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爹容易心软，同一个骗子换三套孝衣，在他面前卖身葬了三回父

萧砚在姜府住了一个月，才把“还能再走两天”的念头按下去。他伤口好得慢，嘴上说得少，吃东西更少。药碗端到他面前，他看一眼就把脸偏开，像是那味道不是苦，是烫。

窗边的榻上有一把薄毯，厚的没有。月白常服一天天换，换下来那件就叠得很齐。丫鬟送上纱布和换药的布条，他不让人贴近，只把手伸过去，自己咬着牙把换下来的旧药掀开。

姜明珠端着药在门口站过两次。第三次她走进去，把药放到桌上，等他自己端起来。

“姜姑娘是不是就靠盯着才行？”他问。

姜明珠说：“盯着不行，喝了才行。”

萧砚“嗯”了一声，还是不喝。指腹捏着碗沿，捏得发白。旁边放着蜜饯，盘子里是她早上剥出来的。她把蜜饯推过去，没解释，也没问他为什么不肯开口。

岭南这阵子雨多。檐下水珠一串一线往下落，落在青石上，青石上又有水渍。萧砚把药碗端起来时，手腕抬了一下，衣袖的褶子被水汽打得更软。药送到嘴边，他没咽，先吸了一口气，像在跟苦味谈判。

姜明珠看他把碗放回去，伸手把蜜饯拈起一颗放他掌心。他耳根红了一截，嘴上却不认输，把蜜饯捏碎，才把药喝下去。

她以为自己算把他稳住了。第二天她去城南赏荷，路过河堤时又停下来。河堤下有个影子，先是一动，再是一缩，像是被雨水泡软了的绳结。她让人下去摸，摸到一只手，手指冷得很。

那人被抬上来时，身上还裹着湿透的衣。背上是旧伤，新伤也有，像是被人反复拽出来又塞回去。脸倒是干净，眼睛闭着，睫毛湿着，一副不该在这种地方出现的样子。

姜府收人不收得轻。她让人先别说，直接抬到偏房。烧水、换布、找药材，晚上不让人出声。她自己守了一夜，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醒来，萧砚站在床前。岭南医馆的任命文书压在桌角，纸边还潮了一点，像刚从外头拿进来。他盯着她看了几息，没问昨晚是谁抬回来的人。

“他会治？”他先问。

姜明珠把话接过去：“会。药方背得住。”

萧砚把文书翻了一页，纸上盖着工部的印。她才知道那人姓温，温澜。温澜醒得慢，说不出什么话，只把几张纸递出来，上面是他写的河道图，字迹很稳。

没过两天，温澜就被安排去青州修渠。马车从城里出去时，姜明珠站在街口看了半刻钟。送的人说是按路程来得快，她没听进去。她更在意的是，萧砚这次没把温澜留在府里。

晚上方先生来过，进门先看她的脸色。姜明珠说：“他去青州了。”

方先生没接“为什么”。他只把一只小箱子放下，说是要用在书房的纸墨上。等他走了，姜明珠才发现那箱子里除了纸，还有几本账册。封皮写着七州税册。

沈账房也来得勤。他把算盘放在桌上，一边拨珠一边说：“你捡回来的人，能用就用。不能用也得查清楚。”

姜明珠说：“查什么？”

沈账房说：“查底子。查清了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不爱听这种话。她也没时间听。顾青岚被她从药铺后巷捡到那天，雨停了，天却还是灰。她去买蜜饯，巷子里有个女人缩在墙角，身上裹着旧布，额头滚着汗。她嘴里一直在念药方，念得断断续续，像是记不全也停不下。

把人抬回府里时，萧砚正在回廊里晒舆图。顾青岚醒来后挣扎过一次，醒了第二次就不挣扎了，盯着天花板发呆。萧砚问她姓什么，她只说“医”字，说完就闭了眼。

姜明珠把她的手按住，替她把脉按稳。那一刻萧砚的目光落过来。不是看病，也不是看伤，是看她把手指放在什么地方。

“别亲近。”萧砚说。

姜明珠说：“她发着高热，得有人看着。”

萧砚没再说。后来任命文书送到医馆，顾青岚被送去岭南医馆，缺大夫，正好能用。她被抬上马车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抓着姜明珠的袖口，像抓住一根能续命的线。

更麻烦的是虞姐姐。

姜明珠学骑马那会儿，摔了三次。虞姐姐从马背上下来，把她扶稳，手掌贴过来时，姜明珠才发现那不是纤细的手，是练过绳索和缰绳的手。虞姐姐说：“你别光想握紧。要让马知道你往哪儿去。”

萧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姜明珠学到一半就停下来，问虞姐姐以前做什么。虞姐姐说不多，只说“将军府出来的”。

再过几天，姜明珠去收拾马厩，才在角落翻到一沓旧档。档上写着镇南将军、写着海防操练的时间表，也写着她们这些年怎么用人、怎么补人。她把档拿出来，萧砚不拦，只把档放回去，说：“先记着，等用得上。”

用得上是什么时候，她很快就知道。

新来的钦差带着三道旨意。那天姜明珠在厨房，听见外头吵起来，丫鬟跑进来报：“门口贴了字，要我们三天内交税银，要收兵权，还要把人都列出来。”

税银这三个字让厨房沉了一下。盐、茶、海运，这些词姜明珠听过，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贴在门上，贴得那么近。她问：“列谁？”

丫鬟说：“流放岭南的旧党，全都列了。”

名单送到姜府时，纸是厚的。姜明珠伸手翻到中间，看见方先生的名字，看见沈账房的名字，也看见温澜的名字。她不想把“下一页是什么”看完，可手停不下来。

她当着钦差的面把纸撕了。撕的时候不疼，疼的是钦差脸上那种“你怎么敢”的样子。他喊人要围府，隔着台阶姜明珠还能听见他指挥的嗓音。

晚上厨房又做饭。她没把话说满，只让人多添几桌。有人问：“真要砍？要砍多少？”

姜明珠说：“吃饭先顶住。砍不砍，明天再看。”

萧砚穿回那身玄色衣袍。两年前那件，衣料已经洗不出旧痕，袖口却还是紧。他进书房前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想确认她还在不在。

火折子一响，圣旨的边缘先卷起来。明黄绢布亮起来时，屋里光一跳。萧砚把三道旨意都点了，火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冷。方先生、虞姐姐、沈账房、温澜、顾青岚都在门外等着，没人劝，也没人问“这样后果是什么”。

第二天夜里，虞姐姐封了城门。姜明珠站在城墙下，看见外头的兵影先停，再散，像是没拿到准确命令。等水军从海岸绕过来的动静传进来，她才明白“围府”不是一张纸能决定的。

后面一路更乱。有人开门，有人不开。有人躲在城楼上，喊得嗓子都哑。陆小将军被抓回来时，她看到他人还活着，脸色却白得像没血。有人把他捆得很紧，像怕他一醒就跑。

姜明珠让人松绑，叫顾青岚拔箭。顾青岚手上稳，拔出来那一刻屋里没人喊疼，只有血落到盆里那种声音。萧砚站在旁边，看她把药敷上时没说话，等伤口包起来，他才把俘虏名册拿走，说要调人、要分远近。

到京城时，姜明珠听见城门紧闭的第三天，街上有人在搬木箱。她问谁在搬。答她的人说是“禁军在筹饷”，再问就不说了。

第四天禁军把门打开。史馆被封的消息也传出来了。有人说先帝的遗诏是假的，有人说盐税账册翻过来了，有人说先帝死前长期被人下毒。每一句都像风一样从街口钻进来，吹得人心里发紧。

萧砚入宫那天，姜明珠跟着上了台阶。她没看见新帝脸上有什么表情，只看见寝殿外的火盆被人拖走，像要熄灭又来不及。

登基之后，萧砚没有立刻把那些人都换掉。他先让温澜继续修河，让虞姐姐管水军，让顾青岚开医馆，让沈账房重新查账。听起来都是安排，做起来却要一笔笔重新落到人手里、落到纸面上。

姜明珠被册为皇后那天，礼部送来女官。她挑人挑得很快，没问家世，只看站姿和眼神。两位格外好看的被留了下来，后来的几天很快就知道留不长：一个被调去尚宫局，一个被送去女学教书。

萧砚散朝回来，站在凤仪宫门口看了半刻钟。姜明珠坐着没动，等他把脸转过来，才听他说：“别再往里收。”

姜明珠回：“宫里也不能算你家。”

他没回这句。过两天，她在宫门外看见一个抱着牌位哭得厉害的少年。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眼泪往袖口里落，地上全是湿的。姜明珠让人过去问了两句，少年说父亲死了，说是被人坑了。

她让人给银子、给葬事，又让吏部去查户籍。事情办完，回宫时她看见萧砚站在院里。他没拦，只盯着她的手看了几息，像在想什么法子。

那几日宫里到处都是新送来的账册。萧砚把西域舆图摊在桌上，盯了半宿。次日早朝，他宣布在西境增设互市，把那位红发碧眼的使团里的人安排去三千里外主持商路。

姜明珠坐在旁边，听见朝臣讨论路线、商税、护送。她忽然想起当初她端着药站在门口的那几次——不是为了救谁的命，而是为了让一碗药按时下去。

晚上回寝宫，宫灯还没全点亮。她看见桌上有一封简短的文书，是萧砚让人送来的：让她接下来少出宫门。

姜明珠把文书放到一边，抬眼看窗外的风。宫墙外也有巷子，也有水珠落下的地方。明天若真有人倒在城门外，她得先问一句：是谁先看到的，还是谁会先被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