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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展归来就退学,一个版权代理人的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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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前按:“有关紧要”是由明室Lucida出品的一档播客,专注于书和与书相关的一切,致力于邀请朋友们一起还原、搜集、探讨我们心中的“有关紧要”。

从奇幻文学爱好者到野生版代,再到成立自己的版权经纪公司,谭光磊为书的世界深深着迷,他从自己的兴趣出发,带着浓厚的好奇心逐步深入版权代理的世界。他爱好阅读,对国内外图书市场了如指掌,对版代的历史信手拈来,并亲自以独特的“谭式书讯”将优秀的国外作品介绍到中文世界,促成了许多热门作品的引进出版。

从《追风筝的人》到《风之影》,从《一个人的朝圣》到《外婆的道歉信》……这些耳熟能详的书背后都有光磊的影子。同时,他还是将《金山》《山楂树之恋》《额尔古纳河右岸》《解密》等中国文学作品推向海外市场的幕后推手。

本期节目,主播希颖与赵磊终于邀请到谭光磊老师做客有关紧要,分享他的从业经历经验,交流近些年对图书市场的变化与观察。光磊如何从文学译者踏上版权代理之路?在作者、编辑、出版社的之间,版权代理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在我们耳熟能详的畅销书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在技术与市场快速变化的今日,海外市场与国内市场存在着什么样的差异?从非虚构、亚洲女性文学、网络文学到AI对出版的影响等,大家的话题包罗万象。

这是一次关于书与出版酣畅淋漓的聊天,围绕着后疫情时代,大家都需要对巨变做出应变的焦虑中,面对面的聊天仍让我们感受到连结的重要。时至今日,我们仍对一本好书抱有的激情与热情,或许就是我们应对未来的重要动力吧。

正文约2.3万字,预计阅读时间为70分钟。

欢迎扫码收听本期

希颖:大家好,欢迎来到有关紧要最新一期,今天终于迎来我们的第50期节目了。从2022年10月发出第一期节目开始,居然已经过了将近4年的时间了。这期间我们采访了很多很多出版行业相关的角色,有编辑、营销、设计师、译者、读书博主……但有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就是位于前端的中间桥梁——版权代理,其实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一位非常适合的老师。但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非谭光磊老师莫属。他是知名图书版权代理,以及光磊国际版权经纪公司的创始人。今天他来上海出差,我非常荣幸的请到了他来到我们的节目,我们来分享一期。先请他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谭光磊:大家好,我是谭光磊。

希颖:好的,非常简短的这样一个开场白啊。今天还有另一位我们的主播赵磊。

赵磊:应该说我又来了。

希颖:对,你又来了。但是你上次是嘉宾,这次可以作为一个提问者。因为赵磊平时跟光磊老师接触非常多,所以请他一起来聊一聊。

赵磊:我可以简单说一下,请谭老师过来呢,其实也是我一直的一个愿望,因为我17年入行之前,有两个人对我影响比较深。一个是上一次的彭伦老师,他之前做很多海外版权的引进。还有就是光磊老师,我之前搜过他的很多采访,包括讲海外的版权代理制度,他怎么跟国内的一些出版商去打交道,所以我也一直很期待这一期节目。

书展归来就退学:版权代理入行记

希颖:第一个问题,您最早是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前两卷的翻译,也做过很多跟书相关的工作,到一步一步成立自己的版权经纪公司。对于文学爱好者来讲,版权代理是比较陌生的,更多人想去做图书编辑什么的,您当时入行的时候,为什么会走到版权代理这一步的呢?


《冰与火之歌》简体中文版

谭光磊:我大学读外文系,当时热爱奇幻小说,那个时候还没有《哈利·波特》和《魔戒》,奇幻作为一个类型,还不存在于中文的书市里,所以我常在一个叫台大电机的BBS奇幻版上面写书评书讯,跟大家介绍。后来是跟台湾出版社合作选书,在联络的过程中,才知道原来要出一本书,得先去问版权。那时基本上就两家,博达和大苹果,出版社编辑教我,HarperCollins就是博达, Ballantine就是大苹果等等。但是常常遇到一个状况,版权问了半天问不到。我觉得很奇怪啊,这不是一个非A即B的状况吗,为什么会问不到?后来才知道,原来在出版社的背后,还有作家的经纪人。美国的作家经纪人不一定会把翻译版权卖给美国的出版社。所以,今天这个书是HarperCollins出的,但是HarperCollins可能只有北美英文版权,甚至是美国英文版,翻译版权还在他经纪人手里,但经纪人是谁,没有一个固定的渠道能查到。

吸引我入行很早的一个原因,就是我想要找到版权的归属在哪里,我觉得这很像解谜游戏,很有趣。有很多的渠道去查,例如我会去翻书前面的题献词,这本书献给我的经纪人某某某,我就想,这个人我知道,是大苹果代理的,所以要去联系大苹果。那个时候差不多是2000年初,网络刚开始,我比起上一个世代的前辈幸运的是我会用网络、会写E-mail。当时一些国外的作家已经有网站了,我可以写邮件去问版权,他们会告诉我版权在哪家经纪公司,他们就会来跟我联络,说我们是博达或者大苹果等等。我是这样开始接触到这个行业的。

后来美国有一本科幻奇幻圈的杂志,特别宅的那种,叫《轨迹》(Locus)。它每个月有一个栏目,叫做业界卖了哪些书,会写某某作家通过某某经纪人,把某书卖给某个出版社的某个编辑,里面就会多了一个经纪人的角色。每年的各种科幻大会,他们还会拍一些照片,就看到大牌经纪人和他的作家一字排开,每个人穿晚礼服。哇,这个行业好像很厉害。

真正入行是又过了几年吧,2004年,一个编辑朋友跟我说,有一家叫“家西书社”的版权代理公司,主要做法文跟德文,想要进英文市场,找不到人,有没有兴趣跟他们聊一聊。我就去跟他们见面,就这样入行的。

希颖:你最早是在家西吗?

谭光磊:最早在家西,到08年才自己出来开。一开始他们没经验,我也没经验,所以有点像是靠行的关系,没有薪水,我负责找客户、找书、准备书讯,他们负责后端合约等等,一切五五分成。

赵磊:是没有薪水的?

谭光磊:对,我要卖掉了书才能收钱,出差的旅费也要负担一半,就是一个大家都试试看的状态。那个时候其实我在念研究生,还跟一群朋友做电脑游戏,中间休学了一年,跟朋友说把这个游戏做完再回去念。后来游戏没做完,结果接触了版权代理,觉得这实在太好玩了。后来回去念书,一开始想好好念,结果9月开学, 10月我就去法兰克福书展,回来之后实在不想念了,下学期就没去注册。于是我妈收到了退学通知单,非常崩溃说你搞什么,好不容易考上硕士班,竟然被退学。

赵磊:所以最终是没有毕业。

谭光磊:没有毕业,我就是大学本科学历,没有硕士。

赵磊:我觉得你这个经历放在美国叙事里,往左走,你是原本可以成为硅谷怪咖精英的那种人。

谭光磊:对,因为科幻,结果没念完。

赵磊:对啊,一定要是名校,不能念完大学,而且喜欢游戏、奇幻这类东西。结果没想到往右走,原来是版权代理,而且那时候这个产业,至少在中文世界应该是很新的。

谭光磊:博达是89年成立的,大苹果好像是87年, 90年代没有什么欧美的大型版权代理,安德鲁是2002年在北京开的,台湾那边是2003。我是2004年入行,所以我们算是第二代的版权代理。

希颖:我们做过一本书叫《做书这件事》,专门有一章讲版权代理,是日本的那家Tuttle-Mori 。这个公司五六十年代在日本就已经代理了很多作家,把他们输出到国外。里边也介绍了一位版权人,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给日本购买国外的版权。


《做书这件事》简体中文版

谭光磊:我想讲一下Tuttle-Mori。我查过一些资料,他们是Tuttle 跟 Mori 两个人。Charles Tuttle是哈佛大学毕业的,在1945年二战结束的时候,他就投笔从戎,但是那时候已经打完了,所以他受完训之后没有上战场,就被派去了日本,因为日本的出版业已经在战争中被摧毁,他要负责重建。他退伍后在日本开了一个公司,进口英文书给美国大兵看,还做一些日文书英译。他认识了在 NHK 工作的千叶礼子,两人结了婚,有一天礼子跟他说,我有个外甥叫Tom Mori(森武志)。他的经历也很特别,在伪满洲国出生,几岁的时候苏联红军打过来,全家逃回日本,他爸爸被三菱重工派到纽约工作,所以他小时候在美国住过,会英文,后来他从庆应大学毕业,就到姨丈的公司来工作,做得很好。到了大概是1974还是1975年,Charles Tuttle退休了,Tom Mori把经纪公司把买下来,为了纪念他,公司名变成Tuttle-Mori,而不只有 Mori。

森武志,是出版业的传奇人物,非常好客也很能喝,七八十年代在世界各国都找了合作伙伴。他1998 年就过世,才五十几岁就走了,儿子森健一(Ken Mori)那时候才大学毕业两年,一毕业就要回来接班也是很不容易,才二十来岁就处理约翰·格里森姆、丹·布朗这种大作家,紧张得不得了。

赵磊:这家公司,或者说日本的整个版权历史发展应该属于亚洲相当早的吧。

谭光磊:从日本开始,开枝散叶到韩国,然后到中文世界,泰国也是跟他们合作的,没有他们就不会有后来亚洲其他的版权代理。

希颖:您对这一段历史真是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啊。

谭光磊:我觉得太有趣了,太好玩了。

希颖:我们刚聊的这段历史,其实也是版权代理的历史。像您刚刚提到的大苹果和博达,他在台湾属于比较早的,你是他们的后辈嘛。我知道欧美是一个独家代理的制度,当时你要去接触英美的客户,已经有前辈在前面了,你是怎么去打动那些客户的?

谭光磊:有一个网站Publishers Marketplace,出版者市场,好像是 2000 年开的。他们每天会发成交报告,谁买什么书,会有简介,哪个经纪人卖给哪个编辑,都可以检索。我就每天看,看到这本书有点意思,就写信给这家经纪公司或者出版社,然后 99.9% 对方就回信说“对不起,我们是大苹果独家”“对不起,我们是博达独家”,但是问久了会碰到一两个可以的。另一个策略是,英美的大客户谈不到,我就去谈澳洲、加拿大的。因为在英语世界里,他们相对是弱势的,但“弱势”也代表即便谈到客户,也不一定能卖掉书,但总之有机会。就这样慢慢累积一两家。早期大的突破,一个是《追风筝的人》,一个是《风之影》,一个是英语圈的,一个是西语圈的。

这本书看哭了两个经纪人

希颖:大家一提到这两本书印象都非常深刻,早期您还在做繁体市场,后来慢慢进入简体中文市场,介绍过很多大热的作品,您提到的这两部应该是最有名的,后续还有《岛上书店》《一个人的朝圣》《外婆的道歉信》,也是您去推动引进到简体中文世界,而且都非常的火爆。你要不分享一个印象深刻的故事?

谭光磊:好,我讲一本有点有趣的,叫做《失控的逻辑课》,这是一本心理惊悚小说,来自美国一家叫Folio的经纪公司,是新人小说。我记得我收到的时候连夜看完,觉得非常精彩。它讲的是一个心理学上很有名的服从实验,有一个人扮演讲师,跟受试者说房间里面有一个人,他如果答不对,你就按这个按钮电他,是测试人在一个有权威的人物的掌控下,会不会一直把人电到死,其实电击是假的,但大部分人真的会把人一直电到死。

我看完之后觉得很棒,就开始到处推荐,结果收到一些很奇怪的台湾出版社的反馈,有人觉得太通俗,有人觉得太文学,好像成了“薛定谔的文学”。后来,有一个跟我比较要好的编辑叫冬阳,他是推理圈很有名的编辑,有一次我们吃火锅,我就跟他讲这个故事,讲完他觉得不错,问我多少钱,我开了一个数字,他说好。他想出了一个很酷的做法,把书的最后一章封起来,在书店翻的时候看不到结局;另外远流出版社出过一本心理学的书讲到那个实验,他也去拿了授权,把这段摘要放在《失控的逻辑课》最后,一并封起来。总之非常有噱头,读者在书店看会觉得很好玩,想知道结局。那本书在台湾卖了6万本。在美国销量普通,结果在台湾大爆,蝉联诚品排行榜冠军非常久。像这种情况会特别有成就感,因为我们看到了某个特质,发掘出了它

赵磊:这个我想想,这个台湾编辑的创意好早哦。

谭光磊:对,大概是2008年,已经很多年前了。

赵磊:真的很考验一个人对整体图书的理解,完全是纯创意行为。

谭光磊:而且它必须要有线下的展示,如果纯线上,那个设计就没有意义了,必须是在书店看到了,才会觉得有趣。

希颖:确实是在特定的时间节点能够玩得转的书。回到您代理的畅销书,有没有简体中文版的,让你觉得印象特别深刻?

谭光磊:我想到了《我在雨中等你》,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印象。这本书讲的是一个赛车手跟狗的故事,从狗的视角来当叙事者。这个也比较早,大概2008年到2010年,刚好也是 Folio的书。那个经纪人住在弗吉尼亚州,每天到纽约上班要搭火车,他车上看稿,哭得稀里哗啦,下车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跌倒,别人问他“你还好吗,先生”。他在给编辑的信里讲了这段经历。


《我在雨中等你》简体中文版

谭光磊:我当时收到稿子时想,哼,我倒要来看看到底多感人。于是我把它打印出来装订成书,前面蛮好看,但没有哭,没想到读到结局,我在房间里嚎啕大哭。后来我写了书讯发给出版社,你看,看哭了两个经纪人。台版卖了有十 万本,新经典的版本也有几十万,一直卖得很好。

赵磊:它现在还在印吗?

谭光磊:还在印,一直没有绝版。我跟作者08年在纽约见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结果我去年去西雅图参加世界科幻大会,我们还碰面喝了咖啡,一转眼就是十几年。

赵磊:这个缘分确实难得。

谭光磊:对。最好笑的是,后来出版社出书的时候,还把那位美国经纪人的推荐文也写进去了,他特别开心,说天呐,我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一本海外译本的封底上,就比较好玩。

希颖:确实很有意思。大家对光磊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光磊一直给我们写的书讯,很有个人特色,赵磊应该也深有体会。

赵磊:当然,因为多数经纪人很多时候只是介绍信息。

希颖:翻译一下内容简介、作者简介什么的。

赵磊:对,大概这些,我想你们每天接触的信息量,尤其是邮件量,应该非常巨大。

谭光磊:对,每天大家都收到几十本国外的新书。

赵磊:所以你们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信息,但是谭老师会针对出版社的特性,结合自己的阅读感受,做一些针对性的书讯,这个让我印象特别深。

希颖:你刚才提到的是一个很好的案例。国外的经纪人,他会写自己亲身的阅读感受,而不是像一般代理就给你一个文字的简介,或者给你讲一下剧情。你有时候甚至还会写一些文案,这些文案后来就直接用到出版上了。

谭光磊:从来没有收费,哈哈,就免费提供idea。

希颖:其实我也很好奇,刚刚赵磊说你们接触很多信息,你会选择去读哪些书,用你标志的“谭式书讯”去向各大出版社推荐。因为一开始大家如果看到一般的书,可能就被忽略了。这里面有什么技巧,你可以分享一下吗?

谭光磊:简单来讲,分成主观和客观条件。客观方面,就是外部的是否得奖、畅销,有没有电影,或者是某个畅销书的类似作品,这个比较容易判断。主观方面真的就非常随机,我们也碰到过,某本书我没看,我根据简介写了介绍,觉得这本书很不错,推得很有底气;另外一本书我看了觉得很难看,反而没底气推了,但我也得推。推一本书的时候有没有热情,出版社看得出来的,他一定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书,所以有时候真的很难讲。

我们基本上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追踪表,比如我负责的几十本书,这个月要出这些,我都会追踪。有的书题材好,但国外还没出,外部条件不足,我要等到条件成熟再出手。也有可能今天突然看到国外的一个消息或者一个广告,我就优先去看。所以我觉得是个人经验、主观喜好、还有随机的运气或时机的综合体。

赵磊:我有点好奇,你们每天收那么多稿子,我相信不可能每本都看。

谭光磊:绝对不可能。

赵磊:对,那我想问,你花在阅读稿子上的时间大概多少?你怎么判断大概读多少,这个有没有个大概的标准?

谭光磊:以前没有有声书,只能用读的,再怎么努力,一个礼拜顶多读一本。我主要负责小说,你得从头看到尾,推理小说一样都是死人,那为什么A比B好看呢,只有读完了才知道。一年最多读几十本吧。

我从18年开始接触 Audible 有声书, 那年听了大概几十本, 到19年开始就有点上瘾一样的,着魔似的听,一天平均可以听到三个多小时。而且听久了还发现,那个速度可以调整,以前听老外说可以调两倍速,觉得怎么可能,一开始连1.2倍都跟不上,后来发现这是可以练的。比如你现在听1.2倍,有天故意调到1.5发现有点跟不上了,再调回1.3-1.4就觉得这个速度很OK,反复几次,耐受力就提高了。所以我现在都是1.7起跳的,遇到语速比较慢的,可以调到2倍多。

疫情那几年时间多,平均一天能听三四个小时。所以一两天可以听完一本小说。疫情结束后因为常出差,听书时间比以前少很多,现在大概一天两个小时左右,一年下来可以听一百多本,但还是远远不及我想听的或是我需要听的数量。

赵磊:那你现在听的这些书里,大多数是因为工作需要吗?

谭光磊:多数都是。但我们代理的书很多,我为了工作非听不可的,通常也是我自己也喜欢的,一举数得。我觉得有声书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它让我可以去听那些我不代理的。比如斯蒂芬·金的书那么厚,以前我是不可能有时间去看的,不管看中文或是英文。但因为有有声书,就可以追上新书。又如《使女的故事》出续集了,我去法兰克福书展前赶快听一下,就有谈资跟老外聊,可以有这种策略性的听法。

希颖:我觉得这其实是非常厉害的一种能力,因为我们接触到很多的版权人、代理,我印象中很多人是不读书的。

谭光磊:对,不读书也可以做,就是不同的做法。

希颖:不同做法,但你会发现读书和不读书区别真的很大。我印象比较深,光磊有时候推一本自己特别想推的书,会给编辑写一封信,告诉编辑自己读了这个书有什么感受,为什么推荐给他。一瞬间编辑就觉得,啊,原来有这么一个人知道我、了解我、重视我,感觉很不一样。而且您对中文的这些出版社非常了解,哪个编辑做了什么书、这本书比较火、这个系列是谁负责的、出版社里哪些人负责什么,您甚至比我们有的编辑都更了解,我觉得这个非常了不起。

赵磊:这些是你平时出差、交往过程中收集到的信息,还是你特地去收集、去观察的?我们聊天的时候,你经常带笔去记。

谭光磊:我其实不太会做笔记,我笔记做得很差。这样讲好了,传统的做法就是群发嘛,邮件群发。尤其是大出版社,他们一定有个版权部,所以我们其实根本不知道背后的编辑是谁。但是欧美非常个人主义,重点一定是哪个编辑签的什么书,而不是说这个书是Random House出的,Random House的某A编辑跟某B编辑,两个人口味不一样,那A做过什么,B做过什么,都不一样,所以他们投稿的时候,经纪人一定是发给特定的编辑。他们甚至有些规矩比如说Random House一个imprint里面,你只能发给一个人,那个人如果不想看,可能会pass给他的同事,但通常同事一定不要的嘛,我才不要你拣剩的,但也不一定,有可能他们两个人口味就是不同,他觉得这个不像我的口味,比较像你的口味,那你要不要去试试看。这个跟国内很不一样。我也一直想要效仿,想要了解每个编辑的口味喜好。

我做一些很精准的推荐,我觉得更有效率。而且可能也跟最初我做版权时的想法有关,想知道版权的归属在哪里,类似的,想知道这本书的背后的编辑是谁,是谁喜欢这样的作品,我想去认识他。我觉得应该就是这种好奇心吧,时间久了就会累积成一个比较大的知识库。然后常常会有那种感觉:原来这个就是他做的,原来这个就是谁,原来那个是谁,全部可以串在一起。

东西方的差异:经纪人制度

希颖:我在新闻稿里看到过,您电话里和人聊国外一个出版社,这个书系是谁负责,其中有一本编辑是谁,代理又是谁,全部串起来,就让我觉得厉害的版代理心里都有一个关系网,这个很有意思。其实做过出版都知道,编辑对一本书来讲真的太重要了,什么书落在哪个编辑手上,命运很可能就是不一样的,对吧。

谭光磊:你看像美国出版新闻常会报道某个编辑砸大钱, 100万美金签了一本小说,结果没多久这个人要么离职了,要么跳槽了,或者被炒了。这书就变“孤儿”了嘛,接手人常常就随便把它做出来了。我都很不能理解,你们公司花了那么多钱签这个书,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出了,但这种事每年都有。今年初有一本Reese Witherspoon读书俱乐部出的书,一本法庭惊悚小说,我去查了一下发现是我们代理的,这本书之前还改过书名,然后我们收到已经是2021或2022年了。我就问国外说怎么这么久才出,他说你别讲了,换了3任编辑,什么产假啊、跳槽啦,一直换一直换,就一直往后拖,最后还好出来是畅销了,很有可能出来就无声无息嘛。

希颖:其实因为编辑离职造成书腰斩的也挺多的,因为后面接手的编辑肯定没有前任签下这本书的人有热情嘛。

赵磊:这当然是了。我觉得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点,比如说某编辑就是专门做某一类书的,我相信这也是一个欧美市场独有的现象。他们的出版社集团化程度,至少比我们中文世界要多很多,比如他有个产品线,就要一直做这个东西。

谭光磊:对,我觉得那个概念不太一样,就是那种一个编辑自己有一个list,跟中文这边的配置是不太一样的。还有就是亚洲作者其实没有经纪人,这会造成一个什么问题呢,我今天跟A出版社合作,A做的也不错,但是我不知道B会不会更好,所以当B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那不如试试看吧,于是他就一直换出版社,只能不断地换出版社来测试。如果在西方,他们就是很从一而终的,认出版社、认编辑。比如你是一个法国作家,被伽利玛出了,那肯定一辈子待在伽利玛嘛,除非我要跟着某个编辑走,不是因为什么特别原因,我是不会走的。最近那个法国格拉塞(Grasset)出版社就因为右派老板解雇了总编辑,两百个作家要走,造成这个出版社几乎要关门了,这个我觉得在东方很难想象。


《心计职场文学梦》剧照

希颖:我觉得非常不一样,像日本其实也没有经纪人制度,也是作者跟出版社合作比较多,但他们其实有一直跟一个出版社合作的,也有的策略性地把自己的一些作品安排在不同出版社,去平衡这种关系。因为只要你是有名的作者,一定会有不同出版社来找你要稿子。所以我觉得文化差异还是很大的,比如你提到欧美的经纪人制度,我们也是后来才了解经纪人制度的好处的。

赵磊:前两天跟彭老师聊,他觉得经纪人其实是对作者和编辑双方的保护。对编辑这边,让他免受作者的怒火和情绪压力,作者跟经纪人就是在商言商。

希颖:是的,这样作者只管创作,经纪人去管商业方面的事,我觉得是比较好的模式,主要是中国现在出版业不太景气,所以很多作家没办法有自己的经纪人。

谭光磊:对,其实亚洲整体都没有的,韩国、日本、东南亚什么的也都没有。

赵磊:主要也是跟出版业的产业规模有关系,经纪人只有能从里面赚到维系生存的钱,这个模式才能跑得起来。

谭光磊:毕竟要作者赚钱,他才能够抽成,一般抽10%到15%,得有10个以上能养活自己的作者,才能养活一个经纪人。我自己做公司之后也发现,一个人出来创业的话,养活自己没那么难,但要成长、要扩张,是不容易的。

虚构与非虚构,欧美通俗小说与国内网络文学

希颖:提到这个也挺好奇的,您刚刚提到创业阶段你们争取到很多,然后成长成现在这个规模,有没有什么关键的时间节点,让您觉得这个规模或者扩张,我觉得OK了。

谭光磊:我大概是在2010年到2012年那段时间,当时创业了三四年,我们授权一本书一般是5年,所以5年其实是一个蛮重要的周期,因为5年之后你就会知道这本书是不是卖得还不错,销量好到要续约。续约对我们来说相对轻松,我不用再重新去写书讯去推,谈好一个价钱就可以再有一笔收入,之后还有后续的版税。那时候我才理解到,原来公司要做长要久,需要很多这种可以续约的书,才有办法再推新书。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2004年入行,虽然说入行以来,年年大家都说出版业是夕阳产业,我记得我04年第一次去法兰克福书展,就有一个出版前辈跟我说,“光磊啊,我觉得今年没看到大书”,后来我才知道,是你没买到大书吧。每年都有人讲同样的事。我入行以来就是一直在成长,差不多到19年,然后就是疫情,之后整个世界、整个市场开始走下坡。

所以我觉得现在是公司的2.0时代,以前都是顺风,现在要学的是如何在逆风的时候保团队,让公司活下去。


2017北京书展与外国客户

赵磊:哇,这个跟我们的难题一模一样。

希颖:对,就是要有很多被动收入,这点非常重要。你发现如果你只能靠不断做新书来创造经济效益的话,就会很难很难。其实我看过你之前的一个采访,国内外出版市场这两年变动都特别大,尤其是去年25年,我觉得是一个比较关键的时间节点。你去年在采访里说看到一个现象,国内出版社对老书的挖掘远远大于新书,哪怕是一些旧书再版,他们也愿意做。据你观察,这是因为大家都比较保守,还是有其他原因?

谭光磊:现在整个消费和曝光的管道都改变了,你没有新媒体,不可能把信息传出去,可是那些达人也不想带新书啊,因为我一样花一个小时带货,新书带不动,还不如去带那些已经成功的,赚得比较多。所以整个是恶性循环,出版社也不敢做新书,因为知道做不起来,还不如回头去做老书、做公版。公版书又不用花钱,不用付版权费。

我记得非常清楚,去年到北京跟出版社开会,大家都在做口袋本、公版书。哇,这下更没人买版权了。今年还有一个更明显的感觉,外国文学这块,大家是都宁可去买非虚构,而不是虚构,大家要的是真实故事。像你说的memoir这种回忆录,以前是没人要看的,但现在大家觉得,如果这个题材、这个故事是对的,能打中当下的某一个情感,那就愿意做。虚构的话,大家可能看看剧或是用别的方式也可以满足,但真实故事是无法取代的。所以我最喜欢看的小说,现在反而最没人看。

希颖:是,小说现在确实比较难,但在欧美好像是另外一个情况,欧美那边小说比较火。我就觉得两边市场对比挺有意思的,欧美这两年火的是虚构,中国这边是非虚构。您觉得造成这个不一样的原因是什么?

谭光磊:其实在国内一直都是纯文学先行,得奖的、大师的作品比较受关注,大众小说其实本地作者可以满足。后来就是网文,其实网文的生态跟欧美完全不一样,现在甚至反过来,有些网文可以影响欧美的写作了。只有在大家有钱、跟世界接轨、对欧美世界有兴趣、也有机会接触的时候,才有办法做欧美的大众小说,那大概就是2015到2020年,疫情前的那五六年吧,你看有什么《摆渡人》《偷影子的人》《外婆的道歉信》《岛上书店》那一类的治愈系作品。那段时间大家出国也容易,接触国外很熟悉,现在就感觉好像那些东西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外婆的道歉信》简体中文版

希颖:你讲到这个我特别有体会,前两天还在豆瓣上看到有人发帖子,说中国的通俗文学在出版这一块其实是缺失的,因为这块被网文代替了。但在欧美不一样,欧美的通俗小说非常火爆,是大众读物,跟我们看网文不是一回事,网文是先在网上连载的嘛。

赵磊:他们那边这一块是不是可以算作青少年市场?

谭光磊:没有,其实他们有青少年也有成人,分得很清楚。

希颖:对,但这种欧美通俗小说引进到国内好像又有些……

谭光磊:全部都不行,水土不服,严重的水土不服。

希颖:对,所以市场是非常不一样的景象。我们想了半天,好像国内唯一一个能做到的就是马伯庸,他不走网络连载平台,出书就能卖很多。传统意义上,类似于斯蒂芬·金、J.K.罗琳这样的作者,你数了半天,只有马伯庸。

谭光磊:只有他。

赵磊:但他走的也是一个很特殊的路子。

谭光磊:也是无法复制的,一般人不可能有那个知识量。

赵磊:他其实相当于一个历史学家去写通俗小说,类似穿越小说。

谭光磊:他常常把一些现代的东西搬到古代,比如把《豺狼之日》搬到三国时代,或者说把《反恐24小时》搬到《长安十二时辰》,这是很聪明的一种嫁接,非常厉害,别人做不来。

赵磊:对,我觉得确实独一家吧。

希颖:是的是的。这个现象我个人觉得非常有意思,就像你刚刚讲的,现在读外国小说的基本上都是纯文学为主,是稍微高端一些的读者,但另一边读网文的人……

谭光磊:他不会来看这个的。

希颖:对,所以纯文学读者确实在慢慢变少,但又没有中间那个通俗文学的存在,介于网文和纯文学之间的那种中间文学。好像其实在国外是有的,就是纯出版路线、不走网络平台连载的那种,我觉得这块在我们的出版里是没有的,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其实最近我们也在想,现在大家都觉得文学出版市场这么难,我们应该做什么。比如通过独立书店去售卖,我们自己也在做订阅计划,目的就是想把这批读者留下来,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网文的嘛。

谭光磊:我常常觉得网文比较可惜的是,很多作者文笔其实是好的,故事也有趣,但因为网文这个形式逼得你得日更周更,于是你就不可能太打磨了。

希颖:而且动辄就是十几大卷,几百万字。

谭光磊:写几百万字,实在是没法看。

赵磊:但这可能是我们作为传统读者的看法。比如我太太,她不是很传统的读者,她就是每天快乐地看,一早七点起来就开始看,能连天废寝忘食。我说你这个阅读热情比我大多了,肯定是有某些东西正好打中了他们。哎,我突然想到了,在我们出版领域内,有一个可能有点类似——《那不勒斯》四部曲——据说有那样的快感。

谭光磊:对,它相对没有那么纯文学,比较偏向说故事的,不是那种特别文学性的。

赵磊:但它的核心又是比较严肃的。

希颖:但光磊刚刚提到,有一段时间,欧美的通俗文学是可以的,像《岛上书店》这一类,但是很快就衰落了,大家不再爱看欧美的通俗文学了,它有阶段性,现在是几乎就是……

谭光磊:几乎是零了。

希颖:对。刚才你也提到这两年国内出版社都在做什么,要不就挖掘老书,要不做欧美非虚构,那您还观察到了哪些现象?

谭光磊:其实好几年前就开始了,但我都是从我们非虚构同事那边听来的,说大家都想找女性主义的书,你们也做了很多。我本来不太理解,为什么大家这么有兴趣,但去年我去参加首尔书展,逛展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到了第三天突然领悟过来:里面没有男的,哈哈哈,而且全都是年轻的女生,男的是年轻女生带去的老公或者男友,帮忙提袋子的那种。男女比大概2: 8,甚至1: 9。现在完全就是这种状况,编辑是女生,作家是女生,读者是女生,书店已经成为女性的一个安全空间,她们在里面觉得不用受到男性的干扰,是很舒服的空间。前阵子还有个报道,有些男生知道书店女生多,就进去搭讪,那篇文章就说,进书店找女生搭讪,唯一能要到的号码就是ISBN。去年年底我来上海,跟几个朋友聊,也发现有趣的事。有一批年轻的编辑,基本上都是女生,她们是疫情期间崛起的,也许是疫情前或者疫情期间入职的,现在她们可以做主了,她们就不想再看老登了,全部想找年轻的作家,包括科幻圈也是,想找年轻的女作家,不想再看男作者。从纯文学到类型文学,这个状况我觉得跟韩国非常类似,我觉得很有趣。

希颖:你刚刚提到这点,我觉得非常感同身受。其实明室差不多也是在疫情的时候,书反而卖好了,其中有一些女性主义和其他类型的书,像很有代表性的《应得的权利》《语言恶女》,是您这边的版权。但现在也有个趋势,这类书也越来越没有那么好卖了,一个是饱和了,另一个可能是有些平台限制。所以我觉得从这个角度讲,大家一窝蜂全冲上去出一个题材,也会面临比较艰难的状况,所以我们作为编辑,无论如何得去发掘更多更新的道路,才有可能突破。


《语言恶女》简体中文版

赵磊:但出版趋势是不是永远都是这样?

谭光磊:永远是这样,什么东西火了,大家一窝蜂围上去。

赵磊:其实就相当考验每家公司,尤其是编辑,要不断观察市场,尤其是感受。我觉得编辑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能力,就是感受社会温度,就是大家在想什么,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

谭光磊:尤其是非虚构,很多是可以立即回应当下的一些事情,但很考验出版社的是,你签一个版权到出版,最快也得半年到一年吧,可能那时候风向都变了。尤其是英美那边,非虚构常常都是先卖大纲,两年后能不能写完都不知道。我们就有几家客户,我们都开玩笑说,为什么某几家客户的作家写得特别慢,一样是大纲,别人家一年就写出来,你们家两年都写不出来。

赵磊:这个我也非常感同身受。我们的判断经验大概以3年为一个维度,就是说你在判断一本书行不行的时候,可以参考过往3年出来的书。但2024年之后就彻底不行了,现在我觉得最多1年,就是说今年火的话题,如果你下一次找书还找这个,你必须问自己,这个话题到明年是否还有人关注。

谭光磊:我自己这个感受也非常强烈,以前市场好的时候,我可以大概判断这个书卖个3万本没问题,也可以很有底气地跟出版社讲,因为这本书跟什么什么书类似,我觉得它可以怎么样怎么样。但疫情之后就完全没法判断了。

赵磊:对,有点类似我们之前聊的说,现在图书慢慢变成单品时代了,比如某本书卖得好,以前我们会说那这本书卖得好,作者的下一本书或者同类型的作品应该也会卖得好,不会太差,但是现在完全不行了。现在这本书卖得好,是因为它恰好是这个内容,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恰好被某些渠道发现,几乎全是偶然因素。

有时候我觉得,工作确实越来越难做。最深层的原因就是核心读者减少了,可能从2000年代网络开始兴盛的时候,有一批质量很高的读者,比如说豆瓣最辉煌的时候,我们可以参考那上面的数据,假如标记的人多,你只要做出来一定有人买。

谭光磊:你甚至都可以去算那个转化率的。

赵磊:现在这批读者没了,然后我们就说,那都去哪了呢。后来我想了一下,因为那批人到现在应该属于中年了,其实中年人不太会再去消费图书了,我们多数人消费图书最黄金的年代就是上大学到刚出社会那两三年,还没结婚的时候。

谭光磊:对,这些人可能现在都忙着带小孩,爸妈生病,自己说不定也生病,就是这些事。

赵磊:从时间上你就不可能再摄入这么多书。但新一代又有个大问题,现在刚出社会的是不是都是05年出生的小孩了?

希颖:嗯,我觉得新一代其实生活压力很大的。

赵磊:对,还有一个问题,我认为他们完全是视频化的一代。

希颖:还有我观察到另一个现象,就是专业读者的号召力和权威性其实在消失,现在大家都不想看某某名人推荐的书了。

版权出海:亚洲女性故事与网文的崛起

希颖:刚刚我们也聊到版权输出这一块,其实这个你很早在做了,只不过这几年可能有些新的变化,也可以给大家介绍介绍。

谭光磊:对,我是一入行就在做这个,你看2004年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我记得第一年去参加法兰克福书展,我们同事忠森(Nicolas)是做法文的,他说法国有个出版社要跟他开会,对方对陈映真很有兴趣。我说太好了,陈映真我一直很喜欢,那年刚好云门舞集改编了他的某个作品,还上了印刻杂志的封面,所以就带去跟对方聊。结果到了现场拿出杂志,老外完全看不懂呀,那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做输出跟引进完全不是一回事的。


2024法兰克福与国际出版人聚餐

你得有英文的样章,得去认识译者,那时候就认识了一些在北京的老外译者,还有就是得写英文书讯。这跟写中文文案完全不一样,肯定不是说把中文文案拿来直接翻成英文就可以,所以一步一步学吧。 2009年做了旅居加拿大的张翎的《金山》,那时候也是运气特别好,那年中国是法兰克福的主宾国吧。我感受很深的是,很多老外去法兰克福是想买中国作家的书,但是大家不会卖版权,他们看到的介绍方式不是他们想要的,不吸引人,他们要的是西方介绍版权的那种方式。


《金山》英文版

谭光磊:我是书展后才开始推《金山》,跟一个美国经纪人合作,连样章都还没准备,但这位经纪人特别能侃,结果一天卖一国,刷刷刷刷一下就卖了十国。我心里想,哇,这么好赚啊,太棒了,当然后来发现那只是新手的好运气。隔年做了《山楂树之恋》也很魔幻,我们在伦敦书展前准备好资料,结果冰岛火山灰爆发,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年,大家都去不了,结果我合作的经纪人提早去了伦敦,在空荡荡的书展开始卖,居然也卖得不错。后来还有迟子建老师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再后来有麦家老师的《解密》和《暗算》。这几年还有陈楸帆的《荒潮》,科幻小说,也卖了十几国。疫情前我卖了蔡崇达的《皮囊》,也是给美国的大出版社。最近卖了张小满的《我的母亲做保洁》英文版权。


《山楂树之恋》英文版


《额尔古纳河右岸》德文版


《解密》西班牙文版


《荒潮》英文版

希颖:您刚刚讲的这个我感受特别深。前两天彭伦老师来,他也提到,我们以前从来没有专业的机构来做版权代理应该做的输出工作。他说我们就应该提供像国外代理卖给我们版权时的那种服务,但以前是从来没有。我们不能光喊口号说我们要讲中国好故事,但实际啥也没有做。彭老师也说过,国外现在是不是也比较青睐中国女性作者、年轻女性作者创作的东西。

谭光磊:他们现在对亚洲女性故事绝对是很有兴趣的。2018 年韩国作家赵南柱的《82年生的金智英》,那时候我很喜欢那本书,想试试看欧美市场,但一开始说实话不是很有把握。我会觉得说欧美性别观念已经很先进了,对不对,亚洲这种困境他们搞不好80 年代就已经经历过了,不会有兴趣,但想说还是试试看吧,结果发出去之后非常有共鸣。


《82年生的金智英》英文版

谭光磊:我们的西班牙代理说,跟我们一样,他们家长也是说女生要么当老师,要么去考公务员。荷兰的代理收到英译稿样章,看到激动得不得了,在办公室里念给大家听,他们公司也是全女生的团队。结果后来在英国卖了二十几万本。你看,到了现在,东亚女性的困境,西方还是很有共鸣的。

赵磊:嗯,所以说父权制是全世界的问题。

谭光磊:完全是。

希颖:你刚提到年轻女性作者,在题材方面她们有什么偏好?

谭光磊:前两年就是大量的日韩治愈系,有猫、有书店、有咖啡厅、有魔幻杂货店,什么店都来一个,韩国批量生产,火了一波。现在我觉得欧美处于一个重新发现日本文学的关键期,因为日本的整个体系和西方不一样,包括他们的非独家制度,很多东西其实应该推出去但没有推出去,这两年才重新开始慢慢走出去。

所以现在西方开始看日本犯罪推理这一类的,日本是犯罪推理大国呀,那边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恐怖小说这几年也因为疫情起来了。疫情之后有两种类型让人有慰藉,一种是谈恋爱,一种是恐怖,两个极端。现在他们对亚洲恐怖有兴趣,像是磨铁做的那本雨穴的《怪画谜案》,在英国卖了好像十几万本,全球卖了三十几万,三十几国版权。起因也很有趣,是一个住日本的老外看了觉得很有意思,给英国出版社毛遂自荐,结果他们就签了,一炮而红。

赵磊:对,前两天正好有个公号发了一篇文章,是旅居日本的老师写的,说下一个获诺奖的作家肯定不会再是村上了,如果日本还有的话。

谭光磊:对,我也觉得不会是村上,说不定是川上未映子这种的。

希颖:他提到是村田沙耶香。

赵磊:对。就说这两年,加上韩江获奖之后,日本和韩国的女性作家在整个英语或者欧美市场变得特别受欢迎。


2023首尔书展国际出版人聚餐

谭光磊:其实我觉得这个跟国内不想看老登作者是一回事,这是全世界的趋势。

赵磊:哎,这让我想起来,一年前金草叶来我们公司一起聊天,然后我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我说你平时在你的国家,会有跟哪些作家交往吗?金草叶直接回我,不交往,不想跟他们有任何接触。

谭光磊:那也蛮酷的。

赵磊:因为她那边都是男的。

谭光磊:她们也不care他们写什么看什么。

希颖:这件事还挺有意思的。联想到这两年获奖的一些日韩女性作者的,或者说受到重视的,基本上都带有恐怖惊悚、或者超现实的元素。但我觉得中国这边的女性作者好像更多的还是比较偏现实主义。

谭光磊:现实主义一点。

希颖:所以我就想,这一块有没有可能是跟风格题材有关系。我们在探讨年轻作者怎么才能出海,但我发现不是说这本书在国内卖的特别火,就一定能被国外市场接受,不一定的。而且我觉得以前西方对日本的作品的引进,是带有明显的刻板印象的,比如说他们想……

谭光磊:有点猎奇的这种。

希颖:对,喜欢这种大文豪的书,封面上就画个富士山,搞个穿和服的,就是那种。但现在这种已经完全消失,他们开始以更开放,更广阔的思路来引进日本作家的作品,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

赵磊:其实以前英语世界对中国的接受也这样。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哈金有一本书,封面就是一个我们传统农村女生穿的服饰,弄个大辫子。我当时看到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谭光磊:我记得我们做的张翎那本《金山》,讲广东华工去加拿大淘金,西班牙语版来的封面是一个穿旗袍的(女性),太典型了,像王家卫电影那种感觉。俄文版封面是一个越南女性穿着什么?

赵磊:就类似那种传统服饰。

谭光磊:对,传统服饰奥黛,戴个斗笠,撑个小舟。但现在新世代的年轻编辑,很多是女性,你看他们成长背景是什么。比如跟我们签《金智英》的巴西编辑,她是孔刘狂粉,对孔刘全部作品如数家珍,你们很难想象对吧。还有一些新编辑,可能是看日本动漫长大的,听 K-pop 长大的。我觉得那个典范已经转移了,他们对亚洲文化元素是相对熟悉的。《金智英》在德国也是一个年轻的女生编辑,她那时候好像不到30岁,公司的老登们不赞成,但年轻女生们都喜欢,后来做起来了,她就有话语权了,开了一条她自己的产品线,专门做年轻读者。

希颖:原来是这样,那跟亚洲文化的整体影响力在世界范围的扩散有非常大的关系。

赵磊:还有一个原因,会不会是因为现在有ins有YouTube、有串流。在 10 年以前,那属于Web1.0时代,信息流通太难了,很难了解。比如上次我们聊的《一战再战》的女主角蔡斯,她私下里组的是K-pop团体。这种东西只能说资本无远弗届,但它会把文化障碍一并给冲破掉。

谭光磊:对,最有趣的是《陈情令》,差不多就是疫情期间上的Netflix,全球都挺火爆的,同时它在英语世界的奇幻作家里面引起轰动,尤其是女作家(很多人也是腐女)。当时有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叫玛莎·威尔斯,写杀手机器人的,写科幻有点卡住了,没什么灵感,看了这个之后又充电了,写了另一部奇幻作品,后来就得奖了。你看已经可以反过来用这种路径出去了。

希颖:是的是的,提到这个现象,网文在东南亚,包括全世界爆火,也算中国非常典型的文化输出了。您在泰国那边也有些业务,您觉得东南亚那边是什么样的情况?

谭光磊:泰国就是耽美强权,他们做耽美剧,整个偶像操作有一套非常娴熟的系统。比如说某部戏推一对CP,两个男主,这对CP推成了之后,戏里戏外他们都是CP,这两个人不能各自再去跟别人演,粉丝会认你们两个人,下一部剧还得你们两个演,如果你们两个接了别人的戏,粉丝会生气的。因为他们所有的粉丝经济都是围绕着这对 CP 的,见面会、握手会、买周边,已经非常非常成熟了。现在我们也慢慢发现,欧洲也开始爱看这些泰耽,但都还是看盗版。今年的3月的曼谷书展,我们认识了一个法国出版社,专门做亚洲耽美的两个阿姨,她们说当初就是在网络上看盗版,看着有兴趣,自己翻译、翻字幕,最后就开始自己做出版了。我问你们懂泰文吗?她说没有,就是有英文字幕啊,再加上AI翻译,搞着搞着就做出来了。哇,这样也可以啊,有爱就做起来了。


2024曼谷分公司开幕酒会

希颖:对中国的版权输出其实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况,很多粉丝自己在网上自发地做翻译。

谭光磊:对,其实整个网文的输出都是这样素人自翻,比如说书名,以前我们得想个符合英文语境的命名方式,不能直接中文直翻。但现在看到的这些网文,当初素人自翻的时候全是直译,像作者的名字就叫“肉包不吃肉”,书名就叫《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因为读者之前看网文的,粉丝都认这个名字,不会说我出正式的英文版就取像英文的书名,没有,他们就认这个,反而变成一种特色了。我看了也觉得说,你看我们以前想书名想得死去活来,现在全部直译就好了,完全是另外一套逻辑。

希颖:嗯,这个非常有意思,我觉得网文是唯一在中国文化所有品类里面,算是一个成产业的东西,在国际上面也能打。包括你提到的耽美,像去年《巅峰对决》的爆火,也是很难预料的,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文化现象。


《巅峰对决》剧照

自出版与AI,反AI与AI的使用边界

希颖:这两年其实有一个比较热门的话题,也是您在采访里提到过的,就是关于AI。但您说 AI对传统出版有一个比较好的现象,就是欧美的自出版,当时我还挺想问问你,关于欧美自出版的情况。

谭光磊:自出版现在可能虚构类的多一点,虚构里面最大的两个自出版的类型,一个是言情、爱情小说,另一个应该是科幻、奇幻。大概从2010年左右, Kindle推出了自出版系统KDP (Kindle Direct Publishing),那个时候发生两件事,一个是传统科幻、奇幻出版社有意识要去发掘所谓的多元,也就是非白人的作者,不管是非裔、印度裔、亚裔、拉丁裔,有意识地去找他们的故事。而那种传统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奇幻作者,好像没有市场了,他们更多的转去了Kindle自费出版,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不要走传统路线,我不想去找50 个经纪人,出书超级慢,签约了还要等三年才会出版;我用KDP马上可以出,一年写三本,也不用卖非常多,写个三五年其实就能挣钱养家了。

希颖:对,那比如说他在KDP上,类似于跟一个平台做一个分成。

谭光磊:对,KDP的设计很有趣,你的定价不要太高,分成比例就高,可以分到七成,书价不能高于3.99或4.99美金。比如说自出版电子书卖3.99美金,七成就是2.8美金;传统出版一本精装书28美金作者拿10%,也是2.8美金喔,所以3.99美金定价看起来钱很少,其实作者到手的收益是一样的,而且量可能还很大。后来他又推出了按页数结算的包月模式,用页数来给你算钱,有一个作者说他的书有 100 万页的阅读量,就按那个结算。后来很多人是纸书有人要做,就找按需印刷。爱情小说也是这个路子,到后来按需印刷的工艺越来越精巧,于是就发展到现在的刷边、限量的精装。这些作者等于自己创业,雇一个团队做限量精装。我之前在美国一个言情小说大会上看到最夸张的一本书,这种书一定是三角恋,一个女主配两个男主,书侧边刷边,正常看是一个画面,往这边翻是女主跟男一,往那边翻是女主跟男二。刷三层的,我当时真的是傻眼了。

希颖:这个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没有书号,这是一个非常难以跨越的屏障。以前在网站连载,大家付费阅读做得好的书,自己去印少量来卖,但如果没有书号,就只能小范围流传,这个就是天然的屏障。但有意思的是,作者可以越过出版社直接和读者交易,这个模式我觉得挺好的,比如可以用 AI 做封面、做有声书,把整个产业链全部抓到自己手上。

谭光磊:但现在整体来说,作者圈里普遍还是很反AI的,不能用AI创作,也不能用 AI 画封面,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会影响到那些画家。国外的出版社、画家、作家社群普遍反对,甚至脸书上的讨论区都禁止贴AI 生成的图。他们这方面非常反感,我觉得也是好事,是在保护创作者。

希颖:因为AI创作的版权边界问题,在国外一直引起广泛讨论,国内其实也是,不管是声音、图像还是文字,AI的侵权问题如果得不到解决,或者立法跟不上,很难说完全推广开来。换句话说,现在虽然有反对AI的声音,但AI确实改变了很多工作的模式和习惯,您能分享一下,在现在这个AI时代,AI给你带来的改变是什么吗?

谭光磊:我第一个讲一个很好玩的。以前查版权没有固定渠道,有很多种方法。那天我收到一个出版社写信来问,说我要问这本书, AI告诉我是经纪公司是A还是B,看起来是你们的,请问版权还在吗?我说哇天呐,你看我们所有的武功,有了AI就全废了,不需要了,以后只要丢给AI就好。其实在这之前,我们年轻同事也不需要像我以前那样去问了,就查公司E-mail 、查资料库,一查作者名字,哎是我们的,就有了。跟以前那个年代比,确实科技一直在迭代。

赵磊:嗯,对哦,其实我现在也是用AI查版权。

谭光磊:对啊,瞬间就出来了,可能80%的准确率是有的。

赵磊:因为AI在信息检索这块,只要但凡网上出现过的东西,准确率很高。你要做的就是最后一步核实一下,三个关键字打到网页里,看能不能搜出来一个权威的网页。

谭光磊:对。

赵磊:确实多数情况下是OK的。


《编舟记》剧照

谭光磊:对,所以光是AI就完全改变了查版权这件事。我自己遇到各国的状况差距也蛮大的,比如英国有那种顶级的经纪公司,极度反AI,还是全部用传统做法,一样发一份稿子全球竞标,七位数美金的交易,完全不需要改变作法,作为作者的代理人,他必须跟作者站在同一阵线嘛。但也有运用得比较好的,比如荷兰跟北欧,他们要推一本稿子,可能找一个真人译者翻个三五章,剩下的用 AI 翻。然后告诉你,前面给你看文笔,后面给你看故事。

谭光磊:后面那部分纯粹只是让你了解内容,最后真要翻译还是得找真人译者。欧洲对个人资讯的保护非常严,所以他们用本地端运行的AI,取得作者同意,绝对不会喂到大数据里。

赵磊:主要问题还是在于怎么限制、怎么保护相关创作。

谭光磊:对,但我们目前大部分的合同还是会规定不能用AI翻译,也不能用AI做封面等等,但其实还是有出版社用AI做封面,他老实跟你讲说我们用了,作者如果OK那也OK。但也有作者他完全不同意的,我们之前碰过一个科幻小说,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封面,是AI生成的,但设计师肯定是下了很多的指令的,我们觉得封面非常棒,作者一听到AI死活不要,结果设计师那边又出了一套,我怀疑就是随便乱弄的,弄得很丑,想说作者一定会回头吧,结果作者二话不说同意,书就这么出了,然后就卖垮了。

赵磊:它可能主要还是太新了,大家接触得还不多,我觉得我们正好在过程中,究竟怎么去面对它,仍然是个问题

谭光磊:也是边做边学的。

如何做好版权代理:做社会化的i人

希颖:其实还是回到您版权代理的工作,我们刚聊了不少,国内外出版行业的状况,包括版权代理具体的事务等等。那您认为总结来说,代理工作最核心的是什么,要求版权人具备什么样的能力?

谭光磊: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要有好奇心。你要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产业有好奇心,才会不断地去探问:还有什么书?这个版权在哪里?哪个编辑最合适?第二个是我以前没有想过的,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以前我讲的可能就是胆大心细,要能处理细节,要愿意去不断去尝试,还要脸皮厚,被拒绝个20次是很正常的,所有人都不要,那又怎么样。这几年现在很流行讲什么i人e人,你是i人吗,做出版的大部分都是i人,我们同事大部分都是i人,每次我跟他们说我也是i人,他们都不信。

但我觉得这个是可以学的,你可以学习成为社会化的i人。我想给对这行有兴趣的i人一些鼓励吧,不要觉得好像我生下来就能到处跟人家串门子,像我们一开始入行要去做陌生开发,说真的,到现在我都不太敢在书展上直接跑到人家摊位说我想怎么样,我不敢的。

希颖:啊,是这样吗?

谭光磊:很难想象吧。

赵磊:我确实很难想象,我以为你可能一直是这样的。


《编舟记》剧照

谭光磊:我可能做过几次,但大部分时候我不敢。不过我自己找到了一个很舒适的方式,就是给他们写邮件。我很会写邮件,写的文情并茂,这个是非常适合i人的做法。我觉得我运气也很好,想想看,如果我再早个5年、10年,没有E-mail,只有传真、只有电话,那我怎么办?根本不可能。我也不喜欢打电话。以前这行是i人大概做不了,但现在有网络了,i人也可以做。像开价、谈价,大家都经历过一样的开始,不敢开太高,开了又怕被砍,这些都是可以学习的。还有一点,爱看书。这是废话,做这行的肯定爱看。

赵磊:你觉得需要高情商吗?不只是跟人回话那种,因为你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说话非常直接,对,可能会引起你的某些情绪,但你要用一种工作方式去应对,你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伙伴。

谭光磊:我们是中间人,两边都要顾。

赵磊:很多时候你遇到的是最难搞的情况,你要跟 A 说清楚这个情况,这种是不是需要很高情商?

谭光磊:对,这个不容易,也是需要练习的,但我觉得AI现在很能帮上忙。你有时候明明知道要回一个不带情绪的东西,但我理智上做不到,那就叫AI帮你写一封,你再去改。然后你就可以非常快乐地告诉自己,我今天没有要承担你任何的情绪,我们先就事论事,但你当下气到没办法了,就当个笑话,请AI帮你写回复,我们有时候跟国外一些很夸张的客户就是这样处理的。

希颖:嗯,我觉得很有意思,代理的工作基本都通过邮件,很少用别的方式,你还得写信、想措辞、注意礼仪,这种方式其实是有一个缓冲的。但编辑的工作不太一样,编辑可能就是微信回复,必须很及时,这个其实是有一些压力的。

赵磊:上次彭老师来,我们聊到美国很有名的大编辑珀金斯,我们就说如果珀金斯在这时代,他没办法成为那样的编辑。万一他遇到几个比较神经病的作者,半夜5点钟给你发15条60秒语音,全是骂你的。

谭光磊:写作者有这种情况很正常,因为你必须是绝对高敏、绝对纤细的这种人,才能写出那样的作品。一个个都有抑郁症,没办法,他就是得这样,不然写不出来。所以我们做引进版权,相对不用操这个心,因为我们是B2B,拿到的书已经是国外出版过的,隔了一层,不用直接去面对作者的各种情绪。我觉得做引进是伤神,但输出是伤心。因为碰到情绪,人有时候真的会很难过的,会被触动的这样。

困难时刻,最大的激情依然是一本好书

赵磊:哎,我方便问一下,你觉得你职业生涯里遇到的最大挫折是什么?那种就真的让你铭记、让你缓了很久才能缓过来的,会有吗?

谭光磊:不开心肯定是有的,但是你说缓了很久……我这样讲吧,我觉得疫情之后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觉得世界整个天翻地覆了,自己的一身武艺好像没用了,没有人在乎了,现在没有人要看外国文学了。我到现在都还在想办法要适应,但也没有办法,必须去面对。

赵磊:这个很大程度上是整个出版链条都面临的问题。

谭光磊:对,我感受也特别强烈。一边我们国外的客户,这几年因为TikTok等等,浪漫奇幻罗曼史在国外火得不得了,每一本发过来都说这个卖得多好多好,但是这些书拿到这边完全无法落地,这边没人要看。所以我们很大一部分工作是在跟国外解释这边的市场是怎么回事。我每年会给国外写市场报告,也不能只讲市场多烂多烂,那没意思,后来就学着说,市场是很烂没错,但我要从中找出一些正面的东西,比如还是有什么书能卖的。我在最后还会列一个我自己的推荐,因为我爱听有声书嘛,就说一个“今年十本最爱的有声书”。


2026伦敦书展法兰克福fellow聚餐

后来发现写这个蛮不错的,因为我们有些客户可能很小,一年就出五本书,我们根本没什么机会联络,可能一年通一两封信都没有,但我有这个市场报告,就可以发给全部客户,等于有了跟他们对话的机会。也许他会想到,哎,你讲这个红,那也许我有一本那个可以试试看。尤其是在疫情之后,我特别珍惜线下见面的机会,因为你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了。

赵磊:这个我跟你有一个相同的经验,其实我跟谭老师的性格有点像,我们都自认为是i人。之前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参加活动,不喜欢露面,也不喜欢跟任何人加微信、交往聊天。但大概从 25 年开始,我慢慢发现跟你一样,就是缓不过来,行业衰落甚至要消失的焦虑一直在。

然后那时候我突然觉得,第一个转变的契机是,我要去变成某种销售,要更用力地去推广我的书。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发现跟人的面对面连接,是会带来比较积极的一面的。

谭光磊:而且你会觉得说我不是孤单的。我觉得去参加国外书展很重要的一个意义就是发现:原来我不是最惨的,然后大家彼此取暖,互相接住。

赵磊:对,还有那一群人,总归我们是自己人,抛开生意不说,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我前两天去译文,我们合作一本书,几个编辑去做一个推广节目,聊到后面,原本只打算录一个小时,结果又聊了六个钟头。原本只是大家休息一下闲聊,然后大家全打开了,聊了六个多小时,没聊完又一起吃饭接着聊,有的都聊哭了。你会发现那种感觉真的不一样。那天前所未有地让我有一种在跟别人交往中的爽感,以前他们让我去主持节目,我很不愿意去,现在他们没叫我去,就我来吧。


《编舟记》剧照

赵磊:这个问题可以反过来问一下,你觉得在你现在的工作里,或者迄今为止的工作里,你仍然在从事这个行业,最大的激情是什么?

谭光磊:说简单了就是一本好书。我们工作中一定会碰到一堆鸟事,很不顺,但可能下班回家路上打开一本新的有声书,然后哇,这本这么棒,你又嗨了,觉得这本书太好了,我一定要去推荐给谁谁谁。像我这次来的飞机上,刚听完一本有声书,听到最后也听哭了,马上给国外经纪人写邮件说我的心得,外方秒回“跟我当初的感觉一模一样”,那种连接很特别。

所以我也常跟我们同事们讲,如果你花时间看了或是听了一本书,那是你的投资,你投入了时间,就要让他们(权利方)知道,这是有意义的,他会知道你有在关注他们的书。说真的,这份工作确实是不用看书也能卖的,但你有看外方一定非常开心。我常常跟国外写读书心得,说我昨天听完了这本,觉得如何如何。我不一定能卖掉那本书,但至少客户会很开心。

赵磊:所以我的理解就是,你发现那本书,然后跟国外经纪人或者国内编辑产生某种共鸣和共振,这对你来说永远都有一种兴奋感。


2016北京出版交流周

希颖:这个我觉得,只要从事出版行业的人都差不多。你刚刚提到挫折,疫情之后市场变化确实非常难,好像每年都必须要不停地有各种新思路来应对。你刚刚提到发给国外的市场报告,我觉得特别好,让大家能够互通消息,了解彼此的需求。

谭光磊:我这个月在上海,上个月去北京,很像在搞团体治疗(group therapy),不同出版社轮流上来讲自己有多惨,每家的惨法不一样。然后他们就问,别家怎么样?谁比较好?我说没有比较好,都很惨。我一边听就一边在想,天呐,这东西要怎么转化成英文去跟国外客户讲,因为确实是完全不一样的状况,他们没有办法想象。

谭光磊:你说抖音好了,TikTok在国外它是没有直接买东西的生态的,它就是一个纯粹的分享平台。我看这本书看哭了,录个短视频,你也看哭了,于是就推出去了,跟购买完全没有挂钩。他要买书还是回实体店,或者去亚马逊买,跟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直播带货,Livestream E-commerce,他们看不懂的,无法想象。你要去解释每家的应对方式,非常困难。但我觉得那就是我们的工作吧,有点像是一个文化的翻译,因为我们是他们的代理代表,所以我们说的话比较有说服力,就得想办法用英文,用他们可以理解的语言去讲。

赵磊:对,这就是代理的另外一个核心工作,其实是文化沟通、文化交流。从这个角度上,我觉得这份工作始终是有意思的。

希颖:嗯,我始终觉得,不管是去法兰克福书展,还是在这样的场合跟大家做出版上的交流,每一次见面都非常有意义,都能获得很多力量。我也听说很多台湾地区的朋友也在听我们的节目,能有机会跟光磊老师在这里聊一期,真的挺有纪念意义的。最后我也知道您每年也会看很多书,最近有什么打动您的书,可以给大家推荐一下吗?

谭光磊:我刚看了李停的《在小山和小山之间》,也是在飞机上看完的,很喜欢那种妈妈跟女儿的拉扯关系。另外一本就是我刚说听哭了的那本,叫The Death of Us。加州有一个“金州杀手”(Golden State Killer),几十年来半夜闯入民宅,性侵女主人,有时候他会把男主人绑在旁边逼他看,一直没被抓到。后来有一个记者对这件事有兴趣,利用闲暇时间做了个播客追查,追到后来好像病死了还是怎样,没有查出,但因为他做的这些事,案子最后破了,查出来是一个老警察。以上是真实事件,这本小说则是把故事搬到英国,写这对夫妻一辈子的故事。他们当初相爱在一起,因为发生这个事之后,两个人好像回不去了。故事开始的时候,凶手已经被抓,25年之后要审判,两个人都已经离婚了,又要回去当证人,所以重新聚在一起。看到最后,他其实写的是一个爱的故事,但是角度非常特殊,非常好看。


《在小山和小山之间》简体中文版

希颖:好的,非常感谢光磊老师来到我们的节目,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跟我们积极地互动,今天节目就到这里了,再见。

谭光磊:再见,谢谢大家。拜拜。

希颖:拜。

欢迎扫码收听本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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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档出版品牌明室Lucida出品的播客

一片编辑和朋友们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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