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当十年区委书记,临近卸任心腹拒接我电话,我突升副市长,他失神

0
分享至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我握着手机站在区委大院的老槐树下,忽然意识到——这是陈建国今天第四次挂断我的电话。十年,我做了十年青川区区委书记。再过四十三天,我就该卸任了。可四十三天后会发生什么,此刻的我还一无所知。

我叫沈怀远,五十二岁,在青川区当了整整十年区委书记。十年间,这院子里每一块砖我都踩过,每一个干部的名字我都叫得出。刚来那年四十二岁,鬓角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现在两鬓斑白,染都染不过来。区委大院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五层红砖楼,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办公室里那把椅子,坐垫弹簧都塌了,我愣是没让换。不是作秀,是坐习惯了,换了硌得慌。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不会溜须拍马,不会拉帮结派,更不会搞什么面子工程。十年前老领导跟我说,怀远啊,去青川好好干,把老百姓的日子当自己的日子过。这话我记了十年。青川区是老城区,下岗工人多,棚户区连片。十年里,我带着班子一锤子一钉子地干,拆了三千多户棚户区,建了九年一贯制学校,把区医院从二级乙等提到了三级甲等。不敢说有多大功劳,但我沈怀远对得起这方水土。

可眼瞅着要卸任了,风向就变了。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上个月来的,找了四十多个干部谈话。我本来没当回事,干部调整是组织程序,该咋样就咋样。直到那天在走廊里碰见区委办主任刘建设,他看见我,脚下一顿,脸上挤出个笑,喊了声“沈书记”,然后像躲什么似的拐进了厕所。我心里咯噔一下。刘建设跟了我八年,从副科长一路提到正科,平时见了我恨不得贴上来汇报工作,今天这是怎么了?

进了办公室,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那把塌了弹簧的椅子上琢磨。刘建设的反常不是个例。这半个月来,整个区委大院的气氛都变了。食堂吃饭,以前围着我坐的干部,现在端着盘子绕道走。电梯里碰见,打完招呼就盯着楼层数字看,生怕多跟我说一句话。我沈怀远干了三十年公务员,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帮人闻着味儿了,觉得我这棵大树要倒。

可他们凭什么觉得我要倒?我仔细捋了一遍,结论是——什么凭据都没有,就是人心。官场上有种东西叫“临近效应”,领导一旦进入卸任倒计时,就会有人提前找下家、提前表忠心、提前划清界限。这不是我沈怀远一个人的遭遇,这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都逃不过。道理我都懂,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这里面最让我堵得慌的,是陈建国。

陈建国是青川区副区长,分管城建和国土,今年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起来他跟了我九年多,从街道办主任一路干到副区长,每一步都是我提的名、我签的字。这小子脑瓜子活泛,干事有冲劲,就是有时候沉不住气。我批评过他不少回,也护过他不少回。他结婚是我证婚,他儿子上学是我写的推荐信,他妈住院我亲自去探望过三回。这么多年下来,我拿他当半个儿子看。

上周他还在我办公室里坐了俩小时,汇报棚改三期收尾的事,临走跟我说:“沈书记,您放心,三期我给您盯得死死的,保证在您卸任前竣工验收。”我当时还挺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建国啊,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您这是哪儿的话,没有您就没有我陈建国的今天。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眶都红了,我也红了。

这才几天?今天早上我给他打了四个电话,全部挂断。第一个我还以为是信号不好,第二个我以为他在开会,到了第三个我心里就凉了半截,第四个的时候,我站在老槐树底下,听着手机里那句“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手都在抖。不是生气,是寒心。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办公室。桌上摆着棚改三期的验收报告,陈建国上周送来的,最后一页的“分管领导签字”一栏还空着。我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不管他陈建国怎么对我,棚改的事不能耽误,那是三千多户老百姓的安居梦,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卡壳。签完字,我把报告放在桌角,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伴儿发来的微信:“老沈,晚上回来吃饭吗?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我鼻子一酸,回了个“回”。三十年了,老伴儿从姑娘变成老太太,我从毛头小子变成半老头子,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官场上的那点事,跟她没法说,说了她也跟着上火。不如不说,回家吃顿饺子,比什么都强。

下午上班,区委办副主任赵晓棠敲门进来。赵晓棠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去年刚从街道提上来的,人实在,嘴也严实。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句:“沈书记,陈副区长中午在万豪酒店请客,请的是市委组织部的钱副部长。”说完她就低下头,像犯了错似的。我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知道了,文件放这儿吧。”赵晓棠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厉害。陈建国请钱副部长吃饭,这事我一无所知。钱副部长是这次干部考察组的副组长,手眼通天的人物。陈建国绕过我直接搭上了这条线,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在给自己找后路,而且不想让我知道。

我沈怀远在官场混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墙倒众人推是常态,雪中送炭才是稀罕物。陈建国这么做,从功利角度来说,无可厚非。他要进步,要往上走,不能吊死在我这棵即将卸任的老树上。我懂。可懂归懂,心寒归心寒。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陈建国的名字排在前面,因为“陈”字拼音首字母是C。我看着那串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天擦黑的时候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棚改三期的工地,几栋新楼已经封顶了,脚手架上还亮着灯,工人们在赶工期。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心里五味杂陈。这块地是我五年前亲自选的,拆迁的时候阻力大得不得了,我带着陈建国一家一家地跑,做工作。大夏天,三十八度,两个人热得衬衫能拧出水,坐在马路牙子上啃西瓜。陈建国那时候说,沈书记,等这楼盖起来,咱俩得在第一栋楼顶上喝顿酒。我说行,喝就喝。现在楼快盖好了,酒恐怕是喝不成了。

回到家,老伴儿已经把饺子端上了桌,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我洗了手坐下,夹了一个塞嘴里,荠菜馅儿的,鲜得掉眉毛。老伴儿坐在对面看我吃,忽然说:“老沈,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有啥事?”我嘴里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没事。老伴儿不信,盯着我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啊,一辈子就这个毛病,啥事都往心里憋。”我没接话,又夹了一个饺子。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我吃着饺子,忽然觉得这荠菜馅儿好像有点苦。不是饺子苦,是心里苦。这十年来,我带出来的干部少说也有几十个,提的提了,走的走了,留下来的也不少。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真敢接我电话的,还剩几个?真能掏心窝子说句话的,还剩几个?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烟是陈建国去年送的两条中华,我一直没舍得抽。今天破例拆了一条,点上一根。手机又响了,是市委办的座机号码。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市委书记的秘书小周:“沈书记,周书记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市委来一趟,周书记有事找您谈。”我说好,心里琢磨着这个节骨眼上找我谈话,十有八九是谈卸任的事。去向无非是人大政协那些地方,老干部局副局长、政协副主席、人大副主任,说来说去就是退居二线,喝茶看报等退休。

掐了烟,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扭扭捏捏地飘上来。十年前我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这些老太太还没退休呢。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一辈子就过去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打了条素色领带,开车去了市委大院。在楼下登记的时候碰见了几个兄弟区县的书记,大家彼此点点头,眼神里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级别的干部,到了这个年纪,谁不知道谁那点事儿?上了九楼,小周把我领进周书记的办公室。

周书记正在批文件,抬头看见我,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是两年前从省里调下来的,年富力强,做事务实,口碑不错。我在青川的工作他一直比较认可,逢年过节也会给我发个问候短信。但到了这个层面的关系,客套归客套,实质归实质,我分得很清楚。

“怀远同志,坐。”周书记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秘书倒了茶就退出去了,办公室里就我们两个人。周书记看了我一会儿,开口说:“怀远同志,你在青川十年了,成绩有目共睹。棚户区改造、教育医疗提升、老城区治理,哪一样拿出来都是硬邦邦的成果。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反而更没底了。领导夸你的时候,后面往往跟着个“但是”。我欠了欠身,说了句“感谢组织信任”,等着他往下说。

周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语气平缓又认真:“省委组织部的通知昨天下来了。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提名你担任我市副市长,分管城建、规划和国土工作。下周上会审议,审议通过后正式任命。”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副市长?分管城建、规划和国土?那可是实职副厅,含金量极高。我不是要退居二线吗?不是该去人大政协喝喝茶看看报吗?怎么突然就……我嘴唇动了动,脑子里嗡嗡作响,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周书记,这……这太突然了。”

周书记笑了笑,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突然什么?你沈怀远在青川干了十年,成绩摆在那里。省里去年搞的城市更新试点,青川是全市唯一一个上榜的区,省委主要领导点名表扬过两次。这样的人才,组织上怎么舍得让你去坐冷板凳?”他顿了顿,语气收了收,“当然,也要感谢你自己。怀远同志,你这十年最大的本事不是盖了多少楼修了多少路,而是守住了底线。这年头能守住底线的人,不多了。”

从周书记办公室出来,我站在电梯口缓了好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都没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沸腾的粥。副市长,实职副厅,分管城建和国土——这不就是陈建国绕开我去巴结的那个方向吗?我要是当了副市长,陈建国分管的城建口就直接归我管了。

我拿出手机,下意识地翻到陈建国的号码。这小子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他还在忙着巴结组织部的人,忙着给自己找出路。我想给他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收起了手机。

回到车上,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发动。挡风玻璃外面,阳光透过行道树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我在想,如果陈建国今天接了我电话,哪怕只说一句“沈书记您找我”,我都会把昨天的不愉快咽进肚子里,以后该提携还提携。可他没有。四次,四次他都挂了。这四十三天还长着呢,我到底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陈建国。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按下去。铃声响了五下,断了。过了十秒钟,又响了,还是他。我又等了三秒,才滑动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陈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八百米:“沈、沈书记!我上午手机坏了,刚修好,看到您昨天给我打了四个电话,赶紧给您回过来。您找我有什么急事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讨好的味儿,跟往常一模一样,热络得不得了。手机坏了。这个理由找得可真好。

我靠在驾驶座上,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平静的话:“没事,棚改三期的报告我签好字了,放桌上。”

“哎呀沈书记您太操心了,我下午就过去拿,您放心,收尾工作我一定——”他的话音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我打断了他:“建国。”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您说?”我顿了顿,说:“下周市里开棚改调度会,你跟我一起去。”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半度:“好的沈书记!没问题沈书记!我一定做好准备!”那个劲头,跟上周在我办公室里红眼眶的那个陈建国一模一样。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我发动了车子。引擎响起来的时候,车里的广播自动开了,交通台的女主播正在播报早间新闻。我伸手关了广播,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车缓缓驶出市委大院,门口的武警敬了个礼,我点了点头回礼。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直直地照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下午两点,我回到区委大院。院子里一切照旧,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门口的保安老张正在给花坛浇水。我停好车上楼,走廊里碰见刘建设。他看见我,脚下一顿,脸上又挤出那个笑:“沈书记,下午好。”我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喊他:“建设。”刘建设转过身来,腰微微弯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看着他,说:“通知班子成员,明天上午九点开碰头会。所有人必须到,不许请假。”刘建设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马上通知。”我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刘建设这会儿大概还没回过神来,他大概还在琢磨——这个就要卸任的老书记,说话怎么忽然这么硬气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那把塌了弹簧的椅子还是老样子,安静地等在办公桌后面。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叠文件上。桌上的座机忽然响了,是内线。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区委宣传部部长老马的声音:“沈书记,省报的记者明天想过来采访棚改经验,您看安排到什么时候合适?”我说:“安排到下午吧,上午有个会。”老马应了一声,又问:“您看需不需要陈副区长一起参加?城建口他最熟悉。”我沉默了一秒钟,说:“叫他来。”

放下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脸上,温温热热的。桌上的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一看,陈建国的微信消息连着蹦出来四五条,全是关于下周棚改调度会的准备情况,密密麻麻的汇报材料,足足有好几百字。最后一条写着:“沈书记,材料我都整理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目?我随时送到您办公室。”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加班到很晚,陈建国陪着我吃了碗泡面,两个人窝在办公室里对棚改三期的规划方案。他那时候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沈书记,我陈建国能有今天全靠您,以后不管您到哪儿,您一句话,我第一个冲上去。”说这话的时候他嘴里还塞着泡面,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我信了。我是真的信了。可昨天那四个被挂断的电话,又算怎么回事呢?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没回消息。有些事情,不是一条微信能翻篇的。信任这种东西,碎起来容易,补起来难。

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老槐树底下停着陈建国的车,黑色帕萨特,擦得锃亮。他来了。大概正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手机焦躁不安地等我的回复。我透过槐树的枝叶看着那辆黑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多少人情冷暖,到头来还是会被一件小事戳得生疼。不是我心眼小,是人都有心,是心都会疼。

陈建国啊陈建国,你说你手机坏了。你昨天中午在万豪请钱副部长吃饭的时候,怎么不跟钱副部长说你手机坏了呢?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了办公桌上的文件页。我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坐回那把硌人的椅子。明天上午的碰头会,所有人都必须到,不许请假——包括你陈建国。我倒要看看,明天见了面,你要怎么解释你那个“坏了”的手机。十年来我一直信奉一个道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可要是有人把你留的那条线当成了软弱,那就不必留了。

我拿起座机话筒,拨通了区委办的内线号码:“建设,碰头会的通知补一句——请陈建国同志准备棚改三期的汇报材料,明天会上专题汇报。”挂了电话,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可我喝着,竟觉得比热的时候还顺口。

第二天的碰头会定在上午九点,区委三楼小会议室。我八点四十到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个人的座位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着。我进门的时候,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干部立刻收了声,坐直了身子。我扫了一眼,陈建国的位置空着。刘建设迎上来,小声说:“沈书记,人都到齐了,就差陈副区长。”我“嗯”了一声,在主位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慢条斯理地拧开笔帽。

八点五十五,陈建国还没到。会议室里静得出奇,只剩下翻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我低头看材料,没说话。八点五十八,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建国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迟到了两分钟。”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座位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了弯腰,压低声音说了句:“沈书记,抱歉。”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别的。陈建国在我的目光里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公文包找材料。他的动作有点慌乱,公文包的拉链卡住了,扯了两下才拉开。

“开始吧。”我合上笔记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班子成员,“今天碰头会两个议题。第一个,棚改三期的收尾工作;第二个,下季度重点工作安排。先请陈建国同志汇报棚改三期进展情况。”

陈建国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手里捧着一沓材料。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各位领导,棚改三期目前已完成总工程量的百分之九十二,其中A区四栋楼全部封顶,B区两栋楼正在进行外墙施工……”他的汇报很详实,数据张口就来,从工程进度到资金拨付再到群众安置,每一项都说得头头是道。我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要点,面无表情。

说实话,陈建国的工作能力我是认的。跟了我九年多,从街道办主任一路干到副区长,他分管城建这些年,青川的城市面貌确实大变样。这人脑子活、路子广、执行强,唯一的毛病就是太精明了——精明到让人觉得不可靠。官场上聪明人多了去了,但聪明过头的人,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

陈建国汇报了大约二十分钟,最后总结道:“总体来说,棚改三期能够如期在沈书记卸任前竣工验收,这也是我们班子成员向沈书记交出的一份答卷。”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会议室里几个人跟着微微点头,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我没接他的话茬,而是翻了一页笔记本,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建国,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什么程度呢?窗外老槐树上的鸟叫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几个人同时端起了茶杯,低头喝茶,目光从杯沿上方偷偷瞟过来。陈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里的材料纸微微发颤。“沈书记,昨天中午……我在办公室吃的盒饭,整理棚改材料来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但尾音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然后我笑了一下,合上笔记本,说:“辛苦了。坐下吧,咱们讨论第二个议题。”

陈建国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耳朵尖红了。这个细节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注意到——耳朵尖红了,这是陈建国紧张时的老毛病,跟了他多少年都改不掉。我知道,他听懂了我的问题。昨天中午,万豪酒店,钱副部长。他不是在办公室吃盒饭,他在请组织部的人吃饭。这件事他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他不知道我还知道多少。

碰头会开到了十一点。散会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往外走,陈建国快步追了上来:“沈书记,下周调度会的材料我重新整了一份,您看——”他把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双手递过来,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我接过材料翻了翻,排版整齐,数据清晰,还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了分类标记。不得不说,陈建国做事确实细致。“行,我回去看。”我把材料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他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沈书记您慢走。”

下午省报的记者来采访棚改经验,宣传部老马把采访地点安排在了棚改三期A区的现场。几栋新崭崭的米黄色住宅楼在阳光下格外好看,楼间距宽敞,绿化带里刚栽的桂花树还没长开,但已经能想象出秋天桂花飘香的样子。记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举着录音笔问了我一堆问题,什么“棚改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如何平衡拆迁群众的不同诉求”“青川模式的推广价值在哪里”。我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没多说。

陈建国站在我旁边,时不时插几句话补充数据,表现得体又专业。采访结束的时候,记者提出要拍一张我们在新楼前的合影,陈建国很自然地站到了我身边,肩膀微微侧着,给我让出了最佳位置。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想的是——这张照片登出来的时候,陈建国会拿给谁看?拿给钱副部长看?还是拿给别的什么人看?

一周后的棚改调度会在市政府召开。我带着陈建国一起去的。会上市领导对青川的棚改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还点名表扬了陈建国在城建工作上的突出表现。陈建国坐在我旁边,被表扬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小子的演技是越来越好了。

散会后往外走,陈建国跟在我身后,忽然接了个电话。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快步跟上我:“沈书记,那个……钱副部长说想请咱俩吃个饭,您看您晚上方便吗?”我脚步没停,说了句:“改天吧,今晚家里有事。”陈建国“哦”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大概是想借这顿饭在我和钱副部长之间牵个线搭个桥,既讨好了钱副部长,又在我面前表了忠心。两头不吃亏,这是陈建国的惯用打法。

我其实没什么事。老伴儿今天去她姐家串门了,家里冷锅冷灶的,我一个人回去也是随便对付一口。但我就是不想去。不想在饭桌上看着陈建国在钱副部长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更不想配合他演一出“宾主尽欢”的戏码。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演戏。十年前不会,十年后还是不会。

回青川的路上,陈建国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厢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晚间音乐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陈建国忽然笑了一下,说:“沈书记,您还记得吗?九年前我刚调到您手下的时候,您第一次带我去市里开会,车上放的就是这首歌。”我愣了一下。九年前的事,他居然还记得。那时候他才三十七岁,刚从街道办主任提拔为区建设局局长,意气风发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第一次跟我去市里开会,紧张得在车上把汇报材料背了三遍,我让他放松点,他就跟着收音机哼这首歌,哼得五音不全,把我逗笑了。

“记得。”我说。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陈建国的脸上。他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沈书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知道您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没让他说完。“好好开车。”我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陈建国闭了嘴,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剩下的路程里,他再没说过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棚改三期的收尾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区委大院里的气氛依旧微妙。刘建设见了我还是那副笑脸,但笑容底下藏着的那点小心思,我不说破。赵晓棠倒是实诚,每次送文件来都会多说两句工作上的事,从不在我面前拐弯抹角。这姑娘我挺看好的,可惜在区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还没坐热乎,等我卸任了,新书记用不用她还两说。

距卸任还有三十天的时候,组织部又来了一趟。这次来的是正部长老孙,带着考察组在区委会议室里坐了一下午,找班子成员挨个谈话。我知道这是任命前的例行程序,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只看见组织部又来了,又找了一堆人谈话,便更加笃定了我要“倒”的判断。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看见陈建国送老孙上车,两个人站在车门边上聊了足足十分钟。老孙上车走了以后,陈建国站在原地目送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了弹簧。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冷眼旁观的疲惫。就像你养了一只鹰,你以为它认你,其实它只认你手里的肉。肉没了,鹰就飞了。这道理我一直都懂,可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荒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想这十年的点点滴滴。想起陈建国刚当上副区长那年冬天,棚改一期工程出了个安全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好在只是骨折,没出人命。陈建国在现场待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帖帖。那时候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国,好好干,你的路还长着呢。他当时红着眼眶跟我说,沈书记,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信任。这个词真重啊。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老伴儿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咋还不睡”,我小声说“就睡了”,然后闭上了眼睛。闭上眼睛也没用,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索性不睡了,坐起来靠在床头,摸黑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陈建国车里那些往后退的路灯。

距卸任还有二十八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批文件,赵晓棠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一份信访材料放到我桌上,说:“沈书记,棚改三期B区有群众上访,说外墙保温材料跟公示的不一样,怀疑是偷工减料。”我心里一沉,翻开材料仔细看了一遍。信访件里写得很具体,说B区五号楼的外墙保温材料合同上写的是A级防火岩棉板,现场用的却是B级挤塑板,材料等级降了一档,差价不小。信里还附了照片,两种材料的包装袋并排拍在一起,区别一目了然。

这事不小。棚改工程是民生工程,材料上偷工减料不光是经济问题,更是安全问题。万一着了火,B级材料烧起来比A级快得多,后果不堪设想。我放下材料,拿起座机拨了陈建国的内线。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他的手机,响了三声,接通了。

“沈书记?”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说完就挂了。五分钟后陈建国推门进来,我直接把信访材料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从正常肤色变成微红,又从微红变成苍白,最后变成一种很不自然的灰扑扑的颜色。

“沈书记,这事我不知情。”他放下材料,看着我的眼睛说。声音还算镇定,但耳朵尖又红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陈建国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又移回来,说:“B区的材料采购是施工方自己负责的,我们只做质量监督和竣工验收。如果真有问题,肯定是施工方私自更换了材料。”

“监督到位了吗?”我问他。

陈建国张了张嘴,额头上开始冒汗。“我马上派人去查,”他说,“不,我亲自去查,今天就去。”我点了点头,说:“三天内给我结果。另外,把B区所有的材料采购清单和监理报告全部调出来,我要一份一份地看。”陈建国连声应着,拿起材料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建国。”他转过身来。我看着他说:“这件事,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哪一步,都不许捂盖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陈建国喉结动了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沈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这件事不管最后查出来是什么结果,都会对我产生影响。如果真有问题,说明我在任期间监管不力,这个污点会跟我的履历一起被记入档案。如果没有问题,信访群众不会无缘无故地拍照片举报,施工方也没那么大胆子私自更换材料。最让我不安的是——陈建国到底知不知情?他是分管领导,材料进场验收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如果他知情却瞒着我,那问题就不只是材料质量那么简单了。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区委大院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陈建国带着人驻扎在B区工地上,挨栋楼检查外墙保温材料,把施工方的项目经理、监理方的总监全部叫到一起,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他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基本查清了事实:B区五号楼和六号楼的外墙保温材料确实被施工方私自更换了,从A级岩棉板换成了B级挤塑板,两栋楼加起来涉及面积大约八千平方米,材料差价粗略估算在六十万左右。施工方的理由是工期紧、A级材料供应跟不上,就自作主张用了B级材料。监理方的说法是他们发现了但没有及时上报,想着反正也差不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陈建国在第三天下午把调查报告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报告很厚,二十多页,里面附了材料对比照片、采购单据复印件、监理日志摘录、施工方和监理方的书面说明。我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看到陈建国在结论部分写道:“经查,施工方未经审批擅自更换外墙保温材料,监理方失职失察,区住建局质监站监管不到位。本人作为分管领导,对此负有领导责任,恳请组织给予相应处理。”

我放下报告,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陈建国。三天没刮胡子,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这副样子让我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至少他在认真查,没有搞走过场那一套。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建国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像个等待审判的小学生。我翻了翻报告里的几张照片,问他:“施工方换了材料,省了六十万。这六十万去哪了?”陈建国说:“施工方的项目经理交代,钱用来补了其他项目的亏空。他们公司在市区还有两个工地,资金链出了问题,就动了歪心思。”我说:“走正规渠道反映资金困难,区里不是不能协调。偷换材料算怎么回事?拿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开玩笑?”陈建国低下头,没接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建国,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发生之后,施工方有没有找过你?”

陈建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找过。他们托人给我送了一张卡,我没收,退回去了。但我没有及时向您汇报,这是我的错。”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老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我看着陈建国,他看着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卡里多少钱?”我问。“二十万。”他说。“谁送的?”“施工方的副总,姓周的。”“什么时候的事?”“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他收了卡又退了回去,三个月前他就知道施工方有问题,但他没有告诉我。三个月里,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向我汇报这件事,可以提前排查材料问题,可以把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捂盖子。也许他觉得退了卡就万事大吉了,也许他怕说出来会给自己惹麻烦,也许他只是想安安稳稳地等我卸任,然后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建国,”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跟了我九年多,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你退卡是对的,但你瞒着我,是错的。你知道这件事如果现在没被发现,等到将来出了安全事故,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陈建国的眼眶红了。他抿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哑着嗓子说:“沈书记,我对不起您。我……我当时鬼迷心窍,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卡也退了,材料的事我再慢慢盯着整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心里堵了一块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陈建国不是一个坏人。他退卡说明他有底线,他瞒报说明他没有担当。这种人最让人头疼——他不是贪官污吏,他有能力有底线,但在关键时刻会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沉默。这种沉默,有时候比主动作恶更可怕。

“这件事怎么处理,等市里的调度会开完再说。”我合上调查报告,“你先回去吧,把施工方和监理方的处理方案拿出来,该追责追责,该返工返工。B区的保温材料全部拆了重做,一分钱都不能省。”

陈建国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不少。四十六岁的人,走出去的步子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接下来的日子,棚改B区的整改工作全面铺开。两栋楼的外墙保温材料全部拆除重做,施工方被列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参与青川区的任何工程招标。监理公司被吊销了在本区的执业资格,相关的责任人被追责处理。陈建国全程盯在工地上,每天早上七点就到,晚上十点才走,晒黑了一圈,瘦了七八斤。他在用行动弥补自己的过失,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但有些东西,看见是一回事,心里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赵晓棠有一次送文件过来,看见我在看B区的整改周报,小声说了句:“沈书记,陈副区长这段时间挺辛苦的。”我头也没抬,说了句:“辛苦是他该的。”赵晓棠就没再说话了。

距卸任还有二十天的时候,市委组织部的正式任命文件下来了。那天是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正在办公室里泡茶,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电话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沈怀远同志,根据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你为市人民政府副市长,分管城市建设、规划和国土资源工作。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到市委组织部报到,办理相关手续。”

我握着话筒,手很稳。“收到,感谢组织信任。”挂了电话,我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不烫嘴,刚好。我坐在那把塌了弹簧的椅子上,把这个消息在心里咀嚼了整整十分钟。没有欣喜若狂,没有百感交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十年兢兢业业,我以为组织看不见,其实组织看得见。我以为自己要被发配到冷板凳上去了,结果组织给了我一辆更有分量的车。这种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种了十年的地,以为收成跟自己没关系了,结果老天爷给了你一个最大的粮仓。

上午十点,区委办主任刘建设慌慌张张地跑进我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红头文件,脸色煞白。“沈、沈书记,这份文件……市委刚传过来的……”他的声音都在抖。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就是我的任命通知。也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了这份文件,大概是从市委办公室的传真机上撕下来的,已经在好几个人的手里传阅过了,纸面上皱皱巴巴的。我看着刘建设那张写满了震惊和惶恐的脸,说了一句:“知道了,传阅去吧。”

刘建设站在原地没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那张脸上堆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后悔,有害怕,还有一种拼命想要补救什么的急切。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沈书记我这些天对您态度不好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想说“我都是被陈建国带的”,想说“我一直都是您的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说不说都一样,我心里那本账已经记得清清楚楚了。

“去吧。”我摆了摆手。刘建设退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消息在区委大院里传播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上午十一点,我去走廊尽头上厕所,一路上碰见四拨人,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前几天还绕着道走的人,现在一个个迎上来叫“沈书记”,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响亮。食堂里吃饭,我端着盘子刚坐下,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有人递筷子有人倒茶水,殷勤得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环顾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陈建国。他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小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份盒饭,筷子插在饭里,一口没动。他的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报纸,嘴唇紧抿着,目光空洞地盯着窗外某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似的。我用目光扫过他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大概感觉到了我在看他,但他没有转过头来。

我收回目光,继续吃我的饭。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有人说“沈书记您高升了我们得给您饯个行”,有人说“我就知道组织上不会亏待实干的人”,有人说“青川这十年多亏了您”。我笑着应付了几句,心里却在想——三天前说这些话的人在哪里?一周前我独自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时候,怎么没人给我递筷子倒茶水?

吃完饭,我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往外走。路过陈建国那张桌子的时候,他的盒饭还是没动。我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陈建国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了我的目光。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熬夜熬的那种红,是那种拼命忍着什么、快要忍不住的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他叫了一声:“沈书记……”

“饭凉了,热一热再吃。”我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身后传来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响。

下午,陈建国敲响了我办公室的门。我喊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沈书记,能耽误您几分钟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坐下。

陈建国没有坐。他走到我办公桌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得笔直。“沈书记,这是我的辞职报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眼神是直视着我的,没有躲闪。“棚改B区的材料问题,我作为分管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三个月前施工方托人给我送卡,我虽然退了,但没有及时向组织报告,这是我的失职。我不配再担任副区长的职务,恳请您批准我的辞职申请。”

我看着桌上那个信封,没有拆。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想好了?”陈建国点了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想好了。这些年承蒙您栽培,我陈建国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您提携的。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没脸再在您手下干了。”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彻底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我把辞职报告拿起来,没有拆,在手里掂了掂。信封很轻,但压在人心上很重。“建国,”我开口说,“你退卡是对的,说明你有底线。你瞒报是错的,说明你缺担当。这三个月你日子不好过吧?把一件事憋在心里,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东窗事发——这种滋味,比被处分还难受。”

陈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四十六岁的男人,站在我的办公桌前,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他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我没说话,让他哭。哭了大概有两分钟,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沈书记,”他的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求您原谅我。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陈建国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跟了您九年。您教我的东西,比任何领导都多。您做人做事的底线,我一直想学,可我没学好。”他顿了顿,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昨天您打电话的时候,我其实在万豪。我不敢接。我怕您问我跟谁在一起。”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跟了我九年的男人。我想起他刚到我手下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在棚改一期工地上熬红的双眼,想起他在我办公室里吃泡面时说“您一句话我第一个冲上去”的亮晶晶的眼睛,也想起过去一个多月里他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算计。人心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忠诚的下属和自私的懦夫,可以在同一个灵魂里容纳真心的感激和赤裸的功利。陈建国就是这样的人。他对我有真感情,但他更爱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选择了保护自己。

“辞职报告我先不收。”我把信封推回到他面前,“B区保温材料的整改你继续盯着,等全部完工验收合格了,你再来跟我谈这件事。”陈建国愣住了,沾着泪水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沈书记……”他嘴唇哆嗦着,“您还愿意用我?”

“我不是愿意用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愿意给犯了错的人一个改正的机会。你陈建国能改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能走多远,也看你自己。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你做得到吗?”

陈建国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弯腰弯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弯下去。直起身的时候,他的脸上全是泪痕,但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光,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劫后重生的亮光。“沈书记,我一定……我一定不让您再失望第二次。”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掷地有声。

他走以后,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进了抽屉里。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端起茶杯,茶还是热的。那把塌了弹簧的椅子,坐上去跟往常一样硌人,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响。十年了,这把椅子听见过多少人在它面前说过的漂亮话。有些话是真的,有些话是假的,有些话半真半假。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这话的人,最后到底做了什么。

周五上午,我去市委组织部报到。办完手续出来,站在市委大楼的台阶上往下看,整个城市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青川区在老城区的方向,从这儿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和几栋新盖的住宅楼。我在那片屋顶里找到了棚改三期的那几栋米黄色新楼,它们在一堆灰扑扑的老房子中间格外显眼。楼顶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小的人影——大概是工人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陈建国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沈书记,B区保温材料今天全部返工完毕,验收合格。您什么时候有空,我当面向您汇报。”下面附了一张照片——B区新楼的外墙上,保温材料整整齐齐地贴好,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

我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把手机收了起来。台阶下面,新配的公务车已经在等着了。司机小周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招手。我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下台阶。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三个月后。

副市长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十二层,比区委那间办公室大了两倍不止,桌椅都是新的,窗户正对着穿城而过的青江,视野开阔得不像话。我坐了一个星期才适应这张新椅子——不塌弹簧,坐上去稳稳当当的,舒服是舒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那种硌人的感觉吧。人被硌了十年,突然不硌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分管城建和国土以后,我的工作半径从青川一个区扩大到了全市十一个区县,忙得脚不沾地。棚改工作在全市全面铺开,青川的经验被当作样板推广。我在会上说过一句话:“棚改不是盖房子,是给老百姓改命。砖瓦水泥是冷的,但住进去的日子是热的。”这句话被秘书写进了会议纪要,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省里,省委主要领导在一个场合提了一嘴,说这个说法好,有温度。

陈建国还是青川区副区长。新书记到位以后,我跟他通过一次电话,聊了聊棚改的事。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听着很稳,汇报工作也条理清晰。最后他跟我说了一句:“沈书记,我现在天天记着您说的话。”我问哪句话。他说:“不要演戏。”我笑了笑,没接话。挂了电话以后,我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青江的水缓缓地往东流。

又过了一个月,市委组织部搞了一次干部调整。赵晓棠被提拔为青川区区委办主任,刘建设调到了市档案局当了个闲职副调研员。陈建国的位置没动,但在他的考核材料里,我批了一句话:“该同志工作能力强,在棚改工作中表现突出,能正视自身不足并积极改正。”这句话的分量,懂的人都懂。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是陈建国的名字。我接起来,他在电话那头说:“沈书记,棚改三期今天全部竣工验收了。A区第一栋楼顶上,我放了把椅子。您当年说等楼盖好了咱俩在楼顶上喝顿酒,我一直记着呢。”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钟。窗外的青江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龙。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酒留着,”我说,“等我忙完这阵子。”

“哎,好。”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那种笑意不是讨好,不是算计,是一种干净的、踏实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就像九年前那个三十七岁的年轻人,在车里五音不全地哼着张学友,阳光打在他年轻的脸上。

挂了电话,我关灯锁门,坐电梯下楼。走出市政府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青江水的潮湿气息。我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月亮很好,又圆又亮,像一盏挂在头顶的灯。

车停在老地方。我坐进去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开了,放的是一首老歌。主持人说这首歌发行于九十年代,距今已经三十年了。旋律响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建国,你车上放的是不是也是这个台?

车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汇入城市的车流中。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很长,但我知道往哪儿走。这把新椅子稳稳当当的,坐着是挺舒服。但偶尔我也会怀念那把塌了弹簧的旧椅子。它硌人,但它真实。它让我记着——人这一辈子,不管坐到什么位置上,该硌的地方就得硌着。硌着,才知道自己还在做对的事。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于和伟给8个哥姐每人一套房,三哥指鼻子骂,于和伟终于红眼回应

于和伟给8个哥姐每人一套房,三哥指鼻子骂,于和伟终于红眼回应

做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
2026-08-08 14:06:55
农夫山泉砸2842万抢冰杯:一杯水冻成冰凭什么卖3元?

农夫山泉砸2842万抢冰杯:一杯水冻成冰凭什么卖3元?

毒sir财经
2026-08-11 22:35:03
郭富城挽老婆手好腻歪!方媛穿2280马甲背2.2W包,背影像年轻情侣

郭富城挽老婆手好腻歪!方媛穿2280马甲背2.2W包,背影像年轻情侣

小疯子耶
2026-08-12 06:17:34
10岁女孩每天“拼豆”三四小时眼轴成倍增长,家长震惊:不看电子产品也中招;有医院门诊量上涨40%,医生提醒

10岁女孩每天“拼豆”三四小时眼轴成倍增长,家长震惊:不看电子产品也中招;有医院门诊量上涨40%,医生提醒

山西晚报
2026-08-10 19:15:56
52岁抗癌博主“江小鱼”离世:曾是焊工,饮食不规律患食道癌 生前劝网友爱惜肠胃

52岁抗癌博主“江小鱼”离世:曾是焊工,饮食不规律患食道癌 生前劝网友爱惜肠胃

红星新闻
2026-08-12 13:42:10
关晓彤事件升级!继坑骗1807万后,更多黑料被扒 鹿晗遭无妄之灾

关晓彤事件升级!继坑骗1807万后,更多黑料被扒 鹿晗遭无妄之灾

观察鉴娱
2026-08-12 10:07:51
必须铲平!那座用中国血泪浇筑的屈辱之塔,揭开它,就是揭开整个亚洲最惨痛的殖民伤疤

必须铲平!那座用中国血泪浇筑的屈辱之塔,揭开它,就是揭开整个亚洲最惨痛的殖民伤疤

人生录
2026-08-12 00:05:08
壁画还能这样看,一起来跟着古人找“彩蛋”

壁画还能这样看,一起来跟着古人找“彩蛋”

新华社
2026-08-11 14:29:36
詹姆斯:我有一部很棒的纪录片在路上,等做完之后会非常精彩

詹姆斯:我有一部很棒的纪录片在路上,等做完之后会非常精彩

懂球帝
2026-08-12 07:20:09
去面试保安,女老板看履历拿下墨镜:你还认得我吗?我一看退一步!

去面试保安,女老板看履历拿下墨镜:你还认得我吗?我一看退一步!

麦子情感故事
2026-08-11 17:38:16
暴雨中保安放孕妇进楼,第二天董事长亲自来,经理傻眼了!

暴雨中保安放孕妇进楼,第二天董事长亲自来,经理傻眼了!

天光破云来
2026-08-11 17:34:12
国乒男单必须“刮骨疗毒”!除了王楚钦林诗栋梁靖崑,其他四个全换

国乒男单必须“刮骨疗毒”!除了王楚钦林诗栋梁靖崑,其他四个全换

曹老师评球
2026-08-11 09:07:05
从今天起,中方准时征收保证金,通知已送进华盛顿,美国别无选择

从今天起,中方准时征收保证金,通知已送进华盛顿,美国别无选择

史智文道
2026-08-12 09:26:31
成都舞厅真实内情:200元一小时,吃饭逛公园看电影样样配齐

成都舞厅真实内情:200元一小时,吃饭逛公园看电影样样配齐

成都人的故事
2026-08-08 17:35:06
成都一小区业主称发生入室抢劫,嫌犯以房屋厕所漏水为由骗取老人开门,作案时佩戴口罩、帽子遮挡面部,且刻意规避监控,警方正全力排查

成都一小区业主称发生入室抢劫,嫌犯以房屋厕所漏水为由骗取老人开门,作案时佩戴口罩、帽子遮挡面部,且刻意规避监控,警方正全力排查

三湘都市报
2026-08-11 17:11:52
145.8万!比亚迪新车正式上市

145.8万!比亚迪新车正式上市

科技堡垒
2026-08-10 11:58:14
说朝鲜拥核无害的人,你们想过东北同胞的感受吗?

说朝鲜拥核无害的人,你们想过东北同胞的感受吗?

难得君
2026-08-12 10:30:42
网友线下见面试戴名表,40万金表秒变“高仿货”

网友线下见面试戴名表,40万金表秒变“高仿货”

齐鲁壹点
2026-08-10 21:52:06
维生素D补过头,可能“催熟”孩子!每天3000单位连吃7年,8岁孩子发育按下快进键

维生素D补过头,可能“催熟”孩子!每天3000单位连吃7年,8岁孩子发育按下快进键

极目新闻
2026-08-11 18:35:59
百花奖最狠的不是冷落哪吒,而是让观众看清:圈子早就不带你玩了

百花奖最狠的不是冷落哪吒,而是让观众看清:圈子早就不带你玩了

小冠说娱
2026-08-12 11:29:48
2026-08-12 14:24:49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坠入二次元的海洋
一个二次元博主
550文章数 1103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行长套取2100万获刑:3100万的万柳书院月供9万压力大

头条要闻

行长套取2100万获刑:3100万的万柳书院月供9万压力大

体育要闻

乔丹鲨鱼们的合同:1996,史上最伟大夏天

娱乐要闻

陈思诚恋情疑云再起

财经要闻

李嘉诚,再一次大撤退!他嗅到了什么?

科技要闻

Claude又出骚操作 改个错字也要留AI水印?

汽车要闻

闪充/天神之眼B/云辇-C 2027款海豹06售9.99万元起

态度原创

教育
家居
本地
房产
军事航空

教育要闻

2026上海长宁高中补习机构推荐|上海长宁家长辅导班实测优选(2026优选版)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本地新闻

黄州一夜,苏轼写给普通人的月光

房产要闻

突发,崖州湾又有大动作!

军事要闻

通过“毕业大考” 湖北舰“持证上岗”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