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公元884年秋天，长安大玄楼下跪着十几个女子，风吹过来，衣裳破旧，头发散乱。她们是黄巢的姬妾，刚刚从前线押回来，等着大唐皇帝亲自发落。
唐僖宗李儇坐在楼上，居高临下，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狠劲。他要报复，要狠狠地报复，不是冲着黄巢——黄巢已经在狼虎谷自刎了，脑袋都被割下来送到了御前。那他报复谁呢？报复这群女人。
这事听着就荒唐。百万大军挡不住一个私盐贩子，皇帝自己跑到四川躲了三年，长安城被烧成一片白地，宗庙都让人拆了。
结果打完仗，第一件事不是重整山河，不是安抚百姓，而是把黄巢留下的十几个女人拉到玄楼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审一审、杀一杀。这口气出得，怎么说呢，就像一个赌徒输光了家产，回家拿老婆孩子撒气。
李儇开口就问，你们都是名门闺秀，世代吃朝廷的俸禄，为什么要跟一个盐贩子造反？这话问得刁，也问得毒。他把所有的锅都甩到这群女人身上，好像大唐亡国是因为她们不够贞烈。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抬起头来，不慌不忙说了三十六个字。她说，国家以百万之众，守宗庙不住，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几百万人守不住江山，跑到四川躲灾，现在反过来怪我一个女人没守住贞洁，那你手下那些文臣武将的脸往哪儿搁？
三十六个字，一巴掌抽在李儇脸上，抽得整座玄楼鸦雀无声。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接话，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话说得太对了。
长安陷落那天，李儇第一个跑的，宰相跟着跑的，禁军也是跑的，整座城里唯一没跑的就是老百姓。现在倒好，皇帝回来了，不打理烂摊子，先把几个女人绑起来立威。这叫什么事？
其实李儇心里清楚，他杀这群女人，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纲常伦理，是为了遮丑。他想让天下人看到，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还是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主。可他忘了，真正让人敬畏的权力，从来不是靠杀弱者来证明的。
黄巢这个人，说起来也是个悲剧。家里是贩私盐的，有钱，有文化，能写诗，偏偏科举考不上。他写的那首《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那股杀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恨的不是没考上功名，恨的是那个只看门第不看本事的世道。所以他造反了，带着几千人一路打到广州，又掉头北上，横扫半个中国，最后攻进了长安。
但他没本事坐天下。他的军队没有根据地，走到哪吃到哪，吃完了就走，跟蝗虫一样。最惨的是陈州围城战，打了三百天，粮食吃光了，黄巢下令建了上百个巨型石臼，把活人扔进去碾碎了当军粮。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这种事干出来，民心就没了。老百姓原本盼着他替天行道，结果他比官府还狠，那谁还跟他？
所以黄巢败了，败得很快。他手下的头号大将朱温投降了唐朝，反过来咬他一口。他自己在狼虎谷被外甥砍了脑袋，死得窝窝囊囊。他一死，那些跟着他的女人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李儇杀她们，手段据说很隐蔽也很残忍，具体怎么杀的，史官没写，也不敢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杀完之后，大唐的气数也差不多到头了。
李儇这辈子最爱干的事不是治国，是打马球。他曾经跟身边的太监吹牛，说我要去考马球，肯定是状元。太监石野猪回了一句，陛下如果是尧舜那样的皇帝来考，怕是要落榜。这话听着像个笑话，其实是个棺材钉。一个皇帝唯一的特长是打马球，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指望？
他二十七岁就死了，据说是马球打得太猛，加上逃难路上吓出了病，身体扛不住。他死后，弟弟唐昭宗李晔接班，想中兴一把，结果发现自己就是个傀儡。
朱温把他捏在手心里，想废就废，想杀就杀。907年，朱温一脚踹翻了唐朝，自己当了皇帝。那个曾经在玄楼上审判女人的王朝，就这么被自己亲手招安的叛将给灭了。
回头看那段历史，最有意思的不是黄巢怎么杀人，也不是李儇怎么逃跑，而是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说的句话，像一根钉子，扎穿了一千多年的粉饰。她问出了一个最本质的问题，一个连自己的江山都守不住的皇帝，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为他去死？
老话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其实哪有什么妖孽，不过是一群不负责任的男人，把责任推给了更弱的女人。
长安城的废墟上，最后一滴血是女人流的，最后一个站出来说真话的，也是女人。李儇杀了她们，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从那一天起，大唐就已经在精神上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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