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母亲河”之恋
(报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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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拍摄的石家庄滹沱河。本报记者 张昊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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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石家庄市民在滹沱河畔乐享休闲时光。本报记者 史晟全摄
□云舒
人类逐水而居的天性,早已刻进基因。我居住的城市石家庄,有一条滹沱河。
《山海经》有云:“泰戏山,少草木,多金玉,虖沱之水出焉。”这“虖沱之水”便是今日的滹沱河。它自山西繁峙泰戏山中发轫,一路蜿蜒而下再东出太行。滹沱河干流在石家庄市段全长207公里,携带千百年来生生不息的血脉,孕育了一道灵动的绿色生态长卷。滹沱河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河流,她更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静静地守望着这座城市的变迁,被誉为石家庄的“母亲河”。
春来,她携着桃花的芬芳;夏至,她谱一曲清凉的诗篇;秋深,清澈的河水与斑斓的树木交相辉映;冬临,她凝成冰晶,守护着水下生命的梦田。每当我临水而立,总能听见她深情呼唤。
滹沱情缘
我与滹沱河的缘分,始于三十七年前。
那时我和爱人刚到石家庄工作。我的工作单位在市区,他的工作单位在正定县城。每次见面,不是他从北岸跨越滹沱河到市区来,就是我从南岸跨越滹沱河向正定去。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常在下班后,一溜小跑挤上去火车站的公交,然后再挤上从火车站到大佛寺的201路末班车。许多年过去,沿路站点我几乎都忘记了,但是行驶途中的滹沱河大桥始终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那时的滹沱河,全然不是如今碧波铺岸、百鸟栖滩的模样。只有夏秋汛期,河道中央依稀可见一线细流。其他时间,河床干涸,沙地裸露在烈日下。我在颠簸中望着窗外。那时的滹沱河,对我来说没有诗情画意。记得某个周末,我提着蛋糕去为爱人过生日,那天秋雨绵绵,我一下车,不小心踩到了水坑上面的树叶上,脚下一滑人就倒了,蛋糕也被甩出去很远。
后来单位分的宿舍恰在滹沱河南岸柳辛庄,是2路汽车终点站。我每日通勤需耗费一个小时,爱人从正定回来也要一个小时。滹沱河成了我们生活的圆心,日日绕着它转。清晨出门时,常能看见河床上浮着的薄雾,如轻纱般缥缈;黄昏归来时,落日余晖洒在河床上,竟也生出几分苍凉的美感。我们就这样在河的两岸奔波三年,宛如两个执着的摆渡人。
后来,我们在市中心有了新家,但欲改善住房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向了太平河边。朋友笑称我有“滹沱情结”。或许是吧,毕竟那片区域曾是我在这座城市安下的第一个家,女儿在那里出生,我带着她在滹沱河边捡石头、玩沙子。更值得一提的是,治理后的太平河区域成为宜居之地。我亲眼见证了它从几近干涸到碧波荡漾的蜕变,有意无意间,它与我们内心深处“池鱼思故渊”的情怀相呼应。
河面上跳跃的阳光与河边变幻的风景,共同演绎着生活的火热,也赋予我创作的灵感。
我凝视着眼前的河流,眺望河对岸的花田绿海,“渡”字就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我尝试着以太平河为地理坐标,以河边人的生活为蓝本,以“心灵的泅渡”为视角,创作了一组反映我们的城市和生活的“渡”系列作品。
在生活中,我与我的邻居们一起眺望太平河片区,在河畔唱歌、跳舞……那些被河水浇灌养育的日常,现代化早就成了新主题,林立的高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生活是如此美好。
渔民小董
自以为家在滹沱河边,被她的气韵所浸润,对她已十分熟悉,但实际上以前我又对她知道多少呢?
今年我跟随石家庄市生态环境局的小高同志,沿109公里长的滹沱河绿色生态长廊一路溯源至黄壁庄水库,渐渐认清了她的轮廓和面容。黄壁庄水库是石家庄的饮用水源保护地,在南水北调工程完工前担负着市民生活用水的重任。在水库的大坝上远眺,碧波千顷,一望无际。水天相接之处,几叶扁舟悠然荡漾,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因为水源保护,限制游客进入,库边的人很少。我问小高:“这里没有村庄吗?”
小高说:“咱们身后的这个村是灵寿县牛城乡牛城村,咱们站的这里叫牛城半岛。”
“牛城半岛?”名字如星光在我脑海中一闪,便问道:“莫非是我家乡邢台的别称牛城?”
小高说:“就是那两个字‘牛城’。”
交谈的时候,一艘小船停在水库边,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从船上下来,顺带着把库边的水草清理了出来。我向前走了几步,隔着防护网问他是不是这个村的。
小伙子笑着说:“这个水库边住的都是我们牛城村的人。”
小伙子姓董,以打鱼为生。他说,村里4000多人,三分之一靠打鱼为生,其余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在家做点生意。
我问:“你是喜欢打鱼还是喜欢打工?”
他说:“当然是喜欢打鱼了,俺家祖祖辈辈都在这滹沱河边打鱼。”
我又问:“不是为了保护水源不让打鱼吗?”
他说:“办了证的才能打,而且只能在开湖期打。你们今天来得不是时候,再有几天就是开湖捕鱼期了,那时的鱼又新鲜又便宜。”
“开湖期多少天呀?库里都有什么鱼呀?”我一股脑把自己的问题都抛了出去。
“十五天,不过上冻前,十月份还有一次。水库里鱼呀虾呀什么都有,但是我们开湖期捕捞的基本是银鱼。就我这样的船,两条船合作,每条船两个人,一个开湖期大概能捞两三吨银鱼。”
“银鱼多少钱呢?”
“品相好的卖一斤28元左右,普通的卖25元左右,不过我们也不分拣,捞上来直接就批发给收鱼的人了。我们村就建有冷库,男人们负责捕捞,女人们就到冷库里分拣。分工协作,干活不累。”
“那收入还挺不错的呀。”
“是呢。”小伙子笑着说,“鱼苗都是政府放的,这是对我们的补偿和支持吧。”
“补偿?”我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你们脚下都是俺们村旧村遗址,当年建水库淹了。听老辈们说,俺们村当年有滹沱河水滋润,土地肥沃,富饶着呢。在河边种水稻,一年能收两季,也是鱼米之乡呢。”小伙子笑着说,“现在政府给了俺们更多的支持,每年给俺们投放鱼苗,还负责水治理保护。银鱼对水质的要求高着呢,水质不好,银鱼活不了。”
我们笑着打趣:“你懂得挺多啊,啥文化程度?”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高中就没上了,就是喜欢水。这水啊,一天不见就想得慌。”然后眼睛一亮,话锋一转就说起了他的三个女儿:“大闺女学习很好,每次考试总是前几名!两个小的学习也不差。老师说她们都是读书的料。”说起孩子,他高兴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家在滹沱河,同饮一河水。我领悟到了牛城村河边几代人的生计依托与家园记忆,那些其实与我也有着千丝万缕的链接。临别前,我们约好开湖期再来买银鱼。
住“水景房”的崖沙燕
从库区驶出,我们沿着滹沱河生态长廊徐徐而下。沿途,有人举着相机定格风景,也有人悠然甩出鱼竿,静坐水畔。忽然我们的车轮一滑,竟不知不觉驶入了一段漫水路,心里顿时一紧。
小高却从容笑道:“放心,水不深。这叫漫水路,也叫亲水路——平日是路,只有河道水大时才会漫上来。这两天刚下了雨,路上才见了水。”他随即指向远处一片芦苇荡,“瞧,前面就是滹沱河湿地了。”
我心想,湿地之中,想必栖居着许多鸟类吧?正欲远眺,车轮恰巧碾过一颗石子,车身一颠,惊起草窠间一群麻雀——它们倏地飞起,如被风扬起的碎影,倏忽间掠过苍茫的水面。
当车驶过正定县054县道的滹沱河交通桥,一片宁静的沙岛映入眼帘。
这里,约七米高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数千个拳头大小的洞穴,这些洞穴宛若大地温柔睁开的巢眼,又似被时光精心雕琢的蜂巢公寓,静静地倚在滹沱河母亲的臂弯里。
小高的声音里带着亲切:“这就是崖沙燕的巢穴。这些洞穴啊,都是崖沙燕一喙一喙地建造出来的‘水景房’,是它们在繁殖季节里最温暖的家,是哺育后代、延续生命的宁馨窝。”
“崖沙燕可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它们恋水而居,最爱垂直崖壁。它们选择这里,是因为滹沱河给了它们安稳的家。”他抬手指向那些空置的洞穴,“每年四月中下旬,成群的崖沙燕就从南方飞来滹沱河畔,五月到七月在这里生儿育女,七月末,便带着雏鸟南迁。”
我是第一次听说崖沙燕。“我电脑里存了很多崖沙燕的视频和资料,回去后就发给你。”小高热情地说,“崖沙燕恋旧,雏燕长大第二年还会回到这个老家。石家庄太行野生动物救护站的高玉喜站长,从2017年就开始守护这群小家伙。那时只有五百只左右,今年他和同事们监测到的已有三四千只——这得益于滹沱河的水更清、岸更绿,生态环境的改善留住了它们的心。这些燕子呼朋引伴,越聚越多。”
当晚回到家,小高发来资料。视频中的崖沙燕,外貌与家燕相似,短嘴灰羽,飞行时如墨色箭矢掠过天际。它们与家燕最大的不同,就是选择在临水的沙崖上凿洞为巢。视频里,崖沙燕时而俯身疾冲,精准没入洞口;时而振翅高飞,如箭离弦,惹得岸畔行人驻足含笑,纷纷举起手机,记录下温馨画面。
崖沙燕对生存环境特别挑剔,专门捕食飞行性昆虫,尤其是低空飞行的蚊蝇,对维持生态平衡起着重要作用。“它们在河畔的沙质崖壁上凿洞筑巢,巢穴深度通常在半米至一米三之间。”小高在视频里笑着说,“2021年,原计划是要铲平这座沙岛修桥的。但为了守护这群燕子,大桥项目最终‘为燕让路’。有关部门五次现场调研,两次调整设计,将大桥西移四十米,把整座沙岛完整地留给崖沙燕。施工时亦刻意规避喧嚣器械,宁愿多用人力,就怕打扰了它们孵育的日子。”
滹沱河生态复苏吸引了崖沙燕回归,它们的归来是生态复苏的标志,更是对这片水域新生的热烈赞歌——这些小家伙,比什么监测设备都灵。它们才是滹沱河最真实、最温暖的环境评价师。
城市的“自然客厅”
如今,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滹沱河沿岸绿色生态长廊就成了市民休闲漫步、亲子嬉戏的“自然客厅”,为城市绿色发展打开了广阔空间。
近年来,石家庄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深深烙进了这条母亲河的碧波之中。自2015年起,一场高标准的生态复兴计划浩荡展开——全域治理、疏浚河道、扩建污水处理厂、整治村庄、封堵排污口,还原河流本该有的模样。于是,42公里亲水观景路蜿蜒而生,八大湖区如明珠缀连,依次铺展,最终汇成一幅“西有山水、中有古城、东有田园”的美丽长卷。
多年耕耘,滹沱河重焕清颜。下游实现109公里全线通水,碧波荡漾一千七百公顷。“一河碧水,两岸花田”的旧时风光再度苏醒。她不再只是一条河,更是一条生态之河、文化之河、民心之河——2024年,滹沱河石家庄段入选生态环境部公示的第三批美丽河湖优秀案例名单。
随着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滹沱河湿地的鸟类种类已增至224种,有数十万只。特别是在每年的候鸟迁徙季节,这里成为上百万只候鸟的临时栖息地。其中包括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如青头潜鸭、中华秋沙鸭、黑鹳、白鹤、金雕和卷羽鹈鹕等。
这些数据反映了生态修复工程对生物多样性的积极影响。工作人员在调研中发现,滹沱河湿地栖息着大批国家“三有”保护动物——金翅雀、黑尾蜡嘴雀、黄喉鹀、小鹀、三道眉等小型鸣禽,数量极为可观。这些原本只是从黄河以南迁徙至石家庄候鸟栖息地的过客,如今却在这里停留、繁衍——它们把家安在了滹沱河。
在滹沱河藁城段的水边,我拿着手机拍远处小岛上的鸟。
一位划着小船打捞水草的小伙子说:“等傍晚吧,那边会飞来一群天鹅。”说着向东指了指。
我问有多少只,小伙子说:“没数过,反正一大群。”
小高笑着说:“这个季节白天鹅不会来,是白鹭吧?”
小伙子说:“不知道,反正是脖子长、腿也长的。”
为等这一群“脖子长、腿也长”的鸟,我们在河边等到傍晚。
暮色四合时,它们来了。起初,只是天边一抹移动的云,渐渐地,那抹云散开了,果然是一群白鹭。它们飞得极高,姿态极从容,长颈前引,双足后伸,宽大的翅膀缓慢而有力地挥动。为首的几只开始盘旋,巨大的翅膀几乎静止不动,只是利用上升的气流滑翔。后面的白鹭依次效仿,整支队伍在河流上空绕起了圈子,一圈、两圈……仿佛在确认这片水域的安全,又似在向河流行着古老的致敬礼。终于,领头的白鹭双翅一收,身体几乎垂直地俯冲而下,身影划破渐浓的暮色,就在快要触及水面时,它猛地展开双翅,长足轻盈地点在水面上,激起几圈细微的涟漪,站定了。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整个鹭群宛如玉兰花片,纷纷扬扬地飘落水面之上。
我举起手机,将这群河边做客的“邻居”轻轻装进镜头。
夕阳西下,我们沿着滨河路回家。余晖洒在滹沱河上,我似乎听见了她轻轻的呼吸,那是一座城与自然之间最深情的对话——她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也必将见证更加美好的未来。
生命的故事,永远在河流两岸延续。滹沱河水,既流淌在广袤的大地上,也流淌在每个依水而居的人们血脉里,成为我们共同的生命记忆与精神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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