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时被拦住不让走
楔子
她把三张百元钞拍在桌上,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够了”,转身要走。老板的手越过柜台,一把按住那沓钱。四个女人同时回头,空气里咖喱和辣椒炒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种危险的预警。
一
广州三元里的傍晚开始泛黄,斜阳从卷帘门的上半截切进来,把地砖上的油渍照成一块一块的琥珀色。我在后厨把最后一把菜心倒进沥水篮,水珠溅到围裙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外面传来塑料椅子拖地的声音,又是那三个印度女人,她们连着来了四天。
领头的那个个子高,裹着一条暗橘色披肩,每次进门都先左右扫一眼,然后径直走到靠墙那张四人桌。她身后跟着个矮胖些的,头发用黑夹子别得一丝不乱,再后面是个年轻的,总低着头看手机。她们坐下来不着急点菜,要先各自倒一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喝,像是要把广州下午的潮气从身体里逼出去。
我擦着手走出去,菜单递给高个子。她接过去翻了两页,用食指戳着上面的图片,抬头看我一眼,嘴里蹦出两个词:“这个,还有这个。”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卷舌,像含着一口沙子。矮胖的那个指着菜单角落的番茄蛋汤,比了个“二”的手势。年轻的那个什么也没说,只点头。
我拿笔记下来,转身去后厨。灶上的大骨汤咕嘟咕嘟滚着,老陈正在片鱼,刀贴着脊骨往下走,肉翻出白生生的截面。
“又是那三个?”他没抬头。
“嗯。”我把菜单压在案板角上,“老规矩,干煸四季豆、宫保鸡丁、番茄蛋汤,今天多要了个酸辣土豆丝。”
“她们真吃得惯?”老陈把片好的鱼码进盘子里,“我看头两天那个高个的,辣得直灌水。”
“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味。”我拧开煤气灶,铁锅烧热冒烟,倒油下去滋啦一声响,“上周高个那个说她们在深圳待了半个月,吃腻了那边的印度菜,专门跑到广州来吃中餐。”
老陈没再说什么,低头专心片他的鱼。我们这家馆子开在白云区一条老街上,左右都是批发市场,白天拉货的车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到了傍晚才清净下来。铺面不大,拢共八张桌子,墙壁刷过两遍白漆但油烟还是渗进去了,靠近天花板那一截泛着黄。墙上挂着两个红底金字的“福”字,其中一个的角掉了,用透明胶粘着。
菜炒好我端出去,高个子正用手机对着门口拍照。门口人来人往,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拎着两袋菜经过,差点撞到她的镜头。她把手机放下来,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嘴角只抬了一下就收回去,但我看出来了,她是真的高兴。矮胖的那个拿着筷子在比画,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盘子。
我把菜摆好,又回去拿了一壶茶放在她们桌上。高个子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轻。我站在柜台后面假装算账,眼角瞟着她们。高个子夹了一筷子四季豆,先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另外两个说了句什么,我听见一个词是“好吃”的变调,但发音古怪。矮胖的马上也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年轻的那个还是没说话,埋头喝汤。
这时候正是饭点,店里陆续进来几桌客人。一个是附近五金店的老板老周,剃着平头,坐下来就喊“老样子”。一个是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要了一份炒饭打包。还有两个下班的保安,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脱了帽子搁在桌角,开始说白天站岗的事。
我把老周的菜端过去的时候,经过那三个印度女人的桌旁,听见高个子在用手机免提打电话,说的应该是印地语,语速很快,偶尔夹几个英文词。矮胖的那个把手机凑过去,也在对着话筒说话,声音又急又响。我侧身从她们旁边绕过去,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在辣椒和油烟里,竟然不违和。
老陈从后厨探出头来:“四号桌的鱼好了,来端一下。”
我把鱼端给新来的两个保安,顺带收了隔壁桌的空盘子。高个子的电话打完了,手机扣在桌上,三个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了。四季豆只剩盘底一层油,鸡丁也见底了,汤碗里飘着几片番茄皮。年轻的那个把最后一点汤倒进自己碗里,端着碗一口一口抿。
我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今天流水还可以,午市卖了六百多,晚市刚开头就有了三百多。房租水电刨掉,老陈的工钱付掉,落我手里的大概就是这个数。我拿笔在纸上划拉,算到一半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老公今天说七点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准时。
老周吃完了过来结账,抹着嘴说:“老板娘,今天的菜咸了点。”
“知道了,”我找给他零钱,“明天给你少放半勺盐。”
他走了以后,那三个印度女人也站起来收拾东西。高个子把披肩重新裹好,从包里掏出一个长款钱包,拉开拉链抽出三张一百的,走到柜台前拍在桌上。她手指头按着钱,嘴里说:“够了。”声音硬邦邦的,像背熟的台词。
我愣了一下。她们这顿点了一个干煸四季豆、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番茄蛋汤、四碗米饭,外加一壶茶,总共一百四十七块钱。她给三百,我要找她一百五十三。可她说了“够了”,那意思是多的当小费?
我在广州开馆子八年了,没见哪个中国客人主动给小费,更别说是她们这样的外国人。我正要开口说“找您钱”,手还没伸出去,她已经转身了。
我的身体比脑子快,右手从柜台上面探出去,一把按住了那三张钱。
四个女人同时回头。高个子的眉毛挑起来,矮胖的那个张着嘴,年轻的那个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空气里咖喱味还绕着没散,混着干煸四季豆的焦香,我听见老陈在后厨水管哗哗冲东西的声音。
我的手心压在钱上,能感觉到纸钞底下柜台木头的纹路。她看了我三秒钟,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又往上抬,变成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她问我:“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其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伸手。这三张钱是她主动给的,比我应收的多了一倍不止,按理说我该高兴。但她在把钱拍在桌上的那一刻,眼睛没有看我,看了一眼柜台侧面贴着的那张付款码,又看了一眼收款机,然后才把钱放下。那个眼神让我觉着不对。
二
那三张钱被我攥在手心里,拇指的指甲掐进纸钞的纹路里。高个女人盯着我,又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一遍:“什么意思?”
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松手。柜台后面的墙上那盏日光灯管闪了一下,把她的脸照得半边明半边暗。她右边颧骨上有一颗小痣,我头一回注意到。
“找您钱。”我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给多了,这顿一百四十七,你给三百,我得找您一百五十三。”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我的脸。矮胖的那个女人挤上来,拿手机调出一个计算器界面,用手指头戳了几个数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是“300-147=153”。她指着屏幕,又指了指我,嘴里蹦出一个词:“找。”
我这才把手松开。那三张一百的已经被我攥出了汗印,边角有点潮。我把它们展开,压在柜台上抚平,然后从收款机里数出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三张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推过去。
高个子没接。她看着那沓钱,嘴角又往下拉了一下。矮胖的那个伸手把钱拿过去,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又数了一遍,才收进自己包里。
“谢谢。”高个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们转身往外走,年轻的那个走在最后,经过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没什么恶意,就是单纯地看了我一下,像在看墙上那个掉了角的“福”字。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的汗还没干。后厨老陈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鱼鳞:“咋了?收错钱了?”
“没。”我把三张一百的夹进记账本里,“她们给多了,我找回去了。”
老陈“哦”了一声,缩回后厨继续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响。店里剩下的两桌客人各吃各的,没人注意刚才那几秒钟的事。年轻妈妈带着打包好的炒饭走了,两个保安还在就着花生米喝第二瓶啤酒。
我把记账本合上,手指头按着封面那个磨破的边角。刚才那一下是我不对,人家给钱给得多我该高兴,伸手去按干什么呢。那个高个子最后那句“谢谢”,说得像是咽了一口苦东西下去。我摇摇头,把这茬先搁在一边,拿了抹布去擦四号桌。
桌面上油渍还没干透,碗碟摞在一起,筷子横七竖八倒在塑料筷筒里。我把碗收进托盘,拿抹布从左往右擦了一遍。桌角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翻开看是对折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弯弯曲曲的字,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像是某种手写的符号,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102”。
我拿着纸条看了几秒,想起年轻女人一直低头看手机,偶尔在纸上写什么。大概是她们自己记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地址,也许是电话号码。我把纸条对折好,放在柜台抽屉的零钱盒旁边,万一她们明天来要呢。
门帘一掀,老公建国走进来。他穿件灰蓝色工装夹克,头发比上个月剃短了,鬓角露出青色的头皮。进门先看了一眼店里的空桌,才把视线落到我身上。
“忙完了?”他把钥匙串扔在柜台上,“路上堵了会儿,广园快速那边出了事故。”
“六号桌还有两个保安,别的都结了。”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你吃饭没?”
“吃了盒饭。”他走到柜台里面,拉开凳子坐下来,“今天生意咋样?”
“午市一般,晚市还行。那三个印度女人又来了,连着第四天。”
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没点:“她们倒是真爱吃你炒的菜。”
“也就那几样,翻来覆去地要。”我靠在柜台边上,“今天给钱的时候多给了,三百,我找了她们一百五十三。”
“多给?”建国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为啥多给?”
“我哪儿知道,也许人家以为就那个价吧。”我没提自己伸手去按钱的事,“反正我给找回去了。”
建国没再问,把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站起来去掀冰柜盖子看里面的备菜。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工装夹克的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一圈秋衣边。他比我大五岁,今年五十一,头发从两年前开始明显白起来,从鬓角往上蔓延,像霜打过的草。
八年前我们盘下这个馆子的时候,这条街还没这么热闹。那时候铺面租金一个月四千,现在涨到九千。隔壁的桂林米粉换了三茬老板,对面的超市改成了水果店又改成了理发店,只有我们还一直开着。建国以前在酒楼当厨子,我负责管账和打下手,后来他腰不好,站不了太久,就慢慢变成我炒菜他备料。现在他每天下午来帮我备完晚上的菜就走,剩下的都归我。
两个保安吃完走了,我把啤酒瓶和花生壳收掉,椅子归位,地扫了一遍。建国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我扔了就走,你锁门的时候注意点,卷帘门底下那道槽卡住了,要用脚踢一下。”
“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店里彻底空了。我把收款机里的钱清点了一遍,三百的整钞塞进信封里,零钱留着明天用。记账本上今天的营业额是九百三十块,刨掉买菜的一百二、老陈的日结一百五、水电摊下来七十几,落我手里五百多。一个月下来有万把块,比上班强,但累是真累。
关店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柜台抽屉里那张纸条,弯弯曲曲的字在灯光下面像一条干掉的蚯蚓,旁边的“102”写得工工整整,笔画很用力,圆珠笔尖把纸背都压出了痕迹。我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看不懂,又放回去了。
锁卷帘门的时候,建国说得对,底下那道槽确实卡住了,我用鞋尖踢了两下才把门落到底。铁皮碰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出去老远。街对面卖糖水的阿婆正在收摊,推车上的铁桶叮叮咣咣,她隔着马路冲我喊:“今天关得早啊?”
“累了。”我扯着嗓子回了一句。
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三元里地铁站出口,几个拉客的摩的司机蹲在栏杆边上抽烟,手机外放放着短视频,声音混在汽车喇叭里。风从珠江那边吹过来,把行道树上的叶子刮得哗啦响。我骑到半路忽然想起高个子女人那个眼神,她看我按着钱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的东西不像生气,倒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疼但没喊出来。
到家已经快十点。建国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盘剩花生米和两个空啤酒罐。他听见我进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饭在锅里,给你留着呢。”
“吃过了。”我换了拖鞋,把包挂在门后面,“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老周那边帮忙。”
“嗯。”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画面上是某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宅基地吵得不可开交。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窄窄一条光。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里没什么新动静,倒是有个未接来电,号码不认识,广州本地的,打了两遍。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躺下来的时候翻了个身,后腰酸得厉害,今天颠锅颠得多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先是一片黑,然后浮出柜台上的三张一百块,纸钞边角微微卷起来,上面有汗印。然后是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她在门口回头那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可我离得远没听见。
我没把这个念头往深里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建国在客厅看完了那档调解节目,关了电视进来躺下,几分钟就开始打鼾。我听着他的鼾声,忽轻忽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转。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想起那张写着弯曲线条的纸条,想起“102”这个数字,不知怎么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
第五天下午,那三个女人没来。
我从两点等到五点,炒了二十几份外卖,接了七八桌堂食,门口那条街上的樟树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铺了一地碎金。端菜的时候我总习惯往靠墙那张四人桌瞟一眼,椅子上空的,桌面干干净净,盐罐和醋瓶摆得端端正正。前几天她们来的时候,高个子会把盐罐挪到自己面前,用完再推回中间。今天盐罐一直在老地方没动过。
五点半的时候进来一对年轻情侣,要坐靠墙那张桌,我说那张有人预订了,把他们让到了靠门的位置。其实没人预订,我就是觉得那三个女人也许晚点会来。我拿抹布把那桌又擦了一遍,把盐罐和醋瓶摆正,连筷筒里的筷子都重新码过。
建国今天来得早,不到六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莲藕,一个装着半只烧鸭。
“路上碰见菜市场老黄收摊,莲藕便宜,就买了。”他把袋子搁在地上,“那三个今天没来?”
“嗯。”我把烧鸭接过来放进冰箱,“也许换地方吃了。”
“人家在广州也不是光为了吃你的菜。”建国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前两天我听隔壁鞋店老刘说,那三个女人是来谈生意的,好像在站西路那边看了个铺面,想做什么进出口。”
“你听谁说的?”
“老刘老婆跟她们碰上过,在电梯里聊了几句,高个子那个会两句粤语,‘多谢’‘几钱’能蹦出来。”建国把水放下,“老刘说他老婆问她们为啥天天跑咱们这儿吃饭,那个高个的说咱们的菜做得‘干净’。”
“干净?”我愣了一下。
“就是说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添加,吃着放心。”建国说完转身去后厨看他的莲藕了。
我在柜台后面站着,把“干净”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高个子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够了”的时候,嘴巴抿得紧紧的,颧骨上的小痣跟着扯动。她说“干净”的时候,应该也是这个表情。老陈从后厨探出头来喊我,说外卖单子来了,一份鱼香肉丝饭、一份青椒肉丝饭,地址是后面那条街的印刷厂。我把单子撕下来压在案板上,开火起锅,油烧热了放蒜末和干辣椒。
炒完外卖我又瞟了一眼靠墙那张桌。年轻情侣已经吃完了,桌上碟子摞着,剩菜被他们打包带走了。我走过去收桌子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盐罐的盖子,冰凉的铁皮。旁边那桌的客人喊我结账,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指着菜单上的啤酒问我有没有冰的。
“只有常温的。”我说,“冰箱今天早上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他撇了撇嘴,到底还是要了一瓶。我去后厨拿啤酒的时候,经过老陈身边,他正在剁排骨,刀起刀落啪啪响。我说:“那个冰箱你明天帮我看看,冷冻层还行,冷藏层不凉了。”
“行。”老陈把剁好的排骨码进盆里,“是不是门封条老化了?”
“不知道,你看了再说。”
晚上收工的时候,建国已经走了。我锁好卷帘门,骑电动车回家。路过站西路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等,旁边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纱丽的印度女人,手臂上挎着个棕色的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被手机屏幕照得发白,不是高个子,也不是矮胖的,是个生面孔。绿灯亮了,她踩着高跟鞋过了马路,纱丽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深蓝色的衬裙。
我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电动车拐进巷子口。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没看抽屉里那张纸条。它还在零钱盒旁边压着,蓝色的圆珠笔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干。我翻了个身,建国今天没打鼾,侧躺着,呼吸均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上,亮晶晶的。
第二天上午我在市场买菜的时候,碰见隔壁鞋店老板娘刘姐。她推着辆小拖车,车上码着几捆大葱和两板鸡蛋,老远就冲我招手:“老板娘!你家那三个印度客人今天又来了吧?”
“没来。”我把挑好的西红柿放进塑料袋里,“昨天就没来。”
“唉,”刘姐把拖车停在我旁边,“我昨天还想跟你说呢,那天在电梯里碰见她们,高个子那个跟我聊了半天,还加了我微信。”
“她加你微信?”我抬起头来,“她还会用微信?”
“会啊,用得很溜。”刘姐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你看,她还给我发过照片呢,是她印度的家,门口有棵好大的树。”
我凑过去看了两眼,照片上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漆成淡黄色,门口确实有一棵大树,枝叶茂盛得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树下蹲着一条白狗,眯着眼睛晒太阳。高个子靠在门框上,穿一件亮黄色的上衣,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那笑容跟她在我店里点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松弛,舒展,像个普通人家的女人。
“她跟你聊啥了?”我把西红柿袋子放进车筐里。
“就聊了聊广州呗,说她们在站西路看铺面,想搞个小的贸易公司,专门把中国的货发到印度去。”刘姐把手机收起来,“还说她特别喜欢广州的吃的,尤其是你家做的那个干煸四季豆,天天惦记着。”
我“嗯”了一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她说喜欢,但已经两天没来了。
“对了,”刘姐推着拖车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她说她们后天就走了,回印度,临走之前还要再来吃一顿你家做的菜。”
“后天?她跟你说的?”
“前天在电梯里说的,应该是后天吧。你明天把菜备足点,人家大老远来的,别让人家吃不上。”
刘姐走了以后,我站在菜摊前面愣了一会儿。后天就走,那就是还有明天一天。我把推车往下一个摊位挪,又买了一板豆腐、两把蒜苗,想了想又加了一把干辣椒,称了半斤花椒。我掏钱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刘姐手机里那张照片,高个子靠在门框上笑的样子,和我店里的她判若两人。也许人在外面都这样,端着的和放下来的不一样。
中午回店里,把菜搬进后厨。老陈正在擦灶台,见我进来就说:“那个冰箱我看了,门封条松了,换个新的就行,我下午去买。”
“行。”我把豆腐放进冷藏室,“对了,明天那三个印度女人可能来,你把四季豆多备一份。”
“来就来呗,”老陈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她们来了四天,你炒的四季豆能绕这条街一圈了。”
我没接话。老陈不知道那天按钱的事,我也没打算跟他说。但这两天我总想起那个瞬间,我手心压在三张一百上面的温度,她回头看我的眼神。如果那天她扭头走了,我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就是多了一百五十三块钱。但我的手伸出去了,她就停住了,然后说了那句硬邦邦的“谢谢”。
下午来了两个外卖平台的推广员,举着个牌子说要帮我把店挂上去,说什么“流量扶持”、“满减补贴”。我挥挥手说不用,做不过来。他们走了以后,店里清静下来,我坐在靠墙那张桌旁边择豆角,一根一根掐两头,抽掉侧面的筋。外面的太阳开始往西偏,透过卷帘门切进来一条光带,正好落在我脚边上。
择完豆角我又把那张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次。弯弯曲曲的那一行字下面,我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细细看能看出那行字其实是有规律的,开头几个符号大,后面越写越小,到最后收尾那个符号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旁边的“102”写得特别用力,圆珠笔的油墨洇开了一点,在纸背上摸起来有凸起。
我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圆珠笔味,混着点纸张受潮后的霉味。看不出什么名堂,我又把它夹回记账本里。
晚上建国来的时候,我把刘姐说的那些转述给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人家后天走了,明天来就好好招呼,把钱的事忘掉。”
“我没多想,”我说,“就是觉得她那个眼神不太对。”
“哪双眼?”
“就我按她钱那一下。她回头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像生气。”
建国正在剥蒜,手指头把蒜瓣的外皮搓掉,扔进碗里:“那像啥?”
我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怎么形容。像被人踩了一脚,像冬天开门被风灌了一口,像带了伞出门结果没下雨,就是那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心里别扭的感觉。我说:“算了,不说了。”
建国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皮屑,站起来洗手:“你这个人就是心思重。人家来吃饭你好好做,人家走了你也别惦记。再过几天你就想不起来这回事了。”
他说的有道理。一个开馆子的,每天迎来送往几十号人,哪个客人多看两眼都要琢磨半天,那这日子没法过。我点点头,把豆角收进盆里,拿保鲜膜封了口,放进冰箱冷藏室。
但躺下来的时候我还是在想那个“102”。第二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还在想。煮面条的时候也在想。骑电动车去店里的路上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们来的第一天,坐的是靠墙那张四人桌。那张桌的桌腿上,用白色记号笔写着三个数字,是以前装修的时候工人留的记号,擦不掉就一直留着了。那三个数字是“102”。
四
我到店里的时候老陈已经在备菜了,砧板上摊着一块五花肉,刀在他手里一推一拉,肉片薄得透光。我把电动车钥匙挂在门后面的钩子上,先走到靠墙那张桌旁边蹲下来看桌腿。
白色记号笔写的“102”还在,就在桌腿内侧靠近横撑的位置,字迹有点磨花了,但还能认出来。我先拿手指头摸了一下,又站起来退后两步看。桌子靠着墙,桌腿内侧对着墙壁,如果不特意蹲下来弯着腰,根本看不见那几个字。我搬到这个馆子八年,从没蹲下去看过哪张桌的桌腿写了什么。
那个年轻女人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她要是低头,视线正好落在这个高度,桌腿上的“102”就在她眼皮底下。但她在纸条上写的“102”是什么意思?看见了,顺手抄下来了?一个数字有什么好抄的?
我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老陈从后厨探出头来:“你蹲那儿干啥?”
“桌腿上有个字。”
“啥字?”
“102。”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以前装修的时候工人写的。”
老陈“哦”了一声就缩回去了。我走到柜台后面拿出记账本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把纸条取出来放在桌上。又蹲回去看了一眼桌腿上的“102”,再回来看纸条上那个工工整整的“102”。笔迹不一样,桌腿上是记号笔写的,粗、圆润,像水滴的形状。纸条上是圆珠笔写的,细、用力,边角带棱。
如果她只是看见了桌腿上的字随手抄下来,那她为什么要把纸条夹在桌角的缝隙里?为什么不带走,或者扔进垃圾桶?我回忆了一下那天收桌的情景,纸条对折着压在桌角,被碗碟的半边遮住了,筷子筒挡着另一边。要不是我擦桌子的时候把它翻出来,可能永远没人注意到。
我把纸条重新夹回记账本里,心里像有根细绳子被人拽了一下。这时候卷帘门被推上去半截,一个人影弯腰钻进来,我抬头一看是刘姐。
“老板娘!”刘姐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觉得奇怪。”
“啥事?”
“昨晚高个子那个女的给我发微信了,说今天中午来你店里,要我帮她订个菜。”
“订菜?订啥菜?”
“她说要一个干煸四季豆,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番茄蛋汤,跟之前一模一样。”刘姐掏出手机来给我看聊天记录,高个子的头像是一朵橘色的花,“她说她把钱转给我了,让我等会儿付给你,说省得结账的时候再掏钱包。”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手指头攥紧了记账本的边角。她说省得结账的时候再掏钱包。她在怕什么?怕又给多了,又让我伸手去按?还是怕什么别的?
“她转了你多少钱?”我问。
“两百。”刘姐把手机收回去,“说多退少补,她算过了肯定够。”
我把手机还给刘姐,嘴上说“行,中午来我给她做”,心里那根绳子又被拽了一下。高个子宁愿先把钱转给刘姐,也不愿意当面结账,这不对劲。一个要来吃饭的客人,身上有现金,手机有支付,她完全可以到了地方再付,为什么非要提前转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鞋店老板娘?
除非她不想再跟我当面有一分钱的来往。
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进后厨开始备菜。五花肉切好码进盘子里,四季豆择好掰成段,土豆削皮切丝泡在水里。刀在菜板上笃笃笃地响,我脑子里也跟着响。高个子那张脸在我眼前晃,她拍钱在柜台上的时候嘴角绷得紧紧的,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眉毛挑起来,她最后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像含了块冰。
十一点多的时候店里开始来人了。先是两个送快递的小哥,每人一碗杂酱面,呼噜呼噜吃完就走了。然后是一个带孩子的老太太,要了份番茄蛋汤和一碗米饭,拿小勺一口一口喂孙女。我把外卖单子接着,炒了三份青椒肉丝饭送出去,锅里的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两个红点也没顾上。
快十二点的时候,卷帘门从外面被人推上去,一截暗橘色的披肩先探进来。
高个子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长裙,披肩还是那条。她身后跟着矮胖的和年轻的,三个人还是那个顺序。进门之后高个子没有像以前那样左右扫一眼,她直接走向靠墙那张桌,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搁在桌上。整个过程她没往柜台这边看一眼。
我站在后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手里攥着炒勺。老陈在旁边小声说:“来了。”我没应声,转身回到灶台前点火倒油。干煸四季豆要先焯水再煸,锅里的油烧热了冒青烟,我把四季豆倒进去,哗啦一声响。透过油烟和蒸汽,我瞥了一眼外面,高个子正用手机对着桌上那壶茶拍照,拍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倒茶喝。
矮胖的那个站起来去角落的消毒柜拿碗筷,经过柜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收款机。年轻的那个还是低着头,手机横着拿,不知道在看视频还是在打字。
菜炒好我端出去。高个子接盘子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我的手指,她往后缩了缩,像被烫了一样。我装作没看见,把盘子摆好,说了一句“慢用”就回了后厨。
老陈在灶台边上切葱花,头也不抬:“你今天炒的四季豆有点老了。”
“是吗?”我拿筷子夹了一根尝了一口,确实,比平时多煸了差不多一分钟,豆角表皮有点焦。
外面的三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传来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矮胖的那个说了句什么,高个子回了一句,语速很快,我听不懂。年轻的那个始终没说话。
我站在后厨门口,透过传菜口的小窗看着她们。高个子夹菜的动作比以前慢了,每一筷子送到嘴边之前都在筷子尖上停一下,像在仔细看。矮胖的那个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高个子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她马上就不响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高个子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她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柜台,然后继续吃饭。我注意到那个信封的左上角印着一排黑色小字,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她们吃完的时候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四十五。高个子站起来,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拿起桌角的信封走到柜台前面。矮胖的和年轻的那个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像两个影子。
高个子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我没有马上接,先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的表情跟以前都不一样,嘴角没有紧绷,眉毛也没有挑起来,脸上平平的,像一池没风的水。
“这个,”她指着信封,普通话说得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给你的。”
信封是开口的,里面露出来一沓钱,最上面一张是红色的,但下面的几张是另一种颜色,浅蓝偏绿。我把信封拿起来,手指头伸进去拨了一下,里面大概有六七张,面值看不太清楚,但绝对不是人民币。
“这是什么?”我问。我的声音很平,但嗓子眼有点发紧。
“卢比。”她说,“印度的钱。”
我手里捏着信封,塑料膜的手感,里面钞票的边角戳着掌心。高个子看了我三秒钟,然后退后一步,跟矮胖的和年轻的并排站在一起。她们三个站在那里,像来的时候那样,一个裹着暗橘色披肩,一个头发别得一丝不乱,一个低着头看手机。
“为什么给我这个?”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高个子嘴唇动了动,像在选词。她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是生硬的,但连在一起我忽然听懂了。
“那天你伸手按我的钱,我以为你要抢。”
她说完这句话,矮胖的把手伸进自己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四边带亮银色边框——是一台便携式POS机刷卡器。她把那个东西举起来让我看了一眼,又放回包里。
“我们是来广州做生意的,”高个子的普通话说得越来越慢,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站西路那个铺面,我们谈好了,钱走公账。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朋友拿这个刷卡付账,没刷过去。她说可能是信号不好。第二次来,她拿这个刷,还是没刷过去。第三次来,还是不行。”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外面街上的车喇叭响了两声,店里电视在播午间新闻,主持人说某地房价又降了。
“所以第四次来,我拿了现金。”高个子的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我拿了三百,以为够了,但你把钱按住了。”
“我……”我张了张嘴。
“我当时以为你要抢我的钱。”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忽然软下来一些,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后来你找了钱给我,我知道你不是。但我朋友说你每次收钱都要先看一遍,还要拿手指头摸一摸,她让我小心。”
“我是怕收到假钱。”我说,“这条街以前有过,有人拿假钞来吃饭。”
“我知道。”高个子点了一下头,“我后来想明白了。但那天你伸手按钱,我站那里,心跳很快。我后来想了很长时间,觉得你按钱的时候不是想抢,你是……”
她停住了,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矮胖的。矮胖的点了一下头,像在鼓励她说下去。
“你是心里有事。”高个子把视线转回来,“你按钱的时候,眼睛没有在看钱,你在看旁边那个二维码贴纸。”
我顺着她的话回想了一下,那天伸手按钱的时候,我眼睛确实瞟了一下柜台侧面贴着的收款码。那张码是支付宝的,去年建国贴的,因为上面有个角翘起来,我拿透明胶粘过。我瞟它干什么呢?
“你是不是,”高个子往前探了半个身位,声音压低了一些,“觉得我拿那三百块钱,是想从你这里换点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我耳朵扎进去,拐了几个弯,扎在某个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沓卢比,柜台上高个子的手还没收回去。后厨的水管忽然咣当响了一声,老陈大概是碰倒了什么东西。
“这个信封里是六千卢比,”高个子直起身子,“相当于你们这里五百多块钱,比你那天多给的一百五十三多三倍。我把它给你,因为我觉得你想错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她把信封彻底推到我手边,后退一步,跟矮胖的和年轻的对视了一眼。然后三个人一起转身往门口走。
我喊了一声:“等一下。”
她们停下来,回头看我。卷帘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把三个人的轮廓照得亮了一圈,像镀了金的剪影。
“钱你拿回去,”我把信封举起来,“我不缺这个。”
高个子没有回来拿。她只是站在门口的光里面,歪了一下头:“那你想缺什么?”
这句话问得我愣在那里。我想缺什么?我按钱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我看着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张纸条,想起桌腿上那个“102”,想起刘姐说她后天就走。
“那个纸条,”我说,“你走的那天压在桌角的纸条,上面写的是什么?”
高个子的眼睛动了一下。矮胖的那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年轻的那个终于把手机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我。
五
空气在门口停了一拍。高个子的披肩被卷帘门底下的风撩起来一丝,又落下去。她看了矮胖的一眼,然后走回柜台前面。
“纸条?”她把手放在柜台上,“我写的?”
“蓝色的圆珠笔,对折的,压在桌角。”我把纸条从记账本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柜台上,“上面这一行是什么字?旁边这个‘102’是你写的吗?”
高个子低下头看纸条,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行弯弯曲曲的符号。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矮胖的也凑过来,扫了一眼纸条,然后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这不是我写的。”高个子把纸条推回我面前,“这是我朋友的,她记东西用天城文。”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102”:“但这个数字是我写的。”
“102是啥?”
高个子看了一眼矮胖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那个从后面走上来,第一次凑近柜台,伸头看那张纸条。她看完之后用印地语跟高个子说了句什么,高个子回了一句,两个人语速很快,像在商量。
矮胖的忽然开口了,她的普通话说得比高个子还差,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桌子,下面,数字,102。”
“对,”我说,“我这桌桌腿上有102,以前装修工人留的记号,你看见了?”
矮胖的摇头。她伸出手,指了指纸条上那个“102”:“这个,我写的,不是我抄的。102,是……”
她又卡住了,转头看高个子。高个子接过话头:“102是我们在站西路看的那个铺面的门牌号。她那天用天城文记了地址和电话,然后在旁边用阿拉伯数字写了门牌号,怕自己忘了。”
“所以她写的是你们要租的那个铺面的门牌号?”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跟我的桌腿没关系?”
“没关系,”高个子摇头,“我们不知道你桌腿上有102。”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她说没关系,纸条上的102是她写的,但不是抄桌腿的,是碰巧。可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桌角,上面写着一个数字,旁边就是写着同一个数字的桌腿,但她说是巧合?
“那你为什么把纸条压在桌角?”我追问,“为什么不带走?”
高个子看了一眼矮胖的,矮胖的又看了一眼年轻的那个。三个人像在打哑谜,眼神来来回回。最后高个子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像冰化成了水。
“那天我们走得急。”她说,“我朋友的手机落在桌上,她回来找,拿手机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来一张纸条,掉到桌角了。她没注意。”
年轻的那个点了一下头,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正是站西路某间铺面的门脸,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框上钉着一个蓝底白字的门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102号”。照片的右下角有时间戳,是她们来我店里吃饭的第二天上午拍的。
“她那天下午去看铺面,”高个子说,“拍了这张照片,晚上回来才在天文城旁边补写了数字。第二天来吃饭的时候把纸条带在身上,走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
逻辑严丝合缝。可我心里那根绳子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那你,”我看着高个子,“既然觉得我按钱是不好的,为什么今天还来?还转了钱给刘姐,还拿这个信封给我?”
高个子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在信封边角摩挲了一下。矮胖的在她背后轻轻说了一个词,声音很轻,但我听清了,是“告诉他”。
高个子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明天就回国了。今天是我主动要来的,不是因为你的菜做得好吃,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手在柜台面上画了个半圆:“是因为我觉得你那天按钱,不是怕我少给,也不是想要多的,是你心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我胸口上。我看着柜台上的信封,看着里面那沓蓝绿色的卢比,看着高个子颧骨上那颗小痣。后厨老陈在哗啦啦地刷锅,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街对面有人在按喇叭,糖水阿婆的推车轱辘碾过马路牙子——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
我想起那天伸手按钱的时候,我眼睛瞟的是柜台上那个支付宝二维码。那个码旁边贴着一张小条,上面写着建国的手机号。那张小条是他去年贴的,说万一店里收款机坏了,客人可以转到他手机上。但我每次看着那张小条的时候,其实想的不是收款的事。
我想的是那张小条底下压着的另一张纸。
那张纸是上个月我在整理柜台抽屉的时候发现的,在零钱盒最底层,被一堆硬币压着。是一张医院收费单的复印件,科室写着“男科”,日期是半年前的。我以为是谁扔在那儿的废纸,拿起来想扔掉,翻过来一看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建国的笔迹。
那行字是:“周二下午,复查。”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什么复查。那段时间他每天正常来店里备菜,正常回家吃饭看电视,正常打鼾。我拿着那张纸站在柜台后面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重新塞回零钱盒最底下,上面压上硬币,然后把那张支付宝小条贴在柜台侧面,刚好盖住零钱盒的位置。
从那以后我每次收钱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瞟一眼那张小条。不是看二维码,是看小条底下压着的零钱盒,那里有一张我既不敢拿出来看也不敢扔掉的纸。
高个子按钱那天,我伸手按住了那三张一百的,眼睛瞟了一下小条,脑子里想的是那张收费单。我根本不在乎她给了多少钱,我在乎的是那天下午建国究竟去“复查”了什么。
“你说得对,”我开口了,嗓子干得厉害,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我心里确实有事。”
高个子看着我,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站直了身子。矮胖的和年轻的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像两棵安静的树。
“那这个信封,”高个子指了指柜台上那沓卢比,“你收着。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是因为你那天找了我一百五十三块钱。那是个规矩,我懂的,你是个守规矩的人。”
她把信封又推过来一点:“六千卢比不到六百人民币,比一百五十三多,多的部分算我请你喝茶。你心里卡着的事,喝杯茶慢慢想。”
她说完转过身去,矮胖的和年轻的也跟着转身。三个人走向门口,暗橘色的披肩在卷帘门的光里一晃,人就出去了。街上的阳光涌进来,把柜台上那沓蓝绿色的钞票照得透亮。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走远。高个子的背影在街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玻璃门和满街的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低头看着信封里的卢比。钞票上有甘地的头像,褶皱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过。我把信封拿起来,手指头伸进去摸了一下,里面的钞票有一张折了角,我把它抽出来抚平,折角的地方夹着一张小纸条。白色的,对折成四分之一巴掌大,展开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还是弯弯曲曲的天文城,但下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小字。
我看懂了那句英文。
“Sometimes people hold money tighter than they hold each other.”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嗡嗡响了两声。老陈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诶,那三个走了?”
“走了。”
“钱收了?”
“收了。”我把信封合上,拉开抽屉放进去,压在记账本下面。
老陈没再问,端着他的菜盆回后厨了。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那句英文像一根细针,扎在我手心最软的地方。建国下午来的时候我要问他,那张收费单的事。半年前的复查,复查的什么,为什么瞒着我,这半年他每天下午离开店里之后到底去了哪儿。
我把纸条折好夹进记账本里,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筷子碰着瓷碗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外面的阳光从卷帘门底下切进来一条暖黄色的带子,正好落在我脚面上。
六
建国下午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门帘一掀,工装夹克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哪个工地直接过来的。他说今天帮老周那边搬了趟货,累得够呛。我“嗯”了一声,把手里的芹菜放进沥水篮。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水喝,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后腰那截衣服底下垫着什么东西,鼓起来一块。他直起身的时候用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腰又疼了?”我问。
“老毛病。”他拧开水瓶盖子灌了一口,“没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半年前那张收费单上的日期我算过的,是去年秋天,那段时间他确实喊过一阵腰痛,说什么搬东西扭了,贴了几贴膏药就好了。但那张单子是“男科”的,腰痛为什么要去男科?
“建国,”我把芹菜放下,擦了擦手,“你去年秋天是不是去医院看过?”
他手里的水瓶顿了一下,塑料瓶壁被捏得嘎吱响了一声。他把水瓶放在柜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的分量。
“咋突然问这个?”
“我看见了。”我说,“柜台抽屉里那张收费单,男科的,日期是去年的。你为啥瞒着我?”
建国站在柜台前面,手搁在水瓶上,没拿起来也没松开。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啦的电流声。我看着他的脸,鬓角的白头发在灯光下又白了一些,眼角皱起来,嘴唇抿着,像在找词。
“我没想瞒你。”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那阵子腰痛,去社区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肾的问题,让我去大医院查一下。我就去了。”
“查了啥?”
“查了尿,查了血,还做了个B超。”他的手从水瓶上拿下来,插进夹克口袋里,“结果出来说是前列腺增生,良性的,开了点药吃了就好了。”
“那复查呢?”我问,“那张单子背面写着‘周二下午,复查’,你复查了没有?”
建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去,盯着柜台上的水瓶盖子:“复查了,上个月去的。医生说没事,药减量就行。”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开始往上扬,“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复查,回来跟我说去帮老周搬货。建国,我们是两口子,你身上长了什么东西你瞒着我,我算什么?”
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愣的话:“我不是怕你担心,我是怕你知道了又要想东想西。你这个人,知道一点事就能琢磨出十种可能。我怕你胡思乱想,干脆就没说。”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捅进去不疼,但慢慢往里推的时候觉着凉。他知道我爱琢磨,知道我心思重,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他觉得自己为我好,替我把“胡思乱想”的路堵死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按在记账本的封面上。账本底下压着那沓蓝绿色的卢比和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Sometimes people hold money tighter than they hold each other”。高个子一个女人,来我店里吃了五天饭,看出了我心里有事。跟我睡了二十年的男人,觉得瞒着我是为我好。
“你复查那天,”我又问了一遍,“下午去了医院?”
“去了。”
“然后呢?看完就回来了?”
建国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的东西我刚才没看懂,现在看懂了,是心虚。
“回来之前,”他说,“我去了一趟站西路。”
我的手指头在记账本封面上停住了:“站西路?”
“嗯。老周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修车铺,让我帮忙看两天。那阵子店里生意淡,我下午也没啥事,就过去搭把手,一个月给我两千。”
“你为什么早不说?”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那三个印度女人也在站西路看铺面,你看见她们了没有?”
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抿紧了,然后松开:“我碰见过一次,在电梯里,她们跟老周老婆说话。我后来听老周老婆说那三个印度女人天天来咱们店里吃饭。”
“所以你知道了,但你没告诉我。”
“我说了又咋样?”建国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她们来咱们店里吃饭,吃完了给钱,你做好你的菜就行了。我碰没碰见她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弹了一下,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后厨老陈的菜刀停了半秒,又继续笃笃笃地剁。我站在柜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从高个子拍钱那天算起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星期。但这一个星期里我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像拼图一样合上了。建国瞒着我去复查,瞒着我去站西路干活,碰见了那三个女人也没跟我说。他每一件都觉得自己没做错,每一件都觉得“没必要让她知道”。
我拉开抽屉,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蓝绿色的卢比露出来一截,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那三个印度女人今天给我的,”我说,“六千卢比,说是多的请我喝茶。她们明天回国了,临走之前来了一趟,专门把钱给我的。”
建国低头看那个信封,没有说话。
“她们来吃饭五天,第一天刷卡刷不过去,第二天刷不过去,第三天还不行,第四天拿了现金来。”我一字一字地说,“她们以为我们店里刷卡机坏了,其实根本没用过刷卡机。你知道她们用的是什么刷?”
建国摇了摇头。
“随身POS机,走公账的。”我把信封重新合上,“她们来广州是做生意的,不是来旅游的。她们在站西路看了铺面,跟老周老婆聊过天,在电梯里碰见过你。但她们每次来吃饭都给现金,因为我这里没有POS机。”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柜台上的水珠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日光灯管嗡嗡响。我忽然很想笑,又想哭,喉咙里堵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在站西路干活的事,老周老婆知道,电梯里的印度女人知道,就我不知道。”我把信封放回抽屉里,“你去医院复查的事,医生知道,收费单知道,就我不知道。建国,我不是外人。我是你老婆。”
他站在那里,工装夹克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灰,鞋底沾着站西路那边修车铺的黑油印子。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伸手想碰我的手背。我缩回去了。
他的手悬在柜台上面,停了两秒,收回去。
“那个单子,”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本来想好了,等下次复查结果出来再跟你说,没事就不用提了,有事再一起想办法。”
“那你觉得现在有事没事?”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去,看着柜台面上那圈水渍,然后拿手指头在上面划了一下。我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心里有一块地方像冰裂开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细碎的纹路密密匝匝。
“你明天别去站西路了。”我说。
“嗯。”
“有啥事当面跟我说,别再瞒了。”
“嗯。”
“今晚回家吃完饭,你把那次复查的化验单找出来给我看。”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们关了店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电动车后座上的建国比平时重,他两只手搭在我腰上,手心是热的。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把额头抵在我后背上,很轻,像怕压疼了我。我没有回头,盯着前方的红绿灯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九再跳到二十八。
到家他把那沓化验单从衣柜最顶层翻出来了,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跟房产证搁在一起。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化验单一页一页看完。确实是前列腺增生,确实是良性,确实是上个月复查过,确实是医生说继续吃药就行。他把纸收回去的时候,我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的手凉得像在水里泡过。
“以后别藏了,”我说。
“以后不了。”他把文件袋放回衣柜顶层,关上柜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建国在旁边打鼾,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窄窄一条。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放着高个子给的那张纸条,上面那句英文我其实记住了,不用再看也能默写出来。
我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里攥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客厅,打开抽屉找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最后在厨房煤气灶上把纸条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烫了一下指尖,我甩了甩手,看着那撮灰落在洗碗池里,水龙头拧开冲走了。
客厅的钟敲了一下,凌晨一点。我站在黑暗里,靠在水池边上,看着窗外站西路方向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那三个女人明天的飞机,高个子的暗橘色披肩大概已经叠进行李箱了,矮胖的那个头发别得一丝不乱在安检口排队,年轻的那个低头看手机等着登机。
她们来广州五天,吃了一家馆子五次,最后一次给了一沓卢比和一句话。然后走了,带着那条街上的人都没解开的谜去了另一个国家。
我回到床上躺下,建国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温热的、有些粗糙的手心贴着我的睡衣。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暗下来。我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高个子说她明天回国,可我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刘姐的微信里她的头像是一朵橘色的花,那个人永远只是“高个子的印度女人”。
但也许这样最好。她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走了我也不需要知道。她在我柜台上留下了一沓卢比和一个问句,那个问句我用了大半天才找到答案。答案写在建国的化验单上,写在老周老婆的聊天记录里,写在我每天擦桌子的抹布和洗锅的钢丝球中间,写在二十年的柴米油盐和打鼾翻身之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建国的胳膊从我腰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掌心朝上。黑暗里我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无意识地收拢了,握住了。
第二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卷帘门底下的槽还是卡着的,我用鞋尖踢了两下,铁皮轰隆隆地卷上去。阳光灌进来,落在靠墙那张桌的桌面上。我走过去把盐罐和醋瓶摆正,抹布擦了一遍桌子。弯下腰的时候我又看见了桌腿上那个白色记号笔写的“102”。
我直起身来,把那三个字从脑子里抹掉。后厨老陈在喊我,说今天进了一箱新鲜的鲈鱼,问我要不要做个清蒸的招牌。我应了一声“行”,系上围裙走过去。灶台上的铁锅烧热了冒烟,我倒油下去,滋啦一声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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