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迪政府“去殖民化”12年，印度发生哪些变化？

【环球时报驻印度特约记者 米小丫 环球时报记者 赵霜】编者的话：印度即将迎来8月15日独立纪念日，按照惯例，在这一天，印度总理将在位于德里地区的红堡发表讲话。这座始建于莫卧儿王朝时期的建筑，如今是印度从英国手中争取自由的象征。自1947年独立以来，印度一方面批判殖民统治，另一方面则保留了殖民时期的许多制度。莫迪政府加速推进“去殖民化”进程，誓言清除印度国家的殖民印记。《环球时报》记者调查发现，“去殖民化”多年，印度人的身份认同和本土文化自信得到了提升，但殖民时期形成的社会、经济制度并未完全发生改变。专家表示，印度“去殖民化”的进程将是漫长的，且挑战艰巨。

在莫迪政府“去殖民化”倡议下，位于新德里的“国王大道”被改名为“责任大道”。（视觉中国）

探讨“去殖民化”的各个层面

自2014年以来，莫迪政府推行一项旨在消除殖民残余、重塑对印度价值观自豪感的变革愿景，该愿景的核心是“五大誓言”——建设发达印度、消除殖民心态、弘扬传统文化、加强团结以及强调履行义务。莫迪个人网站介绍说，其中第二和第三项誓言直接针对认知层面的“去殖民化”，旨在将印度人的思想从“继承而来的从属心态中解放出来，并重燃对本土传统的信念”。

在至今的12年间，印度政府开展全面行动，消除与殖民统治相关的各种象征、法律和习俗，一些关键举措贯穿了莫迪的三个任期。

在其第一任期内，莫迪政府对印度各地殖民时期留下的公共空间名称进行了试探性的更名。比如将印度总理的官邸地址由英文的“赛马场路”更名为印地语的“人民福祉路”。此外，印度政府还建造了“团结塑像”，旨在纪念印度独立运动领导人萨达尔·帕特尔。

2019年至2024年莫迪第二任期内，“去殖民化”行动扩展到军事、政府建筑、教育、外交等领域。在这一阶段，印度海军更换新军旗，去除了原有的英国圣乔治十字符号，加入印度海军新式八边形徽标；新德里启动了新的议会大厦项目，将孔雀、莲花和榕树等具有印度特色的元素融入建筑；在教育文化方面，政府大力推广印度本土语言；与殖民历史有关的雕像也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印度本土名人的雕像；2023年G20（二十国集团）峰会官方文件中，印度还首次使用“婆罗多”作为国家名称。

开启第三任期后，莫迪政府“去殖民化”进程加快，行动推向法律层面。2024年7月1日，印度3部新刑法生效，殖民时代的《1860年印度刑法典》等被废除，新法案的名称也用印地语标注。2025年年末，莫迪呼吁2035年前实现“去殖民化”目标。印度学者随后通过会议及专著的方式推进相关倡议。据《印度快报》报道，由前政府议员作为核心推动者，印度各地高校的教师2026年开始通过“民主与文化研究中心”策划贯穿全年的系列活动，全国各地预计将举办100场讲座与研讨会，旨在探讨“去殖民化”的各个层面。

消除文化自卑，服务国家愿景

印度官方认为，印度1947年只是获得政治独立，而印度人思想层面的独立仍然没有完成。英国留下的地名、仪式、教育思维等，导致印度社会长期崇拜西方，印度人对本土文化存在自卑心态，也就是“奴隶心态”。印度要在独立百年即2047年时实现“发达印度”国家愿景，就必须摆脱英国殖民遗留的困境，追求精神独立。

莫迪今年2月为新德里新落成的中央办公楼建筑群揭幕时称：“在印度走向发达的道路上，摆脱殖民主义思维至关重要。”这是迄今为止印度政府对“反殖民化”议程最明确的声明。

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在接受《环球时报》采访时表示，莫迪政府推行“去殖民化”的目的明确，一个是重塑印度国家身份认同，消除英国殖民时期的文化自卑心态。在殖民时期，英国与欧洲的文化和制度受到推崇，印度社会形成“欧洲中心主义”的心态，而印度本土语言、文化被极力贬低。莫迪政府希望通过“去殖民化”扭转民众对西方优越性的传统认知，并提高他们对印度文明的文化自信。

“另一个目标就是服务于莫迪政府的大国战略。”钱峰提到，莫迪提出了2047年建成“发达印度”的目标，发达国家必须有一个独立的国家形象，“去殖民化”服务于这一战略，莫迪政府通过去掉殖民色彩，来展示印度的独特性。

“最后，‘去殖民化’也是为了满足莫迪在其国内的政治需要。”钱峰补充说，“印度人民党推崇印度教。莫迪将‘去殖民化’作为核心政治叙事，通过其来凝聚本土民族主义共识，这与他的政党意识形态相符。这样可以扩大他的选举支持面，巩固选民基础，赢得更多选票。”

面临国内多重阻力

值得注意的是，印度这些“去殖民化”行动不只针对近代英国殖民时期，还扩展到了更早的莫卧儿王朝时期，这一点在由印度人民党执政的北方邦较为突出。莫卧儿王朝时命名的北方邦城市“阿拉哈巴德”，2018年被更名为“普拉亚格拉吉”，即该地在古代时的梵语名称。其他例子还包括北方邦小镇“法扎巴德”，也在同一年被更名为“阿约提亚”。

印度人民党表示，此举只是在恢复旧名称，并纠正“历史错误”。而在另一部分人士看来，改名体现了该党和印度政府正在让这些城镇染上印度教色彩，并由此提出批评。改名的举措也被质疑收效甚微。《环球时报》特约记者走访新德里普通市民发现，很多市民仍然习惯使用旧地名。比如上述两个北方邦地区，人们熟悉的名字还是“阿拉哈巴德”和“法扎巴德”。此外，新德里纪念英王乔治五世的“国王大道”，现在已被更名为“责任大道”，但人们还是习惯使用旧名。

改名之外，“去殖民化”扩展到印度教育领域的成果——《国家教育政策（2020）》，因其对语言教学的倡议，在印度南方多地引发不满。该政策建议各地学生在校学习3门语言，其中至少两种为印度本土语言。政策本身不强制指定语种，各邦可以自选。但民间，特别是本身不使用印地语的南方民众普遍担忧，这是变相强制学印地语。推崇泰米尔语的泰米尔纳德邦拒绝实施新教育政策，其他使用达罗毗荼语的南方地区也将教育改革看作北方对南方文化的干预。

钱峰认为，印人党推进“去殖民化”，外界争议其绑定印度教民族主义叙事，本质还是因为印度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和多语言的国家。在印度政府重构基于印度教的历史文化符号的时候，其他少数宗教群体的历史贡献被弱化，这可能引发宗教上的对立和社会撕裂。

西方舆论敏感警惕

推行12年来，莫迪政府的“去殖民化”有一些成效。改名、换仪式成本低、宣传效果强，不仅助力莫迪赢得第三任期，还凝聚了国民认同，配合印度2047年国家复兴的目标。对外，借助反殖民话语，印度争当全球南方代言人，以获取更大的国际影响力。专家认为，近年来，印度民众对大国崛起的叙事自信心增加，这也是其“去殖民化”的效果。

然而，美国《外交政策》提到，在国内“去殖民化”的同时，印度的中产阶级正在用实际行动表达对西方文化的全然拥抱，英语世界一直是他们对外交往的主要目的地。钱峰表示，对于印度而言，包括英语在内的一些殖民时期的产物，在印度社会已经超越了符号的性质，而是通往高端就业、高等教育、外贸IT、行政的钥匙。抹去这些印记，将冲击印度的外向型服务竞争力，印度的精英阶层也会对政府形成阻力。与此同时，印度本身的法律体系、税收模式，包括一些具体的行政规则都以英式的逻辑搭建。若一下子全面推翻，就会引发社会混乱。

对于莫迪政府推动的一些议程，西方媒体敏感而警惕。今年早些时候，印度政府计划关闭新德里具有象征意义的精英俱乐部之一——拥有113年历史的金卡纳俱乐部。这个俱乐部是印度政界、商界精英的社交场所。美国《纽约时报》将这一举措视为印度政府又一“抹去殖民历史”的行动之一。

在钱峰看来，美国及西方舆论正将印度的“去殖民化”政策贴上“保守”“排外”的标签，莫迪政府要发展印度本土的历史叙事、知识体系还将受到一定阻碍。但从莫迪的表态来看，印度仍将加速推进“去殖民化”，而其国内本身存在的一些问题，包括南北方的文化分裂、精英阶层的倾向，则需要一定时间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