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中的一股清流：别人都在背叛，他却用一只耳朵证明了自己

公元919年，后梁贞明五年的某一天，晋军大营前，人来人往，军士们正在忙碌地搬运粮草、传递军令。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满脸风尘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他当道一站，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决绝，还没等周围的士兵反应过来，他猛地抽出一把小刀——手起刀落，鲜血飞溅——他竟把自己的左耳齐根割了下来！

“啊——！”周围的晋军士兵发出一片惊恐的尖叫，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那汉子不顾一脸是血的惨状，调出自己最大的嗓门，放声大哭：

“兖（yan)州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间，张大帅让我来请求援兵，我辜负了大帅的嘱咐，要不来援兵，我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哭声凄厉，穿透了整个军营。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这是个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拼命？

01

他叫刘处让。

刘处让，沧州人，字德谦，生于公元881年。

在那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五代乱世，他这一辈子见过的背叛，比大多数人吃过的盐还多。

他年轻时在燕国效力，做了义昌军都指挥使张万进的亲校。

张万进这老板，怎么说呢——“性既轻险，专图反侧”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天生反骨，谁强跟谁。

我们捋一捋张万进这老兄的“辉煌履历”：

他本是云州一个小校，后来逃亡投奔幽州刘守光。

刘守光对他不错，让他辅佐自己的儿子刘继威镇守沧州。

结果呢？刘继威这小子不是个东西，“凶虐类父”，竟然在张万进家里淫乱。

张万进一怒之下——杀了刘继威！ 然后转头就向后梁投降。

后梁皇帝朱友贞不计前嫌，让他当了泰宁军节度使，坐镇兖州。

到了贞明四年（918年）八月，眼看晋王李存勖的势力越来越大，后梁越来越不行了，张万进的老毛病又犯了——“据城叛命，遣使送款于晋王”,又反了。

背叛刘守光、背叛朱友贞——这就是刘处让的老板,一个典型的“墙头草”。

刘处让呢？不管老板是什么人，他认定了，就一条道走到黑。

02

张万进这一反不要紧，后梁那边立马炸了锅。

朱友贞直接削了他的官爵，恢复他的本名“张万进”（之前赐名“守进”），派了当时梁军最能打的名将——刘鄩，率大军讨伐兖州。

刘鄩，那可是后梁的顶梁柱，人称“一步百计”,他包围兖州，一围就是一年。

兖州城里的张万进，日子那叫一个惨。

城外是刘鄩的铁桶阵，城里粮草一天比一天少，士兵饿得连刀都举不动了。

张万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晋王李存勖。

可李存勖在干嘛呢？

胡柳陂之战。

公元918年八月到十二月，李存勖集结了幽州、沧州、魏州等地的十万大军，南下准备一举灭了后梁。

结果在胡柳陂（今河南濮阳东南）跟梁军主力干了一仗，这一仗打得那叫一个惨烈——晋军虽然最后赢了，但名将周德威战死，李存勖自己也差点翻了船。

这一仗把李存勖打出了心理阴影。此后他对深入梁境作战，变得异常谨慎。

要命的是，胡柳陂打完后，梁、晋两军的主战场转移到了黄河边上的德胜、杨村一带。

晋王李存勖正在魏州“发徒数万，广德胜北城，日与梁人争，大小百余战，互有胜负”。梁将王瓒在杨村筑垒贮粮，跟晋军死磕。

兖州在山东，战场在河南黄河边——离得太远了。

李存勖就算想救，也力不能救。

03

张万进眼看撑不住了，派出了他最信任的将领——刘处让，秘密潜出兖州城，前往晋军大营求援。

刘处让一路狂奔，终于见到了李存勖。

他跪在晋王面前，反复游说，磨破了嘴皮子,可李存勖呢？一直没松口。

为什么呢？原因有三：

第一，胡柳陂的教训太深刻了。

李存勖刚刚经历了一场差点全军覆没的恶战,再派兵深入梁境？风险太大了。

第二，实在是分身乏术。

当时晋军正在德胜、杨村一线跟梁军死磕，“日与梁人争，大小百余战”,主力根本抽不出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万进这个人，值得救吗？

这老兄今天叛这个、明天叛那个,李存勖心里门儿清：救了他，他明天会不会又反我？

所以，尽管刘处让说破了天，李存勖就是未之许——“没有答应”。

04

刘处让彻底绝望了。

兖州城里的兄弟们，还在等着他带援兵回去,张万进虽然不是什么好人，那是他的主帅，他的老板，他效忠的对象。

常规渠道已经走不通了，刘处让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他跑到晋军军营大门口，当道一站，掏出小刀，割下了自己的左耳。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不顾疼痛，放声大哭：“兖州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间，张大帅让我来请求援兵，如果我辜负了大帅的嘱咐，要不来援兵，那我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整个晋军大营轰动了，士兵们奔走相告：有个汉子为了救主，把自己的耳朵割了！

李存勖也被深深震撼了，他在心里暗暗赞叹： “好一个义士！”

在五代这个“有奶就是娘”的年代，他见过太多背主求荣的小人——可眼前这个刘处让，为了一个并不值得效忠的主公，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05

李存勖被感动了，他决定——出兵！

然而，命运跟刘处让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还没等李存勖的救兵出发，新的战报就传来了——

刘鄩攻破了兖州城。

《资治通鉴》的记载只有八个字： “会鄩已屠兖州，族万进。”

屠城，灭族。

张万进全家被满门抄斩，兖州城里的百姓和军士，“死伤无算”。

刘处让的所有努力，所有的鲜血和眼泪，全都白费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李存勖收到消息后，顺势停止了这次本来就并不太心甘情愿的军事行动，但他没有忘记那个割耳明志的汉子——

他以墨制（皇帝亲笔诏令）任命刘处让为行台左骁卫将军。

06

刘处让归顺李存勖后，开启了他人生新的篇章。

后梁灭亡后，他被加封为检校兵部尚书，后唐庄宗李存勖即位后，他担任客省使，“常使四方，多称旨”——出使各国，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

天成年间（926-930年），他升任引进使，后累迁至左骁卫大将军，长兴三年（932年），转检校司空、左威卫大将军。

后晋建立后，石敬瑭对他委以重任——先后任宣徽北院使、宣徽南院使。

天福年间，他参与平定张从宾叛乱、范延光叛乱，立下赫赫战功，因功被拜为枢密使——这可是后晋最高军事长官！

不过，刘处让的枢密使生涯并不太长。

后来他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后晋高祖石敬瑭趁机废除了枢密院。

守丧期满后，刘处让被起复为彰德军节度使、右金吾卫上将军。

公元943年4月6日，刘处让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三岁，朝廷追赠太师。

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

那是一个“礼崩乐坏”的年代。

今天你效忠的主公，明天可能就成了别人的刀下鬼，背叛，似乎成了生存的唯一法则。

刘守光背叛了父亲刘仁恭；张万进背叛了刘守光、又背叛了朱友贞；后梁的将领们今天降晋、明天又叛晋——这样的故事，在五代的史书里比比皆是。

可就在这样一个“有奶便是娘”的时代，刘处让却让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效忠的张万进，不算什么好人——“轻险好乱”、“专图反侧”，可刘处让不管这些。他认定了一个理：既然我是你的部下，我就尽我的本分。

兖州被围一年多。

他冒险潜出城去求援，李存勖不答应，他割下自己的耳朵明志，鲜血流了一脸，他哭喊着说：“苟不得请，生不如死！”

那一刀下去，割掉的不只是一只耳朵——那是一个乱世中人，用血肉之躯对“忠诚”二字作出的最悲壮的诠释。

兖州最终还是陷落了，张万进还是被灭族了。

李存勖记住了他，后唐记住了他，后晋也记住了他。

从一个小小的牙将，到后晋的枢密使、彰德军节度使——刘处让用一只耳朵，换来了一个时代的尊重。

在一个人人都在背叛的年代，选择忠诚，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刘处让的故事告诉我们：不管你效忠的人值不值得，你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历史铭记。

参考文献：

1. 《资治通鉴》卷271，后梁纪六

2. 《旧五代史·张万进传》

3. 《旧五代史·刘处让传》

4. 《新五代史·刘处让传》

5. 《兖州史话》之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