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她只会说这两个字。
说不清自己从哪儿来,也记不起自己的姓名。问她姓什么,她摇头;问她家在哪儿,她还是摇头。
可这两个字,她一直挂在嘴边,像刻在心底一样。
这是济南市社会福利院里的一位孙女士。2018年,流浪街头的她被济南市社会福利院救助,一直照料到现在。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一直在为她寻找亲人。能用的线索,就只有那两个字。
一个人的记忆要被掏空到什么程度,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却把女儿的小名留了下来。
我不懂医学上的解释,也说不清脑子是按什么规矩挑东西扔的。
我只知道,能被留到最后的那个词,一定是被念过最多遍的那个。喊得太多,就长进骨头缝里去了。
我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个很平常的午后,手里还端着刚倒的水。
屏幕上那张脸没什么特别,头发花白,眼神有点散。可“妞妞”两个字一出来,我手指停住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站在楼下喊我回家吃饭的那个调子。那种调子,隔多少年都不会忘。
大名是给外人叫的,小名是家里人叫的。前者写在纸上,后者长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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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会攒下一堆称呼。同事叫的、客户叫的、通讯录里存的,都体面,也都隔着一层玻璃。
只有小名是被人抱在怀里喊出来的,不客气,也不讲究。
转机来自一次比对。烟台市公安局港航公安局民警王翠霖接到求助信息后,立即展开人像比对工作,线索最终指向河北涿州。
7月31日,DNA鉴定结果显示,这位阿姨就是23年前从河北涿州走失的妞妞的母亲孙女士。
23年。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我先想的不是她,是妞妞。
走失那一年,妞妞才刚满4岁。4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事,可她的妈妈,把她的小名记了23年。
8月3日,在河北省涿州市,民警护送走失23年的孙某与家人团聚。
从山东到河北,这段路她走了23年。
这段路在地图上并不算长。可有的人要用掉大半辈子,才把它走完。
我一直在想这23年她是怎么过来的。2003年走失,2018年被救助,中间那些年,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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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家具全没了,墙上还留着一块没褪色的方印——那就是“妞妞”。
认知障碍拿走了她几乎所有的坐标:姓名、籍贯、家门口那条路怎么走。唯独没拿走这两个字。
一个母亲能守到最后的东西,是孩子的名字。
我说不出这里头的道理。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是靠脑子记的,是靠别的地方。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某个称呼却先一步冲出了嘴。
那个称呼不经过思考,是身体替你说出来的。
帮她回家的那个人,也值得单独记一笔。
民警王翠霖从2019年一直在做公益寻亲活动,已累计为200多个离散家庭圆梦团聚。
2025年6月,「王翠霖工作室」牵头建立由公安机关、公益组织、地方救助服务中心三方融合的公益寻亲新机制,先后帮助130余名走失人员回家。
130余名。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间等了很久的屋子,一桌迟到很久的饭。
这些事很少冲上热搜。人像比对、血样采集、跨省核实,每一步都慢,都琐碎,都没有什么戏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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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最难的地方也不是找,是等。等一条线索冒出来,等一次比对能对上,等电话那头有人说,我们家确实丢过人。
等的时候,没人敢保证结果一定是好的。更多时候,等来的只是又一次空。
可就是这些慢吞吞的动作,把一个人从“不知道叫什么”,送回了“妈”。
我看完消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没什么正经事,就是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刚吃完,反过来问我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事,随便打的。挂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那点安静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哪天她把大部分事情都忘干净了,最后剩在嘴边的会是哪一句。
她也有一个只在家里用、只在饭点喊的、属于我的名字。
那个名字挺土的,我从小不喜欢,长大以后不让她当着外人的面喊。
嫌它不好听,是因为那时候觉得自己往后会有更响亮的称呼。响亮的那些后来确实有了,可谁都能喊,谁也都会忘。
今天我忽然希望,她能一直记得它,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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