迟早出大事。

我当天晚上就给蔡宏盛打电话。

打了好几次,总算通了。

“蔡科长,工地出了点事。图纸有问题,材料也有问题。想要保住项目,必须先把这些问题解决了。”

蔡宏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陈,你是项目负责人。你自己看着办。”

“我需要单位配合,材料采购这块,我要换供应商。”

“换供应商?”蔡宏盛的语气变了,“现在换供应商,时间来不及。”

“但如果不换,工程质量上不去,最后也是白干。”

“你非要换?”

“我必须要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蔡宏盛说了句让我心凉到底的话:“老陈,你不要太较真。”

我恨不得把手机摔了。

“我较真?”我说,“蔡科长,这项目要是出事,谁负责?”

“你负责。”

我的心彻底凉了。

果然,我猜得没错。

我只是个挡箭牌。项目做成了,是领导的功劳。做砸了,是我背锅。

我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

“行,我负责。但你帮我转告马宏志,有些账,我等他回国后亲自来捋。”

说完,我也不等他回话,直接挂了电话。

我必须开始反击了。

晚上,我把谢明熙叫过来,把我们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

包括材料入库单的异常、马宏志转账记录的复印件、现场照片和施工日志。

谢明熙一边整理一边问我:“师父,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去。”

“回去?”

“对,回去。”我说,“这个项目,做不下去了。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回去把事说清楚。”

“可你才刚来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足够让我知道水有多深了。”

我又给韩玉宁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预约了一趟单位内的小型“情况汇报会”。

韩玉宁问我:“你想干啥?”

“摊牌。”

“你疯了?”

“没疯。”我说,“再不摊牌,我就真得背一辈子的黑锅了。”

两天后,我带着谢明熙,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落地那天,正好是退休日期。

到了单位,我先去了办公室。

蔡宏盛看到我,明显愣住了。

“老陈,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谈点事。”

“什么事?”

“咱们会议室聊。”

我把谢明熙和韩玉宁都叫上,一起去会议室。

马宏志听到消息,也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哟,老陈,怎么回来了?项目做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没笑。

“马科长,我今天想跟你聊聊,那笔材料款的事。”

马宏志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材料款?”

“你在账目上动的手脚,我都查清楚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复印的转账记录,放在桌上。

“你以项目名义向一家跟你家人有关的贸易公司采购材料。但实际到货的,根本不够数。”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马宏志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我又拿出另一份材料:“这是工地上的照片,还有入库单的复印件。你可以自己看看。”

马宏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蔡宏盛坐在那里,一直沉默。

我转头看着他:“蔡科长,还有一件事。”

“三十年前,那个应该属于我的副科名额,去了你侄子那里。”

蔡宏盛愣住了。

“有人告诉我的。”我说,“三十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够格。现在我才知道,那个位置,是我的。”

会议室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出奇的平静。

有些话说出来了,心里就舒服了。

“这件事我不会再追究。”我说,“项目,我也做不下去了。还有三天,我就正式退休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些材料,我留了备份。你们自己看着办。”

08

从单位出来之后,我一个人走在街上。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三十年,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欢送会,没有告别仪式,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回到家。林玉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我回来,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项目暂时不做了。”

她没多问,转身继续晾衣服。

“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去给你下碗面。”

那天下午,我吃了面,然后躺在沙发上,不想动。

林玉香也没上班,坐在旁边陪着我。

电视里放着一个戏曲节目,两个人咿咿呀呀地唱着,谁也没听进去。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了。

“玉香,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太窝囊了?”

她没说话。

“我不是想争什么,就是觉得,太亏了。”

她握住了我的手。

“老陈,你不是窝囊。老实人,只是不愿意使坏。”

那天晚上,我又想起老科长孙福贵的话。

他说,老实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老实人有了心眼。

可我的心眼,来得太晚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孙福贵。

他已经病得很重了,缩在床上,看上去像一副骨架。

“小陈……”他叫了我一声。

“福贵叔,我回来了。”

“项目不做了?”

“不做了。”

他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一样。

“也好,那个坑,你不该跳。”

他握住了我的手,干瘦的掌心里有温热的温度。

“小陈,我跟你说句实话。”

“三十年前那个名额的事,我本来想帮你争一争的。可是……”

“不用说了。”

我握着他的手,红了眼眶。

“福贵叔,你对我好,我知道。”

从医院回来,我去了小区外面的小公园。

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几个老人在下棋。

我也快到那个年纪了。

退休金不多,够吃饭就行。

这辈子,就这样了。



09

第三天,正式退休的日子。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去了单位。

今天是退休欢送会。

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说几句场面话。

我到了会议室,发现人比我想象的多。

除了蔡宏盛、马宏志,还有几个科室的人。

韩玉宁坐在角落里,冲我点点头。

谢明熙也来了,坐在我旁边。

蔡宏盛站起来,端着一杯酒。

“今天,是咱们老陈的退休欢送会。老陈这个人,踏实,肯干,在单位三十年,从没出过差错……”

他说的什么,我没听进去。

我只是端着酒杯,看着这些人。

三十年了,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会议室里,最后一次被提起。

“老陈,你辛苦了。”蔡宏盛把酒杯举起来。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我站起来,笑了笑。

“谢谢大家。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干了这杯,咱们就各奔东西了。”

有人鼓了掌。

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韩玉宁跟了出来。

“老陈,等一下。”

“怎么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我给你写了封信,你看看。”

我接过来,笑了笑:“谢谢。”

“以后常联系。老陈,你是个好人。”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把信拆开。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信的开头写着:“老陈,你走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站在走廊里,一页一页地翻着。

第一页,讲的是那个副科名额的事。

韩玉宁说她当年亲眼看到那份公示文件,上面写着“陈玉华,提名副科长”。

后来蔡宏盛的侄子找到人事科,说了几句话。

第二天,公示文件上的名字就变了。

第二页,讲的是那个非洲项目。

韩玉宁说,马宏志挪用资金的事,其实一直有人知道。只是大家都装作不知道。蔡宏盛为什么要派我去?不是因为我合适,而是因为那些人不想去。

第三页,讲的是她自己。

她也是一个老员工。在档案室坐了三十年,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老陈,我们都是被时代忘了的人。至少,你还有一次机会证明自己。我连机会都没有。”

我看完那封信,眼眶湿了。

我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贴胸放好。

然后我走出单位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

三十二年零三个月。

从头到尾,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十二年零三个月。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我终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10

晚上,林玉香做了一桌子菜。

她特意去买了条鱼,做了我爱吃的红烧鱼。

我把儿子也叫回来了。陈伟明坐在饭桌旁,什么也不知道,笑着问我:“爸,退休了感觉咋样?”

“还行。”

“那以后就不用上班了,好好休息。”

我夹了块鱼,嚼着,没说话。

吃到一半,林玉香突然说:“老陈,你儿子有件事跟你说。”

陈伟明愣了:“什么事?”

“就是你单位那个审查的事。”林玉香说,“你爸为了这事,才去非洲的。”

陈伟明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爸,真的?”

“别听你妈瞎说。”

“你就承认吧。”林玉香的眼眶红了,“你为了儿子,连命都不要了。”

我低着头,夹菜,没接话。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伟明开口了:“爸,你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我说,“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就行。”

他低下头,闷声扒饭。

吃得差不多了,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从床头柜里,我拿出那双球鞋。

那是很多年前答应奖励给他的,一直没兑现。

我拿着球鞋走出去。

“伟明,这个给你。”

陈伟明看着那双球鞋,愣了:“这是……”

“很多年前答应你的,一直欠着。现在补上。”

陈伟明接过那双鞋,手在抖。

“爸……”他想说什么,没说下去。

“行了,吃饭。”

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不少酒。

林玉香陪着我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

我们俩坐在院子里,月光洒在身上。

“老陈,你说,咱们这一辈子,算不算圆满?”

我想了想:“知足了。”

“那就行。”

她靠着我的肩膀,不动了。

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明亮的,像一面镜子。

我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背着公文包,兴奋地走进单位大门。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能干出一番大事。

后来才知道,干大事的人,不是我。

但那又怎样呢?

我这一辈子,老实了一辈子。

对得起单位,对得起家人,对得起徒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单位一趟。

不是上班,是去收拾东西。

办公室已经空出来了,我的东西被堆在一个纸箱里。

我翻了翻,有几本书,几个本子,还有那台老式台钟。

我把台钟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十几年前单位发的,我一直用着。

时间真快。

又翻了翻,翻到一张老照片。

是当年去甘南出差拍的那张。

照片上有我,有孙福贵,还有几个那时候的领导。

我站在角落里,笑得很大声。

我把照片放进信封里,跟韩玉宁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出了办公室,锁上门。

走到楼下,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谢明熙。

“师父,你来了。”

“我想跟你说点事。”

“啥事?”

他犹豫了一下:“我想辞职。”

我愣住了:“为啥?”

“我不想在单位待下去了。我想出去闯闯。”

我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睛里有光。

“去吧。”我说,“年轻,就该多闯闯。”

“可我怕……”

“怕什么?”

“怕像你一样。”

我笑了。

“我咋了?”

他低下头:“我怕我这一辈子,也会像你一样,一事无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么叫一事无成?”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在单位干了三十年,没升官,没发财,但我问心无愧。”

“师父……”

“你要是想走,就走吧。但记着,走到哪儿,都别亏待自己。”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了。

“师父,你是个好人。”

“行了。”我说,“去吧,别辜负自己。”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年轻,真好。

他还能选择。

而我,已经没得选了。

不过,没关系。

这辈子,我已经活明白了。

有些东西,你得不到,不一定是你不好。

只是命里没有。

那就认了。

不认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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