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我老公八十年代读的中专，现在快六十岁了，还把初中数学物理化学记得牢牢的，我弟的孩子上初二，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每次只考二十几分，报了辅导班，花了不少钱，孩子爸妈急得不行。
前几天我收拾书房，在抽屉最底下翻出他的辅导班工作证，照片上他穿了件新衬衫，笑得一本正经，旁边还有一摞用废纸反面打印的知识点小册子，边角卷得老毛了，每页用红笔做了记号，有些空白地方写着，大侄子底子薄，这块分三节课讲，还有个塑封的课程表，周二四六晚七点到九点，正好是他总说去老徐家下棋的时间。
那天周五，我弟两口子带侄子来吃饭，弟媳叹气，筷子戳碗边半天不动，我弟说，这月又交八千块辅导费，钱扔水里了，孩子上课听不懂，就在那熬时间，气死人，他抬手想拍侄子脑袋，我老公拦住，夹块红烧排骨给孩子，别急，慢慢来，打好基础就行，我弟赶紧碰杯，酒洒半杯，多亏姐夫抽时间帮他答疑，我们不知道怎么谢，周五我瞟老公一眼，他耳朵红了，喝酒呛着咳，我递纸巾，他手指碰我手，慌慌的。
之前我奇怪，孩子上辅导班还天天微信问题，我老公拿着手机在沙发角讲半天，我说他多事，耽误看剧，他挠头说，反正闲着呢，周末我假装买菜，绕到老徐小区附近，等十分钟，看见他拎蓝布袋进写字楼，前台姑娘喊，李老师好，他点头进走廊尽头小教室，我没进，隔玻璃看，侄子坐第一排，一见他喊，姑父好，全班小孩笑，他敲黑板，说，别闹，今天讲因式分解，上次作业谁做了，他讲得比家裡慢，每点重复两遍，难的用生活例子说，孩子们抬头听，没人发呆。
我正要走，老板从办公室拉他到走廊，说，李叔，这是工资，点点，你带的差生小测平均涨三十分，家长都谢呢，我老公推回信封，钱别给我，换成我侄子课时费，你别告诉他爸妈，他们要面子，知道我免费教，非塞钱，我要也不合适，我站那儿半天，饮水机咕嘟响，风吹窗户啪嗒，教室他敲黑板声传出，我捏菜袋，生菜沾汗，没打扰，下楼买菜，晚上多炖萝卜排骨汤，加玉米段，他爱吃的，他回家拎题册，看汤愣了，说，今天怎么炖这个，我没戳破，盛一大碗，撇浮油，说，你最近费脑，补补。
侄子期中考数学八十七分，我弟两口子在家摆酒请我们，饭桌上说，辅导班选对，钱值，打算续一年，我老公闷笑喝酒脸红，我桌下踢他一脚，他抬头眼睛亮，吃完我帮收拾，看侄子书包露题册，反面是老公单位旧纸，页眉有单位名，我塞回去，没吭声，去厨房端果盘，听客厅老公跟侄子拍胸脯，下次冲一百分，姑父买你想要的航模。
老公这么干，藏得严实，我弟他们还以为是班里老师功劳，从二十几分提到八十七，孩子底子薄，他用废纸印资料，分节讲，微信随时答，晚上当家教，工资全转侄子课时，不让爸妈知道，避免尴尬，周末我跟踪那趟，亲眼见他进教室，敲黑板管纪律，慢条斯理重复知识，用超市买东西的例子讲分解，孩子们聚精会神，老板夸他带班好，他推钱不拿，只为自家侄子。
饭局上弟媳数落花钱多，老公圆场夹肉安慰，拦住不让打孩子，平时在家他蹲沙发讲题，我还嫌烦，现在想想，他中专毕业那么多年，公式定理全在脑子裡，退休了不闲着，帮侄子补弱项，期中进步大，爸妈乐坏，续班续钱，他乐呵呵喝酒。
抽屉裡小册子记号密，课程表对得上时间，工作证新衫正经照，那天偷听他跟老板聊，脸不红心不跳，坚持免费只给侄子，回家我炖汤犒劳，他吃得香，不知我晓得。侄子书包题册边卷毛，用旧纸印，页眉单位痕，我塞回时心裡热乎，他拍胸脯许航模，孩子眼睛亮，估计下次真能冲高分。
他教法接地气，难题生活化，重复讲不急，基础差的分步拆，微信夜聊题，家裡沙发角耐心解，班上第一排侄子喊姑父，哄堂笑他敲板稳住场，这老头，八十年代中专生，六十岁脑子活，数理化不忘本，偷偷当义工老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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