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封律师函,手指冰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不相信这是他做的,那个每天给我煮早餐、半夜给我盖被子、吵架后第一个低头认错的男人,会把我告上法庭。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资企业的市场部做主管。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个位置,是踩着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喝到吐的酒局换来的。外人看来我光鲜亮丽,开着三十万的车,背着名牌包,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体面背后,藏着一个女人对生活全部的妥协和坚持。
我老公叫顾深,比我大两岁,在一家金融机构做投资总监。我们是相亲认识的,说来俗气,但缘分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呢?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日料店,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温顺的大型犬。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我们从工作聊到旅行,从音乐聊到电影,分开的时候,他送我到地铁站,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说:“外面风大。”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大概就是他了。
婚后前两年,我们确实过得很幸福。他会在每个纪念日准备惊喜,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开车来接我,会在周末的早晨做好早餐端到床边。我们一起去过希腊看日落,去冰岛追极光,去日本赏樱花。朋友们都说我们是模范夫妻,我也一度这么以为。
可是婚姻这东西,就像一座冰山,外人看到的永远只是露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
我和顾深之间的问题,说起来其实很俗套——信任危机。或者说,是关于一个叫陆之恒的男人的信任危机。
陆之恒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好朋友。我们是在学校的话剧社认识的,那时候我大一,他大三,我们排演了一出《雷雨》,他演周萍,我演四凤。排练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晚上都泡在活动中心,对台词、走位、磨合情绪。那段日子很纯粹,就是单纯的喜欢戏剧,喜欢那种在舞台上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
后来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学的是建筑设计,我学的是市场营销,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但偏偏就是能聊到一块去。毕业之后他去了上海,我留在北京,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和爱情,但联系从未断过。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寄来亲手设计的贺卡,我会在他失恋的时候连夜打电话安慰他。我们之间的关系,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暧昧,没有越界,就是那种彼此懂得、彼此珍惜的友情。
我曾经跟顾深解释过无数次,可他不信。
他介意的点其实我也能理解。陆之恒长得确实不错,一米八五的个子,五官深邃,身上有种艺术生特有的忧郁气质。他至今单身,不是因为没有女孩子喜欢,而是用他的话说,“还没遇到那个对的人”。这样的男人,放在任何一个丈夫眼里,大概都会觉得是个威胁。
可我认识陆之恒十二年,要发生什么早发生了。
那次矛盾的导火索,说来也简单。陆之恒在上海的新房装修好了,邀请几个老同学去家里聚聚。他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周末正好是他生日,请大家去家里吃顿饭,喝喝酒,叙叙旧。群里有六个人,都是大学时期关系最好的那一拨,有男有女,不是什么私密的约会。
我本来没打算去,因为那个周末正好是我和顾深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可顾深临时接到通知,要飞去深圳处理一个紧急项目。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苏晚,这次真的很抱歉,我争取周五晚上赶回来,我们周六补过,好吗?”
我虽然失落,但也理解他的工作性质,说了句“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然后我就看到了群里的消息。陆之恒在群里艾特所有人,说聚会定在周六晚上六点,地点是他在浦东的新家。我想了想,觉得反正纪念日也过不成了,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是无聊,不如去上海见见老朋友们,散散心。
我给顾深发了条微信:“老公,周六我去上海参加陆之恒的生日聚会,晚上住他那边,周日下午回来。”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很久。
我了解顾深,他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情绪在酝酿。果然,五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住他那边?”他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苏晚,你没搞错吧?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要去别的男人家里过夜?”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解释道,“还有很多同学,男的也有,女的也有,大家就是聚一聚,住在他新房的客房里。”
“那为什么非要住?”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上海那么多酒店,你不能住酒店吗?”
“大家说好了聚一聚,可能会聊到很晚,住一起方便。”
“方便?”他冷笑了一声,“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喜欢你跟陆之恒走得太近,你每次都说我想多了。现在倒好,直接要去人家家里过夜了?”
我听着他越来越尖锐的语气,心里的火也上来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质疑的态度,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顾深,你能不能别这样?”我压着火气说,“陆之恒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朋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能不能别总用那种龌龊的心思去想别人?”
“我龌龊?”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苏晚,你摸着良心说,换了是你,你老婆要去一个单身男人家里过夜,你会怎么想?”
“我会信任她!”
“信任?”他好像被这句话刺痛了,“我给你的信任还不够多吗?你跟他单独吃饭我没说什么,他送你礼物我也忍了,可这次是过夜!苏晚,你是个成年人,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们就这样在电话里吵了起来。他说我不顾及他的感受,我说他控制欲太强。他说我不像个结了婚的女人,我说他不像个信任妻子的丈夫。话越说越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他撂下一句:“你要去就去吧,出了事别怪我。”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气得浑身发抖。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可我只觉得冷。
那天晚上顾深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找他。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无形的墙,明明只是两个人在冷战,却让整间屋子都变得空荡荡的。
周五晚上,顾深从深圳回来了。他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换了鞋走过来。
“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等你。”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要跟我道歉,或者至少缓和一下气氛,可他说出来的话让我彻底死了心。
“苏晚,我不会同意你去陆之恒那里过夜。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会认真考虑我们的婚姻。”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和冷漠。那眼神让我想起了公司里那些谈判桌上的对手,冷静、克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说实话,那一刻我慌了一下。可紧接着,那种被威胁的屈辱感就淹没了所有理智。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我爸用不给我交学费来威胁我好好学习,我一气之下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前男友用分手来威胁我辞职跟他去另一个城市,我直接收拾东西走人。我就是这么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逼我,我越要跟你对着干。
“你威胁我?”我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我在跟你讲道理。”他也站起来。
“讲道理?”我冷笑,“顾深,你用离婚来威胁我,这叫讲道理?”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件事的严重性。”
“好,”我深吸一口气,“那我就告诉你,我去定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爱怎么做怎么做。”
说完我就转身回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好。我翻来覆去地想,觉得顾深简直不可理喻。我苏晚行得正站得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他凭什么这么不信任我?就因为我有个关系好的异性朋友?这都什么年代了,结了婚的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社交圈了吗?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就出门了。顾深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拉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可倔强让我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从北京到上海的高铁上,我一路都在看窗外的风景。华北平原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一排排白杨树从窗外飞速掠过。车厢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看视频,有个妈妈在哄哭闹的孩子。这些嘈杂的声音反而让我安静下来,我开始回忆我和顾深之间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到问题的根源。
其实顾深对陆之恒的敌意,从我们恋爱的时候就开始了。
刚在一起那会儿,陆之恒正好从上海来北京出差,我们约了顿饭。那天顾深主动要求一起来,我挺高兴的,觉得这说明他在意我。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两个男人聊了聊各自的工作,互相加了微信。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可回去的路上顾深突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学长,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我以为他开玩笑,没当回事。可后来每次我提起陆之恒,他都会不自觉地皱眉。我发了陆之恒送我的生日礼物照片到朋友圈,他看到了没说什么,但接下来好几天都闷闷不乐。我约陆之恒一起看展,他虽然没拦着,但回来以后旁敲侧击地问了很多细节。
我那时候只觉得他小心眼,现在回想起来,也许那些迹象早就埋下了伏笔。只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说,我觉得那些都是他的问题,而不是我的。
高铁到站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虹桥火车站,陆之恒已经在出口等我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随意地拢在耳后。看到我出来,他笑着朝我挥手,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暖明亮。
“苏晚!”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路上累不累?”
“还好,”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两年没见了,你瘦了。”
“项目太忙了,”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天天熬夜画图,能不瘦吗?”
我上了他的车,一辆低调的深灰色沃尔沃。车厢里放着我喜欢的民谣,是他特意选的。这个细节让我心里一暖,这么多年了,他还记得我喜欢什么歌。
“顾深没来?”他一边开车一边问。
“他出差了。”我简单地回答,没提我们吵架的事。
“可惜了,下次带他一起来,我请你们吃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顾深从来不会“跟我一起来”见陆之恒,他甚至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
陆之恒的新家在浦东一个不算太贵但也绝对不便宜的小区,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装修是他自己设计的,北欧简约风格,主色调是白色和原木色,客厅有一整面墙的书架,阳台上种满了绿植。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整个屋子明亮而温暖。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我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房子大一点,住着舒服。”他给我倒了杯水,“客房我给你准备好了,床单是新换的,你看看还需不需要什么。”
我跟着他去了客房。房间不大但很温馨,窗台上放了一小束雏菊,床头柜上摆着一本我很喜欢的作家新出的散文集。这些细节让我觉得贴心,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陆之恒一直都是这样细心的一个人,对谁都好,可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今天总觉得他的细心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因为跟顾深吵了架,心情不好,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下午,其他朋友陆陆续续到了。老周带着他老婆从杭州开车过来,小敏从南京坐高铁赶来,还有从合肥飞过来的大刘。大家好久不见,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聊开了,回忆大学时的糗事,吐槽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陆之恒在厨房里忙活着做饭,他厨艺很好,说是这些年一个人在上海练出来的。我进去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老周路过厨房门口,打趣道:“你俩还是这么默契,要不是苏晚结婚了,我都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我笑着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陆之恒低着头切菜,没接话,但我觉得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也许是我看错了。
晚饭很丰盛,陆之恒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道他拿手的番茄牛腩汤。大家围坐在餐桌前,喝着红酒,吃着他亲手做的菜,气氛好得不得了。小敏喝了几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起当年我在大学里被人表白的糗事,笑得大家前仰后合。
“苏晚你知道吗,”小敏脸红扑扑的,“当年那个追你的体育系男生,后来听说成了省队的教练呢。你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了,现在是不是就是教练夫人了?”
“得了吧,”老周插嘴,“那个男生哪比得上陆学长?你看看人家,建筑设计师,有车有房,还会做饭,这才是最佳老公人选嘛。”
“老周你够了啊,”我赶紧打断他,“我结婚了,你们别瞎起哄。”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秒。陆之恒端起酒杯,笑着说:“来来来,喝酒喝酒,别老拿我开涮。”大家哄笑着碰杯,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心里的那根弦却莫名地绷紧了。我看着陆之恒的侧脸,他正在跟大刘聊天,聊的是建筑行业的事情,表情自然,看不出任何异样。我暗暗松了口气,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吃完饭后,大家转移到客厅继续喝酒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老周他们陆续去客房里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陆之恒两个人。他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靠着沙发,姿态放松。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我,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
“还行吧,工作忙,但能应付。”
“跟顾深呢?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按理说,我不应该跟另一个男人谈论自己的婚姻问题,尤其是顾深本来就介意的人。可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这些天积攒的委屈需要一个出口,我还是开口了。
“我们吵架了。”我说,声音闷闷的,“因为你。”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你这次聚会,”我解释道,“他不同意我过来过夜,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觉得我跟你的关系……不太合适。”
陆之恒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我的心脏。
“苏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说的有道理?”
“什么?”我愣住了。
“我是说,”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也许你该听他的。以后少跟我来往,或者……不跟我来往。”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认识你十二年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十二年里,我看着你恋爱、分手、再恋爱、再分手,看着你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做你的朋友,永远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看着你幸福就够了。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可是上次你来上海出差,我们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你跟我说你结婚以后过得很幸福,说你终于找到了对的人。我看到你提到顾深时眼睛里的光,我突然意识到,我等了太久了。苏晚,我已经等了你十二年,我不想再等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血液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发抖,“陆之恒,你喝多了。”
“我没有喝多,”他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炙热,“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苏晚,我爱你,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想因为一句表白就失去你这个朋友。可是看着你嫁给别人,看着你跟别的男人组成家庭,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够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之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结婚了,我有丈夫了!”
“我知道,”他也站起来,朝我走近一步,“我知道你结婚了,我知道你有丈夫,可我控制不了我的感情。苏晚,我只是告诉你而已,我没有要你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再骗你了。”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他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客厅里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的脸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黑暗中,表情痛苦而挣扎。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应该在大学的时候就告诉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因为没有机会,”他说,“每次我想开口的时候,你身边都有人。大二的时候你有男朋友,大四的时候你要出国交换,毕业了你又有了新的恋情。苏晚,我不停地错过,不停地告诉自己算了,可是我的心从来就没有放过我。”
我靠在墙上,觉得天旋地转。十二年的友情,在今晚忽然变了味道。那些我以为纯粹的情谊,那些我以为只是朋友间的关心和体贴,原来都有另一种解读。他记得我喜欢的花,记得我喜欢的书,记得我喜欢的歌,那些细节此刻回想起来,不再让人温暖,而是让人窒息。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明天我会订最早的票回北京。以后……以后我们还是少联系吧。”
“苏晚——”
“别再说了,”我打断他,“我累了,去睡了。”
我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回到了客房,反锁了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不是因为陆之恒的表白,而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顾深的担忧从来就不是凭空想象。他看穿了陆之恒的心思,看穿了我十二年来都没有看穿的东西。而我,一直在用“信任”的名义,伤害着那个真正信任我的人。
我想给顾深打电话,可拿起手机才发现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打开微信,看到顾深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发的那句“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当时回了个“到了”,他回了个“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打了一行字:老公,我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依然没有回复。
他大概已经睡了。我这样安慰自己,关了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阳光刺眼。我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快十一点了。微信上有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还有一条是顾深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知道我想他了?还是知道我要回去了?
我没有时间多想,因为陆之恒已经在敲门了。他说早餐做好了,问我吃不吃。我隔着门板跟他说不用了,我收拾一下就走。他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行李,走出客房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老周他们应该还没醒,陆之恒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我走了。”我站在玄关,声音尽量平淡。
他转过身来看我,眼眶有些红,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我没有再看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到了虹桥火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高铁票。候车的时候,我坐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小孩子的哭闹声、情侣之间的说笑声,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我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我在回北京的高铁上了,下午三点到。
依然是已读,没有回复。
我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回家后的场景。我要怎么跟他解释?我要不要告诉他陆之恒说的话?我要怎么让他相信我跟陆之恒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说,发生了,但不是我主动的?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打转,越想越觉得疲惫。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任由窗外的光影在眼睑上掠过。
三点十分,高铁准时到达北京南站。我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顾深。他穿着深蓝色的风衣,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目光却没有落在屏幕上,而是朝着出站的方向张望。
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他明明说过不相信我,明明说过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婚姻,可他还是来接我了。
我快步走向他,他看到了我,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没有说话,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我跟着他上了车,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压抑,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英文歌,女声慵懒而悲伤。我无数次想开口,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到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红玫瑰,花瓶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我走过去打开盒子,是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简单而别致。
“昨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回来,我买了花和礼物,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到凌晨三点。”
我的手微微发抖,指腹摩挲着那条锁骨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顾深,对不起。”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逼我跟他对视。他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心疼,有愤怒,还有受伤。
“苏晚,你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想告诉他什么都没发生,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即使身体上没有发生什么,有些东西也已经变了。陆之恒的那些话,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发生了一些事,”我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但不是全部,“陆之恒他……他告诉我他喜欢我。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
顾深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松开了我的下巴,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个男人对你有意思?你每次都骂我小心眼,说我控制欲强,说我不信任你。现在呢?你信了吗?”
“我——”我无言以对。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苏晚?”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爱到可以忍受你跟一个对你有想法的男人做朋友,爱到每次你们单独见面我都要说服自己相信你,爱到即使昨天晚上我气得睡不着觉,今天还是去买了花和礼物,还是去车站接你。可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我想抱住他,想跟他说对不起,可他的眼神让我不敢靠近。
“我不是因为这个跟你吵,”他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我是因为你的态度。你不把我的感受当回事,你觉得我所有的担忧都是无理取闹。苏晚,你知道一段婚姻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出轨,不是没钱,而是一个人的感受永远不被另一个人重视。”
“我重视的,”我哽咽着说,“我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真的以为我们只是朋友,我真的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不只是友情。顾深,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他向来不是个爱哭的人,三年来我只见过他流过两次泪,一次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一次是他奶奶去世的时候。现在,这是第三次。
“我累了,”他说,“这几天我先去酒店住,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他转身走向卧室,很快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出手像是想摸摸我的脸,可最终那只手还是放了下来。
“项链很配你,”他说,“结婚纪念日快乐。”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条锁骨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客厅里的红玫瑰散发着淡淡的花香,鲜红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美得残忍。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放声痛哭。
接下来的三天,顾深没有回来,也没有主动联系我。我给他发消息,他会回,但总是很简短,语气疏离得像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我问他住哪个酒店,他说“不用担心”。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再等等”。我问他还在生我的气吗,他说“不是生气,是难过”。
这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态度,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吵架至少说明他还在乎,而这样的冷静和克制,反而让我觉得他在一点一点地把我从心里移除。
第三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我以为是他寄来的,或者是我买的什么东西到了。可打开信封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那是一封律师函,落款处签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顾深。
“关于苏晚女士与顾深先生婚姻关系之相关事宜……鉴于苏晚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当行为……顾深先生已委托本所就其与苏晚女士的婚姻关系进行法律咨询,并保留提起离婚诉讼的权利……”
我的眼睛在那些字句上反复扫过,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不当行为?什么不当行为?离婚诉讼?他要跟我离婚?
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我拿着律师函的手不停地抖,纸张哗哗作响。我不敢相信这是顾深做的,那个说“项链很配你”的男人,那个红着眼眶说“结婚纪念日快乐”的男人,他会把我告上法庭?他会用这样的方式结束我们的婚姻?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个误会,也许是他一时冲动,也许是他在气头上让人发的,也许……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他授意的?
我颤抖着拨通了顾深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接了。
“顾深,”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收到了……一封律师函。是你让人发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是。”
就一个字,像一颗钉子,直直地钉进我的心脏。
“为什么?”我几乎是喊出来的,“顾深,你要跟我离婚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封律师函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伤人?”
“伤人?”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刻意的平静,“苏晚,你觉得收到律师函伤人?那你知道我看到你从陆之恒家里走出来的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照片?”我愣住了。
“你不知道吗?”他冷笑了一声,“你老公我在结婚纪念日独守空房的时候,有人给我发了一组照片。是你和陆之恒在阳台上的照片,角度很好,拍得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苏晚,你是不是也觉得拍得很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阳台上?我跟陆之恒在阳台上?那晚我们在阳台上的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照片,”我说,“顾深,我跟陆之恒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确实跟我表白了,但我拒绝了他,然后就回房间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总共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他的声音哽咽了,“苏晚,我想相信你,我比任何人都想相信你。但你告诉我,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表白之后,那个女人没有连夜离开,而是继续住在他家里,你觉得这合理吗?”
“因为那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没法买票,也没法订到车——”
“够了,”他打断我,“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我已经委托律师处理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他谈。”
“顾深!”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了这个名字,“你就这么放弃我们的婚姻了?就因为几张不知道是谁拍的照片?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了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他在哭。我听得出来,他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那种颤抖的呼吸声出卖了他。
“我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嘶哑,“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我跟你说过我的不安,我的担忧,可你从来不当回事。你总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总觉得是我太小气。苏晚,我不想再当一个不被信任的丈夫了。”
“可我信任你——”
“信任不是单向的!”他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信任我有什么用?我不信任你了!你觉得这很残忍是不是?那你想过我收到那些照片时的感受吗?我想过我的妻子正睡在另一个男人家里时的感受吗?你不在乎,你从来就不在乎!”
电话挂断了。
我瘫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碎了一个角,可我已经顾不上了。那封律师函还攥在我手里,纸张已经被我的汗水浸得有些皱了。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阳台上,我跟陆之恒到底说了什么?我们的距离有多近?什么样的角度会让人误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我想起来了。那晚在客厅里谈话的时候,他说累了想去阳台透透气,我跟了过去。他靠在栏杆上,我站在他旁边,我们之间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后来他转过身来面对我,跟我说了那些话,那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确实近了一些,但绝对没有到暧昧的程度。
可拍照的人显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或者说,他们恰恰需要的就是这种暧昧的错觉。
是谁拍的照片?那天聚会的都是我们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谁会做这种事?可如果不是他们中的某个人,难道有人蹲在楼下偷拍?那栋楼对面没有更高的建筑,如果是楼下拍的,角度不可能那么高。
除非……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聚会的事,提前做了安排。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捡起手机,拨通了陆之恒的电话。
“苏晚?”他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怎么——”
“陆之恒,”我打断他,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好老实回答我。那天晚上的聚会,还有谁住在你那边的客房里?”
“老周和他老婆住主卧旁边的客房,小敏住书房改的小卧室,大刘住——”
“有没有人进出过阳台?”
对面沉默了一下:“什么意思?”
“有人拍了我跟你在阳台上的照片,发给了我老公。”我一字一顿地说,“照片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我们在亲密接触。现在他要跟我离婚,发了律师函过来。陆之恒,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晚,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是不是你老公自己找人拍的?”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他没那么无聊。而且如果要找人拍,他为什么不提前拍?非要在结婚纪念日当天拍?这说不通。”
“那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那些老同学里,会不会有人出于某种目的拍了这些照片?可大家都是十几年的朋友了,谁会做这种事?动机是什么?
“苏晚,你听我说,”陆之恒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不对劲。那天晚上的聚会,我是在群里临时通知的,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告诉任何不在群里的朋友。如果有人拍了照片,那一定是群里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认识的人里,有人想要破坏我的婚姻?”
“也许……不是冲着你来的。”
“什么意思?”
“也许是因为我,”他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做建筑设计的,这几年在上海算是小有名气,手上有几个大项目,得罪了一些人。也许有人想通过你老公来打击我?或者……”
他停了一下。
“或者,那个人根本就是想让你老公误会你,从而让你们离婚。”
“谁会这么恨我?”我难以置信,“我又没得罪过谁。”
“苏晚,你先别急,”他说,“这件事交给我来查。你把律师函拍给我看看,我认识几个律师朋友,可以帮你看看情况。”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的婚姻,我自己来处理。”
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我开始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试图从中找到一些线索。顾深收到照片的时间是结婚纪念日当天晚上,也就是说,有人知道我那天会在陆之恒家过夜,也知道顾深一个人在家。这个人不仅知道我们的行程,还知道我和顾深之间的矛盾,知道顾深对陆之恒的芥蒂。
这样的人,要么是我身边极其亲近的人,要么是……顾深身边的人。
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我从来不愿意去多想的人。
顾深的母亲,我的婆婆,沈玉琴。
说起来你们可能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可婆媳关系这种事,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多复杂。沈玉琴是个典型的“虎妈”,顾深的父亲早逝,她一个人把顾深拉扯大,供他上最好的学校,逼他学各种才艺,一路把他培养成了今天这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她对顾深的爱毋庸置疑,可她对我这个“抢走她儿子”的女人,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
婚后第一年,她就时不时地来我们家“小住”,每次来都要对我的生活方式指指点点。说我不会做饭,说我不会收拾屋子,说我不够体贴,说我不够贤惠。我忍了,因为她是长辈,因为我不想让顾深为难。可我心里清楚,她永远不会满意我,因为在她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女人配得上她的儿子。
顾深也知道他妈对我的态度,但他总说“她其实就是嘴硬心软”,让我多担待。我担待了三年,可这三年里,沈玉琴对我的挑剔从未停止过。
更让我在意的是,她也在意陆之恒。有一次她来家里,正好看到我和陆之恒的聊天记录(我在厨房做饭,手机放在客厅,她翻了我的手机),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不停地跟顾深“吹风”。说什么“那个女人跟别的男人关系不清不楚”,说什么“我早就看出她不是个好女人”。顾深每次都帮我说好话,可我感觉得到,婆婆的话正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对我的信任。
也许,那些照片就是她找人拍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如果真的是她,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让儿子跟我离婚?为了找一个更“听话”的儿媳妇?可这手段也太极端了,她难道不知道这会给顾深带来多大的痛苦吗?
不,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在乎。在她的逻辑里,只要能让儿子离开“坏女人”,受点伤也是值得的。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些猜测像蜘蛛网一样在我脑海里蔓延开来,每一个可能都让人觉得荒唐,可每一个可能又都有它的道理。
我需要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顾深的电话。这次他没接,直接挂断了。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挂断。我发了一条消息:顾深,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但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几张照片是谁发给你的?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我等了整整十分钟,他终于回了一条:不知道,是陌生号码,查过了,临时卡。
临时卡。这意味着对方是有预谋的,不想被追查到。
我又问:能不能把照片发给我看看?我想知道是什么角度。
这次他回得更快:没什么好看的,删了。
删了。我闭上眼睛,感觉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小敏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欲言又止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苏晚,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我心里一紧。
“就是那天聚会,我睡得比较晚,大概凌晨一点左右吧,我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陆之恒在跟谁打电话。”
“打电话?那么晚了跟谁打?”
“我没听清内容,但我觉得他的语气不太对,好像是跟人在争论什么。我当时没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凌晨一点的电话,跟谁在争论?难道这件事真的有我不知道的内幕?
“还有一件事,”小敏压低了声音,“那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我看到大刘在阳台上待了很久,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当时半梦半醒的,以为他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但现在想想,大刘那个角度……正好能拍到客厅和阳台之间的位置。”
大刘?那个从合肥飞过来的大刘?我们大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之一?
“小敏,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她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拍照,但我记得他当时的姿势,确实像是在用手机对准什么方向。苏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告诉她真相。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这件事牵扯太多,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想让更多人卷进来。
“没事,”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注意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信息。大刘,那个在大学里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苏姐”的大刘,那个在我结婚时喝得烂醉抱着我哭说“苏姐你一定要幸福”的大刘,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我想起大三那年,我在话剧社的演出结束后,大刘捧着一束花跑到后台送给我。那时候我以为只是朋友之间的祝贺,没太在意。后来他时不时地约我看电影、吃饭,我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婉拒了。再后来,他跟同班的女生在一起了,我松了口气,觉得他终于放下了。
可我真的确定他放下了吗?
一个想法突然浮上脑海,让我不寒而栗。也许,大刘喜欢我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也许,他一直都在等。也许,当他听说我要来上海参加陆之恒的聚会时,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破坏我和顾深的婚姻,又能让我和陆之恒产生矛盾的机会。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想得到我,破坏我的婚姻对他有什么好处?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想得到我,而是想毁掉我。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赶紧拿起手机想再联系小敏,可手指刚碰到屏幕,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苏晚?我是周太太,老周的老婆。”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但我觉得有些事你需要知道。”
“什么事?”
“那天聚会结束以后,大刘在回杭州的高铁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问我觉得你跟陆之恒的关系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啊,不就是好朋友嘛。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朋友有时候比爱人更危险’。”
我的手开始颤抖。
“我当时没在意,”周太太继续说,“可今天老周跟我说,好像你们家出了点事,跟大刘有关?苏晚,是不是那个混账东西做了什么?他是不是——”
“周太太,”我打断她,“你能不能把那条消息截图发给我?”
“好的好的,我这就发。”
挂掉电话,我收到了截图。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聚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大刘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极光的照片,冷冰冰的蓝色调。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说,朋友是不是有时候比爱人更危险?”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仿佛想从那些字里行间读出他真正的意图。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感慨。但在现在看来,它更像是一种暗示,一种挑衅,甚至是一种——预告。
预告他做了什么,或者即将做什么。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大刘。可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喜欢我,想得到我,那破坏我的婚姻对他有什么好处?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一个被前夫怀疑出轨的女人,她的名声已经毁了,她的生活已经乱成一团了,这样的我,对他还有什么吸引力?
除非,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我,而是报复。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大刘的脸。他长得普通,成绩普通,家世普通,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大学四年,他就像一个影子,跟在我们的身后,从来不是焦点,从来不是主角。可也许,正是这种“从来不是主角”的感觉,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扭曲的种子。
就在我快要理清头绪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这里是XX律师事务所,我们受顾深先生委托,就您与顾深先生的婚姻纠纷一事,希望能与您约个时间面谈……”
我没有听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我的脸。我坐在黑暗中,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看不见对手的战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却不知道要朝哪个方向还击。
顾深要跟我离婚。陆之恒说他爱我。大刘可能是幕后黑手。婆婆一直盼着儿子离开我。
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三年来的婚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些甜蜜的瞬间,那些温暖的承诺,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这些难道都是幻觉吗?还是说,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过,只是因为一系列的错误和误会,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顾深穿着白色西装,笑得像个傻子,眼睛弯弯的,还是那副温顺大型犬的模样。我穿着拖尾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明媚而张扬。那张照片是在希腊圣托里尼拍的,蓝顶教堂,爱琴海,全世界最浪漫的背景。摄影师说我们是她见过最般配的情侣,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
现在听起来,这三个字像是一个笑话。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我们去冰岛追极光时的照片。顾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笑得像个孩子。他说苏晚你看,极光好美。我说是啊,好美。他把我搂进怀里,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老婆比极光还美。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白发苍苍,直到我们牙齿掉光,直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路,还能坐在摇椅上回忆这些美好的时光。
可现在呢?我们连结婚三周年都没能一起过。
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没有用,逃避也没有用。既然有人要毁掉我的婚姻,那我就先把那个人揪出来,再想办法挽救我的婚姻。
我不能让顾深带着对我的误会和恨意离开,那不是我们的结局,也不该是我们的结局。
我给陆之恒发了一条消息,把大刘和周太太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他。然后我发了这样一段话:那天晚上的聚会,所有的行程和细节,只有群里的人知道。大刘的行为非常可疑,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下他最近的情况,尤其是经济方面的。
陆之恒很快回复:我会去查。苏晚,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非要搞这个聚会,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我想告诉他,不怪你,也许这段婚姻本身就有问题,只是我一直不愿意面对。可我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嗯。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化了个淡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然后我出门了,目的地是顾深公司的写字楼。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跟我打招呼:“顾太太来找顾总啊?他在二十八楼的会议室开会呢,要不您在办公室等会儿?”
我点点头,去了顾深的办公室。这是他换到这家新公司以后我第一次来,房间不大,但视野很好,整面落地窗正对着CBD的写字楼群,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明亮得有些刺眼。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家人的合照,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我们一家三口——我、顾深,还有婆婆沈玉琴,在老家的大门口笑得很开心。当然,那是唯一一张所有人都笑得自然的照片,之前拍了十几张,不是婆婆表情不对,就是顾深没看镜头,最后选来选去就选了这张。
我盯着照片里的婆婆看了很久。沈玉琴穿着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盘得很高,化了精致的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笑起来其实不难看,只是那笑容很少对着我。在她的朋友圈里,她从来不发我的照片,偶尔发一张一家人的合照,也总是把我裁掉,只留下她和儿子。那种被排斥的感觉,比直接的恶语相向更让人难受。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身,顾深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疲惫,但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平静。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
他走进来,关上了门,但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保持着一种防御的姿态。
“有什么好谈的?”他说,“律师会跟你谈。”
“顾深,”我走近他一步,他立刻绷紧了身体,后退了半步,就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会伤害他的东西,“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们结婚三年了,你以为你不信任我,我又何尝不是在经历着同样的痛苦?有人要破坏我们的婚姻,你看到了吗?你只顾着怀疑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是一个陷阱。”
“陷阱?”他冷笑了一声,“苏晚,你是说有人故意安排你去陆之恒家过夜,故意让人拍下那些照片,故意发给我,就为了让我们离婚?你觉得这个剧本合理吗?”
“你觉得不合理吗?”我反问,“你想想,发照片的人用的是临时卡,查不到身份。拍照的角度刚好能让人误会,又刚好能避开其他在场的人。他知道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是哪一天,知道我一个人在家,知道你对陆之恒的芥蒂。这么精准的打击,你觉得是巧合吗?”
他看着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他说,“那又怎样?你还是去了陆之恒家,还是在他家过了夜,还是没有把他说的话当回事。苏晚,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有没有人拍照,而在于你的选择。”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我的选择有问题。我不该在你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去,不该在你那么痛苦的时候赌气出门,不该用任性来回应你的不安。这些我都认,我愿意为我的选择道歉,也愿意承担后果。但你不能因为我的一个错误选择,就把我们三年的婚姻全盘否定。”
“一个错误选择?”他的声音又开始发颤,“苏晚,你的错误选择不是一次,是无数次。我每次跟你提起陆之恒,你都觉得我在小题大做。我每次表达我的不安,你都觉得我在控制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怕失去你,因为我知道那个男人看你的眼神不对,可你就是不信!”
“现在我信了,”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信了,行了吗?我信你,我看清了陆之恒的真面目,我也知道了谁才是真正爱我的人。顾深,你现在要不要我?”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就是没有开口。我们之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可这一米,像是隔着整个银河系。
“你知道我收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我正在准备纪念日的晚餐,蜡烛、红酒、牛排,还有给你的礼物。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布置,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然后手机响了,一张一张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你跟他在阳台上,在那么近的距离里对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坍塌了。”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坐在那一桌饭菜前,从晚上七点坐到凌晨三点。蜡烛燃尽了,红酒变酸了,牛排凉透了,你也没有回来。我在想,我的妻子现在在做什么?她在跟另一个男人喝酒聊天吗?她会不会也像对我一样对他笑?她会不会——”
“顾深,没有,”我打断他,“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跟我表白,我拒绝了他。我说得很清楚,我结婚了,我有丈夫了。然后就回房间了,锁了门,一夜没出来。第二天一早我就走了,九点不到我就离开了他家。这些你都可以查,高铁票、酒店记录、通话记录,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查。”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冰层似乎在一点点裂开。
“你可以不相信我,”我说,“但你不能不相信证据。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看,车票、聊天记录、通话记录,所有能证明我清白的东西。如果查完以后你还是不相信我,那我就认了。但你不能只凭几张照片就给我定罪,那不公平。”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楼下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叫,那些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好,”他最终说,“我会让律师去查。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分居。”
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苏晚。”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束花,你还留着吗?”
红玫瑰。结婚纪念日他买的那束红玫瑰。三天了,我每天换水,剪枝,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束花是我现在最珍贵的东西,因为它是在我们吵架以后,在他最生我的气的时候,他依然愿意买来送我的。那束花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他对我的爱从来没有变过。
“留着,”我说,“每天都换水。”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然后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侦探一样开始调查这件事。陆之恒在上海那边查到了大刘的一些信息,发给了我一份长长的报告,看得我心惊肉跳。
大刘,本名刘志远,三十二岁,在合肥一家建筑设计院做工程师。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陆之恒查到,他最近几个月频繁出入上海,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大部分是当天往返。更关键的是,他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过一家私人调查公司,那家公司的主营业务之一就是婚姻调查和证据收集。
而那张临时卡,陆之恒通过朋友查到,购买时间是聚会前一天,购买地点是上海虹桥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超市。监控录像显示,购买者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脸,但身形和步态,跟大刘非常相似。
我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了顾深。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感谢,没有评论,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显得冷淡。但至少他没有直接无视,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我想直接找大刘对质,可陆之恒劝我不要打草惊蛇。他说既然已经查到这一步了,不如再等等,看他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毕竟如果真的是他,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的婚姻已经岌岌可危了,他还有什么必要继续行动呢?
可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来了。
婆婆沈玉琴住院了。
顾深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消息内容很简单:妈住院了,市人民医院,心脏不太好。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工作,拿起包就往外走。同事在后面喊我,说会议还没结束,我没理她,头也没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顾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妈住院了,我能不来吗?”我喘着气,一路小跑过来还没缓过来,“她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没事了,就是血压突然升高,心脏有点负荷不了。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他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谢谢你过来。”
我没回答,直接推门进了病房。沈玉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有,因为她的呼吸频率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我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骨节分明。我记得顾深说过,他妈妈年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
我突然有些心酸。不管她对我怎么样,她毕竟是顾深的妈妈,是一个吃了大半辈子苦的女人。她刻薄,她挑剔,她不喜欢我,可她的出发点也许从来就不是恶意,而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过度保护的本能。
“妈,”我轻声叫她,“我来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顾深。但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看我,顾深是我丈夫,我爱他。他在我心里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睁眼。
“陆之恒的事,是我的错,”我说,“我不该忽视顾深的感受,不该赌气去上海。我已经跟他断了联系了,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您可以放心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像是某种倒计时。
“行了,别说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
沈玉琴睁开了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我熟悉的挑剔和刻薄,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走吧。”
“妈——”
“我说走!”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护士推门进来,皱着眉头让我们都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顾深站在我旁边,我们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可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说沈玉琴已经平静下来了,让我们进去一个人陪护。顾深说要他进去,我说还是我来吧,我了解女人,我能哄她。顾深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头。
我再次走进病房的时候,沈玉琴的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在床边坐下,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苏晚,”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过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过分,”她自顾自地说,“顾深也跟我说过,让我少管你们的事。可我做不到,你明白吗?我就这一个儿子,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读书,看着他工作,看着他娶了你。我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很好,你比那些我给他介绍的姑娘都好。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怕。”
“怕什么?”我问。
“怕你离开他,”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么好,万一有一天你不想跟他过了,他怎么办?他那么爱你,你走了他活不了的。所以我想,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我先做点什么,让他对你死心,让他先离开你。这样至少受伤的人是你,不是他。”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是她挑拨离间、处处针对我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讨厌我,而是因为她怕我离开顾深?
“妈,”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离开他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你说得好听,”她冷笑了一声,但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你要是不会离开他,为什么要去那个男人的家里?为什么要让顾深那么伤心?”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她。从陆之恒的聚会邀请,到我和顾深的争吵,到我赌气去上海,到陆之恒的表白,到那些神秘的照片,到大刘的嫌疑,到我正在调查的一切。
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叫刘志远的,”她终于开口,“他是不是以前追过你?”
“大学的时候,算是有过那种意思吧,但我没答应。”
“那就对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一个被拒绝的男人,心里会埋下什么样的种子,我比你清楚。你去找他,套他的话,让他亲口承认。”
“妈——”
“别叫我妈,”她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的凌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让我难受了,“我是为了顾深,不是为了你。你要是查不清楚这件事,让顾深白白伤心一场,我不会放过你。”
我忍不住笑了。她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沈玉琴,刀子嘴豆腐心,永远不肯说一句软话。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会有一些不一样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顾深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到我出来,他站起来,欲言又止。
“咱妈让你进去,”我说,“她心情好多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话,转身推门进了病房。
我一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很凉,吹得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停车场的路灯昏暗,我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正要上车,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合肥。
大刘。
“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热情的声音,“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我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挺好的,你呢?”
“老样子,上班下班,没什么新鲜事。对了,上次上海聚会之后就没联系了,你跟顾深还好吧?”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他在试探我,他在确认他的计划是否成功了。
“挺好的啊,”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关系一直很好,你不都知道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也许是我的语气太过自然,让他有些意外。也许他以为我和顾深已经闹翻了,听到我说“挺好的”,有些措手不及。
“那就好,那就好,”他干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上次聚会的事会让你们闹矛盾呢,看来是我多心了。”
“聚会的事?聚会什么事?”我故意问。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对了苏姐,下周末我要去北京出差,你有时间吗?出来吃个饭?”
“好啊,”我说,“到时候联系。”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夜空。北京的夜晚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能辨认出来。我想起冰岛的极光,想起顾深说“我老婆比极光还美”时眼睛里的光。那道光,我一定要找回来。
周末很快就到了。大刘如约来到北京,约我在国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见面。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茶,慢慢地等着。
五分钟后,顾深走了进来。我们约好的,他坐在另一个角落,背对着我们,戴了耳机,可以清楚地听到我们说的每一个字。
又过了十分钟,大刘到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比以前会打扮多了。看到我,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苏姐,好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坐下吧,”我笑了笑,“点菜,今天我请客。”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工作,聊生活,聊一些有的没的。他看起来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会设局陷害朋友的人。可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让我更加确信他有问题。
酒过三巡,我开始慢慢地把话题往我想去的地方引。
“大刘,你有女朋友了吗?”我装作随意地问。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一直单身。遇不到合适的。”
“怎么会呢?你条件这么好,工作稳定,人也靠谱,怎么会找不到女朋友?”
“喜欢的人不喜欢我,”他喝了一口酒,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幽深,“一直喜欢的人,一直不喜欢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的“喜欢的人”,是我吗?
“那你没想过放弃吗?”我问,“一直喜欢一个得不到的人,不累吗?”
“累,”他放下酒杯,直直地看着我,“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有些人,你看着她和别人在一起,心里就像有把刀在绞。你知道你应该祝福她,你应该希望她幸福,可你就是做不到。”
他的手在桌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大刘,你喝多了。”我故作轻松地说。
“我没有喝多,”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然后意识到失态,又压低了声音,“苏姐,你知道吗,每次看到你跟顾深在一起,我都觉得不公平。他凭什么?他认识你才几年,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他有什么好的?他不过就是比我有钱,比我会说好听的,他凭什么得到你?”
我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暴露这样的情绪,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
“所以你就拍了那些照片?”我决定单刀直入,“所以你就找了个私家侦探,查了陆之恒的行程,在群里看到聚会消息以后就马上订了机票,提前一天到了上海,踩好了点,就等着机会拍我和陆之恒在阳台上的照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你……你怎么知道的?”
“大刘,”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悲凉,“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可以接受你喜欢我,我可以接受你嫉妒顾深,但我不能接受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毁掉我的婚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多少人带来痛苦?”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神里的幽深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
“你知道什么?”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知道这十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次看着你恋爱,看着你分手,看着你再恋爱,看着你再分手,我不敢表白,因为我怕你拒绝,我怕我们连朋友都做不了。后来你结婚了,我以为我会死心,可我做不到!我每天晚上都失眠,脑子里全是你,全是你们在一起的画面!”
日料店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服务员也投来了不安的目光。
“那照片呢?”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你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发给顾深,你想达到什么目的?让他们离婚,然后你趁虚而入?大刘,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跟他离婚了,我会有多痛苦?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我——”他突然词穷了。
“还有,”我想起另一个问题,“陆之恒对我的感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的聚会,你是不是故意等到了那个时机,故意在那个角度拍照?”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陆之恒喜欢你这件,我大二的时候就知道了。有一次他喝醉了,在宿舍里哭着说出来的。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你们两个在一起了,我就彻底没机会了。后来你们没在一起,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可你又有了别人。”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
“苏姐,你知道吗,最痛苦的不是你选择了别人,而是你从来就没考虑过我。顾深也好,陆之恒也好,你之前的男朋友也好,在你的世界里,我永远只是朋友,永远只是那个不起眼的、可以被忽略的存在。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在你身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可你没有,你永远都不会。”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这个人,我曾经当作最好的朋友之一,可在他心里,我从来就不是朋友,而是一个他想要却得不到的目标。
“大刘,”我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得对,我从来没考虑过你。不是因为你不优秀,而是因为在我心里,你一直就是朋友。不管你在我身边待多久,这个定位都不会变。可你不接受这个事实,你选择用伤害我来缓解你的痛苦。这样做,你痛快了吗?”
他没有回答。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
角落里,顾深缓缓站了起来。他摘下耳机,朝我们的方向走来。大刘睁开眼睛,看到顾深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你……”大刘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你们一起设局骗我?”
“不是骗你,”顾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请你来把话说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的停止键。
“刚才你说的话,我已经全部录下来了,”顾深说,“包括你承认拍照片并发给我的事实。刘志远,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吗?侵犯隐私,恶意诽谤,严重的话可以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大刘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顾深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愿意删除所有照片,并且保证以后不再骚扰苏晚,我可以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大刘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
“从今天起,从苏晚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不要联系她,不要打听她的消息,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你们之间的朋友情谊,到此为止。”
大刘猛地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像是在说“苏姐,你不会这么绝情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他那双熟悉的眼睛。
“大刘,”我说,“这是我能给你最后的善意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他看了我很久,眼泪不停地流。最终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地走出了日料店。那个背影孤独、落寞,像一只被驱逐的狼,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秘密,消失在了北京的夜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十二年的友情,就这样结束了。不是因为时间,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执念,而这份执念最终变成了摧毁一切的火焰。
顾深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先说。
我抬起头看他,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应该更信任你,”他的声音沙哑,“我应该跟你好好沟通,而不是直接找律师发函。我当时太冲动了,太痛苦了,我只想着怎么报复你,怎么让你也尝尝那种被伤害的滋味。可那样做不对,我们都应该是我们vs问题,而不是你vs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服务生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加点什么东西,顾深摆了摆手,那人就识趣地退开了。
“我也不对,”我哽咽着说,“我不该赌气去上海,不该在你那么痛苦的时候还跟你对着干。你说得对,我从没把你的感受当回事,我觉得你的担忧都是无理取闹。我错了,真的错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打网球留下的。这只手牵着我走过无数个街头巷尾,在我害怕的时候握紧过我,在我哭泣的时候拥抱过我。三个月前,这只手还戴着婚戒,在希腊的蓝顶教堂前牵着我,说要牵一辈子。
“那条项链,”他突然说,“你戴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从领口里拉出那条锁骨链。星星形状的坠子在我锁骨间轻轻晃动,在日料店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戴着,”我说,“从那天开始就没摘下来过。”
他笑了,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眼眶还是红的,可那笑容温暖而真实,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走吧,”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我们回家。”
“回哪个家?”我问。
“我们的家。”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北京的夜空难得地出现了几颗星星。顾深揽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慢慢地走在国贸的繁华街道上,身边车水马龙,头顶星河万里。
“顾深,”我说。
“嗯。”
“律师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撤了。本来就是吓你的,我怎么可能真的起诉你。”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我看到那封律师函的时候,以为天都要塌了。”
“对不起,”他握住我的手,“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不用这种方式伤害彼此。”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们走着走着,经过一家花店。顾深停下来,买了一大束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片温柔的星云。
“红玫瑰已经谢了,”他说,“送你这个。”
我接过花,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花香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顾深。”
“嗯。”
“我爱你。”
他没有说“我也爱你”,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我们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字。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我们洗了澡,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意。黑暗中,顾深的手慢慢摸索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苏晚,”他说,“陆之恒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我一直在回避,但我知道终究要面对的。陆之恒是我的朋友,十二年,不是一段可以轻易割舍的时光。可他跨越了那条线,把友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有些关系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会跟他说清楚,”我说,“以后不单独见面了,有什么事在群里说,有你的场合再去。”
“我不是要你跟他绝交,”顾深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感受。”
“我明白了,”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什么话都没说。可我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是在重复同一个词:回家,回家,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给陆之恒打了一个电话。我把大刘的事告诉了他,也把我和顾深和好的事告诉了他。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对不起,”他最后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经历这些。”
“不怪你,”我说,“感情的事情,谁又控制得了呢?”
“苏晚,”他顿了顿,“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影。
“朋友,”我说,“但只能是朋友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好,朋友。”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早餐的香气,顾深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嗤嗤地响着。阳光很好,鸟在叫,楼下有人在遛狗,世界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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