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晨·红韵轩观画记

台风晨·红韵轩观画记

红韵轩

《甲辰秋日观叶公浅予<为贤者献>》序

岁次丙午，时维孟秋。台风压境，雨骤风狂。嘉兴秀洲区昌盛北路辅路，行人绝迹，草木披靡。红韵轩主人徐红先生，独坐书斋，焚香展卷。

先是，先生偶得1946年翁万戈所摄叶浅予、戴爱莲珍贵影像。视频中叶公年少，英姿勃发，眉宇间自有凌云之气，远胜当时梨园诸子。先生击节叹赏，反复摩挲，遂忆及庋藏多年之叶公晚年真迹——《为贤者献》。乃启檀匣，展素绢，于风雨声中细品丹青。

观其画：舞者单膝献花，衣纹如流云回雪；墨色简练，设色清雅。虽寥寥数笔，而神采飞动，气韵天成。方知叶公早年以速写称雄，晚年则入化境，笔愈简而意愈深，所谓“妙造自然，自出机杼”者，信非虚语。

夫以六十四岁老人，于风雨晦明之际，得一画、一影、一诗，足慰平生。

是为序。

时在丙午年七月十八日，台风黄锋过境之际。

《台风眼里的“印度舞”》

时间：2026年8月11日，清晨6:23

地点：嘉兴秀洲区，昌盛北路辅路，红韵轩

天气：气温26~28℃，小雨淅沥，体感闷热。东风5级，窗外梧桐树剧烈摇晃，树枝发出呜咽声。台风黄色预警在三天前（08日14:45）便已拉响，此刻正逼近巅峰。

书房内，红韵轩主人徐红先生推开了雕花木窗。狂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就在十分钟前，他刚刷完一段珍贵的影像视频：那是1946年，由翁万戈先生拍摄的纪录片片段，记录了年轻时的叶浅予与戴爱莲先生。视频里，年轻的叶浅予风度翩翩，身姿挺拔，那份帅气与潇洒，竟让身旁的戴爱莲也显得黯然失色。

“叶先生，年轻时这么帅！！！太珍贵了！”徐红在朋友圈里连发了三个“强”字，配文赞叹，“妙造自然，自出机杼。公认的国内动态速写第一人，笔法凝练，简洁，概括，潇洒……后期的画更简练，难得一见叶公画舞！”

激动之余，徐红转身走向书房的樟木箱。他要找一幅画——那是前几年他重金购得的一幅叶浅予晚年真迹，《为贤者献》。

展开画卷，1989年的墨香似乎穿越时空扑面而来。

画中是一位身着印度服饰的舞者，单膝着地，俯身献花，一手优雅地遮挡额头。线条如行云流水，绿衫灰裙，点缀着粉色的花与黄色的镯。没有背景，只有大面积的留白，却让人听到了鼓点与铃声。

徐红盯着那行题字：“为贤者献。一九八九浅予写印度装。”

“不画幕中之舞，要画胸中之舞。”徐红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他想起了视频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叶浅予，再对比眼前这幅晚年简练洒脱的笔触。青年时他是动态的速写王，晚年则是炉火纯青的写意大师。早期的画法或许繁复些，但后期的这份“简”，是阅尽千帆后的从容。

窗外，台风“黄蜂”（假设名）的呼啸声更响了，东风5级变成了6级，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玻璃上。小区里传来了物业催促转移的声音，昌盛北路辅路恐怕已经积水。

但徐红此刻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在这台风眼的漩涡中心，他的书房里风平浪静。

他铺开宣纸，研好墨，准备临摹这幅《为贤者献》。

“叶先生，您在1989年画这画时，可曾想到2026年的这个台风天？”徐红自言自语，“您画的是印度的献花舞，我今日在嘉兴的狂风暴雨中看它，竟觉得这舞者的身姿，就像是在与这台风共舞。”

他提笔，试图模仿叶浅予那凝练的线条。一笔下去，虽不及大师万一，但那份潇洒的意气却在笔端流转。

视频里的叶浅予在笑，画里的舞者在舞，窗外的台风在吼。

徐红先生在这个被台风预警笼罩的小雨清晨，在红韵轩的书房里，完成了一次跨越40年的对话。他从那个帅气的青年画家身上，学到了灵动；从这幅晚年的《为贤者献》中，悟到了简练。

“妙造自然，自出机杼。”徐红盖上印章，看着自己的习作，又看了看墙上的真迹，嘴角上扬。

台风依旧，但心中有舞，便是晴天。

（完）

《甲辰秋日观叶公浅予<为贤者献>》

昌北风斜雨叩窗，红轩展卷墨生香。

昔年影像惊鸿影，此日丹青舞袖扬。

一笔勾来云水动，半笺染就岁时长。

浅予纵老心犹壮，画到天机自大方。

美籍华人翁万戈和电影艺术家司徒慧敏共同创办的美国中国影业公司拍摄的彩色短片《人物画》，

完整记录了叶浅予现场为身着，西康巴安服饰的戴爱莲作画的过程，是研究其速写理念与水墨技法的珍贵史料。

叶浅予为贤者献图

这幅画是叶浅予先生创作于1989年的经典舞蹈人物画《为贤者献》，描绘了身着印度服饰的舞者献花时的曼妙瞬间。叶浅予先生以速写功力闻名，其舞蹈人物画被誉为画坛一绝。这幅作品集中体现了他“不画幕中之舞，要画胸中之舞”的艺术主张，以下从几个维度进行点评：

1. 线条与动态：以线写神，气韵生动

叶浅予的线条功底极为深厚，画中衣纹的勾勒如行云流水，极具表现力。

动态捕捉：舞者单膝着地、俯身献花、一手遮挡额头的姿态被精准定格。画家通过头、颈、手、腰、臀、足的动态线一应相连，并做适当的夸张，使得画面充满了舞蹈的节奏感和欲动的张力。

• 笔法特征：晚年作品中，他早年惯用的长线条逐渐为一系列较短、较实的线条所取代，细节处理更为写意，墨色控制简约，既表现了服饰的质感，又赋予了画面一种洒脱、炉火纯青的笔墨语言。

2. 色彩与墨韵：艳而不俗，色墨交融

设色雅致：画面以水墨为主基调，舞者的绿色短衫与灰黑色的长裙形成冷暖、轻重的对比。局部点缀的粉色花朵与黄色手镯，既保持了水墨的含蓄韵味，又为画面注入了鲜活的生机。

墨色层次：叶浅予擅长“色不碍墨，墨不碍色”，他将墨的焦、干、浓、淡发挥得淋漓尽致，色彩单纯明快，呈现出一种清新、文雅且艳而不俗的视觉效果。

3. 构图与留白：虚实相生，意在画外

• 极简构图：画面背景大量留白，没有绘制任何舞台布景或道具。这种处理方式是为了更加凸显舞者的动作节奏感和美妙的韵律，让观者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人物神态与动作的细腻表达，形成“无景之境皆成意趣”的空灵境界。

• 书画印一体：右侧题字“为贤者献。一九八九浅予写印度装”不仅点明了主题与创作时间，其书法的笔意与画面的线条风格相得益彰，加上朱红印章的点缀，平衡了构图，延续了中国画“诗书画印”一体的传统文脉。

4. 意境与文化内涵

这幅画不仅仅是对印度舞蹈动作的再现，更是画家对异域文化情感的诗意表达。画中女子眼眸微闭、神情专注，仿佛世界都随她投入韵律的漩涡。叶浅予通过对舞蹈者形体语言规律的深刻理解，将瞬间的动作转化为永恒的艺术定格，传递出一种虔诚、优雅且充满生命力的东方美学意蕴。

叶浅予传

叶公浅予，浙之桐庐人也。生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卒于共和四十六年（1995）。少时家贫，未及弱冠即赴沪上谋生，初习广告，后专攻漫画。

民国十七年，公始作长篇连环漫画《王先生》，描摹市井百态，滑稽辛辣，风行海内，时人以“南叶北张（张乐平）”目之。抗战军兴，公投身救亡，组织漫画宣传队，辗转八省，以笔为枪。后赴重庆，任国立艺专教席。

公一生三变其法：早岁以漫画鸣世，中年转攻国画人物，尤擅舞蹈速写。尝随妻戴爱莲遍访边疆，采风写生，积稿盈箧。其法以速写入画，线条如铁线游丝，一笔挥就而形神毕肖，世人誉之为“动态速写第一人”。晚年笔益简练，墨色苍润，臻于化境。所作《印度舞》《凉山舞步》诸图，皆为中国人物画之瑰宝。

公性豪迈，嗜烟酒，交游甚广。文革中遭迫害，困顿十年，然志节不改。平反后益奋发，耄耋之年犹握管不辍。尝自题画像曰：“画坛草寇，艺海散仙。”其豁达如此。

论曰：叶公以漫画起家，而以国画终老，融西法于传统，开一代新风。其画也，动中有静，简中寓繁，看似随意挥洒，实则匠心独运。观其《为贤者献》一图，可知晚年造诣之深矣。

戴爱莲传戴氏爱莲，祖籍粤中新会，丙辰年（1916）五月生于西印度群岛之特立尼达。侨裔也，然血脉系华夏，自号“爱琳·阿萨克”，后归汉名。

髫年习芭蕾于异域，十四岁渡海赴英伦，从安东·道林、玛利·兰伯特治古典芭蕾，复入尤斯—魏格曼门墙，受鲁道夫·拉班现代舞法与拉班舞谱之传。七七变起，旅英义演《警醒》《前进》，为保盟筹饷，赤心向国。庚辰（1940）抵香港，宋庆龄亲接之，旋入“保卫中国同盟”募捐行列。壬午（1942）赴渝，执教国立歌剧学校、育才学校，开神州舞蹈教育之荒。

乙酉（1945）夏，与叶浅予入川康采风，越二郎山、渡泸定桥，以拉班谱录藏彝苗瑶舞凡八种。翌年春，重庆“边疆音乐舞蹈大会”出，自编自演《巴安弦子》《瑶人之鼓》《青春舞曲》等，边陲歌舞首登雅堂，世称“中国舞蹈之母”。

丙戌（1946），偕叶浅予赴美讲学，翁万戈执机为摄《中国人物画》诸片，现场写叶公为着西康装之戴氏作图，留乱世艺林真影，今红韵轩主所叹“叶公少年之帅”者，即此一段也。

鼎革后，领华北大学舞蹈队，累官中央戏剧学院舞蹈团团长、中央歌舞团团长、北京舞蹈学校首任校长、中央芭蕾舞团首任团长。制《和平鸽》，谐《荷花舞》《飞天》——《荷花》取陇东莲灯，《飞天》参敦煌长绸，先后获世界青年联欢节奖，入“二十世纪中华舞蹈经典”。复以拉班谱传薪，使西谱入中土舞脉；膺国际舞蹈理事会副主席，英皇家舞蹈学院厅列其像，香港演艺学院授高级院士。 丙戌年（2006）二月卒于北京，寿九十。遗宅与蓄尽捐于国，曰：“吾乃国家之人。”

论曰：戴公生于椰雨蕉风之外洋，而归骨于燕市；以芭蕾之骨、现代之魂，铸华夏舞脉。叶浅予以线写其动，翁万戈以镜留其真，徐红以轩藏其画——三人隔世而共一舞，亦艺苑之奇缘也。

翁万戈传

翁公万戈，原名兴庆，号莱溪居主人，民国七年（1918）生于上海，原籍江苏常熟。晚清两朝帝师、状元宰相翁同龢之五世孙也。

公少居津门，诵习经史。1936年入上海交通大学电机系，越二年渡海赴美，肄业普渡大学，得工程硕士；旋入威斯康辛大学美术系，改习油画。由工入艺，东西贯通，自辟蹊径。

1945年秋，公于美创“中国电影企业美国公司”，自任总理。翌年（1946），摄《中国人物画》一片，实录叶浅予当场写戴爱莲舞姿；又摄《中国民间舞两种》，录戴氏跳中国民族舞。皆彩色有声，西文旁白，颁于彼邦黉舍、博物苑囿，西方由是得窥中土丹青动静之妙。其后复制《中国山水画》《中国皮影戏》《扬子江畔一小城·常熟》《古都南京》诸片；所导《中国佛教》一片，获1973年亚特兰大国际电影节金奖。世徒知其守藏之名，而忽其“被遗忘之影人”一重身份，良可叹也。

公实翁氏六世守藏之继者。家藏肇自翁心存，大备于叔平相国，古籍善本、历代书画、碑拓织绣，森然成海。公不自矜私有，终其身为文物觅善所：2000年以“翁氏藏书”八十种五百四十二册归上海图书馆；2018年捐百八十三件于波士顿美术博物馆；2019年以明沈周《临戴进谢安东山图》、清王原祁《杜甫诗意图》贻上海博物馆；又斥《翁同龢日记》稿本入藏上图。守而能散，化私为公，谓之“守藏家”可也。

公又尝主华美协进社，译介故宫宝藏，著《陈洪绶》《故宫博物院藏品选》于海外，普渡大学授以艺术荣誉博士。共和五十九年（2020）十二月九日，卒于美国家居，寿一百有二。

论曰：翁公以工械之脑、绘事之眼、镜头之腕，三统于一身。其藏也，承江南文献之绪；其影也，留乱世艺林之真——叶戴二公1946年之容，赖公片羽而得传于今世。红韵轩主徐红于台风晨展叶公《为贤者献》，追想当年翁万戈执机对镜、叶浅予含毫舞前，三人隔七十年而神会，亦艺苑一段佳话云。

作者红韵轩主人徐红小传

徐君讳红，又名博，字慎，号红韵轩主人，浙江嘉兴秀水人也，世居鸳湖之畔。公元一九六三年生。少涉商海，往来江湖；中岁敛迹归真，筑斋于秀洲昌盛北路之侧，颜曰“红韵轩”。

轩名所自，缘得明代石拜佛座一具——乃海上画坛巨擘王一亭梓园旧物。石表凝暗红色包浆，若丹砂沁骨、岁月流丹，摩挲温润，如有呼吸。主人怆然心动，遂以“红韵”名斋，自况“民间修史者”，志在守古证、续文脉。

君性冲和，寡营求，不好浮名。弱冠即游心古肆，访求先贤手泽，凡残碑断碣、零缣碎楮、信札文玩，摩挲不忍去。倡“以物证史”之说，广蒐王一亭旧藏、海派艺林文献、名人尺素及江南文房雅玩；尤究心乡邦遗献，裒辑许明农黑陶印稿、沈侗廔诗札，孜孜考订不倦。其藏兼及古今，沙耆《奔马图》、卢炳纪游册页、叶浅予《为贤者献》皆庋于轩中。遇真迹杰构则倾囊不惜，见俗工伪作亦直言无隐。

与德配阿仙夫人躬行“艺术生活化”，品茗莳花，访古游历，兴至辄寄吟咏。著有《晨心谣》《香江故宫瓷韵》《卷柏吟》诸什，诗格清婉，江浙艺林目为“收藏家兼诗人”，谓其“半是诗心，半是烟火”。

丙午年立秋前一日，台风黄锋压境，昌北风斜雨急。君于轩中展叶公浅予《为贤者献》，忆昔年翁万戈镜头下叶戴二公影像，叹叶公少年之俊、晚岁之简，遂援笔为文，作序题诗，与画中舞者共一时之风雨。时人曰：红韵轩中，物与人俱老，而文心不死，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