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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姑娘扶孕妇被讹两万,她笑着付了钱 五天后医院走廊跪了一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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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

广州的六月天,说变就变。

下午还艳阳高照,傍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林小雨从广医三院出来的时候,雨势正猛,她站在门诊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撑开了那把用了三年的蓝色折叠伞。

二十三岁的林小雨是湖南衡阳人,在广州读了四年护理本科,毕业后就留在了广医三院急诊科当护士。今天是她的休息日,但科室临时缺人,护士长一个电话她就赶过来了。加完班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天都黑了。

雨很大,大到雨伞几乎撑不住。林小雨缩着脖子,踩着积水往地铁站方向走。经过荔湾路口的时候,她看见公交站台下围了几个人。

“哎哟……哎哟……”一个女人的呻吟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林小雨本能地停下脚步。她走过去一看,一个孕妇半躺在地上,浑身湿透,捂着肚子,脸色苍白,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旁边蹲着一个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

“让一让,我是护士。”林小雨挤进人群,蹲下来,快速扫了一眼孕妇的情况。肚子不小,看着有七八个月了,孕妇的裤子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羊水。

“你感觉怎么样?”林小雨握住孕妇的手,冰凉冰凉的。

“疼……肚子疼……我摔了一跤……”孕妇说话都在发抖。

林小雨抬头对中年男人说:“你是家属吗?赶紧打120。”

“打了打了,说雨大堵车,要二十分钟才能到。”男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小雨看了看周围。荔湾路是老城区,这个点正是晚高峰,又下大雨,堵车是常态。等二十分钟,万一真是羊水破了,胎儿有窒息的危险。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孕妇的脉搏和腹部,又观察了一下她的面色。

“不能再等了。”林小雨站起来,冲路边招手。正好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她冲上去拦住,回头对那男人说:“把她扶上车,去广医三院,五分钟就到。”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去扶他老婆。孕妇疼得站不起来,林小雨把伞一扔,和那男人一人一边,把孕妇架了起来。雨水瞬间把林小雨浇了个透,她也顾不上,把孕妇塞进出租车后座。

“你们坐稳了。”林小雨坐到副驾驶,对司机说,“师傅,广医三院急诊,麻烦快点,是孕妇。”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一眼后视镜,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

五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广医三院急诊部门口。林小雨跳下车,冲进去喊人,值班的同事推着平车出来,把孕妇接了进去。林小雨跟着进了急诊室,帮同事一起给孕妇做了初步检查。

胎心监护仪显示胎儿心率正常,B超也没有发现胎盘早剥的迹象。孕妇的生命体征稳定,就是受了惊吓,加上淋了雨,有些宫缩。医生给她打了保胎针,让她留院观察。

林小雨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冷得直哆嗦。她准备去更衣室换身衣服,刚走到急诊室门口,那个中年男人追了出来。

“护士,护士,等一下。”

林小雨回头,男人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湿漉漉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两百块钱,往林小雨手里塞:“谢谢你啊,一点心意。”

“不用不用,这是我应该做的。”林小雨摆手拒绝。

“拿着拿着,这么大雨你帮我们,我们心里过意不去。”男人很坚持。

林小雨还是没收:“真不用,你回去照顾你老婆吧,有什么需要叫护士就行。”

男人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把钱收了回去,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林小雨去更衣室换了身干衣服,又去护士站跟值班的同事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医院。雨已经小了很多,她撑着那把伞,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小雨,下班了没有?”

“刚下班,正往回走呢。”林小雨说。

“你表姐下个月结婚,你回来不回来?”

“看排班吧,我尽量。”

母女俩聊了几句,挂了电话。林小雨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坐上了回出租屋的地铁。

她住在白云区三元里那边,一个老旧小区的单间,月租一千二,是她在广州这座城市里能负担得起的栖身之所。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在这座城市里努力地活着,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做着平凡的工作,过着平凡的日子。

第二天,林小雨照常上班。

急诊科永远是人满为患的状态,上午十点不到,抢救室里已经躺了三个人,留观室也满了。林小雨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大概十点半的时候,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护士长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她挂了电话,对林小雨说:“小雨,你过来一下。”

林小雨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

“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在荔湾路口扶了一个孕妇送过来?”

“是啊,怎么了?”

护士长的表情有些复杂:“那个孕妇的家属在行政办公室,说你推了他老婆,导致她摔倒。”

林小雨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护士长重复了一遍:“他说你昨天在公交站推了他老婆,导致她摔倒,动了胎气,现在要求医院赔偿,还说要报警。”

林小雨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昨天那个满脸堆笑、拿着两百块钱要感谢她的男人,想起他那句“一点心意”,想起自己淋着雨把伞扔掉去扶人的场景。

“我没有推她,我是扶她。”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发抖,“昨天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可以找他们作证。”

护士长叹了口气:“那边说,已经报了警。”

林小雨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第二章 监控

医院的行政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正在大声说话。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戳来戳去。

“我儿媳妇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八个月啊!你们医院的护士在大街上推她!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谋杀!我跟你们说,这事儿没完!”

她旁边站着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孕妇的老公孙建军。他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抬眼看一下行政办的工作人员。

“这位女士,您先别激动,我们正在了解情况。”行政办主任刘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处理这类事情有经验,她让助理倒了杯水,“您儿媳妇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你们产科躺着呢!医生说动了胎气,要保胎!这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谁负责?你们医院负得起这个责吗?”花衬衫女人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那您说说,具体是怎么回事?”刘敏问。

“我儿子说了,昨天傍晚在荔湾路口等车,我儿媳妇站得好好的,你们那个护士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推倒了我儿媳妇!还好我儿子在旁边,不然人都跑了!”

门被推开了,林小雨走了进来。她已经脱掉了护士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攥紧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小雨,过来坐。”刘敏招呼她。

花衬衫女人一看见林小雨,立刻指着她叫起来:“就是她!就是她推的!”

林小雨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花衬衫女人,又看了看孙建军。孙建军不敢跟她对视,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阿姨,我没有推人。”林小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昨天我下班经过荔湾路口,看到您儿媳妇摔倒在公交站台上,我上去帮忙,把她送到了医院。”

“放屁!”花衬衫女人一拍桌子,“我儿子亲眼看见你推的!你还想抵赖?你们这些外地人,在广州做了坏事就想跑?”

林小雨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公交站台有监控,我们调监控看一看就知道了。”

刘敏点点头:“我已经联系了街道办,那边正在调取监控录像。在监控出来之前,大家都先冷静。”

花衬衫女人哼了一声:“调就调!我儿子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街道办的人来了,带来了荔湾路口公交站台的监控视频。刘敏把U盘插进电脑,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围了过去。

监控画面很清晰。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三十八分。

画面中,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一个孕妇和一个男人站在站台边上,孕妇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站台的广告牌。突然,孕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地上倒去。旁边的男人——也就是孙建军——伸手去拉,但没拉住,孕妇摔在了地上。

男人蹲下去扶她,但孕妇似乎起不来。周围有几个人回头看了看,但没有人上前。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撑着蓝色伞的年轻女人从画面右侧走进来。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地上的孕妇,然后把伞一扔,蹲了下去。接着她站起来,跑到路边拦车,又跑回来,和孙建军一起把孕妇架起来,塞进了出租车。

整个过程清清楚楚。

刘敏把视频暂停,画面定格在林小雨扔掉伞、蹲下去检查孕妇的那一刻。雨很大,她整个人都暴露在雨水里。

“您看,是您儿媳妇自己摔倒的。”刘敏说。

花衬衫女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嘴一撇:“那我儿媳妇是怎么摔倒的?是不是你们那个护士走过去的时候吓到了她?她看到有人冲过来,吓得往后退,才摔倒的!”

刘敏都愣住了。

“阿姨,监控很清楚,我是您儿媳妇摔倒之后才走过去的。”林小雨说。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你吓到她了!你要是不出现,她说不定自己就站起来了,根本不会摔倒!”花衬衫女人的逻辑令人叹为观止。

孙建军在旁边拉了拉他妈的衣袖:“妈,算了……”

“算什么算!”花衬衫女人甩开儿子的手,“你老婆肚子里是你儿子!是我们老孙家的孙子!现在人躺在医院里,保胎要花钱,营养费要花钱,误工费要花钱,这些钱谁出?”

刘敏皱起眉头:“女士,监控已经证明了我们的护士没有推人,而且还积极施救。这个事情从道义上讲,你们应该感谢她才对。”

“感谢?”花衬衫女人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儿媳妇要是没事,我们当然感谢她。但现在人躺在你们医院,孩子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你们让我感谢她?我告诉你们,人是在你们医院护士面前出的事,你们就得负责!”

林小雨忽然开口了:“那您想要怎么样?”

花衬衫女人转过头来看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一个巴掌:“五万。营养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五万块,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就找媒体曝光,说你们医院的护士害得孕妇摔倒,你们医院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是明晃晃的讹诈。

刘敏刚要说话,林小雨先开口了:“两万。”

花衬衫女人一愣。

“我给你两万。”林小雨说,“多的没有。”

花衬衫女人眼珠子转了转,两万也是钱,她原本也没指望真能要到五万。但她还想再争取一下:“三万!少一分不行!”

“两万。”林小雨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花衬衫女人看了看她的表情,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但还是嘴硬:“行,两万就两万,你现在给我,我马上写收条。”

“我没带那么多现金,转给你儿子。”林小雨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孙建军的脸涨得通红,他不敢看林小雨的眼睛,低着头掏出手机,调出了收款码。林小雨扫了一下,输入了金额——两万。

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的钱。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孙建军的手机响了一声。花衬衫女人凑过去看了看,确认钱到账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行了行了,算你懂事。”她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撕了一张纸,写了张收条,签上自己的名字——李翠芳。

收条上写着:今收到林小雨支付营养费两万元整,此事就此了结,互不追究。

林小雨接过收条,看了一眼,折叠好,放进了口袋里。她站起来,对刘敏说:“刘主任,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上班了。”

刘敏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医患纠纷,但这种情况她是头一次见。明明是做了好事的人,却要掏钱消灾。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作为行政人员,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因为这种事情一旦闹大,不管真相如何,医院都会受到影响。

林小雨走出行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急诊科走。她的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同事周艳凑过来问:“怎么样?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林小雨说。

“他们还有脸要赔偿?”周艳是昨晚一起接诊的护士,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监控不是调出来了吗?你没推人啊!”

“监控拍到我走过去了。”林小雨笑了一下,“她说是我吓到了她儿媳妇,导致她摔倒的。”

周艳张大了嘴:“这也可以?!”

林小雨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托盘去给病人换药了。

周艳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林小雨刚才那个笑容,让她后脊背有点发凉。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本能的不安。

第三章 五万

事情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整个急诊科的护士都知道林小雨被讹了两万块钱的事。大家气不过,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种人就应该报警!告他们敲诈勒索!”

“两万块啊!小雨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她家里人还等着她寄钱回去呢!”

“要不要告诉主任?让医院出面处理?”

林小雨摇了摇头:“算了,钱已经给了,收条也写了,这事就过去了。”

“你傻啊!”周艳急了,“你做了好事还要赔钱?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林小雨没有回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今天晚上替你的班,你回去休息吧。”

周艳愣住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想换班吗?我替你。”

周艳确实前几天提过想跟林小雨换一个夜班,但林小雨一直没答应。现在她突然主动提出来,周艳反而觉得有点不对劲。

“小雨,你没事吧?”

“没事啊。”林小雨笑了笑,“就是想多挣点加班费,把钱赚回来。”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周艳想了想,也没再追问。

但林小雨接下来的表现,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太正常。

从那天开始,林小雨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开始疯狂地接夜班,一周七天有五天在值夜班。白班也不休息,谁想换班她都答应。急诊科的排班表上,林小雨的名字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格子。

护士长找她谈话,说她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林小雨说没事,自己年轻,扛得住。

周艳私下里跟其他同事说:“小雨是不是被刺激了?那两万块钱对她打击这么大?”

“能不大吗?她弟弟今年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指望她。两万块说没就没了,换谁谁不心疼?”

“那也不能这么拼命啊,人是铁饭是钢,这么熬下去迟早出事。”

但也有人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细节。

比如,林小雨开始频繁地出入产科病房。

产科在住院部的七楼,急诊科在一楼,两个科室平时没什么交集。但最近一段时间,林小雨几乎每天都会去七楼转一圈,有时候是给产科送急诊的会诊单,有时候是帮同事跑腿,有时候干脆说自己去上厕所。

护士站的电脑系统里,林小雨查阅病人资料的记录也明显增多。她查阅的内容很杂,有产科的住院记录,有病历档案,甚至还有一些行政管理方面的文件。

这些变化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毕竟医院里每天人来人往,一个护士查几个病历,谁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周艳。

那天是周四,周艳值完夜班准备下班,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看到林小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产科病人的电子档案。

“小雨,你怎么又在查资料?”周艳走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病人名字她有点眼熟。刘芳,女,三十一岁,孕三十二周,因先兆早产于六月十二日入院。

六月十二日,就是林小雨在雨中扶人的那天。

周艳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那个孕妇?”

林小雨面不改色地关掉了页面:“嗯,随便看看。她不是还在住院嘛,了解一下情况。”

“你还管她干嘛?她都讹了你两万块钱了!”

“就是好奇。”林小雨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走了,下班了。”

周艳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摇了摇头,去更衣室换衣服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雨继续着自己的“反常”状态。她几乎住在了医院里,除了回家洗澡换衣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急诊科。护士长劝她休息,她总是说没事。

直到第六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早上,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了广医三院的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名牌休闲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手表,腋下夹着一个手包。他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助理或秘书。

两个人进了医院,直奔行政办公室。

“请问你们刘主任在不在?”中年男人问。

“刘主任去开会了,您有什么事?”行政办的助理小陈接待了他们。

“我是代表林小雨小姐来的。”中年男人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小陈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印着:广州某诚律师事务所,何志远,高级合伙人。

“律师?”小陈有些惊讶。

“对。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六天前发生在这里的一件事。”何志远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一件关于我的当事人林小雨被敲诈勒索的事。”

小陈愣了一下,赶紧给刘敏打电话。

十分钟后,刘敏匆匆赶回办公室。她看到何志远的名片,也有些意外。广医三院有自己的法务团队,平时处理医患纠纷都是法务出面,像何志远这种外部律所的人主动找上门来的情况很少见。

“何律师,您说您代表林小雨?”刘敏确认了一下。

“是的。”何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当事人签署的授权委托书。”

刘敏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林小雨的签名,日期是昨天。

“林小雨请了律师?”刘敏心里有些疑惑。林小雨一个普通护士,月薪不过五六千块,请得起这种级别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何志远在业内小有名气,他的咨询费可不便宜。

“刘主任,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调取几个证据。”何志远说,“第一,六月十二日荔湾路口公交站台的监控视频;第二,当天急诊科的接诊记录;第三,我的当事人林小雨那天的考勤记录和下班打卡时间;第四,那个孕妇刘芳的全部住院病历资料。”

刘敏皱起眉头:“何律师,前三个都好说,但是病人的病历涉及隐私,不是谁都能调的。”

“我的当事人是刘芳入院时的首诊护士之一。”何志远不慌不忙地说,“她有权查阅自己参与接诊的病人的病历。而且,我这里有刘芳本人签署的授权书。”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了刘敏面前。

刘敏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授权书,上面写着:本人刘芳,同意林小雨查阅本人在广医三院住院期间的全部病历资料及费用清单。

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着“刘芳”两个字。

“这……”刘敏抬起头看着何志远,“刘芳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下午。”何志远推了推眼镜,“刘芳女士目前还在产科住院,我的当事人昨天去看望了她,和她进行了友好的交流,她同意签署了这份授权书。”

友好的交流?刘敏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一个讹了林小雨两万块钱的人,会突然友好地签授权书?

但她没有理由拒绝。授权书是真实的,签字也是真实的,何志远的要求合情合理合法。

“我去准备这些材料,您稍等。”刘敏站起来。

“还有一个事。”何志远叫住她,“那个叫李翠芳的女人,今天在不在医院?”

刘敏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产科那边。”

“麻烦帮我问一下。”何志远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很想见见她。”

与此同时,产科病房里,李翠芳正坐在儿媳妇刘芳的病床边剥橘子。

刘芳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保胎针打了一个疗程,宫缩控制住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她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短视频。

“妈,那两万块钱,咱们真的要拿啊?”刘芳放下手机,小声问。

“为什么不拿?”李翠芳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你住这一趟院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三千多!还有你老公请假扣的工资,还有给你买营养品的钱,这些钱谁出?那个小护士自己愿意给,不要白不要。”

“可是……人家明明帮了我们。”刘芳的声音更小了,“那天要不是她,我都不知道要在地上躺多久。”

“帮什么帮?你是自己摔倒的,她要是不冲过来吓你,你说不定根本不会摔!”李翠芳还是那套说辞,“你别管了,钱已经到手了,收条也写了,她翻不了天的。”

刘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李翠芳吃完橘子,抽了张纸巾擦手,站起来说:“我去楼下食堂打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没什么胃口。”

“那不行,你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不能随便。我给你打份排骨汤,再要个蒸蛋。”李翠芳拎着饭盒出了病房。

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后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女医生李翠芳认识,是产科的张主任。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张主任好。”

张主任点了点头,然后侧身介绍后面的男人:“这位是律师,来了解一些情况。”

李翠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律师?

那个男人冲她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您好,我叫何志远,是林小雨女士的代理律师。您就是李翠芳女士吧?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李翠芳接过名片,手有点抖。她虽然泼辣,但毕竟是个普通中年妇女,对“律师”这两个字有着本能的畏惧。

“什么……什么问题?”她的声音没有之前在行政办公室那么响了。

“关于六月十二日那天的事情,有几个细节我想跟您确认一下。”何志远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聊家常,“方便找个地方坐坐吗?”

李翠芳退后一步:“我……我要去给我儿媳妇打饭。”

“不急,就耽误您几分钟。”何志远说完,转头对张主任说,“张主任,您忙您的,我自己跟她聊就行。”

张主任点点头,去查房了。

走廊里只剩下何志远和李翠芳两个人。

何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iPad,打开了一段视频:“李女士,这是六月十二日荔湾路口公交站台的监控录像,您应该已经看过了。我想请您再看一遍,然后告诉我,您认为我的当事人林小雨‘推’您儿媳妇的动作,具体发生在哪一秒?”

李翠芳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指不出来,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动作。

“我……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她开始找借口。

“看不清楚没关系,我们可以一帧一帧地看。”何志远把iPad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您的指控是非常严重的,如果属实,我的当事人可能面临故意伤害的刑事指控。但如果指控不实,那您可能就涉嫌敲诈勒索了。”

“敲诈勒索”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了李翠芳的心上。

“我没有敲诈!那是她自愿给的!”李翠芳的声音尖了起来。

“自愿给的?”何志远笑着摇了摇头,“一份威胁要曝光、要闹事之后被迫支付的款项,在法律上不叫‘自愿’,叫‘被迫’。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可能会影响刑期的长短。”

“什么刑期?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李翠芳转身要走。

何志远没有拦她,只是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李女士,我建议您和您的家人好好商量一下。我的当事人给了你们五天时间,五天的期限,到今天为止。”

李翠芳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五天?

她想起林小雨给钱那天,在行政办公室里,那个年轻护士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第四章 收集

何志远回到行政办公室的时候,刘敏已经准备好了他要的材料。监控视频的备份、急诊科的接诊记录、林小雨的考勤表,还有刘芳的住院病历。

“何律师,这些资料您看一下,如果需要复印的话,我让人去复印。”刘敏说。

“不用复印,我拍个照就行。”何志远拿出手机,把每一份文件都仔细地拍了下来。他翻看的速度很快,但看得很仔细,遇到关键的地方还会放大再看一遍。

看到刘芳病历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孕三十二周,入院诊断:先兆早产。处理措施:硫酸镁静脉滴注保胎治疗。

这些都很正常。

但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份B超报告。报告是入院第二天做的,上面写着:宫内单活胎,头位,双顶径8.2cm,股骨长6.1cm,羊水指数12.5cm,胎盘位于子宫前壁,成熟度I级。

报告的最后有一行小字:胎儿脐带绕颈一周。

何志远把这一页拍了下来,然后合上了病历。

“刘主任,谢谢您的配合。”他站起来,跟刘敏握了握手,“后续可能还需要您这边提供一些帮助,到时候我再联系您。”

“何律师,我冒昧问一句。”刘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林小雨她……到底想做什么?”

何志远笑了笑:“她想讨一个公道。”

说完,他夹着公文包,走出了行政办公室。

刘敏站在窗前,看着何志远的奔驰车驶出医院大门,心里五味杂陈。她在医疗系统干了二十年,处理过无数纠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闹事是为了钱,有人闹事是为了出口气,有人闹事是被逼无奈。但像林小雨这样,被讹了钱不吵不闹、默默收集证据、突然反击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比她想象的要沉得住气得多。

何志远的车没有开远,在下一个路口掉了个头,停在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门口。他下了车,走进咖啡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林小雨今天没有穿护士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凉了。

“都拿到了。”何志远坐下,把手机递给她,“你看看。”

林小雨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翻到B超报告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盯着那张报告看了很久。

何志远叫了一杯拿铁,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脐带绕颈一周。”林小雨终于开口了,“这个在临床上很常见,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在分娩过程中处理不当,脐带绕颈可能会导致胎儿缺氧,严重的会造成脑损伤,甚至死亡。”林小雨放下手机,“这个风险,孕妇和家属有权知道。”

何志远挑起眉毛:“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不知道?”

“根据病历记录,B超报告出来之后,张主任跟家属做过一次谈话,谈话内容记录得很简单,只写了‘告知保胎方案及注意事项’,没有提脐带绕颈的事。”林小雨说,“当然,这不代表张主任没说过,可能只是记录不详细。”

“那你想怎么做?”

林小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何律师,你们律所查一个公司的背景,需要多长时间?”

“看什么公司,一般的企业工商信息,半天就够了。”

“帮我查一下孙建军的工作单位。”林小雨说,“他病历上填的工作单位是‘广州某盛建材有限公司’,我想知道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法人是谁,经营状况怎么样。”

何志远在本子上记了下来:“还有呢?”

“李翠芳。”林小雨说,“她是孙建军的母亲,刘芳的婆婆。这个人很关键,从监控到收条,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她的敲诈勒索行为。我想知道她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行为。”

“类似的行为?”

“碰瓷。”林小雨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我不相信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那种熟练的程度,那种颠倒黑白的逻辑,那种对规则漏洞的精准把握,都不是一个新手能做到的。”

何志远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忽然觉得有些意思了。

他做律师十几年,见过太多受害者在被欺负之后的反应。大多数人是愤怒,是哭诉,是找媒体曝光,是发朋友圈控诉。这些反应本质上都一样——把情绪宣泄出来,寄希望于舆论或者权威来主持公道。

但林小雨不一样。她从被讹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她平静地付了钱,平静地拿了收条,然后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反击。

这种冷静,让何志远都有些佩服。

“还有一件事。”林小雨说,“刘芳本人。”

“她怎么了?”

“她跟李翠芳不一样。”林小雨说,“我昨天去跟她聊天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愧疚。她不是主谋,甚至可能是被裹挟的。她在这个家庭里应该没什么话语权。”

“所以呢?”

“所以我要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林小雨说,“一个做正确的事的机会。”

何志远喝了一口咖啡,思考了一会儿,说:“小雨,有句话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李翠芳的敲诈勒索行为是成立的,证据链也比较完整。但是,如果我们要把这个事情做到底——我是说走法律程序——你会面临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时间,精力,还有舆论压力。”何志远说,“这种事情一旦公开,网上说什么的都会有。有人说你是英雄,就会有人说你是炒作。有人说你应该坚持维权,就会有人说你得理不饶人。你受得了吗?”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何志远印象深刻的话。

“何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护士吗?”

何志远摇头。

“因为我爸。”林小雨说,“我爸是个乡村医生,在村里开了个卫生室,给人看病打针。我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村里有个老人半夜犯了心脏病,我爸背着药箱跑了三里山路去救人。老人救过来了,但家属说我爸收的药费太贵,跑到卫生室来闹,把我爸的玻璃柜台都砸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爸没有追究,自己掏钱修了柜台,还免了那家人的医药费。”林小雨的眼神暗了一下,“他说,做这一行的,救人第一,其他的都不重要。我当时觉得他很伟大。但是后来我发现,那家人并没有因为我爸的宽容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后来村里谁家有病都先来找我爸赊账,治好了也不给钱。”

何志远静静地听着。

“我爸当了三十年乡村医生,到死都没有攒下什么钱。他去世那年,抽屉里还有一沓欠条,总共两万多块。”林小雨的声音很平静,但何志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些人欠的不是他的钱,是欠他的一个道歉。”

她抬起头,看着何志远:“我爸到死都没等到那些道歉。但这次,我不想再等了。”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收起本子,站起来:“我先去查孙建军的公司和李翠芳的背景,有消息了联系你。”

“谢谢何律师。”

“别谢我。”何志远笑了笑,“你这个案子,说实话,从经济角度来说不值得接。但我接了,就当是为我爸积点德。”

他转身离开了咖啡店。

林小雨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广州的六月,天气闷热,咖啡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她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手心却是温热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了一个叫“衡阳老乡群”的群聊。群里都是她从老家来广州打拼的同乡,各行各业的都有。她往下翻了翻,找到了一个人的头像。

那是一个建筑工人的头像,网名叫“老陈搞装修”。

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陈叔,你之前是不是在荔湾那边一个工地干过活?”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了:“是啊,怎么了小雨?”

“那个工地的建材供应商,是不是有个叫某盛建材的?”

“好像是有这么一家,老板姓孙的,怎么,你认识?”

林小雨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出了回复:“不认识,就是随便问问。”

她关掉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窗外的车流。

她当然认识。孙建军病历上写的单位就是“广州某盛建材有限公司”,而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她在工商信息网上查过了,叫孙建军。

一个能在广州开建材公司的人,为了两万块钱,在雨夜里让自己的老婆在地上躺着,然后反过来讹救命恩人。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钱的问题。

第五章 查账

第二天上午,何志远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雨,某盛建材的情况我查到了。”何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这家公司注册在白云区,法人孙建军,注册资金两百万,主营建材批发和零售,业务范围主要是给荔湾和越秀那边的工地供货。”

“财务状况怎么样?”

“表面上看还不错,每年有几百万的流水。”何志远顿了一下,“但是我让朋友查了一下他们的税务记录,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家公司去年申报的营业额是三百八十万,但是他们的银行流水显示,实际进账超过六百万。”

林小雨对财务不是很懂:“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瞒报了至少两百多万的收入。”何志远说,“这在税务上叫偷税漏税,查实了是要补缴税款加罚款的,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林小雨的心跳快了一拍。

“还有更有意思的。”何志远继续说,“某盛建材最大的客户,你知道是谁吗?”

“谁?”

“广州某辉置业有限公司。”

林小雨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

“地产开发。”何志远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是国企。我查了一下,某辉置业是广州市属某城建集团的下属子公司,负责荔湾区几个旧改项目的开发建设。他们的建材采购有一套严格的招标流程,按说不会直接从一家小建材公司采购。”

“你是说……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不是可能,是肯定有问题。”何志远说,“国企的建材采购,一般都要走公开招标,入围的供应商都是有资质要求的大型企业。某盛建材这种小公司,连投标资格都没有,却能成为某辉置业的供应商,你觉得是为什么?”

林小雨懂了:“围标,或者利益输送。”

“聪明。”何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过这只是猜测,还需要更多证据。我这边认识一个在某辉置业工作的朋友,我侧面打听一下,看能不能挖出点什么来。”

“何律师,你小心一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吧,干我们这一行的,打草惊蛇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何志远挂了电话。

林小雨放下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她本来只是想找到李翠芳碰瓷的证据,通过法律途径讨回那两万块钱,顺便给这家人一个教训。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孙建军的公司偷税漏税,还跟国企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利益关系,这些信息如果属实,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老陈的微信。

“陈叔,你之前说在某辉置业的工地干过活,是哪个工地啊?”

老陈很快回复了:“荔湾那边那个旧改项目,叫什么荔湾新城的,去年干了半年。”

“那个工地的建材,是不是都是某盛建材供的?”

“好像是吧,钢筋水泥什么的都是他们送的。你怎么对他们这么感兴趣?”

“没什么,就是了解了解。”林小雨打完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陈叔,那些建材的质量怎么样?”

这次老陈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大概五分钟,消息才发过来,是一条语音。林小雨点开,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雨,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有人在查?”

林小雨心里一动:“没有啊陈叔,就是随口问问。”

“我跟你说,这个事情你不要多问。”老陈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工地上出过一次事,脚手架塌了,砸伤了三个人。后来调查说是施工操作不当,但是我听工地上的人说,用的钢管壁厚不够,是劣质产品。那个钢管的供应商,就是你说的某盛建材。”

林小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不过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了,上面有人压着,没人敢深究。”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小雨,我劝你别碰这些事,水太深,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知道了陈叔,我不问了。”林小雨说,“你保重身体。”

她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

劣质建材。偷税漏税。国企利益输送。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通往某个黑暗世界的门。而那扇门的背后,站着孙建军和他的母亲李翠芳。

林小雨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不能急。现在手里掌握的只是线索,不是证据。老陈说的那些,最多算是传闻,在法庭上没有任何效力。她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她拿起手机,给何志远发了条消息:“何律师,某盛建材可能涉及供应劣质建材,去年荔湾新城项目的脚手架坍塌事故可能跟他们有关。帮我确认一下。”

何志远几乎秒回:“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老乡说的,他在那个工地上干过活。”

“好,我去查。你自己注意安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林小雨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出租屋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荔湾区那些正在拆除的旧楼和正在建设的新楼盘。塔吊在天空中缓缓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那座城市正在日新月异地变化着,旧的在消失,新的在生长。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有多少像孙建军这样的人,正在用劣质的钢筋水泥填充这座城市的骨骼?

林小雨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贪婪,有欺骗,有以怨报德,有黑白颠倒。那个世界里的规则和她二十三年人生里学到的规则完全不同。

但她不打算后退。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湖南乡下的老屋里,炉火烧得很旺,父亲靠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的声音很轻。

“小雨,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但也没落着什么好。村里人都说爸傻,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爸不是不知道还手,爸是觉得,跟他们一般见识,拉低了自己。”

“可是后来我想明白了,”父亲咳嗽了几声,继续说道,“你不跟坏人一般见识,坏人不会因为你的宽容就变好。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变本加厉。所以闺女,你要记住,做人要善良,但善良不是软弱。该还手的时候,要还手。”

那一年林小雨十五岁。父亲去世后,她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广州的护理学院,毕业后留在了这座城市。

她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但在遇到李翠芳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理解了。

善良不是软弱。该还手的时候,要还手。

第六章 陈慧芳

产科病房里,刘芳正在给肚子里的宝宝织毛衣。

她今年三十一岁,和孙建军结婚五年,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结婚多年一直没怀上,看了不少医生,吃了不少药,今年终于怀上了,全家都高兴得不行。婆婆李翠芳对她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以前的横挑鼻子竖挑眼变成了嘘寒问暖。

刘芳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手里的毛衣织了一半,是嫩黄色的,不分男女都能穿。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毛衣上织着小鸭子的图案。她一边织一边想着孩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刘芳抬头一看,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

是林小雨。

“你……”刘芳下意识地往床头缩了缩。

林小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刘姐,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刘芳看着林小雨,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天在雨里,是这个姑娘扔掉伞把她扶起来送进医院的。而她呢?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婆婆讹了人家两万块钱,一句话都没说。

“我……我挺好的。”刘芳的声音很小,“小林,那天的事,对不起啊。我婆婆那个人……”

“刘姐,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林小雨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很温和,“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别的。”

“聊什么?”

林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慢慢地削了起来。她的手指修长灵巧,苹果皮在她的刀下连成了一条均匀的细条,一点都没断。

“刘姐,你知道你现在用的保胎药,一瓶多少钱吗?”

刘芳愣了一下:“不知道,医保报销的,我们也没细看。”

“硫酸镁注射液,一瓶四十五块钱。你一天要用四瓶,加上床位费、护理费、检查费,一天下来大概一千出头。”林小雨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芳,“你住院这些天,总费用大概在一万五左右,医保报销完,自己大概要掏三四千。”

刘芳接过苹果,不明白林小雨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你那两万块钱,够你住好几次院了。”林小雨笑了笑。

刘芳的脸红了。她知道林小雨在说什么——婆婆讹来的那两万块,够刘芳住好几次院了。而她们家根本不缺这个钱。

“小林,那钱……”刘芳咬了咬嘴唇,“我让我老公还给你。”

“钱的事不着急。”林小雨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刘芳,“你先看看这个。”

刘芳接过来,是一份B超报告的复印件。她的B超报告。上面的内容她之前看过,医生说一切正常,她也就没在意。

“你看这一行。”林小雨指了指报告末尾的那行小字。

刘芳凑近了看,念了出来:“胎儿脐带绕颈……一周?”

“对。”林小雨点了点头,“刘姐,你知道脐带绕颈意味着什么吗?”

刘芳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医生没说啊!”

“脐带绕颈一周在孕期很常见,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影响胎儿健康,很多宝宝出生的时候都绕着一圈两圈的,医生处理一下就好了。”林小雨说,“但是,如果绕颈比较紧,或者在分娩过程中脐带受压,可能会导致胎儿缺氧。所以分娩的时候,医生需要特别留意这个情况,必要的时候要采取紧急措施,比如侧切或者剖宫产。”

刘芳听得心惊肉跳:“那张主任为什么没跟我说?”

“这个我也不清楚。”林小雨说,“可能是觉得问题不大,就没特意强调。也可能是跟你婆婆说了,她没转达给你。”

刘芳的眼眶红了。她想到自己怀这个孩子有多不容易,想到如果因为医生的疏忽或者婆婆的粗心导致孩子出了什么问题,她会疯掉的。

“还有一件事,刘姐。”林小雨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你老公的公司,最近的生意还好吗?”

刘芳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林小雨说,“我只是听说,建材行业最近不太好做,有些公司在用一些不太正规的手段来降低成本。比如用劣质钢材替代合格产品。”

刘芳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是孙建军的妻子,虽然平时不怎么过问公司的事,但偶尔也能从老公的电话里听到一些只言片语。她知道老公的公司有些操作不太正规,但她一直选择不去深究。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芳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小雨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广州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建筑工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刘姐,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林小雨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刘芳,“那天在雨里,我扶你的时候,你一直在跟我说谢谢。你记得吗?”

刘芳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不会主动去害任何人。但是,有些时候,沉默也是一种选择。”林小雨走到床边,握住刘芳的手,“刘姐,你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你希望他长大以后,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是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世界,还是一个好人被欺负、坏人逍遥法外的世界?”

刘芳的手在发抖。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林小雨松开她的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打给我。”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小林。”刘芳叫住了她。

林小雨回头。

“那个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刘芳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我对不起你。”

林小雨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推门离开了。

刘芳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纸条,泪流满面。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胎儿在里面轻轻地踢蹬。那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她想起结婚那天的场景。孙建军穿着西装,手捧鲜花,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给她戴上戒指。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可是结婚后她才发现,孙建军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什么事都听他妈的。婆婆李翠芳在家里说一不二,她这个儿媳妇在家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她想起去年工地上出事的时候,孙建军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大变,连夜出去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一身烟味。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让她别多问。

她想起前几天在行政办公室里,婆婆逼迫林小雨赔钱的时候,她就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她听到了全部的过程,她知道自己应该站出来说话,但她没有。她害怕婆婆的强势,害怕丈夫的沉默,害怕惹麻烦。

她选择了沉默。

而沉默,何尝不是一种帮凶。

刘芳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手机号码。她的手在发抖,但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小林吗?是我,刘芳。”

“刘姐。”林小雨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想好了。”刘芳深吸了一口气,“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事情。”

第七章 缺口

刘芳在电话里说了很多。

她说,某盛建材的确在给荔湾新城的项目供应建材,但供应的方式和正规流程不一样。正规流程是走招标,但某盛建材根本没参与过招标,而是直接从某辉置业的一个项目经理手里拿的单子。那个项目经理姓钱,是孙建军的远房表舅。

她说,去年脚手架坍塌的事故她知道。那天晚上孙建军接了一个电话,脸都白了,连夜赶去了工地。后来他告诉她,事故的原因是脚手架用的钢管壁厚不够,是劣质产品,而那些钢管,正是某盛建材供应的。

她说,事后某辉置业的钱经理出面摆平了这件事。赔了受伤工人一笔钱,把事情定性为施工操作不当,没有追究建材供应商的责任。某盛建材继续给工地供货,一切如常。

她说,孙建军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但在广州买了三套房,写的都是李翠芳的名字。公司的对公账户上没多少钱,大部分收入都通过各种方式转到了私人账户里。

她说,李翠芳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碰瓷”行为。前年夏天,李翠芳在超市门口“被撞”,对方赔了三千块。去年春节前,李翠芳在菜市场跟一个摊贩起冲突,躺在地上说被打了,最后摊贩赔了两千块私了。

刘芳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秘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她泣不成声。

“小林,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刘芳哭着说,“我知道道歉没有用,但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姐,你做得很好。”林小雨的声音很平静,“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我婆婆要是知道了,她会打死我的……”刘芳的声音里带着恐惧。

“她不会知道的。”林小雨说,“你保护好自己,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挂了电话,林小雨第一时间打给了何志远。

“何律师,刘芳开口了。”她把刘芳说的内容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何志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有证人。”

“不止是证人。”何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如果刘芳说的都是真的——劣质建材导致安全事故、国企内部人员利益输送、偷税漏税——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简单的敲诈勒索了,这是一个能上头条的大案子。”

“有多大?”

“大到如果证据确凿,能让好几个人进监狱。”何志远说,“某辉置业是国企,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如果存在利益输送,那就涉及国有资产流失和职务犯罪。纪委和检察院都会介入。偷税漏税的事归税务局管,金额如果够大,是刑事案件。”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两条线同时走。”何志远说,“敲诈勒索这条线,证据已经基本齐了——监控视频、收条、转账记录、刘芳的证词。随时可以立案。另一条线,我需要更多时间来收集证据。某辉置业那边,我要找我那个朋友深入了解一下。某盛建材的税务问题,我让做会计的朋友帮忙梳理他们的账目。”

“需要多长时间?”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何志远顿了一下,“不过,小雨,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一旦我们动手,对方一定会反击。孙建军和李翠芳就不说了,某辉置业的钱经理那帮人,能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林小雨想起了父亲的话。

“我不怕。”她说。

挂了电话,林小雨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今天还是夜班,还有几个小时可以休息。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情。

她想起刘芳说的一句话:“我婆婆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碰瓷行为。”

这意味着,李翠芳是一个惯犯。她对林小雨的讹诈,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习惯性的行为。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撒泼打滚就能得到好处,颠倒黑白就能占到便宜。

而让她形成这种认知的原因,是之前每一次碰瓷都成功了。

前年在超市门口“被撞”,赔了三千。

去年在菜市场“被打”,赔了两千。

每一次她都得到了好处,每一次都没有受到惩罚。这些“成功经验”不断强化着她的行为模式,让她觉得这就是正确的生活方式。

林小雨忽然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坏人,而是一套让坏人不断得逞的规则。这套规则的存在,不是因为没有人站出来反抗,而是因为站出来反抗的人太少了。

大多数被讹的人,就像被李翠芳讹过的那些人一样,选择了息事宁人。几百块、几千块,给了就给了,不值得为了这点钱去折腾。这种选择的背后,是一种理性的计算——维权的时间成本和精力成本太高,不划算。

但正是这种理性计算,纵容了李翠芳们的嚣张。

林小雨不想做那个理性的人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她已经很久没打过了,但一直存在手机里。

号码的主人叫陈慧芳,是她的大学室友,现在在《羊城晚报》当记者。

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喂?小雨?好久不见啊!”

“慧芳姐,你在广州吗?”林小雨问。

“在啊,怎么了?想请我吃饭?”陈慧芳的声音带着笑意。

“好啊,我请你吃饭。”林小雨也笑了,“不过吃完这顿饭,你可能会多一篇稿子要写。”

电话那头的陈慧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大新闻?”

“算是吧。”林小雨说,“一个关于善良被辜负、然后善良反击的故事。”

“有意思。”陈慧芳来了兴趣,“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中午吧,我知道你们报社附近有家湘菜馆还不错。”

“行,到时候见。”

林小雨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终于感到了一丝困意。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五天来她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第八章 反击

何志远的调查进展得比预想的要快。

第三天下午,他给林小雨发来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某辉置业近三年建材采购项目的清单,上面详细列出了每个项目的供应商名称、中标金额、实际付款金额。

何志远用红笔在某盛建材的名字上画了圈。

“你看看某盛建材供应的项目数量和金额。”何志远在电话里说,“三年,六个项目,总金额一千八百万。这还不算荔湾新城那个最大的项目,那个项目单独走的账,金额暂时查不到,但保守估计也在两千万以上。”

“这些项目都是走的正规招标流程吗?”

“只有两个走了招标。”何志远说,“剩下四个都是所谓的‘紧急采购’,直接指定的供应商。而负责签字的,都是同一个项目经理——钱国富。”

钱国富,孙建军的远房表舅。

“我查了一下这个人。”何志远继续说道,“钱国富在某辉置业干了十二年,从基层采购员一路升到项目经理。他在广州有三套房产,总价值超过两千万。他老婆开一辆保时捷卡宴,儿子在国外读书。这些跟他明面上的收入完全对不上。”

“这些都够得上职务犯罪了吧?”

“够了。”何志远说,“我已经把材料整理好了,随时可以递交给相关部门。不过,我建议我们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何志远说,“单独举报某盛建材和钱国富,影响力有限。但如果能和你的案子捆绑在一起,加上媒体的力量,效果会完全不一样。你那个记者朋友,联系得怎么样了?”

“明天中午见面。”

“好。敲诈勒索那边,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何志远说,“收条、转账记录、监控视频、刘芳的证词,再加上李翠芳之前碰瓷的前科,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够立案了。我联系了荔湾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的朋友,他们表示可以先立案侦查。”

“什么时候动手?”

何志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小雨,你知道吗,我当了十几年律师,头一次遇到当事人问我什么时候动手。一般都是律师催当事人,你这倒好,反过来催我。”

林小雨也笑了:“因为我等不及了。”

“快了。”何志远说,“按你的原计划,五天期限,对吧?”

林小雨算了算,从给钱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是第四天。

“明天,就是第五天了。”她说。

“所以明天,会发生什么?”何志远饶有兴趣地问。

林小雨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何律师,你觉得一个人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何志远想了想:“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不对。”林小雨说,“最痛苦的,是在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

第五天。

广医三院和往常一样忙碌。急诊科的走廊里排满了等待就诊的病人,护士们在病床之间穿梭,监护仪的嘀嘀声此起彼伏。

林小雨今天值白班,她穿着整洁的护士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帽子里,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没有人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任何异常。

上午十点,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医院后门。三个穿着便装的男人下了车,径直走向住院部。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乘电梯上了七楼。

产科病房里,李翠芳正在给刘芳削苹果。她削苹果的手法粗暴直接,一刀下去就去掉了一大块果肉。刘芳靠在床上,看着婆婆手里的苹果,心里七上八下的。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请问是李翠芳女士吗?”为首的男人亮出了证件,是警察。

李翠芳手里的刀停住了,苹果从她手里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床底下。

“我……我是。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接到报案,您涉嫌敲诈勒索,请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警察的语气公事公办,但不容置疑。

李翠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墙上:“什么敲诈勒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六月十二日,您是否在广医三院行政办公室,以‘曝光’为威胁,向护士林小雨索要了两万元人民币?”

“我没有!那是她自愿给的!我这里有收条!”李翠芳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动物的嘶哑。

“您说的收条,我们已经作为证据提取了。”警察说,“上面的内容写得很清楚,‘此事就此了结,互不追究’。如果是自愿赠予,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条款?这恰恰说明双方之间存在纠纷,而这笔钱是解决纠纷的条件。”

李翠芳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嘴唇在发抖,额头渗出了汗珠。

刘芳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浑身也在发抖。她的手下意识地护着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吧,回局里说。”警察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翠芳被带走了。她走过产科走廊的时候,整个人是软的,两名警察几乎是在架着她走。走廊里其他病人家属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那个不是702病房的家属吗?怎么了?”

“听说是敲诈勒索,被警察带走了。”

“敲诈谁啊?”

“好像是一个护士,前几天的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医院。

护士站的同事们都沸腾了。

周艳第一个冲到林小雨面前:“小雨!你报警了?!”

林小雨正在整理药品托盘,头也没抬:“嗯。”

“我的天!”周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这么大的事!”

“说了就没意思了。”林小雨把最后一盒药品放进托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笑容。

周艳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几天她一直觉得林小雨不对劲,疯狂加班、频繁查病历、总是往产科跑——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这个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骨子里竟然这么能忍。

“那你这两万块钱……”另一个同事凑过来问。

“警察说,走完程序就能拿回来。”林小雨端起托盘,“行了,都别围着了,病人还等着呢。”

她端着托盘走进了留观室,步伐平稳,背影挺拔。

周艳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牛逼。”

荔湾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的审讯室里,李翠芳坐在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张金属桌子,对面坐着两名警察。

她这辈子进过派出所,但都是作为“受害者”去的——去报案、去做笔录、去接受调解。像今天这样坐在嫌疑人的位置上,是头一次。

“李翠芳,六月十二日下午,你在广医三院行政办公室,做了什么?”审讯的警察面无表情地问。

“我……我就是去找他们理论。”李翠芳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响亮了,“我儿媳妇被他们医院的护士吓到了,动了胎气,我去要个说法。”

“要个说法,还是要钱?”

“两样都要。”李翠芳咬了咬嘴唇,“我儿媳妇住院要花钱,他们医院有责任,应该赔。”

“根据监控录像显示,你儿媳妇是自己摔倒的,护士林小雨是在她摔倒之后才走到她身边的。而且林小雨还主动帮助你儿媳妇,把她送到了医院。”警察把一份监控截图的打印件推到李翠芳面前,“你说林小雨吓到了你儿媳妇,有什么证据?”

李翠芳盯着那张截图,嘴唇哆嗦着:“她……她走那么快,正常人有那么走路的吗?我儿媳妇看到她冲过来,心里一紧张,就摔倒了。这不算吓到吗?”

警察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里都写着无语。

“李翠芳,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警察翻了一页笔录,“去年九月七日,你在某菜市场与一个卖菜的摊贩发生冲突,最后对方赔了你两千块钱私了。前年七月十五日,你在某超市门口声称被撞倒,对方赔了你三千块。这两件事,你还能回忆起来吗?”

李翠芳的脸彻底白了。

她没想到,警察连这些事情都查出来了。

“那些……那些都是误会……”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是不是误会,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警察合上笔录,“目前,你因涉嫌敲诈勒索,已被依法传唤。根据法律规定,传唤时间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希望你能如实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李翠芳瘫在了椅子上。

她想不通。她只是想讹一个小护士两万块钱,这种事情她以前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得手了,每一次都安然无恙。为什么这次不一样了?

她想起林小雨给钱那天的表情——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微笑的表情。她当时以为那是软弱,是好欺负。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软弱。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李翠芳被带走的消息传到孙建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建材市场跟客户谈生意。

电话是刘芳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军,你妈被警察带走了!”

孙建军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什么?!”

“刚才来了三个警察,说你妈涉嫌敲诈勒索,把她带走了!”刘芳哭着说,“就是那个护士的事!”

孙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匆匆跟客户道了个歉,开车直奔荔湾区公安分局。路上他给钱国富打了个电话。

“表舅,我妈被警察带走了!”

电话那头的钱国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什么原因?”

“说是敲诈勒索,就是前几天在医院里,我妈让那个护士赔了两万块钱的事。”

“你不是说那个护士是个外地小姑娘,没什么背景吗?”钱国富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是没什么背景啊!我打听过了,湖南来的,一个小护士,租房住的!”孙建军急得满头大汗,“表舅,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什么情况?”

钱国富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问问。你先去公安局,记住,什么都不要说,等律师来。”

孙建军挂了电话,猛踩油门,往公安局赶去。

他赶到公安局的时候,在大厅里碰到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林小雨。

她穿着便装,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孙建军认出那个人——是何志远,前几天来过医院的那个律师。

林小雨也看到了孙建军。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公安局大厅里交汇。

孙建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小雨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和何志远一起走出了大门。

那个眼神让孙建军打了个寒颤。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第九章 蔓延

钱国富接到孙建军电话的时候,正在珠江新城的一家高端粤菜馆里跟人吃饭。

坐在他对面的是某城建集团的采购部副主任赵永刚,两个人是老交情了。桌上摆着澳洲龙虾、清蒸东星斑、干鲍,还有一瓶年份茅台。

“钱总,谁的电话啊,脸色都变了。”赵永刚夹了一块龙虾肉,慢条斯理地嚼着。

钱国富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亲戚家出了点事。赵主任,先失陪一下,我去回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出包间,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吴,是我,国富。帮我查个案子,荔湾区分局经侦大队今天刚接的,一个叫李翠芳的,涉嫌敲诈勒索。帮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说查到之后回复他。

钱国富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他今年四十七岁,在某辉置业当了十二年项目经理,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个,从他手里流出去的采购款加起来有十几个亿。在那些天文数字的资金流里,他把自己那份拿得稳稳当当,十几年没出过事。

他不相信一个乡下老太婆的敲诈勒索案会牵扯到他。

但他多年养成的职业警觉告诉他,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都不能忽视。

五分钟后,老吴的电话回过来了。

“国富,我帮你问了。那个李翠芳确实是被经侦大队带走的,涉嫌敲诈勒索两万元,报案人是一个叫林小雨的护士,广医三院的。案子本身不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报案人请的律师有点来头。”老吴说,“何志远,某诚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专做商事诉讼和刑事辩护,在业内挺有名的。一个普通护士请得起这种级别的律师,不太正常。”

钱国富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律师是什么背景?”

“查了一下,他以前在某检察院待过,后来出来做律师了。人脉很广,跟几个区的公安、检察院都有关系。”

钱国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在检察院待过的律师,帮一个护士打一个两万块的敲诈勒索案,怎么看都有点大材小用。

“还有一件事。”老吴压低了声音,“那个李翠芳的儿子,叫孙建军,你认识吧?”

钱国富没有正面回答:“怎么了?”

“孙建军是做建材的,他的公司跟你们某辉置业有些业务往来吧?我只是提醒你,如果那个律师顺着孙建军这条线往下查,可能会牵连出一些别的东西。你……自己小心点。”

电话挂断了。

钱国富站在窗边,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进了垃圾桶。

他转身回到包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没事吧?”赵永刚问。

“没事,家里亲戚闹了点小矛盾。”钱国富笑着给赵永刚倒酒,“赵主任,咱们刚才说到哪了?那个新的旧改项目,采购方案的事……”

他嘴上说着采购方案,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

孙建军是他的远房表侄,平时来往不多,但某盛建材能从一个小门面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全靠他钱国富的关照。这几年经手的项目,某盛建材拿到的订单加起来有几千万,里面的猫腻他心里最清楚。

如果孙建军出了事,他钱国富不可能独善其身。

必须把火苗掐灭在源头。

林小雨坐在何志远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孙建军应该已经在找人了。”何志远一边开车一边说,“他那个表舅钱国富,在某辉置业干了十几年,在荔湾区的人脉不会少。我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谈话,劝你撤案。”

“我猜到了。”林小雨说。

“你打算怎么办?”

“不撤。”林小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何志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什么?怕他们找人威胁我?”林小雨笑了一下,“何律师,你说,他们能用什么威胁我?我一个普通护士,一没钱二没权,住出租屋,骑共享单车上班。他们能威胁我什么?”

何志远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林小雨什么都没有,反而无所畏惧。

“但是你有家人。”何志远提醒她,“你弟弟还在老家读书吧?”

林小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们查不到我老家。就算查到了,我老家在湖南乡下,村里人都认识我爸妈。我爸当了一辈子乡村医生,在村里德高望重,没人敢动我们家。”

何志远没有再说什么。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陈记者那边,约的几点?”何志远换了个话题。

“十二点半。”林小雨看了看手机,“在体育西路那边的一家湘菜馆。”

“好,我送你过去。”

车在体育西路的一个路口停下来,林小雨下了车,走进了那家湘菜馆。陈慧芳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陈慧芳比林小雨大两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她是那种典型的调查记者,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锐利,说话快,思路清晰。

“小雨!好久不见!”陈慧芳站起来跟林小雨拥抱了一下,“你这丫头,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哪能啊,慧芳姐。”林小雨笑着坐下来,“就是工作太忙了,急诊科你也知道,没日没夜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点了几个菜。等菜的间隙,陈慧芳直入正题:“你说有个新闻线索,是什么?”

林小雨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陈慧芳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陈慧芳接过来,先是看了看监控视频的截图,然后是收条的照片,然后是转账记录,然后是李翠芳之前的碰瓷记录。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这个老太婆,也太不要脸了吧!”陈慧芳一拍桌子,“你救了她儿媳妇,她反过来讹你两万块?!”

“不止这些。”林小雨又从包里拿出另一沓文件,“你再看看这个。”

这一沓是何志远查到的某盛建材和某辉置业的资料。偷税漏税、劣质建材、围标串标、利益输送……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陈慧芳看得眼睛越睁越大。作为调查记者,她对这类题材有着本能的敏锐嗅觉。

“这个孙建军,跟那个李翠芳是什么关系?”

“母子。”林小雨说,“李翠芳是孙建军的妈。那天讹我钱的,就是她。”

陈慧芳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放下文件,认真地看着林小雨,“这不仅仅是一个碰瓷敲诈的案子。这是一个能挖出萝卜带出泥的大案子。劣质建材进工地,关系到多少人的生命安全?国企内部利益输送,关系多大的国有资产流失?这要是报道出来,至少是个头版头条。”

“所以我才来找你。”林小雨说,“慧芳姐,我需要媒体的力量。”

陈慧芳沉吟了一下:“小雨,我要提醒你。这种事情一旦报道出来,你的生活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对方的能量不小,肯定会通过各种渠道给你施加压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林小雨的目光很坚定,“从李翠芳开口讹我两万块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准备了。”

陈慧芳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被讹那天就知道这些事了?”

“不知道。”林小雨摇了摇头,“但我留了后手。付钱的时候,我录了音。拿收条的时候,我拍了照。后续所有的调查,都是这几天做的。”

陈慧芳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林小雨,你可以啊!我还以为你是被人欺负了来找我诉苦的,没想到你是来给我送炮弹的。”

“我们做护士的,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细心。”林小雨也笑了,“每一个病人的病情变化、用药反应、生命体征,都要观察得仔仔细细,记录下来。这种习惯用到别的地方,也挺好用的。”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陈慧芳详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笔记本上飞速地记着。她的问题很专业,每一个关键点都会反复确认,确保信息的准确性。

“这件事我准备做一个系列报道。”陈慧芳合上笔记本,“第一篇聚焦你被讹的经过和敲诈勒索案的进展,先把舆论的关注点引过来。第二篇深挖某盛建材和某辉置业的利益链条,揭露背后的腐败问题。如果有需要,还会有第三篇、第四篇。”

“什么时候能发?”

“敲诈勒索那篇,今天就能写出来,争取明天见报。你现在这个案子的热度正好——警察刚把人带走,新闻时效性很强。”陈慧芳说,“至于深挖的那篇,需要更多调查取证,估计要一周左右。”

“好。”林小雨点点头,“需要我配合什么,随时说。”

“有一件事。”陈慧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小雨,“在报道出来之前,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这些人都是利益链条上的,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饭各自离开。陈慧芳回报社赶稿子,林小雨回医院继续上班。

走在回医院的路上,林小雨接到了何志远的电话。

“小雨,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事?”

“刚才荔湾区分局那边的人告诉我,有人在打听你,想知道你的背景和底细。”何志远的声音有些凝重,“应该是钱国富那边的人。”

林小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让他们查吧。”她说,“我没什么可藏的。”

“不是藏不藏的问题。”何志远说,“他们可能会找你谈话,可能会给你施加压力,甚至可能会威胁你。如果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单独应对。”

“好的。”

挂了电话,林小雨走进广医三院的大门。她换好护士服,站在护士站的镜子前,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她,和五天前那个被讹了两万块的她,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十章 舆论

第二天一早,《羊城晚报》刊发了陈慧芳的报道。

标题是:《护士雨中救人反被讹两万,五天沉默后警方立案侦查》。

报道以林小雨的视角,详细讲述了六月十二日那个雨夜的经过——林小雨在回家路上遇到摔倒的孕妇,扔掉伞冲上去施救,把人送到医院,第二天被孕妇的婆婆以“吓到我儿媳妇”为由讹诈两万元。

报道配发了监控视频的截图、收条的照片,以及林小雨的采访。

文章最后写道:

“林小雨告诉记者,她在付钱的那一刻就决定要维权。‘我不是为了那两万块钱,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在这个社会里,善良不应该被欺负。’”

“目前,荔湾区公安分局已对李翠芳涉嫌敲诈勒索一案立案侦查,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报道一经刊出,立刻引发了巨大的舆论反响。

《羊城晚报》的官方微博同步推送了这篇报道,短短一小时内,转发量突破五万,评论数过万。各大新闻客户端纷纷转载,话题“护士救人反被讹”迅速冲上微博热搜。

评论区炸了。

“这老太婆是魔鬼吗?人家救了你儿媳妇,你反过来讹人家两万块?!”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自己摔倒的,还敢说是护士吓的?脸呢?”

“这种碰瓷的为什么不判刑?讹两万块,够不够敲诈勒索的立案标准?”

“心疼这个护士小姐姐,做了好事还要被欺负。”

“支持小姐姐维权!善良不是软弱,好人必须硬气!”

也有少数质疑的声音:

“一面之词吧?说不定有什么隐情呢?”

“护士给了钱又反悔报警,这不是钓鱼执法吗?”

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汹涌的支持声浪淹没。

广医三院的同事们也看到了报道。周艳抱着手机跑到林小雨面前,激动得脸都红了:“小雨!你上新闻了!热搜第一!”

林小雨正在给病人量血压,回头看了一眼周艳举着的手机屏幕,笑了一下:“知道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周艳急得不行,“你成网红了!大家都在支持你!”

“血压正常,低压有点偏高,注意控制盐的摄入。”林小雨温和地嘱咐完病人,才站起来回应周艳,“我不是网红,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

“什么正常人该做的事啊!正常人被讹了钱,有几个敢报警的?更别说请律师了!”周艳拉着她的袖子,“你是怎么想到找律师的?”

“被讹的当天晚上,我就开始查了。”林小雨说,“微信转账有记录,收条拍了照,监控视频医院也存了档。后来我在网上找了何律师,他听了我的情况,说这个案子他能接。”

周艳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这几天疯狂加班,是在筹律师费?”

林小雨点了点头:“何律师收的费用不高,他说这个案子他接不是为了钱。但我也不能白让人家干活。”

“天哪……”周艳的眼圈红了,“小雨,你太不容易了。”

“没什么不容易的。”林小雨笑了笑,“人活着,总要有点骨气。”

广医三院的院领导也看到了报道。院长召集了紧急会议,专题讨论这件事。

“这个报道对我们医院来说,不完全是坏事。”分管宣传的副院长说,“林小雨在报道里的形象是正面的,她救人的行为体现了我们医护人员救死扶伤的职业精神。现在舆论的关注点都在谴责碰瓷者、支持林小雨维权上,这对我们医院的形象是有利的。”

“但是也有问题。”医务科的主任说,“报道里提到了医院行政办公室当时的处理方式,说医院没有主动维护员工的权益,反而让员工自己掏钱消灾。这个细节可能会对我们造成负面影响。”

“那就发个声明。”院长拍板,“表明医院支持林小雨依法维权,同时承认当时的处理方式不够妥当,向大家道歉。另外,组织全院学习这件事,增强员工依法维权意识。”

当天下午,广医三院官方微博发布声明,全文如下:

“关于我院护士林小雨同志雨中救人反被讹一事,我院高度重视。经核实,林小雨同志在非工作时间路遇急病群众,主动伸出援手,体现了医护人员的职业精神和人道主义情怀。对于其在维权过程中受到的不公正对待,我院表示强烈谴责,并全力支持林小雨同志依法维权。同时,我院也反思了在事件处理中存在的不足,将进一步加强管理,切实维护每一位员工的合法权益。感谢社会各界对我院及林小雨同志的关心与支持。”

声明发出去之后,网友的反响更加热烈了。

“医院总算表态了!支持!”

“医院之前确实不够意思,但能承认错误,也算是进步了。”

“希望所有医院都能这样,保护好做善事的员工。”

舆论的风向已经完全倒向了林小雨这边。

李翠芳坐在拘留室里,通过律师带来的手机看到了这篇报道。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个臭丫头!她怎么敢!”李翠芳把手机摔在桌上,气得浑身发抖。

“李女士,请你冷静一点。”律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表情严肃,“目前的形势对你非常不利。舆论已经完全倾向对方了,警方的调查也在进行中。你现在的唯一出路,是主动交代问题,争取从宽处理。”

“我交代什么?我又没犯法!”李翠芳的声音尖锐刺耳,“我又没有拿刀逼着她给我钱!是她自己愿意给的!”

“根据法律规定,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实施威胁或者要挟,强行索取公私财物的行为,构成敲诈勒索罪。”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在医院的行政办公室里,当着多人的面,以‘找媒体曝光’为要挟,要求林小雨支付两万元。这个过程有多名目击证人,有监控录像,还有你亲手写的收条。证据链完整,定罪的可能性非常大。”

李翠芳的嘴唇哆嗦着:“那最多就是把钱退了嘛!我退她两万块,总行了吧?”

“退赃只是量刑时的从轻情节,不能免除刑事责任。”律师叹了口气,“李女士,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主动认罪、积极退赃、取得被害人谅解,法院在量刑时会酌情从轻。如果你拒不认罪,等所有证据都坐实了,后果只会更严重。”

李翠芳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与此同时,孙建军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他妈被关在拘留所,他老婆还躺在医院里,公司那边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今天上午,有两个客户打来电话,说看到了新闻,暂时先不签合同了,要“观望一下”。

他给钱国富打了好几个电话,钱国富都没接。

他又给公司财务打电话,让财务赶紧把最近的账目处理一下,该补的发票赶紧补,该销毁的记录赶紧销毁。财务为难地说,有些东西不是想销毁就能销毁的,银行流水记录是永久保留的,税务系统里的申报记录也不能随便改。

孙建军烦躁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一个叫“阿彪”的社会人士,以前在建材市场收过保护费,后来洗白做起了“债务催收”的生意。

孙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彪哥,是我,孙建军。”

“哦,孙老板啊,好久不见,什么事?”阿彪的声音懒洋洋的。

“有个事想请你帮忙。”孙建军压低了声音,“帮我去‘劝’一个人。”

第十一章 威胁

当天晚上,林小雨值完夜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广州的夜生活很丰富,但荔湾区这边是老城区,这个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树影斑驳,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

林小雨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她住的出租屋在白云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虽然很晚了,但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作息。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她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直觉告诉她不太对劲。她加快了脚步。

面包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了,三个男人跳了下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穿着一件花短袖衬衫,露出两条纹着青龙的胳膊。他身后两个小弟,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敦实,手里都拎着棒球棍。

“小林护士是吧?”光头男笑了一声,露出一颗金牙,“这么晚了下班啊?来,哥几个送你回家。”

林小雨的心猛地缩紧了。她后退了一步,右手下意识地伸进了包里,摸到了手机。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还算镇定。

“我们是谁不重要。”光头男往前逼了一步,“重要的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得饶人处且饶人。”光头男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怕林小雨听不清,“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你把案子撤了,大家都好过。你要是不撤……”

他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笑容。

“那我就只好多去‘探望’你几次了。”

林小雨的手已经摸到了手机的紧急呼叫键,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谁让你们来的?孙建军?还是钱国富?”

光头男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丫头懂得挺多。”他收起笑容,声音变冷了,“不过懂得多不是好事。我再问你一句,撤不撤?”

“不撤。”

林小雨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光头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这么硬气。他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凑到了林小雨面前。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撤。”林小雨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案子我不会撤。不只是敲诈勒索的案子,还有偷税漏税、利益输送、劣质建材的事,我都会查到底。”

光头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姑娘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如果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背后牵扯的,可就不是两万块钱的小案子了。

“你……”光头男刚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拎着手电筒走了过来,是附近社区的夜间巡逻员。手电筒的光照在光头男脸上,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没事没事,大爷,我们就是问个路。”光头男瞬间变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摆了摆手,然后低声对林小雨说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

三个人钻回面包车,发动引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保安大爷走过来,用手电筒照着林小雨,看清是一个年轻姑娘,关切地问:“姑娘,没事吧?那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没事,大爷。谢谢您。”林小雨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问路的。”

保安大爷狐疑地看了看面包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小雨,叮嘱道:“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以后早点下班。”

“知道了,谢谢大爷。”

林小雨快步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坐上了回家的地铁。车厢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夜归的人,她靠在座位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的手还在抖。

刚才她强撑着说那些硬气的话,其实心里怕得要命。那三个男人如果真的动手,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是对手。保安大爷的出现纯属运气。

她拿出手机,给何志远发了条消息:“何律师,刚才有人堵我。三个人,开白色面包车。”

何志远几乎秒回:“你没事吧?!”

“没事,刚好有个巡逻的保安路过,他们走了。”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不用了,我在地铁上,马上到家了。”

何志远立刻打来了电话,语气很严肃:“小雨,这是严重的人身威胁,必须报警。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分局做笔录,这可以作为对方妨碍司法公正的证据。”

“好。”林小雨说,“何律师,他们提到了孙建军和钱国富的名字。我说了这两个名字之后,为首的人脸都变了。”

何志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看来我们捅到马蜂窝了。”

“捅到马蜂窝才好。”林小雨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把马蜂窝捅了,马蜂会一直蜇人。”

第二天一早,何志远陪着林小雨去荔湾区公安分局做了笔录。林小雨详细描述了昨晚的经过,并提供了面包车的颜色、型号以及为首光头男的外貌特征。

警方对这件事非常重视,表示会调取沿路监控进行追查。

从公安局出来,何志远送林小雨回医院。路上,他接了一个电话,听完之后,表情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林小雨问。

“某辉置业的审计部门今天早上突然宣布,要对近三年的建材采购项目进行内部审计。”何志远说,“理由是‘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这么巧?”

“不是巧,是有人在自保。”何志远冷笑了一声,“钱国富嗅到危险了,赶紧找人启动内部审计,想在外部调查介入之前,把一些能抹掉的东西抹掉。”

“能抹掉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何志远说,“银行的流水记录是抹不掉的,税务系统的申报记录也改不了。他们最多能在内部文件上做一些手脚,比如把一些不规范的审批流程补签完整,把一些模糊的账目做得更清晰。这种操作,业内叫‘擦屁股’。”

“那我们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何志远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我昨天晚上已经把举报材料递上去了。市纪委、税务局、住建局,各一份。用的是实名举报——举报人是你。”

林小雨愣了一下:“我?”

“对。”何志远看着她的眼睛,“小雨,既然要做,就做到底。匿名举报和实名举报的分量是完全不同的。实名举报意味着举报人愿意为举报内容承担法律责任,相关部门必须重视,必须调查,必须给出答复。”

林小雨深吸了一口气:“好。用我的名字。”

“可能会有压力,甚至可能会有危险。”何志远说,“昨晚的事,可能还会发生。”

“我知道。”林小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爸说过,该还手的时候,要还手。”

何志远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林小雨送到医院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是我,何志远。上次托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话,何志远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继续帮我跟进,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他挂了电话,发动引擎,驱车离开了。

第十二章 挣扎

刘芳出院了。

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胎儿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回家休养。出院那天,孙建军来接她。几天不见,孙建军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也没刮,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建军,你还好吗?”刘芳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孙建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她的行李拎起来,“走吧,车在下面。”

两人乘电梯下了楼。一路上孙建军都没怎么说话,刘芳也不敢多问。她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婆婆被抓了,公司被查了,新闻也报了,全家都乱了套。

车开出了医院,沿着珠江边往家的方向驶去。刘芳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却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建军,我有些话想跟你说。”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什么话?”

“那天的事,我觉得是我们做错了。”刘芳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人家小林护士帮了我们,我们不应该那样对人家。”

孙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人都抓进去了。”

“有用的。”刘芳转过头看着他,“建军,我们去跟小林道歉吧。我们把钱还给人家,去公安局说清楚,争取人家的谅解。律师不是说过了吗,主动认罪退赃,能争取从轻处理。”

孙建军沉默了。

“建军,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刘芳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想想,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你希望他长大以后,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奶奶做了这些事吗?你希望他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说他们家是靠坑蒙拐骗发财的吗?”

“够了!”孙建军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他的声音嘶哑而激动,“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事不对吗?但是我能怎么办?公司是我妈用一辈子积蓄帮我开的,客户是我表舅帮我找的,我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说话的份!”

刘芳愣住了。结婚五年,她从来没有见过孙建军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妈不对。”孙建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要听她的。我不听就是不孝顺,不听就是白眼狼。我跟你说,刘芳,有时候我真的……真的很累。”

他把头埋进方向盘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刘芳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后背上。车窗外,珠江的江水平静地流淌着,夕阳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黄。

“建军,我们做一次正确的选择吧。”刘芳柔声说,“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妈,是为了我们的孩子。给他做一个榜样,让他知道,他的爸爸是一个敢于面对错误、敢于承担责任的人。”

孙建军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来得及吗?”

“来得及的。”刘芳握住他的手,“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孙建军看着妻子的眼睛,看到了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一种坚定的、温柔的、像锚一样沉稳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就是被这双眼睛打动的。那个时候的刘芳,是一个爱笑的姑娘,对生活充满憧憬。结婚五年,她在强势的婆婆和软弱的丈夫之间,一点点地磨去了笑容,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小心翼翼的人。

是他对不起她。

“好。”孙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我答应你。”

当天晚上,孙建军一个人去了一趟拘留所。按照规定,嫌疑人羁押期间家属不能探视,但他找到了值班民警,说有重要情况要反映。

“我想见一下李翠芳。”他说。

值班民警看了看他:“你是她什么人?”

“儿子。”

“按规定不能见。有什么话,我可以转达。”

孙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请帮我告诉她,让她如实交代,争取从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值班民警点了点头。

李翠芳在拘留室里听到民警转达的这句话,愣了好久。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说出来的话。在她的印象里,孙建军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拿主意,什么都要问她,什么都要她点头。

但现在,她的儿子告诉她,让她认罪。

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这个白眼狼,老娘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他现在让我认罪?!

但愤怒过后,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这些天在拘留室里,她一个人面对四面白墙,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话。这是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刻。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记忆,在这些安静的时刻里,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她想起前年在超市门口,那个被她讹了三千块的小伙子。小伙子二十出头,穿着快递员的制服,皮肤晒得黝黑。他根本没有撞到她,是她自己绊了一下,但他还是掏了钱,因为他要赶着送下一单,耽误不起时间。

她想起去年在菜市场,那个被她讹了两千块的卖菜女人。女人四五十岁,手指粗糙得像树皮,常年搬菜把腰都压弯了。她们因为一斤茄子的价格吵了两句,她就躺在地上说被打了。最后女人哭着给了钱,说这是她一个星期的收入。

她想起那个雨夜,在广医三院的急诊室里,林小雨浑身湿透地把她儿媳妇推进来,头发上还滴着水。那姑娘连自己的伞都扔了,伞现在还躺在荔湾路口的公交站台下吧,应该早就被人捡走了。

她想起林小雨给钱那天,那个平静的笑容。

她一直以为那个笑容意味着软弱。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软弱,那是一种更强大的东西——一种不需要声嘶力竭、不需要撒泼打滚也能站稳的力量。

那种力量,是她李翠芳这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

李翠芳在拘留室的硬板床上躺下来,瞪着白色的天花板,眼眶里有热热的东西在涌动。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刚到广州,在火车站扛行李,一天挣十几块钱。有一次,一个旅客的行李太重,她从台阶上滚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鲜血直流。那个旅客把她扶起来,塞给她五十块钱,让她去看医生。

她拿着五十块钱去了诊所,医生说伤口要缝三针,打一针破伤风,一共要八十块。她钱不够,只好让医生简单包扎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后来伤口感染了,发了好几天的高烧,差点没挺过来。

那个时候的她,也是受过别人帮助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那个讹人的人?

李翠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办案民警告诉何志远,李翠芳的态度出现了重大转变。

“她主动交代了之前两起碰瓷的事实,态度比以前好多了。”民警说,“她还提了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她想见一见林小雨,当面跟她道歉。”

何志远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了林小雨。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

当天下午,林小雨在何志远的陪同下,来到了荔湾区公安分局。在一间专门的会面室里,她见到了李翠芳。

短短几天时间,李翠芳像是老了十岁。她穿着一件拘留所统一配发的橙色马甲,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比之前深了很多。没有金戒指的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看到林小雨进来,李翠芳猛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小林姑娘……我对不起你……”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旁边的警察及时扶住了她。

林小雨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你说吧,我听着。”

李翠芳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那两万块钱……我已经让建军去取了,今天就能还给你。之前的事,是我李翠芳鬼迷心窍,是我不是人……你救了我儿媳妇,我还反过来讹你……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小雨没有打断她,任由她把话说完。

“我跟警察都交代了。前年在超市的事,去年在菜市场的事,还有这次的事,我都认。”李翠芳吸了吸鼻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认罪。”

“还有呢?”林小雨问。

李翠芳愣了一下:“还……还有什么?”

“你儿子公司的税,你侄子钱国富的事。”林小雨说,“你知道多少?”

李翠芳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那些事我不清楚。建军公司的事我不懂,钱国富那边的事我更不知道。小林姑娘,我就是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婆,除了会撒泼耍横,什么本事都没有。”

林小雨看着她的眼睛,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假。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应该劝你儿子,主动把问题说清楚。”林小雨站起来,“税的事、建材的事,都不是小事。与其等人查出来,不如自己交代。”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小林姑娘!”李翠芳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小雨回头。

李翠芳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谢谢你那天在雨里救我儿媳妇。真的,谢谢你。”

林小雨看着她鞠躬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她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何志远在走廊里等她:“怎么样?”

“她说她不知道公司和钱国富的事,只承认了自己的碰瓷行为。”林小雨说,“我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她就是那种用最原始的方式谋取利益的人,对更大的利益链条一无所知。”

“这种人是可悲的。”何志远叹了口气,“她用一辈子磨出了一套生存法则,以为自己很精明,其实不过是活在底层互害的循环里。”

林小雨没有说话。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可恨之人,也未必没有可怜之处。”

她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广州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她眯起眼睛,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男一女。

是孙建军和刘芳。

孙建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林小雨出来,他快步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刘芳挺着大肚子,慢慢地跟在后面。

“林护士。”孙建军把塑料袋递过去,手在微微发抖,“这是两万块钱,还给你。对不起。”

林小雨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百元钞票。

“还有这个。”孙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一封道歉信。我写的,我妈也签了名。我对不起你,我替我妈向你道歉。”

林小雨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看,而是看着孙建军的眼睛。

“你公司的税,补了吗?”

孙建军的脸一白:“正在……正在整理。”

“劣质建材的事呢?”

孙建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了头。

“我……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那些事,如果说出来,我可能要坐牢。”

“你不说,也有人会说。”林小雨的语气很平静,“你说了,算自首。你不说,等查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孙建军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刘芳走到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转头对林小雨说:“小林,建军他已经在改了。他昨天晚上一宿没睡,一直在查公司的账,说要全部补上。”

林小雨看着这对夫妻。刘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应该就在下个月。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裙,脸色比前几天住院的时候好了很多,眼睛里有一种林小雨之前没有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想要保护什么的眼神。

林小雨认识那种眼神。她在镜子里的自己身上也看到过。

“刘姐,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八号。”

“到时候来广医三院生,我给你安排床位。”林小雨说完,转身走向了何志远的车。

刘芳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病房里,林小雨问她的话——“你希望你的孩子长大以后,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现在她有了答案。

一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世界。

一个善良不会被辜负的世界。

她的孩子,应该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第十三章 裂痕

钱国富这几天过得很不好。

某辉置业的内部审计已经开始了,审计组的人进驻了公司,把近三年的采购合同和财务凭证全部调走了。虽然他在审计组里有熟人,但这种规模的审计,谁也不敢替他遮掩太多。

更要命的是,市纪委也来人了。

昨天下午,纪委的同志到公司来,找了几个人谈话,其中就包括他的助理小马。小马被谈了整整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钱国富问他纪委问了什么,小马支支吾吾地说就是些常规问题。

但钱国富知道,纪委不会无缘无故地来。

一定是有人举报了。

举报的人是谁,他心里大概有数。那个叫林小雨的护士,还有她背后的律师何志远。他不明白的是,一个小护士,一个普通的敲诈勒索案,怎么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滚到了他头上?

他更不明白的是,孙建军那个蠢货,为什么要为两万块钱去招惹这样一个麻烦?

钱国富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皮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永刚。

“喂,赵主任。”

“国富,纪委找你谈话了没有?”赵永刚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没有。”

“那你做好准备,应该快了。”赵永刚说,“我刚得到消息,审计组在你们公司查出了问题。有几个项目的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而且供应商的资质都有问题。这些项目,签字的都是你。”

钱国富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那个叫某盛建材的供应商,法人是不是你家亲戚?”赵永刚问。

“远房亲戚。”钱国富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麻烦了。”赵永刚叹了口气,“审计组调了某盛建材的工商信息,发现法人和你是亲戚关系。按照规定,这种情况是需要回避的,但你不仅没有回避,还亲自审批了他们的订单。这已经构成违规了。”

“赵主任,你帮我想想办法……”钱国富的话没说完,赵永刚就打断了他。

“国富,你听我说。”赵永刚的声音变得很严肃,“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举报信是实名举报,内容非常详实,而且有媒体在跟进。上面已经批示了,要一查到底。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敢保你。你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交代问题,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钱国富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赵主任,你也是在这个圈子里的……”他还想说什么,但赵永刚再次打断了他。

“国富,言尽于此。”赵永刚的声音变冷了,“你自己想想清楚。”

电话挂断了。

钱国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把手机摔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他们的白衬衫扎在深色西裤里,表情严肃,目光锐利。钱国富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钱国富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为首的男人亮出了证件,“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钱国富慢慢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那个男人说:“手机先放在这里,会有人替你保管的。”

他收回手,整了整衣领,跟着两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公司的同事们站在两旁,用各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走过。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假装忙自己的事,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则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钱国富昂着头走过了那条走廊。这是他在这家公司最后的高光时刻——或者说,最后的尊严。

他知道,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钱国富被带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某辉置业的母公司某城建集团很快发布了公告:“集团下属某辉置业有限公司项目经理钱国富,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集团将全力配合调查工作,并以此为契机,在全集团范围内开展廉洁自律专项教育。”

短短几十个字,宣告了一个人在这个系统内的终结。

何志远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个消息。他立刻打电话给林小雨。

“小雨,钱国富被纪委带走了。”

林小雨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接到电话后,她安静了几秒钟。

“这么快?”

“纪委的效率向来很高,尤其是这种已经被媒体盯上的案子。”何志远说,“钱国富一走,某辉置业那边的人就会争先恐后地交代问题。孙建军的公司,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孙建军那边怎么样了?”

“我今天上午接到他打来的电话。”何志远说,“他说他已经去税务局主动申报了,把之前瞒报的收入都补上了,连税款带滞纳金和罚款,一共要补两百多万。他正在卖房子筹钱。”

“他愿意卖房?”

“他说这是刘芳的主意。”何志远笑了一声,“刘芳跟他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进去了,孩子出生就看不到爸爸了。”

林小雨沉默了。她想起刘芳那双因为怀孕而略显浮肿的眼睛,想起她在病房里为自己没有站出来说话而流下的眼泪。那个软弱的、被婆婆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在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爆发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还有一件事。”何志远说,“孙建军跟我说,他准备去住建局坦白劣质建材的事。他说那个脚手架的事故,钢管确实是他供应的,壁厚不达标。他当时知道这批钢管有问题,但钱国富说没事,让他放心送。出了事之后,也是钱国富出面压下来的。”

“他这么做,可能会被追究刑事责任。”林小雨说。

“他知道。”何志远说,“但他还是决定去说。他说,他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了,他想在孩子出生之前,把这些脏事都了结了。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认。”

林小雨握着手机,站在护士站的窗边。窗外的广州,六月的天空高远而澄澈,住院部楼下的花坛里,紫荆花开得正好。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总会走弯路。走弯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知道是弯路,还要一直走下去。”

孙建军走了很多弯路,但在最后关头,他选择了回头。

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回头是岸”吧。

第十四章 面对

孙建军去住建局坦白的第二天,荔湾区公安分局对李翠芳敲诈勒索一案作出了处理决定。

因李翠芳主动交代了违法行为,积极退还了全部赃款,并取得了被害人的谅解,警方决定对其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的处罚,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对于这个结果,林小雨没有表示异议。何志远告诉她,行政拘留已经是很严厉的行政处罚了,考虑到李翠芳的年龄和态度,这个处理结果算是合理的。

李翠芳在拘留所里待满了十五天。

这十五天对她来说,可能比之前的五十多年都要漫长。每天按时起床、整理内务、接受教育、写思想汇报,她第一次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做着每一件事。

拘留期满那天,孙建军去接她。站在拘留所门口,李翠芳看到儿子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建军,妈对不起你……”她抱着儿子嚎啕大哭,把十五天里积攒的眼泪一次性全流了出来。

孙建军也红了眼眶,拍着母亲的后背说:“妈,没事了,都过去了。走,咱们回家。”

回到家,刘芳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着。看到婆婆,她有些紧张地叫了一声“妈”。

李翠芳看着她的大肚子,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强势和刻薄是多么可笑。这个女人怀的是她的孙子,是她的家人,而她这么多年来却只把她当成一个生育工具。

“芳芳,”李翠芳走过去,笨拙地握住刘芳的手,“以前的事,是妈不对。你……你别往心里去。”

刘芳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婚五年,这是婆婆第一次叫她“芳芳”,第一次跟她说“妈不对”。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婆媳俩在门口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孙建军站在旁边,使劲忍着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

那天晚上,孙建军一家三口在家里吃了一顿饭。饭菜很简单,是李翠芳亲手做的。她的厨艺不算好,做的菜有点咸,但刘芳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地吃,像是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东西。

饭桌上,孙建军跟母亲说了公司的真实情况。补税加罚款,两百多万。公司的流动资金不够,需要卖掉一套房子来填这个窟窿。

让孙建军意外的是,李翠芳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

“卖。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李翠芳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卖我名下的那套。当初买的时候用的是你的钱,现在还给公司,天经地义。”

吃完饭,李翠芳主动去厨房洗碗。刘芳想去帮忙,被她硬推了出来:“你怀着孕呢,好好歇着,这点活我来干就行。”

刘芳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宝宝,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一切都好起来了。”

与此同时,孙建军面临的法律问题还远没有结束。

他去住建局坦白劣质建材的事之后,住建局立即启动了调查程序,并通知了公安部门。因为脚手架坍塌事故已经造成了工人受伤,这批劣质建材的来源和使用情况需要彻底查清。

孙建军被传唤到公安局做了两次笔录。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事情都交代了——劣质钢管的来源、采购价格、钱国富的授意、事故当晚的善后过程。他说得很详细,没有任何隐瞒。

鉴于他的自首情节和积极配合态度,警方对他采取了取保候审的措施。这意味着他暂时不用被关押,但案件的调查还在继续,后续可能还要面临审判。

何志远告诉林小雨,孙建军这种情况,如果最终查实的情节不算特别严重,加上自首和立功表现,判缓刑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当然,最终结果还要看法院的判决。

“如果他被判了缓刑,会怎么样?”林小雨问。

“缓刑就是不用实际执行刑罚,但在缓刑考验期内需要遵守相关规定,比如定期报到、不能离开居住地等。”何志远说,“对于他来说,这意味着可以在外面陪老婆生孩子,可以继续经营公司,不至于家破人亡。”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小雨说。

“是啊。”何志远感慨道,“说句实话,这个案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跟你的态度有很大关系。如果你当时死咬着不放,非要追究每一个人的最大责任,也许结果反而不会这么好。你给了他们回头的机会。”

“不是我给了他们机会。”林小雨摇了摇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回头。”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做坏事的人,终究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你不需要替天行道,你只需要让他们的良心有机会说话。”

当时她不太理解这句话。一个人连讹诈救命恩人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良心吗?

现在她明白了。良心这个东西,你可以用各种理由去压抑它、忽视它、否认它,但它永远在那里,像一粒埋在冻土里的种子。只要温度适宜,它就会发芽。

刘芳是那个提供温度的人。她用她对孩子未来的期待,融化了孙建军心里的冻土。而孙建军的回头,又融化了李翠芳的冻土。

善意是会传递的,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倒就是一片。

第十五章 和解

七月十八日,刘芳的预产期到了。

凌晨三点,刘芳开始阵痛。孙建军从床上一跃而起,手忙脚乱地收拾待产包,然后开车把刘芳送到了广医三院。李翠芳坐在后座,一路握着儿媳妇的手,一个劲地说“别怕别怕,马上就到了”。

到了医院,刘芳被推进了产房。孙建军和李翠芳在产房外面等着,母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墙上时钟的指针在安静地转动。

凌晨四点五十分,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刘芳的家属在吗?”

“在在在!”孙建军和李翠芳同时站起来。

“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护士笑着说。

李翠芳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孙建军扶住了她,自己也是两眼通红。

“不过有一个小情况。”护士说,“宝宝脐带绕颈一周,幸好医生处理得及时,没什么大碍。你们之前知道这个情况吗?”

孙建军愣住了。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里,林小雨跟刘芳说过脐带绕颈的事。当时刘芳跟他提过一嘴,他以为是小问题,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脐带绕颈,如果在分娩过程中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我们知道了。”孙建军喃喃地说,心里对林小雨的愧疚又深了一层。

天亮了以后,刘芳被转到了产科病房。她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儿子,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孙建军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碰儿子的小手,那只小小的、皱巴巴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食指。

“他叫什么名字?”李翠芳凑过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念安。”刘芳轻声说,“孙念安。”

念安,念安。记住那些在危难时刻给过你平安的人。

孙建军听懂了妻子话里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拨通了林小雨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刚下夜班的疲惫:“喂?”

“林护士,是我,孙建军。”

“哦,孙先生。”林小雨的声音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刘芳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孙建军说,“我们给他取名叫念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小雨轻轻地说了一声:“恭喜。”

“林护士,”孙建军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在雨里救了我老婆,谢谢你后来给我们的机会。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你不用表达。”林小雨打断了他,“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想请你吃顿饭。”孙建军说,“不是赔罪,也不是感谢,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小雨想了想,说:“我后天休息,中午吧。”

“好,那就后天中午。”

挂了电话,孙建军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久违的轻松。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都是被安排的。被安排读什么学校,被安排做什么工作,被安排娶什么老婆。他从来不需要自己做决定,也从来不敢自己做决定。因为不做决定就不会错,不犯错就不会挨骂。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从妈妈的影子里走了出来,第一次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艰难的决定,但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这种感觉,真好。

两天后,孙建军在一家普通的湘菜馆里见到了林小雨。

林小雨今天没有穿护士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素面朝天,看起来比穿着护士服的时候要小好几岁,像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

孙建军带了一家人——刘芳抱着孩子,李翠芳拎着一篮水果。

见到林小雨,李翠芳上前一步,把手里的水果篮递过去:“小林姑娘,这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她的声音有些局促,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眼前的林小雨让她有一种说不清的压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那种愧疚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来。

林小雨接过水果篮:“谢谢。”

四个人在包厢里坐下来,点了几个菜。气氛一开始有些尴尬,孙建军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翠芳一直低着头,倒是刘芳主动挑起了话题。

“小林,孩子满月的时候,我们想请你来喝满月酒。”刘芳把怀里的孩子往林小雨这边递了递,“来,宝宝,看看小雨阿姨,就是她救了妈妈和你的。”

林小雨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婴儿,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皱巴巴的,还没有长开。但是那小小的、均匀的呼吸,让人看了心里就软软的。

“长得像你。”林小雨对刘芳说。

“大家都说像我。”刘芳笑了,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还好不像他爸,他爸太黑了。”

孙建军摸着自己的脸抗议:“我那不是黑,是健康的小麦色。”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菜上来了,孙建军给林小雨倒了一杯茶,然后站起来,郑重其事地说:“林护士,今天请你吃饭,是想正式跟你道个歉。那天在雨里,你救了我老婆,我们不仅没有感谢你,反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件事是我最后悔的。”

他端起茶杯:“我不会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谢谢你救了我老婆,谢谢你救了我们全家。”

林小雨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以后。”

“以后绝对不会了。”孙建军郑重地说,“公司那边,该补的税都补了,该交的罚款都交了。建材的质量我也重新检查过了,所有不合格的产品全部召回了。虽然亏了一大笔钱,但心里踏实多了。”

“钱国富那边怎么样了?”林小雨问。

“还在调查,听说问题挺大的,不止我们公司这一条线。”孙建军叹了口气,“我这个表舅,以前也算是对我照顾,但说到底,他照顾我是有代价的。那条路走不长远。”

李翠芳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孙建军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林姑娘,老婆子我活了五十六年,之前从来没跟人说过对不起。今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是真心的。”

林小雨看着她。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满脸皱纹,目光浑浊,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疲惫。

“我收下了。”林小雨说,“你们的歉意,我都收下了。”

李翠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顿饭吃得很平静。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没有慷慨激昂的说教,只有几道家常的湘菜,几杯淡淡的清茶,以及一种叫做“和解”的味道。

吃完饭,四个人在饭馆门口道别。刘芳抱着孩子,孙建军拎着婴儿提篮,李翠芳跟在后面,一家人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孙建军忽然回头,对林小雨喊了一声:“林护士,孩子满月酒你一定要来啊!”

林小雨站在饭馆门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她看着那一家人走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大人和一个婴儿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就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林小雨在心里想。

第十六章 尾声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八月。

孙念安满月那天,孙建军在家里摆了几桌满月酒,请了亲戚朋友,也请了林小雨。林小雨送了一只银手镯当礼物,小小的手镯上刻着一个“安”字。

李翠芳抱着孙子,满院子转悠,逢人就显摆:“看我孙子,白白胖胖的,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刘芳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脸色红润,笑容灿烂。她跟林小雨说,等孩子大一点,她想出去找份工作,不想一辈子待在家里。

“以前总觉得嫁了人就不用工作了,现在才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她抱着孩子,轻声对林小雨说,“我要让念安知道,他的妈妈不是一个只会忍气吞声的人。”

孙建军忙着招呼客人,但每隔几分钟就要跑过来看一眼儿子,亲一亲儿子的小脸蛋,那副傻爸爸的样子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钱国富的案子也有了进展。他被查出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违规审批采购项目、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等多个问题,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元。案件已经移送司法机关处理,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某辉置业因为这件事被上级部门通报批评,公司内部进行了大整顿,多名管理人员被调整岗位。某城建集团也以此为戒,在全集团范围内开展了廉洁从业专项教育。

某盛建材公司的税务问题和建材质量问题都得到了处理。孙建军补缴了税款和罚款,召回了不合格产品,公司虽然元气大伤,但总算保住了。孙建军说,他从这次教训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钱可以再赚,但失去了诚信,就什么都没了。

何志远因为这个案子在业内名声大噪。有媒体采访他,他说了一句话:“在这个案子里,真正推动事情发展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当事人。她让我看到了一个普通人身上蕴藏的巨大力量。”

陈慧芳的系列报道获得了当年的新闻奖。在颁奖典礼上,她说:“这个故事最打动我的地方在于,一个看似柔弱的姑娘,用最文明的方式,捍卫了最朴素的是非观。”

而林小雨呢?

她继续在广医三院急诊科当她的护士,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被病人叫“护士姐姐”。她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住在那个月租一千二的单间里,还是骑共享单车上班,还是会把每个月工资的一部分寄回老家给弟弟当学费。

但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不是外在的,而是内在的。是一种对自己选择的道路更加坚定的确认感。

她想起那个雨夜。如果那天她没有停下来,如果她像其他人一样绕过去了,那么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李翠芳不会受到惩罚,孙建军不会回头,钱国富不会落网,某辉置业的问题不会被揭出来。

一个小小的善意之举,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引发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暴。

而当善意被践踏的时候,她没有选择沉默,而是选择了反击。她的反击不是挥舞拳头,不是歇斯底里,而是用最冷静、最理智、最文明的方式,一层一层地揭开了那张试图掩盖真相的网。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一个月后,广医三院举行了一场表彰大会。林小雨因为在雨夜救助孕妇的行为,被医院授予“优秀护士”称号。院长在大会上亲自给她颁发了证书和奖金。

“林小雨同志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南丁格尔誓言,展现了新时代医护人员的风采。”院长说,“她在面对不公正对待时,勇敢地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益,同时也维护了社会的公平正义。她是我们医院的骄傲。”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小雨站在台上,手里捧着证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看到了急诊科的同事们,看到了护士长,看到了周艳。她们的掌声比谁都响亮。

表彰会结束后,林小雨走出会议室,手机响了。是弟弟林小飞打来的。

“姐!我考上了!我考上湖南大学了!”弟弟激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林小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弟弟今年高考,分数出来后一直在等录取结果。湖南大学是他的第一志愿。

“真的?!太好了!”林小雨的声音哽咽了,“姐姐为你骄傲。”

“姐,这些年辛苦你了。”弟弟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我知道你在广州很辛苦,还要给我攒学费。我上了大学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找份好工作,让你不再这么累了。”

“不累,姐不累。”林小雨擦了擦眼泪,“你能考上好大学,就是对姐最好的回报。”

挂了电话,林小雨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广州的八月,天空湛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带着她走在湖南乡下那条土路上的场景。父亲指着田里的庄稼说:“小雨,你看这些庄稼,春天种下去,秋天才能收。做人也是一样,你对别人好,不一定马上能得到回报,但总有一天,善良会结果的。”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懂父亲的话。现在她懂了。

善良会结果的。也许不是马上,也许不会开在你最期待的花期,但它终究会结果的。就像那个雨夜她扔掉的伞,那把在三年前就陪伴她的蓝色折叠伞,在被她扔在公交站台上的那一刻,它完成了比遮风挡雨更大的使命。

而她自己,也在这场风暴里,完成了一次蜕变。

她不再是那个被讹了钱之后只能默默忍受的小姑娘了。她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复杂,知道了善良有时候会被辜负,但她也知道了,只要敢于站出来,敢于说“不”,一切都可以改变。

林小雨转身走向急诊科。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熟悉的监护仪嘀嘀声、病人家属的询问声、护士长派活的声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最熟悉的日常。

她穿上白大褂,理了理头发,走进了那片忙碌之中。

又有病人被推进来了,又是一个需要她的夜晚。

她深吸了一口气,迎了上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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