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投诉办游乐园年卡强制“刷脸”

“办一张游乐园年卡，如实填写了个人信息，提交了身份证，怎么还要录入人脸信息？”近日，广州市民吴女士向广东省网络数据安全与个人信息保护协会“个人信息侵权投诉反馈平台”反映，自己在顺德长鹿旅游休博园办理年卡时被强制要求录入人脸，否则年卡无法激活，也不能正常使用。类似的人脸采集争议并非个例。南方都市报、南都大数据研究院接到相关线索后，实地走访调查发现，顺德长鹿旅游休博园与广州融创乐园均将人脸识别设为办理年卡及年卡用户入园的强制环节；此外，正佳极地海洋世界也未单独就所采集人脸信息的处理目的、方式、保存期限等进行告知，现场也看不到相关规则。去年6月施行的《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已明确禁止将人脸识别作为唯一验证方式，并要求以显著方式、清晰易懂的语言真实、准确、完整地向个人告知人脸信息处理规则。

南都调查稿件于8月7日在线上刊发后，长鹿旅游休博园8月10日发布《关于长鹿年卡、多日票的激活方式说明》，明确提供刷身份证、实体卡等非人脸验证方式。

　　长鹿休博园

　　曾强制“绑脸”，南都报道后增加入园验证方式　　

近日，吴女士前往顺德长鹿旅游休博园，为了能在一年内无限次入园游玩，她决定购买一张成人年卡。工作人员告知：园区入口检票处已启用人脸识别技术，为“保障用户刷脸入园”，办理年卡需要来到园区录入人脸信息，否则年卡无法激活，不能正常使用，后续也无法进园。

接到吴女士反馈后，为进一步核实，南都研究员通过长鹿旅游休博园官方小程序购买了一张“机动游乐成人年卡”。购买成功短信提示，用户需要到游客服务中心录入人脸激活年卡。在游客服务中心，南都研究员以办卡者身份咨询年卡激活流程。相关工作人员表示，乐园通过人脸识别技术对入园者进行比对核验，需要用户现场拍摄一张本人头像照片，并直言：“不绑定（人脸）是办不了卡的。”而且，该乐园没有提供其他验证方式来激活开通年卡。

更值得注意的是，强制采集人脸信息的不限于年卡用户。购买长鹿旅游休博园机动游乐成人票、儿童/长者票、家庭票后，若想升级为月卡用户，同样需要到人工售票窗口或客服中心录入人脸信息。游客服务中心相关工作人员表示，如果不录入人脸，则默认月卡只有一天有效期。

明明办卡时已经提供身份证等信息，为何还要单独收集人脸照片？有工作人员回复称，这跟进园方式相关，普通次票用户可凭身份证入园，但年卡用户只能通过入园通道的人脸识别闸机进入，不支持刷身份证、人工比对身份证照片等其他方式。

在南都刊发相关调查报道后，长鹿旅游休博园8月10日作出回应，发布《关于长鹿年卡、多日票的激活方式说明》称，游客购买或升级年卡、多日票等，可选择刷脸、刷身份证或办理实体卡三种方式入园，未激活的年卡可从原渠道退款。　　

　　融创乐园

　　口径不一致 从不刷脸可选手环到“只能退款”　　

年卡用户能不能拒绝“刷脸”？个别乐园的说法前后矛盾。

4月初，广州融创乐园的客服中心人员反馈，如果用户不同意人脸识别，可由客服中心通知各项目工作人员，核实年卡信息后，采用佩戴彩色手环或刷人工管理卡等人工核验方式入园。不过，前一种方式需要用户每次入园前先到客服中心核验信息、兑换手环，后一种属于特殊手工操作，都需要由工作人员提前申请。

当时，该名工作人员也提醒，选择人工核验意味着用户将放弃人脸识别系统带来的多项配套服务，且可能影响重要权益。比如，入园时间、同行人员、游玩项目等历史记录无法录入园区年卡系统，用户也无法事后查询；因恶劣天气等因素导致年卡权益顺延时，相关操作均依赖系统记录，人工核验可能使这些服务难以正常提供。

然而，时隔四个多月，南都研究员再次咨询该园区客服中心时，得到的答复却截然不同。客服明确表示，不录入人脸信息，年卡将无法正常使用，用户可以申请退款。当追问年卡用户是否还有其他人工进园方式，比如佩戴彩色手环等，客服称“不可以”，选择购票的用户才能特殊处理。从“可以人工核验”到“只能退款”，园方口径的变化，让不愿“刷脸”的用户陷入了要么被迫接受、要么退卡重新买票的两难境地。　

正佳极地海洋世界

　　人脸信息咋处理？线上规则缺失，线下告知缺位　　

南都走访还发现，也有园区并非完全“一刀切”，但是过程较为繁琐。

在正佳极地海洋世界，年卡用户无论通过线上还是线下完成实名制激活，首次使用前需要持本人身份证前往游客中心采集人脸，只有人脸信息和身份证信息匹配，才能刷脸进馆游览。该园区游客中心工作人员对此的解释是：“年卡用户都要刷脸进馆，主要是为了确保安全性和提高游客进园效率。”

近日，南都研究员走访时获悉，若年卡用户不愿采集人脸，可提前申请走人工核验的特殊流程，由园区通知游客中心、闸机口等场地工作人员，年卡用户每次进园前，都需要持身份证、年卡信息等在上述环节进行人工比对核验。除了正佳极地海洋世界，年卡权益还涉及其他场馆，用户每进一个场馆都要重复上述操作。客服坦言，“如果人多的话就需要排队等候。”

采集到的人脸信息究竟如何处理、存储？南都研究员注意到，正佳极地海洋世界、长鹿旅游休博园的线上隐私政策均有缺失，线下告知也不到位。从正佳极地海洋世界的游客中心，到入口闸机周边，现场均没有张贴任何有关人脸信息处理规则的告示。长鹿旅游休博园的情况也是如此。南都研究员查阅正佳官方小程序的年卡购买详情页、激活须知、用户服务协议以及正佳会员小程序隐私政策等多个页面，均未找到单独的人脸信息处理相关规则。目前，长鹿旅游休博园的线上小程序《服务协议》《隐私协议》已下架，据相关负责人透露，线上线下正在逐步优化中。

　　专家说法

　　强制“刷脸”超出必要 应提供替代验证方式并充分告知

游乐园强制采集年卡用户人脸信息，真的非如此不可吗？

《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第十条明确规定，实现相同目的或者达到同等业务要求，存在其他非人脸识别技术方式的，不得将人脸识别技术作为唯一验证方式。个人不同意通过人脸信息进行身份验证的，应当提供其他合理、便捷的方式。

在广东华进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数据合规中心主任程珂昵律师看来，人脸识别并非唯一必要手段，游乐园强制“刷脸”超出了必要的范围，“年卡用户的身份核验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实现，如刷身份证、出示二维码、人工核验纸质门票或年卡实体卡等，均能达到甄别身份、防止盗用的目的。”因此，游乐园以保障自身安全性、方便管理和提高便利性为由要求年卡用户“刷脸”办卡入园，不满足处理人脸信息的“充分必要性”条件，即处理手段与目的之间须具有合理的比例关系，存在多种手段时应选择对个人权益侵害最小的一种。

程珂昵表示，应当为游客提供除人脸识别以外的替代验证方式，且入园耗时时间要与人脸识别的游客基本相当。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博士生导师、中国互联网协会研究中心副主任吴沈括还提醒道，游乐园应在技术层面为其提供同等的信息记录与权益保障服务，而非让用户承担额外风险。

此外，吴沈括还指出，部分游乐园未充分告知游客其人脸信息处理规则，属于未履行法定告知义务。个人信息保护法规定处理个人信息需“明示处理的目的、方式和范围，并取得个人的同意”，处理敏感个人信息还需“取得个人的单独同意”。

采写：南都研究员 谢小清 唐静怡 罗韵 见习记者 张柏闻 实习生 何思怡 张琦悦 王海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