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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暴雨刚开始下,我还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雨。
01 “嫂子,别怕,有我在。”
暴雨是下午三点多开始下的。
最开始只是一阵急雨,我跟婆婆坐在堂屋里择豆角,还说着今年雨水多、菜地里的茄子怕是要烂根。谁也没想到,那雨越下越急,越下越猛,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个瞬间,会让你突然看清另一个人。
到傍晚六点,院子里的水已经没过脚踝了。
我打电话给在外地跑货车的丈夫,信号断断续续,只听见他说:“你跟妈注意安全,雨大了就别出门……”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婆婆急得在屋里转圈,说后院那几间老屋地势低,怕是扛不住。我让她别慌,自己撑了把伞往后院走。水已经没过小腿了,冰凉刺骨,伞被风刮得翻了过去,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老屋的墙根已经泡在水里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浑浊的黄水一点点往上涨,心里一阵阵发紧。这房子是公公在世时盖的,婆婆说啥也不肯拆,说要留着给孙子以后回来住。可眼下这情形,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嫂子!”
是小叔子陈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雨衣,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泥水里,跑得气喘吁吁的。
“你咋来了?”我回头看他。
“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一个人往后院来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水还在涨,你赶紧回去,我来看看。”
“没事,我就是看看……”
“不行!”他语气突然硬了,“这水都到小腿了,待会儿还得涨,你快回去。”
我还想说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
水花四溅。
陈越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了回来。我站稳了,心跳得厉害,雨水混着泥浆糊了一脸。
“嫂子,”他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别怕,有我在。”
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小时候村里那口老井的水。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当年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嫂子嫂子”的半大小子,已经长成一个能扛事的男人了。
02 “喘着粗气说:嫂子,抓紧了,这辈子不松手”
回屋的时候,水已经漫到膝盖了。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她说村东头那几户人家已经往高处转移了,问我们怎么办。
我说收拾东西走。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户口本,存折,还有公公的遗照——婆婆说什么都要带上。我把东西塞进一个塑料袋里,又套了一层,系紧了口子。
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水已经到大腿了。
陈越站在台阶下面,水没到他腰以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鼻子发酸的话。
“嫂子,我背你。”
我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走……”
“这水底下啥也看不见,有石头有树枝的,你踩着万一摔了咋办?”他说得很急,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劲儿,“快上来,妈我扶着走。”
婆婆在旁边推了我一把:“让越儿背你,快点的!”
我趴到他背上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后背又宽又硬,雨水打湿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双手托住我的腿弯,往上颠了颠,把我背稳了。
“嫂子,抓紧了。”他说。
然后一头扎进了雨里。
婆婆紧跟着跨出门,一只手死死攥住陈越的雨衣下摆,另一只手拄着那根不知谁扔在墙角的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水里。浑浊的黄水漫过她的膝盖,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
那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已经到他胸口了。他每走一步都很吃力,脚在泥水里拔出来又陷进去,走得摇摇晃晃的。
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似的。
“累不累?要不放我下来歇会儿?”
“不累。”他咬着牙说,“嫂子你抓紧,别松手。”
雨越下越大,天黑得像扣了口锅。前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手电筒那一束光,晃晃悠悠地照着浑浊的水面。
陈越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我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发抖。可他托着我的手一直很稳,没有半点要松开的迹象。
有些话,一辈子只说一次。但这一次,就够了。
走到村口大路的时候,水已经浅了一些。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婆婆还跟在后头,虽然踉踉跄跄,但总算没落下。
这时候,村干部老周带着几个人拉着救生绳赶过来,一把搀住婆婆,朝我们喊:“快走快走,前面安置点已经开了!”
陈越这才松了口气,转回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雨水糊了他满脸,那个笑却特别亮。
“嫂子,”他喘着粗气说,“抓紧了。这辈子不松手。”
我当时没接话。雨声太大了,我怕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03 “你是我哥的媳妇,就是我的亲人”
到了安置点,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了。
村干部在清点人数,发热水和毛毯。陈越把我放下的时候,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的腿一直在抖,膝盖以下全是泥,脚底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
我让他坐下,找人要了碘伏和纱布给他处理伤口。
他一直说没事没事,可那伤口挺深的,我拿棉签擦的时候,他疼得直抽气,却一声没吭。
“疼就说,别忍着。”我说。
“不疼。”他还在嘴硬。
旁边一个大姐凑过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又看了看我,笑着说:“这是你弟弟吧?背你过来的?可真不容易,那么深的水……”
我点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越倒是大大方方的:“应该的,她是我嫂子。”
那大姐又说:“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陈越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嫂子嫁到我们家十年了。我哥常年在外跑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撑着。我妈身体不好,一年得住两回院,哪回不是嫂子跑前跑后的?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是嫂子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拿出来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这世上,除了我妈,就属我嫂子对我最好了。她是我哥的媳妇,就是我的亲人。我不背她,谁背她?”
安置点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屋顶的雨声噼里啪啦地响。
我背过身去,飞快地抹了把眼角。
04 “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天晚上,我们在安置点待到凌晨。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陈越靠在墙边睡着了,可能是太累了,头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泥印子。我把自己的毯子给他盖上,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叫了声“嫂子”,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忽然想起很多事。
十年前我嫁到陈家的时候,陈越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后面偷偷看我。那会儿他还在上初中,成绩不好,整天逃课去河边钓鱼。我婆婆拿他没办法,天天叹气。
是我管了他。
那时候我也年轻,刚当上老师,脾气倔。见他不好好念书,我就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吗?”
他不吭声。
我又问:“你哥跑货车多辛苦你看见了吧?你想跟他一样?”
他低着头,过了好久才说:“不想。”
“那你就给我好好念书。”
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给他补课。英语不行,我就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教;数学不会,我就一道题一道题地讲。他笨,有时候一个知识点讲三遍还记不住,我气得摔笔,他也只是嘿嘿地笑,说嫂子你别生气,我再想想。
后来他考上县一中,再后来考上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第一个跑来找我,举着那张纸在我面前晃:“嫂子你看!我考上了!”
那天下着雨,跟今天一样。
他站在雨里,笑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那些年我对他凶,骂他笨,嫌他不争气,可他从来没记恨过我。反而每次放假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条围巾,也不贵,但都是他打工挣的钱买的。
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不是钱的事,是心的事。
05 “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我丈夫从外地赶回来了。
他听说了那天的事,沉默了很久。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对陈越说:“弟,哥敬你一杯。”
陈越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哥你别这样,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我丈夫仰头把酒干了,眼圈有点红。
他说:“这些年我在外面跑,家里全靠你嫂子。你在外面上学,也是你嫂子供的。我这个当哥的,亏欠你们俩太多。”
陈越放下酒杯,看着我。
“哥,”他说,“嫂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你以后别老往外跑了,多陪陪她。她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我丈夫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坐在桌边,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咸咸的。
窗外雨过天晴,夕阳照进来,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光。
06 “这辈子不松手”
后来我问过陈越,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当时脑子一热就说了。可能是……那天雨太大了,我怕一松手,你就被水冲走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从小就这样,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他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心里发烫。”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到了陈家。
有疼我的婆婆,有顾家的丈夫,还有一个……会在暴雨天背着我蹚过泥泞、喘着粗气说“这辈子不松手”的小叔子。
那天在安置点,他睡着的时候说了句梦话。他说:‘嫂子,别怕。’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一声接一声。
那个暴雨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可那句“这辈子不松手”,还一直在心里响着。
像雨声,又不像雨声。
(全文完)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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