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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长大。记忆中,经常有邻居送来一碗刚煮好的红糖长寿面、几把刚从地里拔来的小青菜,或者一大堆刚采下来的细长的野山笋、一码还软乎乎没变硬的宁波水磨年糕、一小碗刚煮好的红烧烤笋,也可能只是刚刚用手工笨办法脱好粒的一小瓶黑芝麻……而外婆也常会给乡邻送去她刚蒸好的青团、白米粽子、灰汁团、小方糕……
其实在那个年代,乡亲们的家里吃用都是并不宽裕的,但地里的农作物毕竟是在稳定生长,分享给邻居几乎是必然的方案,你来我往,顺便串个门说个话,农村人天然有这股热乎劲。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外婆用她的慷慨善良,给我留下了一种仿佛很富有的心态——如果我手上只有三块糖,我会自己留一块,另外两块必然留给小朋友们一起吃。根本就不用特别惦记这少掉的糖,还有什么比小朋友一起玩更开心的呢?
工作后,生活环境和之前变化太大了。乡村自发式的食物分享活动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里的约饭请客,哪怕其实是AA制。但我们赶上了互联网时代,长在我基因里的那种有点什么好玩好吃的就想跟别人一起享用的劲儿,开始转移到了网上,主要表现在我那难以完全消停的网上分享欲。博客时代,我和几个好友掌管自家的博客自留地,每天在虚拟社交圈子打得火热,当时积攒下来的网友友谊至今仍在线下延续。后来微信时代开始了,批阅朋友圈“奏折”、转发和点赞公众号内容,就成了每天乐此不疲的娱乐方式。当很多中年朋友觉得微信朋友圈开始变得芜杂而选择“退圈”断舍离之时,我没有选择“低调”,而是继续不时分享我在网上和生活中的所见所闻。哈佛商学院教授莱斯丽·K.约翰写的《显露:被过度低估的“过度分享”》一书提示读者,当代人往往害怕在网上暴露带来的风险,但其实很多人更大的毛病,不是过度分享,而是分享不足。一个过度沉默的人生,会让人付出意想不到的“隐藏的代价”。
对于我这种“不分享,等于死”的执着劲儿,我也有过自我反省——也许有人觉得这类信息会打扰到他,没关系,他可以拉黑我;但万一有人正好需要这些信息呢,岂不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一旦把这种资讯分享当作是某种类型的信息“布施”,我的认知气脉就打通了,从此不再内耗。
对我来说,分享资讯,就是在分享彼此的价值观和人设标签,更是在分享某种更隐秘的情绪共鸣与联结感。就像小时候乡间生活里那一份份热乎乎递出去的食物,是因为我只是想对你好,所以我要与你分享好东西——那么多几乎从不见面的网友都与我有着天然的关联,都是在一个共同体同呼吸的小伙伴们——这当然是心理学所谓的“投射”,但这样的心态却也让我收获了很多善意的反馈。由资讯的传播而达线下的互动,慢慢地,生活的肌理就渐增至丰厚多元了。
前两年出门不太方便,很多人自觉收缩了行动半径,我却经常在朋友圈晒着上海郊野清新松弛的日常和湖景春色,引得几位网友也纷纷寻踪踏访,出来透透气。其实我是一个不太会玩的人,但碰巧我认识几位喜欢分享日常所得、深谙生活美学的好友。有她们一招呼,大家呼啦一声四方来聚,于是这一天就从固有的寻常序列中跳脱出来,让人暂时放下那些难以言说的焦虑,在乡野绿意、艺术巧思和闲谈交流中“偷得浮生半日闲”,从而拥有了许多快乐的时光。的确,有太多的小亮点充实了我这些年的零散时光——我尝到过太多民间面包师的纯手工无添加面包的滋味;品鉴过千年、五百年、一百年树龄古树红茶的不同香气;在一位年轻古琴师的市区老房子看他收藏的真迹古画和唐代纯金香炉;在青浦桃花盛开的弯弯水道悠然地划过皮划艇;在古风盎然的乡间老园子观赏中韩艺术家的即兴音乐演出……诸多生活中的温暖小确幸,诸多灵魂有趣的朋友,这些日常交游中的机缘,都是因为我碰巧结识了几位愿意慷慨分享资源的朋友,由此得以一窥上海这座城市的丰富与迷人。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一件小事。有一女友在聚会时跟一位朋友撒娇:“下趟我来你家时,你要再给我煮汤哦,太好喝了!”等她走后,那个男士跟老婆抱怨:“凭啥?我认识她有些年了,没吃到过她送我哪怕一只橘子!”大家哄堂大笑,若有所悟。后来,这位女友就渐渐淡出了大家的圈子,似乎确实没人再特意喊她来玩了。
原标题:《(8.11)晨读|夏玛拉:我只是想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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