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白居易这首诗太有名了，以至于大家都以为“司马青衫”这个典故专属老白。但其实，这抹湿透的青衫，最早的颜色，应该是染在嵇康身上的。
当然，嵇康没当过江州司马，也没写过《琵琶行》。但历史上那场最著名、最震撼的“青衫泪”，主角绝对是他。那是公元262年，洛阳东市刑场。三千太学生集体请愿，要求赦免嵇康，愿意给他当学生。这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场面，相当于现在的清华北大全体学生在校门口静坐，求饶一个教授。
嵇康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青色布衣，长发披散，面容平静。他看了看日影，知道离行刑还有一点时间，便向监斩官要了一张琴。琴声响起，不是悲愤的控诉，而是悠远苍凉的《广陵散》。曲终，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
那一刻，刑场周围不管是太学生还是围观百姓，估计很多人都哭了。史书没写谁的衣服湿了，但那场景，比白居易听琵琶要早五百多年，那份悲壮，丝毫不逊色。白居易后来被贬九江，听歌女弹琵琶，触动的是个人宦海沉浮的悲伤；而嵇康临刑弹琴，带走的是一个时代的风骨和一个文化的火种。
更有意思的是，魏晋时期的服饰制度里，青衫确实是平民或低级官吏的常服。嵇康平时就不爱穿官服，偏爱这种宽松舒适的青色布衣。他死的时候，穿的应该就是这件。所以，与其说是“司马青衫”，不如说是“中散青衫”。白居易只是借用了这个意象，而真正的原创者，是那位在刑场上从容抚琴的名士。
为什么后人会把这笔账算到白居易头上？因为白居易的诗太通俗了，流传太广。“司马青衫”这四个字，因为《琵琶行》变得家喻户晓。而嵇康的死，虽然壮烈，但记载相对简略，加上《广陵散》失传，慢慢地在大众记忆里变得模糊。
但对于稍微懂点历史的人来说，提到“青衫泪”，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绝不应该是浔阳江头的那条船，而应该是洛阳东市那片开阔地上，那个身穿青衣、临刑奏琴的身影。那是一种明知必死、却依然保持优雅的极致浪漫。
现在的我们，遇到一点挫折就爱说“蓝瘦香菇”，或者感叹生活不易。但看看嵇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抱怨，没有求饶，只是遗憾一首曲子没人传了。这种境界，岂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所能比拟的？
所以，下次当你想用“司马青衫”来形容悲伤时，不妨想想嵇康。那个身穿青衫的男子，用生命为代价，给后世留下了一个关于尊严的背影。白居易的泪是为自己流的，而嵇康的泪，是为整个时代的文人流的。那抹青衫的湿痕，穿越千年，至今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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