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推着电动车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正是下午五点四十。
我刚买菜回来,手里拎着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我抢了两兜子。
他冲我点了下头,我注意到他眼角那块淤青还没退干净,上礼拜被三号楼那个业主拿门禁卡砸的,就因为刷了两次没刷开,嫌他手脚慢。
我没多问。
保安这活儿在我们这种老小区不好干,两千八一个月,没有五险一金,值夜班多给三百块。
我住这小区十二年,保安换过不下一百个,能记住脸的不到五个。
老周是第六个。
他四十出头,面相比较嫩,就是头发白得厉害,鬓角全是灰白的茬子。
说话有点南方口音,跟我们这北方小城的腔调不一样。
刚来那会儿有业主问他哪的人,他说湖南。
又问你怎么跑这么远来当保安,他说这边有亲戚。
亲戚不亲戚的没人深究。
白天他就在岗亭里坐着,有车进来抬下杆,没车的时候就翻一本很厚的书,书皮都磨白了,看不清名字。
有次我儿媳妇来拿东西,扫了一眼跟我说,爸,那保安看的好像是《固体物理导论》。
我说什么叫固体物理。
她说就是学物理的人看的书。
我当时没当回事。
学物理的当保安,就跟开饭店的饿死一样,听着不搭,但也不是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普通学物理的。
老周第一个月就被投诉了六回。
一回是五号楼老刘家的狗没拴绳跑出大门,老周没追上,老刘说他不负责。
一回是二号楼媳妇生孩子半夜一点叫救护车,老周开门慢了十几秒,男的跳下车指着他鼻子骂了大半个钟头。![]()
还有四回都是嫌他抬杆慢了,嫌他不笑,嫌他坐在岗亭里看书不像个保安的样子。
物业经理找他谈过两次话。
第二次是七月份,天热得柏油路都软了,岗亭里那个破风扇转起来比拖拉机还响。
经理说老周,你再这样下去不行,业主对你有意见,我们这边也难做。
老周说我尽量。
经理说不是尽量,你得改。
老周说行。
但他没改。
还是坐在那里翻那本书。
有时候天太热,他就把制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一截手臂,瘦得骨头都看得清。
我在小区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跟业主吵架的保安,见过偷偷把快递往家里拿的保安,见过值班睡觉的保安,就是没见过一个四十四岁还在看物理书的保安。
八月中的一个傍晚,我遛弯回来,看见岗亭外面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知道是六号楼的业主陈敏。
陈敏是搞互联网的,具体干什么我不懂,但我听说他的车得一百多万,深蓝色的,平时停在楼下的固定车位。
他自己在这小区住了有五年,老婆孩子在国外,过年才回来。
平时话不多,见人点个头,扔垃圾都规规矩矩分类。
就这么一个人,那天堵在岗亭门口,把老周堵在里面,说话声音不高不低。
我听见他说:"你这本书的版本不对,第三版第四版我都有,我那套借你看看? "
围着的几个人都没听明白。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陈敏又说:"我今天从那过,看见你翻到第三章,那个方程推导有个地方写得简略了,我看你拿笔在边上算了两页都没算出来。 "
老周把手里的书合上了。
我这才看清那本书确实厚得跟砖头一样,边角全卷了,中间夹着一张当书签的电费单子。
陈敏说你出来一下,咱俩聊聊。
老周说我值班。
陈敏说我跟你们经理说了,替你半小时。
老周就站起来了。
那天晚上之后,陈敏开始经常来找老周。
有时候在岗亭门口站着说,有时候陈敏直接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跟老周说话。
别的人看不懂,我也不懂,但能感觉出来跟别的事不一样。
陈敏这个人我见过他对物业发火,对快递员发火,对外卖员发火,唯独对老周没发过一次火。
九月中旬,老周被打了。
是三号楼那个搞装修的老板。
那天老周拦着不让一辆装修大车进门,说小区规定这种车只能晚上七点之后进。
那个老板喝多了,上来就推老周,老周退了两步,他又追上去搡了一把,嘴里骂骂咧咧说你个看大门的装什么装。
旁边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了监控,装修老板赔了五百块钱,也道了歉。
但老周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大半个月才好。
那段时间我留意到,他吃饭都在岗亭里面吃,自己从家里带个铝饭盒,有时候是白饭配咸菜,有时候煮点挂面,舍不得叫外卖。
有回我问他,你一个人住啊。
他说嗯,租在城中村那边,一个月五百块。
我又问你家里人呢。
他说没了,就我一个。
那时候已经入秋了,天黑得早。
有天晚上九点多我出去买烟,看见陈敏的车停在岗亭外面的路灯底下。
车灯没关,两个人在车里说话。
我从旁边经过,透过玻璃看见老周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陈敏在指给他看什么。
那个画面我记到现在,一百多万的车,穿着保安制服的人,还有路灯下飞过来飞过去的蛾子。
没过几天,小区里开始传话。
说是陈敏要挖老周去他公司上班,年薪给到这个数。
说话的人比了个一。
有人问是一百万还是一千万。
说的人摇头,说不清楚,反正听说高得吓人。
我不太信。
一个保安,看门的,就算看点物理书,能值一百万?
我活了六十年,还没听说过这种事儿。
我老伴说你别瞎传,都是没影的事。
我说我没传,我就听听。
但十月初的时候,老周真不干了。
他走的那天是个周五,天气特别好,天蓝得跟水洗过一样。
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灰夹克,裤子和鞋都洗得发白,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从岗亭里出来。
那天下班高峰期,进进出出的人和车都不少,好几个人停下来看他。
陈敏的车就停在路边。
他从车上下来,把老周的包接过去放进后备箱。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岗亭,还有岗亭外面那棵歪脖子槐树,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走的时候很多人拿手机拍,我也拍了。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删了,觉得拍人家没意思。
老周走了之后,新来的保安是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整天刷短视频,声音放得老大。
我有时候从门口过,想起老周坐在那里翻书的样子,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上个月我在早市碰见陈敏,他买豆腐,排我前面。
我没忍住问他,你那个保安呢,干得咋样。
陈敏把豆腐装进袋子里,说挺好的,带两个项目,进度超过预期了。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他真是博士啊。
陈敏看了我一眼。
他跟我说,不光是博士,是他妈的物理系博士。
中科院毕业的。
他老婆孩子前几年出了车祸,就剩他一个。
他回老家待了几年,花光了积蓄,到这边来是想换个活法。
他说我看了他三个月,他在岗亭里看完三本专业书,做了一百多页的推导笔记。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就能干你的活儿。
陈敏说,他坐在那本书面前的样子,跟我在硅谷见过的那帮人一模一样。
看物理书能坐得住十二个小时的人,不管他现在在干啥,给他一个坑,他就能给你种出东西来。
陈敏付了钱走了。
我站在早市的豆腐摊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旁边大妈问我你买不买,我说买。
我现在每天从那扇大门进进出出,有时候会想,那三个月里,有多少人从老周面前走过去,看见他在看书,心里想着一个保安装什么装。
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样,看见了,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多看两眼就走了。
我们这老小区有两千多户,住了快六千人。
有个物理博士给我们看了三个月的大门,没人认出来。
只有陈敏停了车,摇下车窗,问了一句你看的是什么书。
这件事在小区里传了一阵子就不传了。
后来偶尔还有人提起来,说那个保安运气真好,碰上个识货的老板。
说这话的人语气里带着酸,好像老周能当保安是他们给的机会,好像陈敏开的不是一百万工资,只是替大家把走丢的宝贝捡回来了。
我今年六十一,退休金三千八,老伴糖尿病每个月吃药一千多。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但老周走那天我看见他拉开陈敏车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一瞬间没撑住,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可能这三个月里被骂被投诉被扇门禁卡他都没往心里去,反而是在有人认出来、接他走的时候,他扛不住了。
外人看是走了大运,但从他坐进岗亭的第一天起,就不是运气的事儿。
就是那个角度看过去,一个普通人身上值钱的那点东西,大多数人看不见,少数人看见了当没看见,只有个把人看见了还愿意下车问一句。
说到底,百万年薪不是白给的。
是他在每个被人白眼的下雨天,还拿着笔在电费单背面算方程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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