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内容已完结,请放心阅读。
姜听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大学生活会用这种方式开场。
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操场晒化,大一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站得歪歪扭扭。
主席台上校领导正在念着千篇一律的欢迎辞,空气里的热浪让所有人都昏昏沉沉。
她站在第三排中间位置,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早就湿透了。
旁边的苏棠悄悄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这得念到什么时候,我快站不住了。”
姜听澜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一个身影从队伍侧方快步冲上了主席台。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身形修长,五官在阳光下轮廓分明。
他手里攥着一叠文件,脚步快而急促,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发泄口。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那不是陆牧霄吗?”
“校草本人?他要干嘛?”
姜听澜也认出了他。
照片里的眉眼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网恋三个月的男友,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军训开训仪式的主席台上。
陆牧霄一把抓过话筒,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意和正义感,在整个操场上空炸开。
“姜听澜,你上个月刚生完孩子,现在还敢来军训?”
操场上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几千双眼睛顺着他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第三排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身上。
姜听澜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像被人猛地塞进一团嗡嗡作响的蜂群,完全无法理解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陆牧霄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声音抬得更高,一字一顿像在宣读判决书。
“我已经向学校举报你未婚产子,学校马上劝退你了。”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操场的每一个角落,混着回音在宿舍楼之间来回撞击。
姜听澜张开嘴,想骂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和陆牧霄网恋三个月,连手都没牵过,见面第一天就被扣上未婚生子的帽子,这人是不是疯了?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眼前忽然飘过一行字。
不是幻觉。
那行字是半透明的荧光色,悬浮在她视线正中央,像某种全息投影。
【别急,他手里有伪造的产检单、分娩记录、亲子鉴定。】
姜听澜猛地眨了眨眼,那行字没有消失。
紧接着第二行又浮现出来。
【上一世你当场否认,被他说成心虚,最后被网暴退学。】
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上一世?网暴退学?
第三行字慢慢飘过,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视线里。
【这次直接承认,报警说你的孩子被拐卖了!】
姜听澜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秒钟。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有人在小声议论,主席台上陆牧霄正用一种悲愤受害者的表情俯视着她,辅导员从侧方跑上来,教官皱眉看向这边。
所有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她不知道眼前这些字是什么,但她看懂了最后一句话的逻辑。
眼泪几乎是瞬间就掉了下来。
不是演的。
是那种被巨大的荒谬和恐惧同时击中时,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下三个数字,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陆牧霄拿着话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报警。
但他很快稳住了,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报警又怎样?他手里的东西足够让她翻不了身。
电话通了。
姜听澜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稳得出奇。
“警察同志,我的孩子不见了。”
整个操场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她继续往下说,语气里的慌乱和笃定奇怪地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嫌疑人。
“京北大学校草陆牧霄,还有所有大一新生都可以为我作证。”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看向主席台上的陆牧霄。
“我怀疑有人拐卖婴儿。”
01
操场炸了锅。
后排的男生踮起脚往前看,前面的女生互相抓着胳膊,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她说什么?孩子不见了?”
“不是,她真生过孩子啊?”
“等一下,陆牧霄不是说她未婚产子吗?那孩子去哪了?”
“她刚才的意思是,孩子丢了?”
议论声像沸腾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人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姜听澜苍白的脸。
更多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出闹剧到底该怎么收场。
陆牧霄把话筒往桌上一扔,大步冲下主席台。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三两步就到了姜听澜面前,伸手就要抢她的手机。
“姜听澜,你少在这里演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却比扩音器里的喊话更让人脊背发凉。
“你明明就是怕被学校开除,故意把事闹大!”
他的手攥住了姜听澜的手腕,力道大到骨头都在发疼。
手指箍在她细瘦的腕骨上,像要把她整个人捏碎。
姜听澜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疼得动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侧面一步踏上来。
动作极快,快到陆牧霄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一股力道反拧过去。
“放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军训总教官秦砚。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扣住陆牧霄胳膊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力道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弯下腰。
陆牧霄被拧得踉跄了两步,手指被迫松开。
手里的那叠报告哗啦一声散落在地,纸张在主席台的水泥地面上滑出去老远。
最上面的那张正好落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姜听澜。
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抬头位置。
孕十周。
建档时间,三个月前。
分娩记录,上个月二十七号。
亲子鉴定,母女关系成立。
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上去的,清晰得刺眼。
落款的公章是鲜红色的,盖在纸面上还没完全干透的样子,像刚刚从档案袋里抽出来。
姜听澜盯着那几张纸,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是害怕被诬陷。
是这些东西太完整了。
完整到不像是临时起意拼凑出来的。
产检单上的日期和分娩记录能对上,亲子鉴定的编号和机构名称能对上,连医院的名称和地址都精确到门牌号。
这不像是陆牧霄一个人能搞出来的东西。
像是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把她钉死在京北大学开学的第一天。
眼前的荧光字幕又飘了出来,字迹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稳住!别碰报告!上面可能有他的指纹!】
【让警察来收,别让学校私下处理!】
【他急了,他急了,他怕你报警!】
姜听澜的手指蜷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手机那头,接警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透过听筒传出来。
“同学,你现在安全吗?”
姜听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的哭腔还没完全褪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有人拦我。”
“请保持通话,警力马上到。
不要离开现场,不要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
她把免提打开了。
接警员的声音从手机底部传出来,音量不大,但在死寂的操场上足够让前几排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好,我不离开。”
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牧霄的脸一瞬间变白了。
不是那种恼羞成怒的红,是从颧骨到下巴整片褪去血色的白。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在自己散落的报告上,发出纸张被碾压的脆响。
主席台旁边,辅导员贺临夏挤开人群跑了上来。
她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此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先是看了陆牧霄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姜听澜看得很清楚,那是认识的眼神,不是陌生人之间的对视。
然后她才转向姜听澜。
“姜听澜,你先冷静。”
贺临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刺激到谁,又像是在哄一个情绪失控的孩子。
“这种事闹到警察那里,对学校影响很不好。
你跟老师去办公室,有什么情况我们内部了解,好不好?”
姜听澜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
眼泪是真的,但手背擦过去之后,露出的那双眼睛一点都不慌乱。
“贺老师,如果我真的生过孩子,那孩子不见了就是刑事案件。
如果我没生过,那这些材料就是伪造证据、造谣污蔑。
哪一种,学校内部能处理?”
贺临夏被这番话堵得脸色发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确实找不到反驳的点。
旁边几个学生会的人也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陆牧霄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伸手指着姜听澜。
“你看,她说漏嘴了!”
他的声音重新拔高,试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准备好的剧本上。
“她就是想把未婚产子的事赖成别人犯罪!姜听澜,我认识你三个月,你一直说自己家里穷,说想靠奖学金改变命运。
结果呢?你背着我生孩子,还想装清白?”
三个月。
网恋三个月。
每天的早安晚安,深夜的语音电话,那些她以为可以信任一个人时交出的小秘密。
见面第一天。
他把她送上主席台,当着全校新生的面审判她。
这比任何分手都恶毒。
比劈腿恶毒,比拉黑恶毒,比老死不相往来恶毒一万倍。
他根本不是来分手的,他是来毁人的。
台下举起的手机越来越多。
镜头从四面八方对准她的脸,有人甚至打开了直播,弹幕在看不见的屏幕上飞速滚动。
姜听澜眼前的弹幕也在疯狂刷新。
【别低头!让他们拍!偷拍视频的人也会留下证据!】
【问他怎么拿到你的隐私资料!】
【重点来了,问来源!】
她抬起头,直视陆牧霄的眼睛。
那双眼她看过照片,听过声音,在深夜的语音里听到过笑。
现在那双眼里的嫌恶和正义感都是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这些报告,你从哪来的?”
陆牧霄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在他准备的范围里,但他很快调整过来。
“有人寄给我的。”
“谁?”
“匿名。”
“匿名的人为什么会知道你是我网恋对象?”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个问题没法含糊过去。
匿名邮寄的前提是寄件人知道收件人和当事人的关系,知道他们之间的网恋身份,知道他在京北大学,知道他今天会出现在军训开训仪式上。
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获取的信息。
主席台下的议论声低了一些。
有人开始皱眉,有人在交头接耳,更多的手机从拍姜听澜转向了拍陆牧霄。
姜听澜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踩在那些散落的报告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牧霄,你拿着匿名材料,当众指控我生孩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孩子真的失踪,你就是第一个线索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操场入口方向传来了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陆牧霄下意识又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猛地冲了出来。
速度很快,快到旁边的同学被撞得东倒西歪。
那是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脸颊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她冲上主席台,扬手就给了姜听澜一巴掌。
“姜听澜,你还要不要脸!”
掌风带着热度砸过来的时候,姜听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
火辣辣的疼痛从左侧脸颊炸开,像被烙铁贴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
女生的手又抬了起来,第二巴掌紧跟着落下来。
02
那第二下没落到姜听澜脸上。
秦砚的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攥住了女生的手腕。
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既不伤骨头,又让对方完全挣不开。
他的声音沉下去,比刚才对陆牧霄说话时更冷了几分。
“军训现场,谁准你动手?”
女生挣了两下,完全挣不动。
手腕像被铁环箍住了,她用力到指节发白,却连秦砚的一根手指都掰不开。
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转头指着姜听澜就骂。
“她骗陆牧霄感情!她生过孩子还装单纯,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姜听澜捂着左脸,掌心下面火辣辣地发烫。
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大概是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生,认出了对方。
梁悦琳。
同学院新生,报到那天站在她前面,笑起来甜甜的,还回过头问她是不是一个宿舍的。
当时她帮忙递了一瓶水,说以后就是同学了,要多关照。
现在她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团黏在鞋底的脏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骗他感情?”姜听澜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左侧脸颊上浮着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梁悦琳卡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不到半秒,随即拔高了声音。
“大家都看见报告了!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狡辩?”
“我没狡辩。”姜听澜看着她,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已经报警了。”
梁悦琳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
那是一种被人踩到计划外节奏时的本能反应,虽然很快被更高的音量盖过去。
“报警就能掩盖你生孩子的事吗?你这种人就该退学,别污染京北大学!”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台下就有人跟着喊了出来。
“退学!”
“学校赶紧处理!”
“这种事太恶心了,跟她一个宿舍的人不膈应吗?”
一声接一声,像石头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喊的人不一定认识姜听澜,也不一定真的相信报告上的每一个字,但跟着喊不需要成本,跟着骂不需要证据。
正义感在人群中是会传染的,比病毒还快。
姜听澜站在原地,围观的声浪一波一波涌过来。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那些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此刻被推到泥里的只有她一个人。
弹幕在她眼前刷得飞快,那些荧光色的字几乎连成了片。
【梁悦琳不是路人!她在带节奏!】
【别跟她吵,记住她刚才打你了!】
【她说“大家都看见报告了”,不是“我听说”,她提前知道!】
警车停在了操场边。
两辆警车,一前一后,红蓝相间的顶灯还在无声地旋转。
两名穿制服的民警和一名女警从车上下来,快步穿过操场往主席台方向走。
领头的警官大概四十岁出头,步伐稳健,目光在现场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主席台上剑拔弩张的几个人。
他亮了证件。
“谁报的警?”
“我。”姜听澜举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已经跳到了八分多钟。
“姜听澜?”
“是我。”
陈警官看了一眼她脸上还没消退的红印,又看了一眼台上散落的纸张和僵持的几个人。
他的目光在陆牧霄紧攥的拳头和梁悦琳红肿的眼眶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平静地问。
“刚才谁动手打人?”
梁悦琳的反应比大脑快。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缩到陆牧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陆牧霄皱了皱眉。
这个皱眉的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被眼前的混乱局面搞得心烦意乱的无辜者。
“警察同志,她情绪激动,不是故意的。”
陈警官没有看他。
“我问谁动手。”
秦砚松开了梁悦琳的手腕,向后退了半步,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训练成绩。
“她。”
女警走过去,语气客气但动作毫不含糊地把梁悦琳请到了旁边。
梁悦琳这才真正慌了,声音尖得破了音。
“我就是看不惯她骗人!她生孩子的证据都在这儿,你们为什么不抓她?你们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陈警官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手套戴上。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从容。
他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主席台上的报告,翻过来看了看正反面,然后装进透明的证物袋里。
“证据是真是假,我们会查。”他把最后一张纸也收进袋子里,封口,在标签上写了几个字。“但你打人,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
梁悦琳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贺临夏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调解邻里纠纷,又像是在安抚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警察同志,学生年轻,冲动了点。
我们学校肯定配合调查,但今天是新生军训第一天,人太多了,这大太阳底下的,要不先让学生散了?”
陈警官直起身,看着贺临夏。
“在场学生都是证人,暂时不能全部离开。”
贺临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校领导也在这时候赶到了。
副院长沈培元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他五十多岁,肚子微微发福,平时说话喜欢带官腔,此刻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姜听澜脸上的巴掌印,而是压低声音凑过来。
“姜听澜同学,学校会保护你的隐私。
但你也要考虑学校声誉,这个事情的处理方式可以更妥当一点。”
姜听澜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群举着手机的人,看着人群里有人正在直播的屏幕反光,看着那些交头接耳的新同学脸上兴奋和猎奇交织的表情。
“我的隐私已经被陆牧霄当众撕开了。
现在谈学校声誉,是不是晚了?”
03
沈培元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学校里位高权重,很少有学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同学,说话不要带情绪。
事情没查清前,学校不会轻易下结论,你也不用这么抵触。”
陆牧霄立刻接上了话。
他接得太快,快到他自以为自然,但在场所有成年人都看出了一种默契。
“沈院长,我愿意配合学校调查。
但姜听澜品行有问题是事实,这些材料里有医院公章,还有亲子鉴定机构的章,难道都能是假的吗?”
他把“品行有问题”四个字咬得很重。
像刀。
不是砍的刀,是一点一点往里钻的螺旋刀。
他不说她违法,他说她品行有问题。
违法需要证据,品行不需要。
只要让人觉得她脏了,她就永远洗不干净。
陈警官把证物袋交给同事,转身看向陆牧霄。
“材料是谁给你的?”
“匿名快递。”
“快递单呢?”
“扔了。”
“包装呢?”
“也扔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晚。”
陈警官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感受到那种审视的重量。
“为什么不先报警,或者交给学校,而是选择军训开训仪式上公开?”
陆牧霄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喉结滚动了好几次。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小,小到能听见远处操场边树上的蝉鸣。
他憋了几秒钟,忽然红了眼眶。
不是恼羞成怒的红,是那种受了委屈还要强撑着的红。
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恰到好处地颤抖着。
“因为我也被她骗了!我以为她是个单纯努力的女生,结果她把我当傻子。
我太生气了,才做错了方式。”
这话落下,刚才安静下去的人群又起了波澜。
“也是,他也挺惨的,被骗感情谁受得了。”
“网恋三个月发现对方生过孩子,换我我也炸。”
“不过他当众公开确实太冲动了,有点不给人留后路。”
梁悦琳在旁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那种替别人难过的劲头比当事人还要投入。
“牧霄也是受害者,他做这些只是因为太在乎了。”
陆牧霄听见这句,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一块浮木。
他的肩膀微微抬起,刚才那丝慌乱被重新压了下去,看向姜听澜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威胁。
“姜听澜,你现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
孩子到底在哪,你自己最清楚。”
警察正在封存最后一份报告,证物袋的封口条发出细微的撕拉声。
陆牧霄却忽然弯下腰,从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把它展开,啪地一声拍在主席台的桌面上,动作带着一种终于亮出底牌的兴奋。
“这里还有一份。
她亲手签的住院同意书。”
纸面摊开。
抬头是某家医院的住院部表格,中间是密密麻麻的格式条款,最下方签着一个名字。
姜听澜。
那三个字像是从她手腕里挖出来的。
笔锋的走势、连笔的弧度、收尾那一撇微微上翘的习惯,和她平时签名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像有人拿着她的字帖练了几个月,然后把最满意的一张复印到了这张纸上。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怎么解释?签名都在,还能是假的吗?”
“她刚才报警不会真是演的吧?这演技也太好了。”
“亲爹都来了,报告也有了,签名也有了,还要怎么证明?”
陈警官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姜听澜。
他的目光是职业性的平静,不带任何预判。
“这个签名,是你写的吗?”
姜听澜盯着纸面上那三个字,指尖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字迹太像了,像到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游的时候签过什么文件。
但她很快掐灭了那个念头。
她从没去过这家医院,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像我的字。”
陆牧霄立刻笑了出来,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中陷阱的笑。
“听见了吗?她承认了!”
姜听澜抬起头,目光越过陆牧霄的笑容,落在陈警官脸上。
“像,不代表是。
我从没去过这家医院,也没签过住院同意书。”
陆牧霄的笑意没减,反而更深了。
他环顾了一圈台下的同学,像是在邀请大家一起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姜听澜,你别装了。
你之前跟我聊天,天天说自己在家照顾生病的妈妈。
谁知道你是在坐月子?你那些话我现在想想,每一句都对得上。”
后排传来一阵哄笑。
笑声不大,混在人群里稀稀拉拉的,却比任何骂声都更刺耳。
那些笑声代表的是态度,是站队,是对一个女生私生活被公开羞辱时高高在上的围观。
姜听澜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她妈在老家做清洁工,腰伤反复发作,每晚视频的时候都说不疼。
那些她以为可以跟信任的人分享的担忧和心疼,如今被翻出来,成了他羞辱她的素材。
弹幕慢慢飘过,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在刻意让她看清楚每一个字。
【这就是上一世压垮你的点。】
【他知道你妈是软肋,故意提。】
【别哭给他看,把聊天记录交出去。】
姜听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递给身边的女警。
“我和陆牧霄的聊天记录都在里面。
他知道我家里情况,也知道我报到时间、身份证后四位、宿舍楼号。
如果这些材料是伪造的,他有条件提供信息。”
陆牧霄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你参与伪造。”
“姜听澜!”
他猛地扑过来。
不是走,是扑。
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身体前倾的幅度像要把人撞倒。
秦砚横跨一步挡在中间,陆牧霄的肩膀撞在他胸口上,像撞上一堵墙。
陈警官声音一沉。
“陆牧霄,注意你的行为。”
陆牧霄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呼吸又粗又重。
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恐惧,是被逼到墙角之后想要撕开一条生路的本能。
旁边的梁悦琳忽然开口。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语气已经从激动变成了某种冷静的恶毒。
“警察同志,她手机里肯定删过聊天记录。
她平时看起来就很会装,装穷,装单纯,装可怜。
这种人最可怕了。”
女警转头看她,语气很淡。
“你和姜听澜很熟?”
梁悦琳咬着下唇。
“不熟。”
“那你怎么知道她平时很会装?”
梁悦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哭起来的时候很漂亮,梨花带雨的,让人忍不住想递纸巾。
“我就是替陆牧霄不值。
他那么优秀的人,被这种女生骗了三个月,换谁谁不气?”
一个身影从台下冲了上来。
苏棠跑得太急,差点在主席台台阶上绊倒。
她扒开挡在前面的人,气喘吁吁地挡在姜听澜前面,脸涨得通红。
“你替他不值,关听澜什么事?”
苏棠是姜听澜的舍友,开学才认识两天,之前连微信都没加过。
她个子不高,平时话也不多,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此刻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挡在比她高半个头的梁悦琳面前,嗓门大到台下的学生都安静了。
“报到那天听澜跟我一起住的宿舍。
她箱子二十六寸,爬六楼都喘,中间歇了两次。
你们说她上个月刚生完孩子?那她怎么站了一上午军姿还不晕?”
梁悦琳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有人生完恢复得快不行吗?”
苏棠被这句话气笑了。
是那种彻底无语之后只能笑出声的气法。
“你医学奇迹啊?上个月二十七号生的,这还没满月呢,恢复得比运动员还快?”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赶紧捂住嘴,但那一瞬间的真实反应已经暴露了。
梁悦琳的脸涨得更红,她没再看苏棠,转头去看陆牧霄,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
陆牧霄没有接她的眼神。
他盯着苏棠看了两秒,忽然说。
“你是姜听澜的室友,当然帮她说话。
我还有证人。”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台下人群里走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那男生低着头,走路的样子像脚下踩着一层薄冰,每一步都在犹豫。
他走到主席台侧方,站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央,但始终不敢抬头看姜听澜。
“我叫周予白,和姜听澜一个高中。”
心脏猛地往下沉。
不是往下坠,是被一只手攥住狠狠往下拽。
周予白确实和她同校。
高三的时候他在隔壁班,成绩不错,属于那种老师喜欢但同学存在感不强的类型。
他们只在高三优秀学生表彰会上说过两句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
陆牧霄的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正的恶意。
不是愤怒,不是正义感,是一种看着猎物被网越缠越紧时的残忍满足。
“你敢说你不认识他?”
周予白的声音发紧,像喉咙被人掐住了半截。
他推了推眼镜,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认识姜听澜。
她高三下学期请过很长时间的病假,当时学校里就有人传她怀孕了。”
操场再次炸了。
这一次的炸法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猎奇和看热闹,这一次是某种坐实了猜测之后的恍然。
有人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词,有人用胳膊肘捅身边的人,有人看姜听澜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笃定。
苏棠急得直接骂了出来。
“你胡说八道!你跟她一个高中?你知道她坐第几排吗?你知道她班主任叫什么吗?”
周予白低着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胡说。
她确实请假了。”
姜听澜看着他。
这个人。
这张脸。
高三那年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无数张脸之一。
他们没有任何私交,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超出公事范围的话。
他现在站在这里,用一句“我只说我知道的”把她推下悬崖。
“周予白,我高三请假,是因为我妈摔伤住院,我回家照顾她。
班主任、医院缴费记录、邻居都能证明。”
周予白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短,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他的目光飘向操场边的树,飘向主席台上的横幅,飘向任何不用和她对视的地方。
“我只说我知道的。
至于你到底干什么,我不知道。”
这句话最毒。
他说他不知道。
他没有撒谎,没有造谣,没有编造任何细节。
他只是把一个事实和一个暗示摆在一起,剩下的让所有人自己去脑补。
她已经请假了,学校有人传她怀孕了,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你们自己品。
陈警官在笔录上记了几行字,抬起头问。
“谁让你上来的?”
周予白的肩膀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逃不过警察的眼睛。
“没人。”
陆牧霄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正义感。
“他是自己看不下去,主动出来作证的。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警察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是贺临夏的电话。
她接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挂断之后,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手机那头的人给她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
她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拍,看向姜听澜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姜听澜,你父母来了。
他们在校门口,说要见你。”
04
姜听澜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妈不可能来。
昨天晚上的语音消息里,她妈还说明天要去医院复查腰,让她在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
语音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的广播声,那种声音她从小听到大,再熟悉不过。
她爸更不可能。
她十二岁那年,姜国胜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在一个下了大半个月雨的秋天早上拎着蛇皮袋走了。
之后他只在需要钱的时候出现,电话里永远是同一套说辞:女儿,爸在外面不容易,你跟你妈说一声,让你妈转点钱给我。
他连她初中毕业照都没见过,连她考上哪所高中都不知道。
贺临夏说父母来了。
这两个人不管是哪一个,都不可能是她妈。
弹幕在她眼前飞快闪过,文字几乎重叠在一起。
【不是亲妈!别跟他们走!】
【来了来了,上一世就是“父亲”逼你签退学申请!】
【让警察核身份!】
姜听澜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请警察核实他们身份。”
贺临夏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老师式的无奈,像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姜听澜,那是你父母。
这么多同学看着,你把家事闹到台面上,对谁都不好。”
姜听澜看着她。
这个三十出头的辅导员,从刚才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一个共同点:不要闹大。
不要把脸丢在外面。
不要让学校难做。
至于她有没有被冤枉,有没有被人当众扇耳光,有没有在几千人面前被扒光隐私,这些事在贺临夏的优先级里似乎永远排在“学校影响”后面。
“贺老师,我从报警开始,你每一句都在让我别闹。
到底是谁怕难看?”
贺临夏的脸刷地白了。
沈培元沉声打断。
“够了。
姜听澜同学,注意你对老师说话的态度。
学校在处理这件事上已经给了你很大的耐心。”
陈警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有什么表情,但沈培元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
“把人带过来,我们核实。”
保安领着两个人穿过操场走过来的时候,姜听澜远远就认出了那个走在前面的人影。
那个走路姿势她太熟悉了。
微微驼背,步子拖沓,一只脚落地总比另一只重一点,是他年轻时在工地上砸伤脚趾后落下的老毛病。
姜国胜。
她八年没见的亲生父亲。
他穿了一件旧得发黄的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那种,是常年熬夜打牌之后眼球充血的红。
他还没走到主席台跟前就开始往这边扑,步伐踉跄,嘴里喊着话。
“听澜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爸没教好你,让你做出这种丢人的事!”
声音洪亮,腔调悲切,情感充沛得像在演一出苦情戏。
操场上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到姜听澜身上,连准备做笔录的民警都不自觉地停了一下笔。
姜国胜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不是她妈。
是赵梅,姜国胜后来搭伙过日子的女人。
赵梅穿了一件碎花短袖,烫了一头小卷,看上去比姜国胜年轻几岁。
她的表情管理比姜国胜到位得多,眼泪说来就来,一开口就是哽咽。
“孩子啊,生了就生了,咱们回家养。
别在学校丢人了,你一个女孩子,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苏棠气得直接冲了过去。
她甩开旁边同学的胳膊,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挡在姜国胜面前。
“你们谁啊?上来就认孩子?你们有亲子鉴定吗?你们知道她生日是哪天吗?”
姜国胜伸手一推,力道毫不收敛。
苏棠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脚跟磕在主席台的边缘,整个人眼看就要倒下去。
秦砚伸手扶住了她。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稳稳地把她扶正,然后松开。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接触,但看向姜国胜的眼神已经冷到了冰点。
姜国胜浑然不觉,他正在表演的兴头上。
“我是她爸!我女儿做错事,我还不能管?”
姜听澜看着他。
八年了,这个人的声音没变,脸上的横肉多了一些,脖子上晒黑了一圈,但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头一点没减。
当年他也是用这副表情跟她妈说“我就拿两千,明天就还”,然后消失半年。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吗?”
姜国胜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他完全没准备。
“十八。”
“我十九。”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哪个专业吗?”
“这重要吗?我是你爸,我还能不知道你是我闺女?”
“你知道我妈叫什么吗?”
姜国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悲情慈父的表演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姜听澜!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做出这种事,还敢顶撞老子?”
赵梅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别打,警察在呢。”
她这句话说完,旁边立刻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亲爸都来了,看来真有事。
家里人肯定比我们清楚。”
“她刚才问那些问题,就是想撇清关系吧?”
“心虚才会问东问西,直接说不是不就行了?”
姜国胜听见这些话,胆子更大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的时候因为手抖扯破了一个角。
“警察同志,我证明。
她怀孕的事我早就知道,我劝她别生,她不听。
现在她怕退学,就说孩子被拐了。
这丫头从小就爱撒谎,我跟她妈都管不了她。”
陈警官接过那张纸。
“这是什么?”
“她写给我的保证书。
保证以后听话,不跟社会上的人来往。
你看看那上面的字,是不是她的?”
纸上还是那个签名。
姜听澜。
笔迹比刚才那份住院同意书更像。
不是像,是简直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连签完之后那个习惯性的小点都一模一样,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姜听澜几乎站不稳了。
不是因为这些签名的真假难辨,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人准备的东西,不是今天才拼凑出来的。
住院同意书、保证书、产检单、分娩记录、亲子鉴定,每一份材料上的签名都写得一模一样。
这说明伪造的人有她的签名样本,而且反复临摹过。
弹幕在她眼前停了几秒,然后一行新的字慢慢浮出来。
【签名源头不是你现在的字。】
【想想高三表彰墙。】
【有人拍过你的获奖证书。】
高三表彰墙。
那个贴满了红纸的光荣榜,她的名字写在一等奖学金那一栏,证书原件扫描放大贴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
当时班主任让她作为学生代表,在红纸上手写签名,说这样更正式。
那张红纸被拍了照,发在学校公众号上,浏览量破了两千。
如果有人把那些照片翻出来,对着上面的签名反复练习,确实能写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而能想到去翻高三表彰墙照片的人,一定很了解她的高中经历。
陈警官把保证书收进证物袋,转头问姜国胜。
“你说她早就怀孕,有没有陪她去医院?”
姜国胜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不让我去,她脾气犟得很,从小就犟。”
“有没有转账记录?怀孕产检要花钱,你作为父亲有没有转钱给她?”
“她花钱不跟我说,我转了钱她也不记我的好。”
“孩子出生后你见过吗?”
“没见过。”
“那你怎么证明孩子存在?”
姜国胜急了,音量拔高。
“她给我打电话说的!我是她爸,我能冤枉自己闺女?”
“通话记录呢?”
“我换手机了。”
每一个问题他都答得斩钉截铁,每一个问题他都拿不出任何实证。
但他是她爸。
亲生父亲,户口本上白纸黑字的关系。
仅这一个身份就足够让围观者在心里把天平往他那边倾斜。
谁会怀疑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指认呢?
沈培元叹了口气。
他叹得很重,像是对一个冥顽不灵的学生终于失去了耐心。
“姜听澜同学,家属都这么说了,你还是先配合学校调查吧。
学校不会马上处分你,但军训暂时停一下,你先回去等结果。”
陆牧霄的眼睛亮了。
那是猎物终于被围住的兴奋。
梁悦琳在旁边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半寸。
贺临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是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来的。
表格抬头印着学校的红头,格式正规,内容简洁。
“这是暂缓军训申请。
你先签字,跟家属去会议室等学校通知。”
纸张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姜国胜突然凑近了。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味和汗味的气息扑过来,姜听澜胃里一阵翻涌。
小时候他每次回家要钱之前,都是这个距离,这个气味,这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签。
你妈还在医院。
你不想她知道这些破事吧?”
05
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姜国胜的手指按在表格边角上,指甲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泥。
他站得很近,近到姜听澜能看清他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和眼角堆积的分泌物。
那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许久不洗澡的酸腐气味从他身上一阵阵涌过来,像一条潮湿的绳子一圈一圈缠上来。
“听澜,爸也是为你好。
你闹大了,谁还要你?女孩子的名声比命都重要,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感激我的。”
赵梅在旁边帮腔,声音放得比姜国胜柔和得多,带着一种过来人式的世故劝导。
“是啊闺女,女孩子名声最重要,走到哪儿都是这个理。
你现在乖乖签了,回头学校还能给你留点脸面。
你要是再闹下去,传出去被所有同学指指点点,你这大学还怎么上?以后毕业了找对象,人家一打听这事儿,谁还敢要?”
陆牧霄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主席台上所有人听到。
“姜听澜,我没想毁你。
只要你承认孩子是你的,再跟大家道个歉,我可以不追究你骗我的事。
咱们好聚好散,以后在这学校里井水不犯河水。”
姜听澜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那副宽恕者的姿态摆得恰到好处。
“你追究我什么?”
陆牧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那是一种猎物迟迟不肯就范的焦躁。
“你骗我感情。
你一边生孩子,一边跟我谈恋爱。
我怎么知道你接近我是不是为了找人接盘?毕竟以你的条件,想找一个愿意接受你过去的男生也不容易吧?”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台下有人发出低低的嘘声。
不是嘘陆牧霄。
是嘘她。
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鄙夷的气声,在安静的人群里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
苏棠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劈叉了。
“你们有病吧?警察还在查!报告还没验呢!你们就给人家定罪了?”
梁悦琳立刻从侧面挡到陆牧霄身前。
她的动作很快,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苏棠,你别仗着嗓门大就颠倒黑白。
牧霄拿出来的全是证据,白纸黑字红章,一样一样摆在那里。
姜听澜到现在只有一张嘴,她拿出什么来了?她要真清白,为什么她爸都不帮她?”
四周的目光重新扎过来,比刚才更密集,更肆无忌惮。
那些举着手机的手不再躲躲藏藏,有人甚至把镜头推近,对准姜听澜的每一个表情变化,等着截一张可以用在帖子里的配图。
亲生父亲的指认,比陌生人的辱骂狠一百倍。
路人骂她可以不理,同学骂她可以反驳,但亲生父亲跪在地上求她别撒谎,这件事本身就自带一种压倒性的说服力。
虎毒不食子,谁会怀疑一个爸爸对自己女儿的控诉?
陈警官走到姜听澜身边,身体微微侧过来,隔开了她和姜国胜之间的距离。
“姜听澜,你可以不签任何学校文件。
现在我们需要你配合做笔录,也会核查所有材料的来源和真实性。
你不需要在这些东西上签字。”
沈培元的眉头拧成一团。
他在学校干了几十年行政,最烦的就是警察插手校内事务。
“警察同志,学校流程也要走。
我们有一套完整的内部处理机制,不是不给学生机会,但流程不能断。”
陈警官看向他。
“学校流程不能替代学生的法定权利。
她现在是报案人,也是被侵害人,她的权益受法律保护。”
贺临夏尴尬地收回表格。
那张纸在她手里卷了一下,又被展平,再卷,再展平,像她此刻进退两难的心情。
姜国胜的膝盖突然砸在地上。
不是弯,是砸。
膝盖骨磕在主席台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声音拽了过去。
“警察同志,我求你们别查了!家丑不能外扬啊!”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双手合十,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那些举着手机的人疯狂按快门,每一个角度都拍到了。
一个绝望的父亲跪地求饶,这个画面比任何报告都更有冲击力。
“听澜,爸求你了。
你别再撒谎了。
你妈要是知道你生孩子,她会被你气死的!你妈的腰本来就不好,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你真想把你妈气进抢救室吗?”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不是比喻。
是真实的、生理性的钝痛,从胸腔中央炸开,顺着肋骨蔓延到整个上半身。
她妈宋清禾,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在饭店端过盘子,在超市理过货,在医院做过护工,腰上的旧伤是长年累月弯腰干活落下的。
姜国胜知道她的软肋在哪,每一次捅都精准地扎在同一个地方。
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弹幕也乱成了一锅粥,那些荧光色的字几乎叠在一起滚动。
【别被他带走!】
【他收钱了!上一世他拿你妈威胁你!】
【问他谁通知的!谁给他路费!】
姜听澜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不是咬嘴唇,是舌尖,那种细密又尖锐的疼痛从口腔深处炸开,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让她的声音压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姜国胜。”
她叫的是全名。
不是爸,不是父亲,是姜国胜。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跪在地上的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从老家到京北,坐高铁要六个小时,坐普快要十几个小时。
今天早上七点军训开训,你现在九点半就到了现场。
谁昨晚通知你的?”
姜国胜的哭声像被掐断了开关,骤然停下来。
他跪在地上,膝盖还疼着,但脸上的表情从悲怆变成了一种短暂的空白。
赵梅反应比他快,立刻接话。
“我们关心你,自己来的。
当父母的听说女儿在学校出事了,还能在家里坐着等?”
“你们哪来的钱买高铁票?从老家到京北,两张票最便宜的也要小一千。
你之前连我妈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现在说买票就买票?”
赵梅的脸色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但准备好的说辞没跟上。
姜国胜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动手。
“你这个白眼狼!老子养你这么大——”
陈警官横跨一步挡在中间。
他的动作很克制,没有碰姜国胜,但身体的位置精准地卡住了他冲过来的路线。
“回答问题。
谁通知你来的?谁给你出的路费?”
姜国胜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在人群里乱飘,最后落在陆牧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陆牧霄忽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食堂吃什么。
“姜听澜,你别转移矛盾。
你爸妈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生孩子。
老揪着这些细枝末节不放,是不是在回避核心问题?”
陈警官转头看他。
“很重要。
如果有人组织多人到现场指认,这些人员之间的联系就是案件线索。
我们现在查的不是姜听澜有没有生孩子,而是这些材料是谁伪造的、目的是什么。”
陆牧霄闭了嘴。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那个逻辑击中了要害。
他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没法在警察面前把“查案”说成“转移矛盾”。
梁悦琳的手指紧紧抠着衣角。
衣角的布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白。
女警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低声跟陈警官汇报。
“陈队,学校保卫处说,匿名举报材料昨晚同时寄给了学工办和校纪检邮箱。
纸质件是今天早上六点半由一个跑腿送过来的,跑腿单号还在系统里能查到。”
贺临夏的脸色变了。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收到邮件之后本来想先内部核实一下,没想到开训仪式上就闹开了。”
苏棠立刻抓住这句话里的漏洞。
“那为什么陆牧霄昨晚就收到了?为什么他能掐准时间在开训仪式上冲主席台?他比学校知道得还早,比所有老师知道得都早,这合理吗?为什么学校老师看到他冲上去也不拦?”
没有人回答。
操场上只有风吹动横幅的声音。
那条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布面拍打空气的闷响。
陈警官把所有证物袋封好,交给同事收进随身带的物证箱里。
“相关人员跟我们回派出所做笔录。
报案人、举报人、证人、家属,全部走一趟。”
沈培元急忙上前。
“能不能在学校做?学生的课程不能耽误,有什么事校内解决不更好吗?我们可以腾一间会议室出来。”
陈警官没有给他面子。
语调不带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不留余地。
“不能。
这是刑事案件的前期调查,必须在规定场所进行。”
陆牧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忽然发现棋局脱离掌控之后的阴沉。
就在民警准备带人离开的时候,姜国胜忽然扑到姜听澜耳边。
他的动作又急又猛,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嘴里喷出的热气贴着她的耳廓。
“你妈摔了。
现在人在急诊。
你敢不签,我让她今天就知道你在学校丢的脸。
我说到做到。”
他刚说完,赵梅就把手机屏幕举到了姜听澜眼前。
那是一张医院急诊单的照片。
上面的字迹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出几个关键信息。
宋清禾。
急诊科。
入院时间今天早上。
赵梅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06
手机铃声又尖又急,在安静的主席台上响得像一把电钻。
赵梅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手指慌忙按在电源键上把铃声掐断。
屏幕暗下去不到三秒,又亮了起来。
陈警官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部手机。
“手机给我。”
赵梅把手机攥在胸口,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主席台的护栏,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
“凭什么?这是我自己的手机,我自己的东西,你们不能随便翻!”
“你们刚才主动提交了医院急诊单作为证据,现在有人持续联系你,可能与案件相关。
你可以选择不配合,我们依法申请调取通话记录,一样能查。”
赵梅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那个选项吓到了。
申请调取通话记录意味着警方直接找运营商,那上面的每一条记录都会原封不动地摆在桌面上,删都删不掉。
姜国胜立刻挡在赵梅前面,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
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映出一块深色的印记。
“警察也不能随便看人手机吧?我们是来作证的,又不是来受审的!你们有搜查令吗?”
陈警官的语气从头到尾没变过,平稳得像在念法律条文。
“可以不给。
我们按程序走。”
赵梅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搓,指甲盖刮过塑料壳发出刺耳的声响。
屏幕又亮了第三次,同一个号码,来电显示还是那两个字。
老板。
陆牧霄的目光从赵梅的手机屏幕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
他的头转得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不该看的东西,眼神飘向了操场另一头正在收队的军训方阵。
这个动作被姜听澜看见了。
也被弹幕看见了。
【他认识这个号码!】
【别急,顺着赵梅查,比顺着陆牧霄快!】
【医院单子是真的,但人不是刚摔的!】
姜听澜猛地抬起头。
脑子里像有一盏灯突然亮了,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陈警官,我要确认我妈安全。”
女警把她的手机递回来。
姜听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但动作没有犹豫。
她解开屏幕锁,找到通讯录里存着的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嘟声响了一次。
两次。
三次。
四次。
没人接。
她挂断,重新拨了一遍。
第二次的嘟声比第一次更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她妈从来不会不接电话,哪怕是做检查的时候也会提前发条消息说等会儿回。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稠。
苏棠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
秦砚沉默地站在一侧,没有催,也没有出声安抚,只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介入的距离。
第三遍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不是她妈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带着职业化平静的年轻女声。
“你好,宋清禾家属吗?”
姜听澜的腿一下子软了。
膝盖往下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侧面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苏棠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在这世上最怕的场景之一,就是有人用这种方式叫她的名字,然后说出她不敢听的后半句。
“我是她女儿。”
“你母亲腰椎旧伤复发,昨天下午来急诊做检查,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她手机没电了,刚才借我们护士站的电话说回病房了,让你别担心。”
昨天下午。
不是今天。
不是姜国胜说的刚才摔的。
胸口那口气松了一半。
能呼吸了,但剩下的一半还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什么时候到医院的?”
“昨天下午三点左右。
她是自己扶着墙走进来的,说腰疼了好几天了,实在撑不住了才来的。
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姜听澜放下手机,看向姜国胜。
“你又骗我。”
姜国胜的眼神开始四处躲闪。
他的头低了一点,下巴几乎埋进领口里,像一个被当众拆穿但还在硬撑的小孩。
“我这不是怕你不听话吗?你妈本来就病着,你还不懂事,非要闹。
我要是不这么说,你能消停?我这都是为你们母女俩好!”
赵梅在旁边拼命点头,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玩具狗。
“对对对,都是为你好。
老姜也是没办法,你这孩子太犟了,好好说不管用。”
陈警官让旁边的同事联系医院核实急诊单的来源和获取方式。
女警走到旁边去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冷了几个度。
赵梅这才真正慌了。
她抓着姜国胜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尖细得走了调。
“单子是真的!我们没造假!那真的是医院的单子,你们可以去查,我们一个字都没改过!”
“那你们为什么说她今天摔了?昨天下午入院,今天早上你们在操场上说她摔了,还说人正在急诊抢救。
把昨天的事说成今天的,把住院说成抢救,目的是什么?”
赵梅咬着牙不吭声。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上的皱纹因为用力而挤成了一团。
陆牧霄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理性,像是刚才的慌乱从来没有发生过。
“警察同志,姜听澜父母的事和我没关系。
他们的单子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他们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举报她品行问题。
现在既然警方介入了,我愿意配合,把我知道的都说清楚。”
他退得很快。
快到姜国胜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从“受害者的证人”变成了被推到前面挡子弹的人。
梁悦琳却急了。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恐惧。
那种恐惧让她顾不上场合,脱口而出。
“牧霄,你不是说——”
陆牧霄猛地看向她。
那一眼不长,不到一秒。
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成年人心头一凛。
不是恋人之间的眼神,不是朋友之间的眼神,是掌控者对被掌控者的警告。
梁悦琳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微的咕噜声,嘴唇张着,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陈警官问。
“他说什么?”
梁悦琳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没什么。
我记错了。
我只是太激动了,脑子有点乱。”
女警把她带到一边单独询问。
梁悦琳跟着走的时候脚步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牧霄,但陆牧霄没有看她。
离开操场之前,姜听澜回头看了一眼台下。
很多人还在举着手机。
有人一脸兴奋,像在看一场免费的大戏。
有人表情复杂,眉头皱着,像是在消化太大的信息量。
也有人仍旧嫌恶,那种嫌恶写在脸上毫不掩饰,比台上的闹剧更让人齿冷。
贺临夏站在沈培元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嘴唇动得很快,表情紧张,手里那份暂缓军训申请表已经被她揉成了一团。
“事情已经发酵了。
论坛上五个帖子,浏览量加起来破了三万。
得先稳住舆情,不然对学校的影响太大了。”
沈培元看向姜听澜。
他的眼神里没有关心,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麻烦。
这个新生是一颗随时可能炸在学校手里的雷,他的任务是拆弹,不是保护雷的尊严。
“姜听澜同学,学校会发情况说明。
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不要在网上乱说。
学校有学校的节奏和流程,你要相信组织。”
姜听澜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沈院长放心,我没空乱说。
我要查我的孩子去哪了。”
沈培元的表情僵住了。
那张官场式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既然他们逼她承认,那她就把“孩子”两个字钉死在所有证据上。
只要孩子不存在,伪造这批材料的人就要解释为什么要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婴儿。
只要孩子存在,那就更该查清楚谁带走了她,谁把她藏起来,谁用一个真婴儿的身份来砸一个假母亲的罪名。
派出所离学校不远,开车不到一刻钟。
笔录室的灯光白得晃眼,是那种日光灯管的冷白色,照在人脸上不留任何阴影的余地,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
陈警官先核对了姜听澜的基本信息,然后让她把整个暑假的行程从头到尾讲一遍。
他问得很细,哪一天在哪个城市,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人证物证。
姜听澜把高考后所有能证明行踪的东西都交了出来。
高铁票根、兼职工资条、医院缴费记录、社区志愿服务证明。
每一样都有日期,有地点,有人名。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拼一幅时间线拼图。
女警一条一条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上个月二十七号在哪里?”
“老家县医院。”
“做什么?”
“照顾我妈复查。
她的主治医生姓方,科室在三楼骨科。
复查那天我妈做了CT和核磁共振,缴费单上有时间戳。”
“有记录吗?”
“有。”
“当天晚上呢?”
“在医院陪床。
我妈的病房在五楼,靠窗那张床。
那层楼的护士叫周姐,她可以作证。
监控应该也能拍到我的进出记录。”
女警点头,在笔录上又加了几行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很清楚自己要提供什么。”
姜听澜垂下眼。
睫毛在冷白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因为他们准备得太全了。
产检单、分娩记录、亲子鉴定、住院同意书、保证书,一样不缺。
我不敢乱。”
隔壁笔录室传来姜国胜的吼声,隔着墙壁和门板都能听到。
“我说了不知道!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女儿在学校出事了,让我赶紧来!路费是他转的!我就知道这么多,你们问我一百遍也是这么多!”
陈警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姜听澜,你父亲交代了。
有人昨晚给他转了五千块钱,转账人叫许念初。”
这个名字落进笔录室里的时候,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半秒。
弹幕突然停住了。
那些从今天早上开始一直在她眼前刷新的荧光色文字,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暗色背景。
然后,满屏只剩下一句话。
同一个名字,同一行字,整整齐齐地铺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别说认识她。】
门外,梁悦琳尖锐的哭声猛地响起来,那声音穿透走廊的墙壁,比她在操场上的任何时候都更像真正的崩溃。
“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许念初是谁!”
07
许念初。
这三个字姜听澜认识。
不是那种听过就忘的泛泛之交,而是会在某些安静的午后忽然想起来的名字。
高三那年,许念初坐在隔壁班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长得好看,是那种不需要打扮就好看到让人多看两眼的好看。
成绩不算拔尖,但稳在中上游,性格安静,不惹事不生非。
她们几乎没说过话。
两个班之间隔着一堵墙和一条走廊,交集仅限于升旗仪式上站在相邻的队伍里,偶尔在开水房遇到点个头。
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是高三五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热得反常,教室里开着吊扇也闷得人喘不过气。
课间操刚结束,走廊里忽然一阵骚动,隔壁班有人尖叫着喊老师。
姜听澜挤进人群的时候,看见许念初躺在地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校服领口被人解开了一颗扣子,旁边有人用书本给她扇风。
救护车来了,把她拉走了。
后来有人说她是低血糖,有人说她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也有人说她休学在家备考。
再后来就没什么人提了,高三的日子像碾碎机,任何离开的人都会被迅速碾过去,连个印子都不留。
高考结束之后各奔东西,许念初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同学群的消息里。
现在这个名字从姜国胜的嘴里冒出来,像一根细针从一块看似完整的布面上刺出来,下面是所有人都没看见的线。
陈警官问。
“你认识许念初吗?”
“认识。”
“什么关系?”
“高中同校同级,隔壁班的。
不熟,没说过几句话。”
“她和陆牧霄认识吗?”
“不知道。
我不了解她的社交圈。”
门被敲响了。
女警拿着一份刚从系统里调出来的快递信息走进来,纸面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运单数据。
“陈队,跑腿单是用虚拟号码下的,下单地址在京北大学附近一家奶茶店。
我已经让辖区同事去调监控了,应该很快能拿到画面。
匿名邮件的发送地址也查到了,邮箱实名绑定了一个人。”
“谁?”
“周予白。”
笔录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种安静不是鸦雀无声的死寂,是空气本身变重了,压在每个人肩膀上。
周予白。
那个刚才在操场上站在所有人面前,低着头说他只是“说他知道的”的男生。
那个说不知道她具体干了什么,却把怀疑留给所有人的男生。
他的邮箱被用来发送匿名举报邮件。
陈警官抬了一下眼皮。
“带他进来。”
周予白被带进笔录室的时候,脸白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纸。
他没有了操场上的那点勉强镇定,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
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个指头绞在一起,抖得像筛糠。
陈警官把邮箱记录打印件放到他面前,纸张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周予白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
“解释。”
周予白低头看了两眼,只看了两眼就把头扭开了。
他不敢看那行字,不敢看自己名字旁边那串邮箱地址。
“邮箱是我的。
但邮件不是我发的,我根本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谁发的?”
“不知道。”
“密码谁知道?”
“我……我以前借给过别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谁?”
周予白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角度,后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领口往下淌。
陈警官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句话都钉在要害上。
“你在军训现场主动站出来作证,说姜听澜高中怀孕。
现在举报邮件又从你的邮箱发出去的。
你觉得一句不知道,能说清楚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吗?”
周予白突然就哭了。
不是眼眶红了,是眼泪直接淌下来的那种哭法。
鼻涕和泪水糊在一起,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在冷白色灯光下彻底崩溃。
“我没想害她!他们说只是让学校查一查,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他们说姜听澜本来就不干净,我帮忙说几句话,不算撒谎。
我只是说了我看到的,其他的事我都不清楚。”
手指在桌下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的钝痛让姜听澜保持着表情上的平静。
陈警官追问。
“他们是谁?”
周予白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目光穿过笔录室敞开的门,落在走廊里那个人的身上。
“陆牧霄。
还有梁悦琳。”
梁悦琳在走廊里尖叫起来。
她的声音尖到了破音的程度,刺得人耳膜发疼。
“你胡说!”
她冲进笔录室,被女警拦住了。
她挣扎了两下,指甲在女警的袖子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周予白,你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明明是你自己想追姜听澜追不到,才到处说她坏话!你找我借过笔记,我都没给你,你就记恨到现在,往我身上甩锅!”
周予白猛地抬起头,那张哭花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愤怒。
“我什么时候追她了?不是你发消息跟我说有个女生骗了陆牧霄,让我帮忙揭发?你还说只要事成了,陆牧霄会感激我,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事都能罩着我。
你让我只说高三请假这件事,说这个不算撒谎,其他话你帮我说。”
梁悦琳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她的嘴唇翕动着,但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虚弱的话。
“我没有……你有证据吗?你拿得出截图吗?”
陆牧霄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语调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温和。
“周予白,你想清楚再说。
你说这些话是要负责任的,别因为一时激动把朋友拖下水。”
陈警官走到门口,他的肩膀正好挡住了陆牧霄往里看的视线。
“陆牧霄,你再干扰他人陈述,我会依法处理。”
走廊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慌,因为你知道安静的人在酝酿什么。
周予白抖着声音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昨天晚上梁悦琳联系我,说有个女生骗了陆牧霄的感情,还生过孩子。
她给我看了那些报告的照片,我当时也觉得很真。
她说姜听澜高中就乱,名声一直不好,帮她等于帮陆牧霄。
我说我跟姜听澜不熟,没什么好说的。
她就让我只说她高三请过长假,其他的不用管。
她说这不算撒谎,姜听澜确实请假了,这是事实。”
“邮件呢?邮件是谁发的?”
“陆牧霄让我把邮箱借给他。
他说学校举报必须实名,他不想把事情闹到自己身上。
他说用我的邮箱发,学校查起来也是查到我,跟他没关系。
我当时以为只是走个流程,我不知道邮件里写了那么多东西。”
梁悦琳拼命摇头,马尾辫甩得啪啪响。
“不是这样的!不是他说的那样!牧霄只是想保护自己,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被姜听澜骗得太狠了!”
这句话一出口,整间笔录室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女警的手还按着她的胳膊,陈警官停在门口转过身来,连周予白都停止了抽泣抬头看着她。
梁悦琳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嘴唇还维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但眼神里已经满是恐惧。
陈警官问。
“保护自己什么?”
梁悦琳不说话了。
她的嘴闭得死紧,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块硬疙瘩。
陆牧霄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这一切与他无关。
他身上那件白色短袖衬衫还是早上那件,领口微微敞开,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清爽体面。
操场上的狼狈、主席台上的慌乱,都在走进派出所之后被他一件一件收拾干净了。
“警察同志,我承认我用了周予白的邮箱举报。
因为我不想被姜听澜纠缠,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
但材料不是我伪造的,我也是收到之后才知道里面的内容。
我最多算是被情绪冲昏了头,举报的方式不对。”
他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每一层都留好了台阶。
举报方式不对,不是举报内容不对。
被情绪冲昏了头,不是蓄意捏造。
周予白的邮箱、匿名快递、跑腿单、伪造材料,所有这些环节到他嘴里都变成了“不了解”“不知道”“与我无关”。
周予白怒了。
那种愤怒冲破了之前的恐惧和怯懦,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拍。
“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只要把她弄退学,她就没脸来京北找你!你说你早就受不了她了,网恋只是想玩玩,没想到她真考上京北了。
你说不把她弄走,你永远没法摆脱她!”
陆牧霄看都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周予白的肩膀,落在墙角某个虚无的点上。
“你有证据吗?”
四个字。
轻飘飘的,像掸掉袖口上的灰。
周予白呆住了。
嘴张着,眼睛圆睁着,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没有证据的话,就是诽谤。
周予白,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可都记住了。
我的律师也会记住。”
那一刻,姜听澜终于彻底明白了上一世自己为什么会输。
不是不够清白,不是不够能说,是对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听说”“匿名”“误会”“别人给我的”这些滑溜溜的石头上。
脏水泼出去,责任却像抓不住的烟,你攥不住任何一把能反手砸回去的东西。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
然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珠炮一样响起来。
苏棠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听澜,学校论坛有人发帖,说你承认生孩子还报警演戏。”
“帖子里有你哭的视频,还有你爸跪下的视频。”
“评论已经炸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语气比第一条更急。
“发帖人叫琳悦。
论坛管理员不删帖,说没有违规。”
梁悦琳的手被女警按在桌上的时候,她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锁屏界面下,论坛后台的推送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帖子正在疯狂刷新,评论数和转发数每秒钟都在往上跳。
08
那个帖子被警方当场固定了证据。
梁悦琳哭得整个人都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她账号被盗了,说她根本不认识那个发帖的人。
可她的手机后台一个都没退出,论坛账号还挂着,草稿箱里安安静静躺着好几段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文字。
“姜听澜这种人凭什么上京北。
看看她那张脸,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受害者陆牧霄太惨了,被骗了三个月还差点被反咬一口。
如果这次不是他勇敢站出来,所有人都要被蒙在鼓里。”
“学校必须给所有新生一个交代。
招这种学生进来,对其他人的安全都是威胁。”
每一句都像事先排好的钉子,整整齐齐码在草稿箱里,只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发出去。
陈警官翻完草稿箱的内容,只问了她一句话。
“谁让你发的?”
梁悦琳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陆牧霄坐在另一间询问室里,隔着一扇半透明的玻璃,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他的坐姿从头到尾没变过,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偶尔抬头对民警说几句什么,语速不快,措辞客气。
他太镇定了。
那种镇定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面对警察盘问时该有的状态。
中午刚过,医院那边的核查结果传回来了。
女警拿着一叠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快步走进笔录室。
产检单上的医院公章是真的。
不是路边刻章摊子的货色,是正经八百能在系统里查到备案编号的真章。
但章上的编号对不上。
编号是真的,但对应的科室不对,盖章的时间段里那个医生在休产假。
分娩记录上的医生签名也是真的。
一个字一个字都对得上。
但格式是三年前的旧模板,纸张的克数和现在的用纸不一样,水印的位置偏了两毫米。
亲子鉴定机构也是真实存在的。
报告编号能在系统里查到,但编号对应的样本登记人不是姜听澜。
样本是存在的,婴儿的样本和母亲的样本都在机构的冷藏库里存着,但标签上的名字被换了。
这些东西不是随随便便编出来的。
不是从网上下载一个模板、照着格式填几个名字就能做出来的劣质货。
是有人拿到了真实的模板、真实的印章扫描件、真实的签名图样,然后像拼乐高一样把它们拼成一套足以骗过普通人眼睛的假材料。
陈警官把这些核查结果告诉姜听澜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严肃。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批材料高度疑似伪造。
我们会正式立案调查。”
姜听澜听完,沉默了几秒。
立案调查是好事,说明警察不打算把这个案子当成学生纠纷草草了事。
但她心里还有一个扣子没解开。
“那孩子呢?”
陈警官看着她。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你没有生育记录,医院系统里也没有与你相关的分娩信息。
所以不存在你的孩子失踪。
但你报案时是基于现场被公开的材料做出的判断,不属于恶意报假警。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弦,终于松开了半寸。
不是全部,因为还有一些东西没落地,但至少最让她喘不过气的那部分被解开了。
可下一秒,女警又推门进来了。
她的步伐比刚才快,手里拿着另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出来的文件,纸张还是热的。
“陈队,亲子鉴定机构那边补了一条信息。
报告里的婴儿样本编号,确实对应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婴。
出生时间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
空气凝住了。
那种凝固不是冷,是所有的声音和动作在同一瞬间被抽空。
姜听澜抬起头。
“真的有孩子?”
女警点头。
“有。
样本登记的母亲叫许念初。”
许念初。
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了。
每一次出现都像往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水面上的裂痕越扩越大。
陈警官立刻安排人去查许念初的现住址和联系方式。
女警在系统里输入名字和身份证号,屏幕上的光标转了几圈,跳出来一行红色的提示信息:该人已报失联,状态未更新。
许念初失踪了。
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周的女婴。
梁悦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坐在椅子上往下滑,女警扶了她一把才没摔到地上。
她的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陆牧霄在十五分钟之后请了律师。
律师是通过电话联系的,声音很年轻,说话滴水不漏,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挂了电话之后陆牧霄靠在椅背上,说自己身体不适,需要暂停询问。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许念初。
没问过孩子。
没问过婴儿样本为什么和他的名字绑定在一起。
派出所门口,学校派来的车已经在等了。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校徽贴在车门上,司机正靠在车头抽烟。
贺临夏站在车旁边,看到姜听澜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上午软了不少。
不是那种真心的愧疚,是一种事件发酵超出预期之后的不得不低头。
“听澜,学校已经删帖了。
论坛管理员被停职了,新帖子暂时发不上去。
你先回宿舍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姜听澜看着她。
“学校会公开澄清吗?”
贺临夏为难地抿了抿嘴唇。
她的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警方还没出最终结论。
学校不能抢在警方前面定性,不然万一后面反转了,学校的声明就成笑话了。”
“可上午他们抢在警方前面把我叫上主席台。
那时候也没人说要等警方出结论。”
贺临夏没说话。
她低下头,鞋尖在水泥地面上来回蹭,蹭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沈培元从车里下来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额头的汗也擦干了,恢复了平时那副运筹帷幄的姿态。
“姜听澜同学,学校会尽力保护你。
但你也要理解,很多学生已经看到了那些材料,他们的第一印象已经形成了。
现在学校公开说全部是假的,万一后面调查有新情况,学校会很被动。
你也不希望学校的声明被打脸吧?”
姜听澜听明白了。
他们怕担责。
怕学校的声明出一点差错,怕被上级问责,怕被舆论反噬。
比起一个被污蔑的新生,他们更怕自己的乌纱帽沾上一星半点灰尘。
所谓的“保护”,是等所有外部调查结论都出来之后,学校再跟在后面发一份四平八稳的通报,到时候既没有风险,也能博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苏棠一路陪她回宿舍。
两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中午的太阳被树叶切成碎金撒在柏油路面上。
路上有学生认出了姜听澜,眼神扫过来之后赶紧移开,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拐进了旁边的岔路。
那些从操场散去的新生已经把故事带到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添油加醋的版本在食堂、宿舍、教学楼之间飞速传播。
刚进宿舍楼的大门,宿管阿姨的眼神就变了。
这个阿姨报到那天特别热情,帮姜听澜拎过箱子,还说有什么事就来找她。
现在她坐在值班室里,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姜听澜,然后低下头继续织她的毛衣,像什么都没看见。
楼梯口两个女生正端着盆上楼,看到她之后立刻收住了嘴。
一个拉另一个的衣角,两个人侧着身子从她身边绕过去,眼神飘向墙壁。
走到六楼,宿舍门上贴着一张纸。
A4大小的打印纸,用透明胶带贴在门把手旁边的位置。
“未婚产子滚出京北。”
红色记号笔写的。
笔迹潦草但用力,纸上还有没干透的墨迹,被走廊的风吹得微微晕开。
应该是刚贴上不久。
苏棠骂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撕。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同宿舍的另一个女生孟霜序站在门后,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
姜听澜的床单、枕头、叠好的被套,还有报到那天发的军训手册,整整齐齐码在她的手臂上。
她不敢看姜听澜,眼睛盯着自己怀里那堆东西,像在跟枕头说话。
“听澜,你先别进来了。
大家都害怕。
你的东西,我帮你收出来了,没少一样,你数数。”
苏棠炸了。
她一把推开宿舍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孟霜序,你有毛病?她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把她东西扔出来?”
孟霜序的眼圈红了。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嘴唇抿得很紧,看得出来在拼命忍着不哭。
她不是那种跋扈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宿舍里最胆小温顺的一个。
报到那天她妈帮她铺完床,她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妈。
“我也不想这样。
可我爸妈看见论坛帖子了,打电话过来骂了我一顿,让我别跟她住。
说跟她住一个宿舍以后名声都臭了。
我不想惹事,我就是来读个书,我只想安安稳稳毕业。”
姜听澜的枕头从孟霜序的臂弯里滑了出去,掉在地上,滚到走廊的灰尘里。
白色枕套蹭上了一块灰黑色的污渍,像一朵云掉进了泥坑。
宿舍里还有两个女生。
一个坐在自己床铺上,把脸埋在手机里,耳朵里塞着耳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另一个侧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
没人说话。
沉默就是她们的答案。
弹幕在姜听澜眼前飘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像在刻意让她看清楚。
【这才是最疼的地方。】
【她们不是坏到骨子里,只是怕沾上麻烦。】
【别求她们。证据在路上。】
姜听澜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
她没有看孟霜序,也没有看那两个沉默的舍友。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辅导员助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楼梯拐角差点绊倒,扶着墙站稳之后抬头冲她喊。
“姜听澜,楼下有人找你。
她说她是许念初的妈妈。”
09
许念初的妈妈叫许雪媛。
她站在宿舍楼下那棵大梧桐树的影子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大概四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鬓角的白发没有染,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看到姜听澜从楼道里走出来,她没有哭,没有扑上来抓她的胳膊,没有像姜国胜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出悲情戏。
她只是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很小的婴儿,裹在浅粉色的包被里,眼睛还没睁开,小小的拳头攥成两个疙瘩,贴在脸颊两侧。
皮肤是新生儿那种特有的粉红色,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褶皱,像一只刚刚破壳的小鸟。
“你就是姜听澜?”
“是。”
许雪媛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带着审视和敌意的打量,是一种疲惫的、缓慢的、像是在辨认什么的目光。
“我女儿失踪了。
孩子也不见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宿舍楼下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那些远远站着、抱着脸盆、拿着手机的女生,全部收住了动作。
连树上的蝉鸣都似乎停顿了半拍。
姜听澜问。
“什么时候?”
“孩子出生第三天。
上个月二十九号,念初给我发消息,说她带孩子去办手续,让我别担心。
她语气很平静,不像有什么事。
之后电话就关机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断了。”
许雪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哭,但那种干涸的沙哑比任何眼泪都更能说明她已经哭了多久。
“我报警了。
可她成年了,之前又因为怀孕的事跟家里吵过架。
警方查了几天,说这种情况先按失联处理。
他们说成年人有自己决定去处的自由,只要没有他杀迹象,就没办法当刑事案件办。”
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今天早上有人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是你站在主席台上的视频,还有很多人的评论。
还有那些报告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看了,越看越不对。
念初的孕检记录,怎么被写成了别人的名字?她女儿出生的日期,怎么成了别人的分娩记录?”
“我才知道,我女儿的孩子被写成了你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操场上的安静不一样,操场上的安静是等着看戏,这里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
孟霜序抱着姜听澜的床单站在楼道口,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枕头和床单,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苏棠已经拨通了陈警官的电话,语速飞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十几分钟之后,派出所的人赶到了宿舍楼下。
陈警官亲自来的,带了两名同事。
许雪媛被扶上警车的时候,整个人是僵硬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婴儿照片,指节泛白。
姜听澜也跟着去了。
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校园风景飞速后退。
操场上的军训方阵已经散了,主席台上的横幅还在风里飘着,几个工人在收拾音响设备。
到了派出所,许雪媛从帆布袋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许念初的聊天记录截图、孕检资料复印件、出生证明复印件。
她每一样都保存得很好,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透明文件袋里,像是在保存最后一点能证明女儿和外孙女存在的证据。
女婴的名字还没取。
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是空的。
母亲,许念初。
出生日期,上个月二十七号。
和伪造材料里姜听澜的“分娩日期”完全一致。
陈警官问她。
“为什么孩子出生后不在医院里?”
许雪媛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是眼泪直接往下淌,声音还在,但已经碎得不成句。
“念初说男方要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
我不同意。
我说你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把孩子交给别人带走,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她说没事,对方是好人,做完鉴定就抱回来。”
“她跟我吵了一架。
我不让她去,她抱着孩子就往外走。
我以为她赌气,晚上就会回来。
她以前也是这样的,生气了就出去转一圈,天黑了就回家。”
“可她再也没回来。”
女警把纸巾递过去。
许雪媛接过来,没有擦眼泪,只是把纸巾攥在掌心里,攥成了一团。
“男方有没有联系方式?”
许雪媛从帆布袋最里层摸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倒出一张打印的照片。
纸面已经皱了,是被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念初手机里删得很干净。
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照片,全删了。
我只在回收站里找到这一张没删干净的。”
照片里是一个男生的背影。
拍的是医院走廊,他站在尽头,背对镜头,穿一件白色短袖,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编绳手链。
身形很高,肩膀宽阔,站姿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常年运动的人才有的挺拔。
背影很像陆牧霄。
可脸被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挡住了。
照片放大之后噪点很重,模糊得只能看清轮廓,五官一片朦胧。
弹幕突然在眼前刷屏了。
速度快得像开闸的洪水。
【手绳!操场上他戴过!】
【上午被秦教官拧胳膊时露出来了!】
【但他现在摘了!】
姜听澜回想上午那一幕。
陆牧霄伸手抢她手机的时候,袖口滑下去,手腕上确实露出过一圈黑色编绳。
当时她没在意,觉得只是普通的饰品。
现在想想,那条手绳的编织纹路很特别,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大路货。
到了派出所之后,他手腕上那条手绳就不见了。
她仔细回想他在笔录室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的画面,手腕上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圈比周围皮肤稍白一点的痕迹。
陈警官立刻让人去调取操场上的视频。
可学校交来的官方录像里,主席台那一段刚好因为设备调试问题没有拍到。
画面在陆牧霄冲上台的那一刻变成了一片雪花,几秒之后才恢复,等画面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话筒前面。
沈培元在电话里解释说。
“开训前摄像机电池出了问题,换了一块,中间有几分钟的录制中断。
不是故意删除,是技术故障。”
陈警官没有表态。
他让同事去联系在场的学生,看有没有人拍到主席台上更完整的画面。
可偷拍视频太多了。
操场上上千名学生,手机拍的角度五花八门,有人拍的是全景,有人拍的是特写,有人拍着拍着手抖了。
民警们坐在电脑前一个一个翻,暂时还没有找到能清晰拍到陆牧霄手腕的画面。
傍晚的时候,许念初的定位查到了。
不是手机信号,是消费记录。
她失踪前用微信在便利店买过一瓶水,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但在那之前四天,她在京北大学附近一家小旅馆刷过一次身份证。
登记时间,上个月二十九号。
许念初抱着孩子离家那天。
同住登记人的名字打印在系统记录里。
陆牧霄。
派出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民警、女警、陈警官、姜听澜、苏棠、许雪媛,连守在门口的辅警都转头看向那个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的男生。
陆牧霄抬起头。
他的神色平静得像在聊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我承认,我认识许念初。
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她来京北找我,说自己没钱,也没地方去。
我帮她开了间房,让她住一晚。
朋友之间帮个忙而已。”
许雪媛猛地站起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撑着桌面才没摔倒。
“你胡说!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孩子,大老远跑到京北来找你,你跟我说是普通朋友?”
陆牧霄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的同情。
“阿姨,许念初私生活怎么样,您真的清楚吗?她在我之前交过几个男朋友,您知道吗?这孩子是谁的,您能百分之百确定吗?”
许雪媛扬手就要打他。
那道弧线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愤怒和绝望甩过去,被民警在半空中拦住了。
陆牧霄连躲都没躲。
他甚至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把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好。
“我愿意做亲子鉴定。
如果孩子找得到的话,我愿意配合。
我也想知道真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一个无辜的人被卷入一场闹剧后的无奈和坦荡,他演得入木三分。
陈警官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种沉不是愤怒,是一个老刑警嗅到案情升级时才会有的表情。
“找到许念初了。
人在城西救助站。
孩子不在她身边。”
10
赶到城西救助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市边缘的夜空没有校园里的那种深蓝,被远处的工业灯光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救助站的楼是一栋三层老建筑,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门口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作响地闪烁着。
许念初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那个角落的椅子上。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树枝。
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长短不齐,像是被人用剪刀胡乱绞过。
她怀里抱着一件婴儿小衣服,淡蓝色的棉布料,洗得起了毛球,被她紧紧搂在胸口,仿佛那是她在世上仅剩的温暖来源。
有人靠近她就发抖。
不是轻微的战栗,是那种整个人缩成一团、把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的剧烈颤抖。
她的眼神空洞而警觉,像一只被追捕了很久的小动物。
许雪媛冲进办公室的那一刻,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她看着角落里那个形销骨立的女孩,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女儿。
不到一个月前,许念初还是一个刚生完孩子、脸上带着浮肿但眼里有光的年轻妈妈。
然后她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救助站的水磨石地面上,响声和姜国胜在主席台上的那一跪完全不同。
姜国胜的跪是表演,许雪媛的跪是骨头断了。
“念初。
妈来了。
妈在这里。”
许念初抬头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茫然到聚焦,从聚焦到认出,从认出到崩溃,整个过程像一面慢慢裂开的玻璃,最后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妈,孩子没了。
我把宝宝弄丢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女警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许念初同一个高度,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许念初,孩子是怎么不见的?”
许念初把怀里的小衣服抱得更紧了。
她的手指攥着布料,指甲盖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叶子。
“陆牧霄说要带宝宝做亲子鉴定。
他说只要报告出来,证明孩子是他的,他就带我回学校附近租房子住。
他说大学城那边有很多便宜的小区,环境好,对宝宝也好。
他说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因为他刚考上京北,如果被人发现高三就让女生怀孕,会被退学。
他说再等几个月,等他在学校站稳了脚跟,就带我回家见他爸妈。”
许雪媛哭得差点晕过去。
她的身体往下滑,被旁边的女警架住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被撕开的呜咽。
许念初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往外扯,痛得她浑身发抖。
“那天他带我住进旅馆。
京北大学旁边那条街上,一个叫顺来的小旅馆。
他说那里便宜,老板不管登记,不会被人发现。
第二天早上他说宝宝黄疸严重,脸上都黄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我想跟着去,他说月子里不能吹风,出门落下病根以后治不好。
他还给我买了早饭,白粥和包子,他说粥里加了红糖,补血的。”
“我吃完就睡着了。
睡得特别沉,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碗粥不对。
我生完孩子之后睡眠一直很浅,宝宝翻个身我都会醒。
但那碗粥喝下去之后,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那双眼里的血丝像破碎的红色蛛网,从瞳孔蔓延到眼角。
“醒来之后宝宝没了。
包被没了。
床头柜上给宝宝准备的奶瓶也没了。
陆牧霄的衣服、包、鞋子,全没了。
我的手机、身份证、钱包里那张出生证明,都不见了。
他把所有能证明孩子存在的东西都拿走了。”
陈警官蹲在许念初面前,语速放缓但问题一个都没少。
“你醒来之后做了什么?”
“我跑下楼问老板。
老板说陆牧霄一大早就抱着孩子走了,说孩子生病要送医院。
我问老板有没有车牌号,老板说没注意。
我打陆牧霄的电话,关机了。
我借旅馆前台的电话打,还是关机。”
“后来你为什么不报警?”
许念初猛地捂住耳朵。
她的手掌紧紧压在耳廓上,整个上身前后摇晃,像在抵挡某种只有她能听到的巨大噪音。
“我报了。
我真的报了。
我走出旅馆,沿着那条街走了好久,找到一个小派出所。
我走进去说我孩子丢了,被孩子爸爸抱走了。
那个值班的警察问我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说孩子还没取名字。
他问我有出生证明吗。
我说被拿走了。
他问我孩子有照片吗。
我说没有。
他说你说不清孩子的基本信息,也提供不了证件,没办法立案。
他让我联系家属来证明我的身份,然后给我做笔录。”
她松开捂耳朵的手,指甲在脸侧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我不敢回家。
我怕你骂我。
我怕你说我活该。
你之前跟我说过多少遍,说那个男生靠不住,让我把孩子打掉。
我不听你的。
我说他不一样,他说过会负责的。
你说到时候他跑了,谁给你兜底?我说他不会跑。
你说他长得好成绩好,这种人身边从来不缺女生,凭什么为你一个高中生停下?我说你不了解他。
你说等你吃了亏就知道妈的嘴有多碎了。”
许念初看着许雪媛,眼泪淌得整张脸都在反光。
“妈,你说对了。
我不敢回去见你。
我不敢对任何人说我把孩子弄丢了。
我怕警察问我为什么不在正规医院生,为什么连孩子名字都没取,为什么身份证都不带就跟一个男生走了。
我怕他们觉得我不配当妈妈。”
许雪媛扑过去抱住她。
那种抱法不是温柔的母亲式拥抱,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女儿箍在怀里,像要把她重新塞回自己的身体里,让一切重来一次。
“你糊涂啊。
你再怕,也不能一个人扛。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把整个县城翻了一遍,报警报了三回,每次都说成年人失联只能等。
你外婆哭到眼睛都花了,天天问我有没有你消息。”
许念初哭着点头,忽然从母亲的怀抱里探出头,看向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出声的姜听澜。
“你是姜听澜?”
“是。”
她眼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恐惧、愧疚和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对不起。
他说你会帮忙。
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
姜听澜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帮什么?”
许念初颤抖着说。
“陆牧霄说,他有个网恋女友,也是京北大学的新生。
他说那个女生家里穷,胆子小,很好控制。
他说只要把我的事全部转嫁到她身上,他就能脱身。
他说学校不会让一个品行有问题的学生继续读书,那个女生被退学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件事。
等风头过去,他再想办法把孩子接回来。”
整个办公室死寂。
死寂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
许雪媛的手指僵在许念初的后背上。
苏棠的嘴张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空白。
女警拿着本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陆牧霄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操场上的愤怒,不是派出所里的镇定,是一种被逼到死角之后终于撕下面具的、冷冰冰的狠。
“许念初,你疯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你有证据吗?你拿得出来吗?”
许念初缩了一下。
那种退缩是本能的,是被同一个人反复伤害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但她这次没有沉默。
她把手伸进衣服夹层,从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纸。
纸张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折叠处裂开了几道口子,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辨。
“你写给我的。
你走那天压在枕头下面,我以为你是留给我的告别信。”
纸上是旅馆的便签,黄底红字的小店名印在抬头位置。
字迹凌乱潦草,是那种情绪极度焦虑时才会写出来的字,笔画都在打颤。
“等鉴定结果,别联系任何人。
孩子我先带走。
你听话,我会负责。”
落款只有一个字。
霄。
陆牧霄笑了。
那种笑声不高,但在这个安静到极点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一个字就能证明是我?我名字里带霄的人全国有多少?许念初,你为了让我负责,什么都编得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咬死我,就能让我养你和别人的孩子?”
许念初的脸惨白得像救助站墙上刷的白色涂料,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低头。
陈警官拿过那张便签,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会做笔迹鉴定。
一个字也够。”
陆牧霄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动作里带着一种已经懒得再装的轻慢。
“随便。
但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不是我的。
我没必要拐走别人的孩子,动机在哪里?逻辑在哪里?你们不能因为我和她认识,就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推。”
这个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孩子不是他的,他为什么带走?如果孩子是他的,他又把孩子弄去了哪里?一个考上京北大学的大一新生,为什么要冒险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从母亲身边偷走?
弹幕在姜听澜的视野里慢慢浮出来。
这一行字很慢,像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思考才凝聚成形。
【核心问题不是他爱不爱谁。】
【是孩子能证明他和许念初的关系。】
【他不是怕负责,他怕京北知道他高三让未成年女生怀孕。】
高三。
许念初高三五月晕倒被救护车拉走那次。
那年她十七岁,还没有成年。
陆牧霄和她同级,当时已经满了十八岁。
这不是简单的感情纠纷。
一个成年男性与未成年女性发生关系并导致怀孕,法律上的定性远比“恋爱纠纷”严重得多。
陈警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许念初,你怀孕时多大?”
“十七。
怀孕的时候十七岁,生孩子的时候刚满十八。”
“陆牧霄当时多大?”
“十八。
他比我大一岁多。”
陆牧霄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法和他之前的每一次变脸都不一样。
之前的慌张、愤怒、冷笑都是表演,但这次是真的。
是他的瞳孔在收缩,是脖颈上的青筋在突突跳动,是他紧攥的拳头里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们是自愿恋爱。
她自己也说了,我们是恋爱关系。
感情的事,你情我愿,不存在强迫。”
陈警官看向他。
目光平静,不带任何预判,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锤子。
“现在查的是婴儿失踪、伪造材料、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诽谤侮辱,以及你是否遗弃婴儿。
其他问题,会另案核实。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
陆牧霄的律师立刻起身。
这个律师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西装合体,表情专业,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
“我当事人目前身体状况不佳,我建议暂停询问。
另外,请注意措辞,不要对我当事人进行预设立场。”
陈警官没再说话。
他转身吩咐同事去调取顺来旅馆的监控。
那家旅馆虽然不正规,但门口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的摄像头角度刚好覆盖了正门。
半个小时之后,监控画面传回来了。
画质不太清晰,是那种老式摄像头拍出来的带着轻微颗粒感的画面,但足够辨认出人脸。
上个月三十号,凌晨五点零三分。
天还没亮,街灯昏黄。
陆牧霄抱着一个包被从旅馆大门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快,步伐急促,不时左右张望。
怀里的包被是浅粉色的,和许雪媛照片里那条一模一样。
他走到街角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被。
然后裹紧了一些,加快脚步消失在画面的尽头。
监控画面播放到第三遍的时候,包被里伸出一只极小的手。
那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然后被陆牧霄塞回了包被里。
11
监控画面定格在凌晨五点零四分。
陆牧霄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
不是苍白,是一种介于青色和灰色之间的、死了一样的颜色。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动,指腹上的皮都被搓皱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律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声音太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陆牧霄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次,然后他闭上眼睛,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只是把孩子送走了。
我没有伤害她,她是我女儿。”
许雪媛从椅子上弹起来,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
民警的反应比她的动作更快,在她扑到陆牧霄面前之前已经用身体隔开了两个人。
“送哪了?你把孩子送哪了?”
陆牧霄的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了两块硬疙瘩。
“医院门口。”
“哪家医院?”陈警官问。
“我忘了。”
陈警官把监控画面重新调回开始的位置,定格在陆牧霄抱着包被走过便利店门口的那一帧。
“你抱着一个出生不到一周的婴儿,在凌晨五点离开旅馆。
你说你把她送到了医院门口,但你忘了是哪家医院。
这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陆牧霄的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按着,指节发白。
“我当时太慌了。
我怕许念初缠着我不放,我怕她抱着孩子去学校闹,我怕事情闹大了被学校知道。
她才十七岁,如果被人举报我就要坐牢。
你们知道高三那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警车开进学校。”
“所以你把孩子丢了?”
“我没丢!”
陆牧霄突然吼了出来。
那声吼破音了,像被人踩住了脖子的野兽。
“我放在一个有人的地方!我还塞了钱!有人会管她!我把她放在医院门口,又不是扔在垃圾堆里!”
办公室里冷得像结了冰。
许念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往下滑,脖子后仰,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不成词语的声音。
那张便签还放在桌面上,上面的字迹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晰。
陈警官把亲子鉴定报告推到他面前。
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不是已经做过了吗?鉴定结论早就有了。”
陆牧霄愣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不是被戳穿谎言的慌乱,而是发现某个自己以为封死了的角落被人撬开了。
“报告里的父亲样本呢?你以为伪造姜听澜那份材料时,把母亲名字改掉,鉴定机构就查不到原始记录?”
陈警官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亲子鉴定机构留存的数据显示,父亲样本登记名是陆牧霄。
鉴定结论,支持亲生父女关系。
你就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陆牧霄的脸彻底垮了。
不是表情的崩溃,是整个面部肌肉的失控。
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眼周的肌肉也在抖。
那些表演出来的镇定、愤怒、无辜、无奈,一层一层剥落之后,露出的是纯粹的恐惧。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合上了。
许念初的孩子是真实的。
出生日期和伪造材料完全一致,因为陆牧霄从一开始就知道孩子的准确出生时间。
陆牧霄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他抱走孩子不是为了做什么亲子鉴定,而是为了切断许念初和孩子之间的一切联系,让这个婴儿“消失”在有据可查的世界里。
他选中姜听澜不是偶然。
是他的网恋对象。
家里穷,父亲是个赌鬼,母亲病弱常年卧床。
她在聊天里把所有的软肋都交给了他,妈妈叫什么,老家在哪里,高三为什么请假,报到时间,宿舍楼号。
她以为那是恋人间分享秘密的亲密,他全都当成了可以用来对付她的武器。
他知道她高三请假的时间段,知道可以用这个漏洞让周予白出来作证。
他知道姜国胜靠不住,给点钱就能来学校演一出大义灭亲。
他知道她怕给妈妈添麻烦,所以拿宋清禾的健康当威胁筹码。
他以为只要把学校压下来,把姜国胜推出来,让所有人的目光先认定姜听澜不干净,舆论就会替他把剩下的事做完。
就像上一世那样。
她被网暴退学,没有人再追究那些材料是真是假。
可这一世,姜听澜报警了。
弹幕飘过一行很轻的字。
速度极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看,他终于怕了。】
陆牧霄开始发抖。
不是手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从肩膀到膝盖,连椅子都在跟着轻微震动。
“我没有想害孩子。
我就是想让别人捡到她。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肯定会有人看见的。
我放了张纸条,写了出生日期。
我真的放在医院门口了。”
陈警官问。
“哪家医院?”
陆牧霄闭着眼想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又要说忘了。
“城东妇幼。
门口右边,有个保安亭。
我把包被放在花坛边上,不是地上,是花坛的水泥台子上。”
民警马上联系城东妇幼调取当天凌晨的监控。
电话接通之后的等待时间里,没有人说话。
许雪媛坐在许念初身边,母女俩抱在一起,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许念初怀里还抱着那件蓝色的小衣服,手指摩挲着衣领上一颗快要脱线的纽扣。
姜听澜坐在靠门的椅子上,看着陆牧霄。
他低着头,肩膀塌下去,脊背弯成一条毫无支撑的弧线。
再也没有主席台上审判她的那种气势,也没有派出所里应对盘问时的那份从容。
可她心里没有痛快。
不是圣母心,不是原谅,不是因为他是谁。
只是孩子还没找到。
那个生下来还不到一周就被亲生父亲抱走的女婴,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人抱着她哄她睡觉,这些事比任何复仇的快感都更沉重。
苏棠握着姜听澜的手,沉默着,一个字都没说。
她的手心是热的,力道不大,但一直没有松开。
半小时后,电话来了。
城东妇幼当天凌晨的监控画面显示,五点二十分左右,确实有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年轻男性把浅粉色包被放在了医院侧门的花坛边上。
他放得很轻,还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快步离开。
五点二十六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女人路过侧门。
她在花坛边停了一下,左右张望,然后弯腰把包被抱走了。
她抱起包被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头,一只手兜着屁股,是带过孩子的人才有的手法。
她把包被裹紧了一些,四下看了两眼,快步消失在医院侧面的小巷子里。
画面被放大之后,赵梅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我!”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笔录室门口,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陈警官盯着她。
“我们还没说是你。”
赵梅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姜国胜在旁边也傻了,那双常年被酒精和赌博侵蚀的红眼睛瞪得溜圆。
“梅子?你跟这事有关系?你不是说你来京北就是帮我的吗?”
赵梅哭着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尖得刺耳。
“我没卖孩子!我就是抱回去了!陆牧霄给我钱,让我把孩子先藏一段时间。
他说等姜听澜退学了,事情过去了,他再想办法处理。
我就是帮忙照看一下,我没害孩子一根手指头!”
姜听澜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意。
“孩子现在在哪?”
赵梅不敢看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胡乱划着。
“在我娘家。
交给我妈照顾着。
老太太带孩子有经验,一天喂六顿奶,还给缝了新包被。
我真的没害她,她好好的,比在我这里的时候还胖了二两。”
许雪媛几乎整个人扑过去,被两个民警同时架住了。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
“你把我外孙女藏了一个月!你让我女儿疯了一样找孩子!你知道她是怎么过的吗?她身上的疤都是自己拿刀片划的,她不想活了!我女儿差点死了!”
赵梅哭得鼻涕淌进了嘴里,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我不知道那么严重。
我以为就是年轻人闹矛盾,等过几天就好了。
陆牧霄说孩子他妈精神不正常,不适合带孩子,他才把孩子抱走的。
他说等找到合适的抚养家庭就把孩子接回来。
我就是拿钱办事,我哪知道里面那么多弯弯绕。”
陆牧霄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赵梅。
那一眼里的恶意浓得像要滴出来,不再是操场上的愤怒正义,也不是派出所里的镇定从容,是撕掉了所有面具之后露出来的最真实的底色。
“你收了我的钱,不是说不会说吗?你答应过的。”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静得能听到墙上电流的嗡鸣声。
陈警官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屏幕上的红点在规律地闪烁。
“陆牧霄,你刚才那句话,我们已经完整记录。”
陆牧霄猛地闭了嘴。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但已经来不及了。
说出去的话和泼出去的水一样,不可能再收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民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通讯系统里调出来的打印材料。
“陈队,转账和通话都对上了。
赵梅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从上个月二十八号开始,她和陆牧霄之间有六次通话记录,时长从三分钟到十五分钟不等。
转账记录显示,陆牧霄分三次给赵梅转了共八千块钱。
另外,姜国胜收到的那五千块,也是陆牧霄通过许念初丢失的手机转出去的。”
许念初抬起一直低着的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她看着陆牧霄,眼里的情绪复杂到无法形容。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手机被拿去做了什么。
不只拿走了她联系家人的工具,还用她的名义去收买姜听澜的父亲,把另一个无辜的女孩拖下水。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人的弱点和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
一环扣一环。
自以为聪明绝顶。
把所有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天快亮的时候,赵梅娘家那边的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陈警官接电话的时候,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听了几秒,然后抬头,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孩子找到了。
还活着。
生命体征平稳,精神状态良好。
当地派出所的同事已经到场了,孩子正在被送往医院做全面检查。”
许雪媛听完,身体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许念初伸手去接,没接住,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许念初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的妈妈抱在怀里,哭得发不出声音。
姜听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是那种夜晚和清晨交界处的灰蓝色,路灯还没熄,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亮了一道细细的金边。
她在操场上当着几千人的面流下的眼泪,在派出所笔录室里咬破舌尖压住的颤抖,在宿舍楼下接过那张照片时的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点松动。
事情还没有结束。
还有笔迹鉴定要做,还有更多证据要固定,还有陆牧霄、梁悦琳、周予白、赵梅、姜国胜要各自面对法律的审判。
但至少,那个被推来推去的小婴儿,还活着。
她睁开眼的时候,苏棠递过来一杯温水。
“热乎的,刚倒的。”
姜听澜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暖得她想哭。
12
三天之后,京北大学发了正式通报。
通报发在学校官网上,标题用的是黑体加粗,正文洋洋洒洒占了整整一个页面。
经过校党委研究决定、高度重视、严肃处理这些套话占了大半篇幅,但最关键的信息藏在中段,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后才敢放上去。
陆牧霄涉嫌伪造证明材料、侵犯他人隐私、恶意诽谤同学、遗弃婴儿,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学校依据校规校纪和相关法律法规,给予开除学籍处分,并配合公安机关后续处理。
通报里没有提未成年怀孕的事,但在警方那边,另案已经在走了。
梁悦琳组织传播不实信息,在校内论坛发布侮辱性言论,煽动同学攻击他人,造成严重后果,给予记过处分,取消在校期间一切评优评先资格。
她收到处分通知那天,在辅导员办公室哭了一个下午,说她只是帮朋友出头,说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在听。
周予白提供个人账号协助他人发送举报邮件,在公开场合做出虚假的倾向性陈述,对他人名誉造成实质性伤害,给予警告处分。
他把处分通知书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一个人去操场跑了十圈。
跑到第九圈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皮。
他自己爬起来,继续跑完了最后一圈。
贺临夏在事件处理过程中存在失职行为,未能及时核实举报材料真伪便配合公开质询,未能有效保护学生合法权益,被调离辅导员岗位,转岗到后勤部门。
她收拾办公室的时候,书架上掉下来一张新生军训工作手册,里面夹着一张姜听澜的入学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工作手册扔进了垃圾桶。
沈培元被学校约谈。
约谈的内容没有公开,但通报里有一行字写得格外醒目:学院就此次事件中未能及时保护学生权益、未能有效阻止不实信息扩散等问题,公开向姜听澜同学道歉。
沈培元没有亲自来道歉。
他让学工办主任来的。
主任说沈院长最近血压高,在家休息。
通报贴出来的那天中午,宿舍楼下挤满了人。
不是看热闹的人,是那些曾经在操场上举着手机拍她的人。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低下了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说了。
更多人只是远远地看着,表情复杂,嘴唇翕动但没有出声。
有些歉意太沉重,沉重到说不出口,只能用沉默来表达。
孟霜序抱着洗干净的床单站在宿舍门口。
床单被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掖成标准的直角,枕套洗过熨过,放在最上面。
报到那天她妈帮她铺床的时候也是这么叠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打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听澜,对不起。
那天我不该把你东西拿出来。
我害怕爸妈骂我,也害怕被人指指点点。
从小到大我都是最乖的那一个,从来没惹过事。
看到论坛上那些帖子,我整个人都慌了。
我就想躲得越远越好。
可是后来我看完学校的通报,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她说得很慢。
没有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姜听澜接过床单。
棉布洗过之后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不是报到那天新床单的生涩气味,是干干净净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味道。
“我接受道歉。
但我们以后只能做普通室友。”
孟霜序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自己抱着的那叠衣服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知道。
我会慢慢证明给你看的。”
苏棠从走廊那头挤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
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场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姜听澜的枕头从孟霜序怀里抽出来,大步走进宿舍,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铺靠墙的位置。
“谁再往这扇门上贴东西,我把纸糊他脸上。
浆糊我自己买,纸自备。”
宿舍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是被苏棠那股蛮不讲理的护短劲儿逗乐了。
坐在上铺看书的女生放下了书,坐在椅子上化妆的女生放下了粉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站起来帮姜听澜收拾东西。
可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
一周之后,警方后续通报出来了。
通报的措辞比学校的硬得多,没有一个字的套话。
陆牧霄涉嫌伪造证明文件、侵犯公民个人信息、诽谤他人、遗弃婴儿,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他把孩子放在医院侧门后,未等确认有人接收便离开现场,之后又联系赵梅将孩子抱走并藏匿,导致婴儿生母及家属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无法找到孩子,婴儿在此期间因照顾不当出现轻度营养不良。
赵梅因收钱藏匿婴儿、帮助转移证据,被依法处理。
她的手机通话记录和银行转账记录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姜国胜因收受钱财到学校作伪证、在公共场合威胁恐吓他人,被处以行政处罚。
他在派出所里蹲了几天,出来之后给姜听澜打了好几个电话。
姜听澜一个都没接。
伪造材料的源头也被查清楚了。
陆牧霄在许念初生产期间,趁她产后虚弱意识不清时偷走了她的产检资料、分娩记录和出生证明。
之后在网上找到一个专门做仿制证明的人,花了三千块钱让对方按照原件的格式,把母亲信息替换成姜听澜的名字,重新做了整套材料。
帮他仿章和改报告的那个人被警方顺线查到了。
那人在网上接类似的单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后来还牵出了好几起伪造证明的小案子。
陆牧霄以为自己只是改了几张纸。
他把那些纸递出去的时候,也许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改几个字,换一个名字,把一个人的耻辱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自己就能干干净净地脱身。
可每一张纸上都有编号、来源、经手痕迹,每一笔转账都有银行记录,每一次通话都有基站定位。
他把所有人当傻子,最后把自己送进了铁证编织的笼子里。
许念初的孩子在医院做完全面检查之后,结果出来了。
没有大碍,生命体征平稳,各项发育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只是因为在藏匿期间喂养不够及时,有一点轻度营养不良,体重比同龄婴儿偏轻一些,医生说不碍事,好好养一阵就能追上来。
许雪媛抱着孩子来派出所补材料那天,许念初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门。
她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派出所门上那枚巨大的警徽,阳光把徽章上的烤漆照得反光。
她在那道光里站了很久。
看到姜听澜走出来的时候,她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很低,头快要碰到膝盖。
旁边的民警都被这个幅度吓了一跳。
“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当初太相信他,你不会被卷进来。
如果我不是那么怕回家,早点把事情说出来,你也不用在全校人面前被羞辱。
对不起。
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太轻了,但除了对不起,我现在什么都拿不出来。”
姜听澜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直了。
许念初的肩膀很薄,摸上去全是骨头。
“害我的人是陆牧霄。
不是你。
你也是受害者。”
许念初哭着摇头。
她的眼泪落在怀里孩子的包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我也害怕过。
刚失去孩子那几天,我疯了一样到处找。
后来实在找不到,我脑子里冒出过一个念头。
我想过,要是有人替我背掉这件事就好了,要是所有的错都算在别人头上,我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我就想了想,但我真的想过。
后来我才知道,逃避只会让坏人更狠。
你不逃,他才无处可逃。”
她怀里的孩子动了动。
小小的手从包被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了一下,然后抓住了许念初外套上的一颗纽扣,攥得紧紧的,不肯松手。
许念初低头看着孩子,眼泪砸在婴儿的手背上。
孩子被温热的泪水一激,小手缩了一下,然后又张开,重新抓住了那颗纽扣。
“我会好好读书。
报考京北大学一直是他的计划,现在这个念头就算了吧。
我会在老家复读,考一个离家近的学校。
也会好好养她。
她爸爸不要她了,但我会要。”
许雪媛在旁边擦眼泪。
她把手里那个帆布袋换到另一侧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孩子。
帆布袋还是三天前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里面装着许念初的孕检资料和出生证明,还有那张打印出来的背影照片。
“走吧,回家。”
那一刻,姜听澜眼前的弹幕最后一次出现。
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淡,像是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一丝微光。
【恭喜,坏结局已改写。】
【姜听澜,你没有退学。】
【这一次,轮到他们付代价。】
字迹慢慢淡掉。
那些荧光色的文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行一行地消融在空气里。
最后一行字消失之后,视野恢复了一片干净。
再也没有出现过。
军训恢复那天,操场还是那个操场。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主席台上的横幅换了一条新的,之前那条在事件中被风吹得扯破了一个角,学校终于舍得换了。
秦砚站在队列前面,军装笔挺,肩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的声音洪亮而短促,每一个指令都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样干脆。
“全体都有。
立正。”
几百双脚后跟同时磕在一起,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经过这段时间的军训,这些散漫的高中毕业生终于有了点兵的样子。
站姿标准了,目光专注了,喊口号的时候底气也足了。
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
帽檐下面,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沿着脖颈流进迷彩服的领口。
身边有人偷偷看姜听澜。
不是以前那种窥探和猎奇的看,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复杂情绪的打量。
她回看过去的时候,那些目光会先躲开,然后过一会儿又飘回来。
她没有再躲。
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条是稳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打开,和队列里任何一个人一样站得理直气壮。
苏棠站在她右侧,趁着秦砚转身调整后排队列的间隙,压低声音从嘴角挤出一句话。
“听澜,挺住。
等会儿休息时间我请你喝食堂旁边的冰豆浆。
那家店的黄豆是现磨的,可香了。”
姜听澜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幅度很小,藏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
“加糖。”
“必须加。
加两勺,少一勺都不行。”
秦砚转过头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收回了嘴角的笑意,目视前方,站得比谁都快。
队列重新恢复了沉默的秩序,只有风吹过操场边白杨树叶的哗哗声,和远处篮球场上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啸声。
太阳越升越高。
主席台上那条崭新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上面印着的字在阳光下金灿灿地闪了一下。
“京北大学新生军训开训仪式”。
那天的事,被它盖过去了。
被新的口号声盖过去了。
被逐渐整齐起来的正步脚步声盖过去了。
就像操场上那些散落的报告,早在第一天就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扫进了垃圾桶。
但有些东西没有被盖过去。
比如姜听澜手机里存着的那段录音。
比如陈警官证物箱里封着的那些伪造材料。
比如许念初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小婴儿睁开了眼睛,正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比如苏棠每天休息时间准时递到她手里的那杯冰豆浆。
加两勺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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