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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散处是吾乡
文/彭洪江
小路、老屋、青瓦、炊烟,这些刻在记忆里的风物,从记事起,就构成了我对家最原始的印象。那时,我尚不懂家的真正含义,可每一帧回忆里,总有蜿蜒小路、老旧屋舍,还有贴着青瓦缓缓漫开的炊烟。
年少时,一心想要逃离老屋,总贪恋外界高楼林立、璀璨霓虹以及车水马龙的繁华,却从未想过长大以后,老屋才是安放心灵的归处。而今,小路隐没在草丛中,老屋化作一堆瓦砾,炊烟散成山顶的浮云。家,缥缈无根。
站在老屋的土路上,望着眼前荆棘密布、乱草丛生的空地,心底暗涌不止。
家,就藏在这一条小路上。沙土铺陈的路面,偶尔可见鸡群扑翅刨出的泥坑,一个又一个,盛满了我整个童年的欢声笑语——有雪天骑着竹马,你追我赶,步步踩出莲花似的浅印;有晴天推出自制的滑板车,任后面两个小木轮画出浅浅的线,前面一个大木轮在泥土中压出深深的痕;也有雨天时,小路恢复了宁静,由雨水走着密密的针脚,渐渐湿成了一条带子……
印象最深的一回,我从地窖边拿出一辆用红薯削成的玩具车,沿路狂奔,丝毫没有察觉身上的棉衣,被地窖口的木钩挂住了。我只顾往前猛冲,却不知木钩已深深地扎进衣料里,等反应过来再发力奔跑时,棉衣被硬生生地扯破一大块,露出了泛黄的绒布。我呆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才刚买来的呀,就被撕得面目全非了。好在,小路容下了我所有的失落,直到母亲唤我回家,才悻悻离开。脚下,铺着晚空捎来的一片清辉。抬头望见的月亮,是母亲温和的脸庞。
有路在,有母亲在,老屋可亲。
走过小路,顺着石梯往上,便来到了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蒙尘的石磨,磨钩挂在翘角上不断摇晃。那时,母亲很年轻。只要我们想吃米豆腐,她就会泡好米,取下磨钩,舀起一勺米粒,从磨眼中灌下去。母亲推着磨钩一圈一圈地转着,米粒被磨齿搅成了米浆,流苏似的,挂满了磨盘。在我们欢呼雀跃的嬉闹声中,也夹杂着母亲甜美的笑声。岁月,从未在她的笑容里填满苦涩。
而今,再一次见到石磨时,它已经倒塌了,半扇磨盘陷进了泥土里,往日的欢声笑语被一簇簇蓬勃的牛筋草封存。母亲,垂垂老矣,再也推不动石磨了。在她转身的刹那,我发现母亲像极了一个石磨,是我们以岁月作钩,一点一点地磨尽了她的青春。
当目光从石磨上移开时,我这才注意到了父亲。他没有站在石磨前,而是静静地抚摸着老屋即将倒塌的立柱,似乎抚摸到了尚未散尽的炊烟和家的余温。他苍老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微笑。但他从未想过随着我们的搬离,老屋便沉寂了、荒芜了,正不可挽留地走向黄昏,就像耳聋目浊的自己。
是的,撑起一整个家的,是屋顶层层青瓦与朝夕炊烟。自从搬离老屋以后,老屋终于没有熬过几年风雨的摧残,在某个风雨夜轰然倒塌了。一片片青瓦,哗啦啦地砸在地面,碎成瓦砾,成了青苔生长的乐园。那些青苔,长得密集,像一层绒毯,将一块块瓦砾盖住,抹平了烟火的痕迹。在那几根熏黑的横梁上,我似乎看见了欢笑的炊烟,正袅袅升腾,它们舔过每一块木头,然后再咬出一个焦黑的印记。可现实告诉我,那只是我的幻念。炊烟早已化作山间流云,静静地凝望着村庄在时代的变迁中续写生命的日记。
而我只盼这片逐渐荒芜的故土,有鸡鸣犬吠在耳,有炊烟晚风拂过山林……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现在,好多搬到镇上的人又回来种地了!油菜出奇的好,稻谷出奇的黄,西瓜出奇的大。我也可以回来种一点口粮呢!”
我扭过头惊讶地看着父亲,那一刻,恍然明白了老屋的存在的意义,青瓦炊烟处,有路,有归人,才有家的团圆。
作者简介:彭洪江,秀山县凤翔小学教师,作品散见各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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