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李红梅还在想着下午那摞没批完的作文。医生把CT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灰白的片子上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印子。她盯着看了几秒,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胰腺,”医生说,声音很平,“肿瘤,晚期。”
李红梅今年四十七,在市一中教了二十年语文。办公室里年轻老师都叫她李姐,学生叫她李老师。她没什么大毛病,除了去年秋天开始,吃完饭总觉得胃里顶得慌,像堵了团棉花。她以为是年纪大了消化差,去药店买了盒健胃消食片,饭前嚼两粒,嚼了半个月,没用。
后来后背开始疼。酸胀着,钻着,说不清是骨头还是肉。她跟隔壁工位的张莉提过一嘴,张莉说你是不是腰椎间盘突出了,我姑父也这样,去理疗馆做针灸,一个疗程见效。她动了心思,可那阵子正赶上期中考试,班里两个学生闹矛盾,家长都找到学校来了,事情一桩接一桩,针灸的事就搁下了。后背疼得厉害了,她就自己用手捶两下,对着电脑改卷子,一坐三四个小时,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
真正不对劲是入冬以后。有天早上刷牙,她对着镜子吐泡沫,发现眼白有点发黄。她把脸凑近镜面仔细看,眼白里确实混着一层淡淡的黄晕,像旧书页的边。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转念又想,是不是最近熬夜改作业熬的,肝火旺。晚上给女儿煮了冰糖雪梨,自己也喝了一碗,第二天起来看,好像又不那么黄了。人就是这样,心里不想信的事,总能给自己找到理由不信。
然后是体重。她本来就瘦,一米六的个头常年一百零几斤。可那段日子,裤腰一天比一天松。有天系皮带扣到了最后一个眼儿,她拽了拽裤腰,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对着镜子转了个圈,锁骨下面窝进去两个坑,颧骨也显得高了。她想起上次回娘家,她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红梅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她随口说没有,吃得下睡得着。她妈就不吭声了,转身去厨房给她盛了碗排骨汤,她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那股油腻腻的味道顶在嗓子眼,差点呕出来。
她没跟任何人说。丈夫老周在建筑公司,常年跑工地,回来就喊累。女儿高三,每晚学到十二点,她得在旁边陪着,给热牛奶、切水果。她是这个家的轴心,轴心不能垮。那些身体里隐隐约约的不对劲,像墙角渗进来的潮气,只要不低头去看,就当它不存在。
直到那个周末。周六上午她坐在马桶上,发现自己拉出来的全是黑的,柏油似的,一股刺鼻的腥气。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撑着膝盖,指尖发凉。然后她站起来,冲了水,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晚上洗澡的时候她摸到自己的肚子,上腹部鼓出来一个硬块,按下去不疼,可她心里那个一直不愿意翻起来的盖子,啪的一声就掀开了。
周一她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医院。挂了消化内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医生问了几句,开了一堆单子。抽血、B超、CT,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做CT的时候她躺在那个圆形的机器里,听见嗡嗡的响声,机器把她送进去又送出来,像送一个零件过流水线。她想,等结果出来就好,万一就是胆结石什么的,做个手术就完了,最多两周,跟学校请好假就行。
结果出来,是癌。
“半年前身体就出现异常信号,为什么不早点来?”医生皱着眉,声音里压着火。“消化不良、背痛、黄疸、消瘦,这些症状叠加在一起,任何一个有点常识的人都该来查了。您拖到今天,胰腺癌的恶性程度你知不知道?五年生存率……”
他后面的话李红梅没怎么听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飞过去。她坐在诊室里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忽然想起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堂课,她在黑板上写“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她掸了掸,没掸干净。那时候后背还没开始疼,那时候眼白还是白的。
医生说你可以先住院,要通知家属。她点点头,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老周”,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想起上个月老周回来,看见她瘦了一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她笑着说减肥呢,老周就信了,嘟囔着“一把年纪了减什么肥”去洗澡了。她想起更早之前,有天晚上她靠着床头,后背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老周在另一侧打着呼噜,被子裹得紧紧的。她没叫醒他。
她给老周打电话,声音很稳:“你来一趟市医院吧,我做个检查,医生说可能要住院。”老周在电话那头喊:“什么检查?你咋了?”她说你来了再说,就挂了。然后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画,上面画着一个人体消化系统图,胃、肝、胆、胰腺,五颜六色的。她盯着胰腺那个位置看,橙红色的一小坨,藏在胃后面,像颗被遗忘的糖果。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哭,孩子头上缠着纱布。有个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每一步都颤巍巍的。李红梅坐在那儿,后背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她往后靠了靠,靠不住,又坐直了。手机响了一下,是班里语文课代表发来的微信,问周一要交的读书笔记写哪本书。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找张老师问,老师请几天假。”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低下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没什么声音,就是往下掉,一滴接一滴,落在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没用手去擦,就那么低着头坐着,肩膀微微地抖。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灰毛衣的中年女人。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会儿是女儿下个月的一模考试,一会儿是冰箱里那袋没包完的荠菜馄饨,一会儿是二十年前刚分到学校时,校长拍着她肩膀说“小李好好干”。然后她又想起上个月她妈打来电话,说给她寄了一罐自己腌的萝卜干,让她别老吃外卖。她应着好,实际上那罐萝卜干还在厨房台面上搁着,盖子都没拧开。
走廊尽头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车过去,车轮咕噜咕噜响。她抬起头,用袖子把脸擦了擦,站起来,往护士站走。步子有点慢,但很稳。
她得去办住院手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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