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拖着行李箱到机场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在候机大厅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了。行政部的林薇远远地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可能是我多心。
这次团建去三亚,公司包了一架小型包机,据说老板周总花了大价钱,要把去年业绩破亿的势头再往上推一推。我在公司做了五年,从最底层的销售专员一路做到华东区负责人,业绩常年排在前三,按理说这种场合,怎么也轮不到我被落下。
可当我走到值机柜台,把身份证递过去的时候,柜员扫了一遍系统,抬头看我一眼:“先生,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怎么可能?我是来参加团建的。”
“抱歉,真的没有。您要不要跟公司确认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钉钉,找到行政部前几天发的团建通知。上面清楚地写着:全体管理层,三亚四天三夜。我又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补充通知。没有。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名单变动的事。
我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怎么回事?值机说没我名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迟迟没有回复。我等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还是已读不回。我扭头看向候机区,远远地看见林薇正跟几个同事凑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没过一会儿,我看见她拿起手机,低着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她说:“陈总,不好意思啊,这次名额有限,周总那边调整了一下名单,可能……可能您这次先不去了?回头我跟您解释。”
我没再回复。转身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回头一看,是新来的实习生小刘,一脸歉意地跑过来。
“陈总,陈总……那个,是周总让调整的,说是这次主要是带新团队去拓展,您是老员工了,不差这一回……”
我看着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一下:“没事,你回去吧,别耽误登机。”
小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回去。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感觉周围所有同事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细密而尖锐。
五年的付出,一张机票就把我打发了。
我开车回了家,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换上了家居服。老婆已经送孩子上学去了,家里安安静静的。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刷了会手机,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从里往外的那种透心凉。
我关了手机,拉上窗帘,直接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我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总”两个字。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我接了。
“喂?”
“陈建国你在哪?!你赶紧给我到公司来!出大事了!”
周总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我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周总,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问我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三亚那个客户!就是原来你一直跟的那个赵总!他跟竞争对手签了!五千万的单子啊陈建国!五千万!你知道我在三亚正跟他们吃饭呢,赵总当着我面跟别人签的合同!我脸都丢尽了!”
我靠在床头,没说话。
“你赶紧给我回来!现在立刻马上!我们连夜开会想办法补救!这个单子绝对不能丢!”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总,我在家睡觉呢。”
“睡觉?!你还有心情睡觉?!你知不知道公司损失有多大?!”
“我知道,”我说,“但周总,我有点好奇,您带去的那些‘新团队’,没有一个人能搞定赵总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您把我从团建名单里拿掉的时候,不是觉得我已经不重要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特别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赵总那个项目,我从去年九月开始跟,喝了不下三十顿酒,光方案就改了十七版。他老婆的颈椎病,我帮联系了北京最好的专家;他儿子留学的事,我托了朋友帮写了推荐信。这些,您带去的那些人知道吗?”
周总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建国,这个事情……我回头再跟你解释。你现在先过来,我们好好谈……”
“周总,我今天有点累,想再睡会儿。”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重新躺了下去。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道,正照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头。
手机又响了起来。然后是微信语音、钉钉消息,轮番轰炸。我没接,也没看。我想起这五年里每一个加班的深夜,每一次出差回来孩子在电话里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的声音,每一份被客户撕碎又重新拼起来的方案。我想起去年年会,周总在台上举着酒杯说“建国是公司的定海神针”,全场鼓掌,我一个人端着半杯红酒站在角落里,心里热乎乎的。
原来定海神针,也不过是一张机票就能拿掉的东西。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公司副总王姐。我跟王姐关系一直不错,她是当年招我进来的人。我接了。
“建国,”王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周总那边的事我知道了。我就跟你说一句,赵总那个合同,如果你能补救,公司愿意给你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提成,另外,周总说给你升副总裁。”
我笑了一声:“王姐,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王姐叹了口气,“但公司现在真的很难。赵总那个项目一丢,今年上半年的业绩指标全完蛋了,周总刚才在三亚的饭桌上直接血压飙升,差点送医院。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感觉到凉意从脚心一直往上窜。
我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公司。
公司里乱成一锅粥,市场部、销售部的人都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的眼神。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赵总的联系方式,想了想,拨了过去。
“赵总,是我,陈建国。”
“哎呀建国!”赵总的声音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惊喜,“你可算来电话了!我跟你讲,今天中午那个饭局,你们周总带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来,连我的项目背景都不清楚,开口就要签合同。我气都气死了!后来我当着他面签了别家,但那是个小单子,做做样子而已。咱俩那个五千万的项目,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呢!”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建国啊,我跟你说,做项目我不看公司大小,我看的是人。你这个人靠谱,我信你。你什么时候有空,咱们重新坐下来谈。那个合同,还是你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的众人。周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三亚飞回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看着他说:“周总,赵总说了,合同还是我们的。”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声。几个年轻同事冲过来要跟我击掌,我笑着应付了。周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
我摆摆手:“周总,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有点累,先回家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路边等红灯,忽然觉得特别轻松。手机又响了,是老婆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家?出什么事了?”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想你了,今晚我做饭。”
绿灯亮了。我迈开步子走过马路,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春天的暖意。我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被人需要的滋味固然不错,但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滋味,好像更好。
至于明天要不要接受那个副总裁的位置——再说吧。
今晚先回家,好好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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