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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县城商铺给姑妈用了8年,她挂牌出售,办过户时:你无权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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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看钢筋绑扎,手机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是我妈连发的三条语音。

第一条:“你姑妈要把你那铺子卖了,你知道吗?”

第二条:“人家买房的人都去房管局了,说是今天办过户。”

第三条:“你赶紧回来一趟吧,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

我站在脚手架底下,头顶是六月的大太阳,晒得人发晕。手里的手机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了一条:“知道了,我明天回去。”

然后我走到工棚里,给项目经理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急事,要请三天假。经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行,你自己看着安排,安全上注意。

我挂了电话,蹲在工棚门口,抽了根烟。

那间铺子,说起来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省城刚站稳脚跟,做装修,手里攒了点钱。老家县城的旧城改造正好拆到我家老房子,分了两套安置房,外加一间临街的商铺,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不到一百平,位置倒还行,在县城老汽车站斜对面,人流量不算少。

那时候我姑妈——我爸的亲妹妹——刚把她在乡下的小饭馆关了,说是年纪大了,不想干了,但又不甘心就这么闲着。我妈打电话跟我商量,说姑妈想借我那间铺子用用,开个小面馆,等我以后要用,她再还我。

我当时在电话里没多想,说行,反正我人在省城,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她要用就拿去用吧。

我妈又说:“你姑妈说,她给你出个租金,一月五百,你看行不?”

我说:“一家人,谈什么租金,算了。”

就这么一句话,那间铺子就给了我姑妈用。

头两年,我几乎没怎么过问过那间铺子。我在省城忙自己的事,装修这行,看着简单,做起来琐碎得要命,今天这个客户改方案,明天那个工地催材料,一年到头难得回几趟县城。

偶尔回去,路过老汽车站那边,能看见姑妈那间面馆的招牌——“阿香面馆”,红底白字,有点褪色了。铺子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中午饭点的时候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看着生意还行。

姑妈每次见了我,都挺热情,拉着我说:“小东,你吃了没?姑给你下碗面。”我说不用不用,我吃过了。她就说:“那你坐坐,喝口水。”

她从来不提租金的事,我也从来不提。那五百块一个月的事,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说实话,我也没指望那点钱,一家人,说钱伤感情。

就这么过了三年,我爸去世了。

我爸走得很突然,脑溢血,从发病到人没,不到一天。我赶回县城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殡仪馆的冰柜里。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张罗着办丧事,迎来送往,像台机器一样转。姑妈也来帮忙,忙前忙后的,眼睛红红的,跟我妈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姑妈把我叫到一边,说:“小东,你爸走了,你以后就是你们家的顶梁柱了,你妈那边,你多上点心。”

我说:“姑,我知道。”

她又说:“那铺子的事,你放心,姑记得的。等哪天你不用了,姑就还给你。”

我说:“姑,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先用着呗,我又不急。”

姑妈点了点头,没再说啥,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又回了省城,继续过我的日子。装修这行,挣的是辛苦钱,一年到头,能存下个十来万就算不错了。我妈在县城一个人住,我隔三差五给她打打电话,逢年过节回去看看。

就这么又过了两三年,我妈有一次在电话里跟我念叨,说:“你姑妈那个面馆,生意好像不太行了,现在县城外卖多了,大家都懒得出来吃饭了。”

我说:“那她打算咋办?”

我妈说:“她没说,我也没问。不过我看她最近愁眉苦脸的,好像是想把店转了。”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说:“她要是想转就转呗,反正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

挂了电话,这事我也没再多想。

再往后,就是去年年底的事了。

我回县城过年,大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在我妈家吃年夜饭。姑妈也来了,穿了一件新的红棉袄,看着气色还行,就是头发白了不少。

饭桌上,大家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起来。我堂弟——姑妈的儿子,叫刘洋——端着酒杯跟我说:“哥,我妈那铺子,你可是帮了大忙了。这些年,要不是你那铺子,我们家日子可没这么好过。”

我摆摆手说:“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刘洋又倒了一杯,说:“哥,我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干了。

姑妈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俩,也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大家聊这聊那,从县城的房价聊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没人再提铺子的事。

大年初二,我准备回省城了。走之前,去姑妈的面馆吃了碗面,算是道别。

那天铺子里没什么人,姑妈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见我来了,她站起来,说:“小东,你来了,姑给你下碗面。”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说:“行,姑,你随便下点就行。”

她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牛肉面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色清亮,看着就有食欲。

我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吃到一半,她开口了,说:“小东,姑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条,含糊地说:“啥事?”

她说:“姑年纪大了,这面馆,姑不想干了。”

我咽下嘴里的面,说:“不想干就不干了呗,你也该享享清福了。”

她点了点头,说:“姑想着,把这铺子……转出去。”

我愣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正常。她之前跟我妈念叨过生意不好,现在不想干了,把铺子转了,也说得过去。

我说:“行啊,你想转就转呗。不过那铺子是我的,你转的时候,跟人家说清楚,别到时候扯皮。”

姑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说:“那肯定的,姑还能坑你吗?”

我笑了笑,说:“我不是那意思。”

她没再接话,起身去收拾别的桌子了。

我吃完面,抹了抹嘴,说:“姑,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她站在柜台后面,说:“嗯,你路上慢点。”

我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阳光照在“阿香面馆”的招牌上,红底白字,比之前更褪色了。

我心想,这铺子,该收回来了。

回到省城之后,我又忙了起来,装修这行,年底年初是最忙的时候,各种工程要赶工期。铺子的事,我一时也没顾上。

我妈倒是打过一次电话,说姑妈把面馆里的东西都清走了,铺子空了出来。我说行,那正好,等我哪天有空回去看看,找人租出去。

我妈说:“你姑妈说,她帮你找好了一个买家,对方出价不错,问你要不要卖。”

我说:“卖?我没打算卖啊,那铺子留着,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

我妈说:“那你自己跟你姑妈说吧,她那天跟我提了一嘴,我也没接话。”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想,姑妈这动作还挺快,面馆刚关,就帮我找好买家了。不过我可没打算卖那铺子,那是我爸留下的,留着是个念想。

这事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我几乎都要忘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上接到我妈那三条语音。

我蹲在工棚门口,把那根烟抽完,掏出手机,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声音有点急:“小东,你赶紧回来吧,你姑妈那边,怕是真要卖了。”

我说:“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的动车,中午到。”

我妈说:“你回来先别去你姑妈那,先回家,我跟你说说情况。”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工棚里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坐动车回了县城。从省城到县城,动车一个半小时,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铺子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姑妈,她到底想干什么。

到了县城,已经是中午了。我打了个车,直接回了家。

我妈在厨房里做饭,见我进门,说:“回来了?洗洗手,先吃饭。”

我放下行李,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我妈把饭菜端上来,两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问:“妈,到底咋回事?”

我妈叹了口气,放下饭碗,说:“你姑妈啊,我怕她是动了歪心思了。”

我说:“什么意思?”

我妈说:“她上个月不是跟我说,帮你找了个买家吗?我后来一打听,人家根本不是要买你的铺子,是买她的。”

我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买她的?那铺子什么时候成她的了?”

我妈说:“我也纳闷呢。后来我悄悄去房管局问了,你猜怎么着?你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铺子过户到她名下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

“你说什么?她什么时候过户的?”

我妈说:“我查了,是三年前办的。那时候你爸刚走没多久,你还在省城,她拿着你爸的身份证和一份委托书,去房管局办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委托书?什么委托书?”

我妈说:“房管局的人说,有一份委托书,上面有你爸的签字,还有手印,说是你爸生前委托她办理那间商铺的过户手续,把商铺赠予给她。”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嘎”一声往后倒:“我爸怎么可能签那种东西?他那时候都病成那样了!”

我妈眼圈红了,说:“我也觉得不可能。可人家房管局说,手续齐全,材料都在档案里,白纸黑字,还有手印。你姑妈她……她是来真的。”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心里翻江倒海的。

我爸去世前那段时间,身体确实不太好,但脑子一直是清醒的,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要铺子给姑妈的事。更何况,我爸跟姑妈虽然是亲兄妹,但关系算不上多亲,怎么可能把一套商铺说送就送?

我站住脚,问我妈:“那委托书上的签字,你看了吗?是不是我爸的笔迹?”

我妈说:“我没看到原件,房管局的人不让看,说只有本人或者委托人才可以调档。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人家说,签字看着像是你爸的字,但这种事,谁知道呢。”

我咬着牙,没说话。

我妈又说:“小东,你姑妈这是摆明了要占你的铺子。她这些年用着你的铺子,一分钱租金没给过,现在还想把铺子卖了,把钱装自己兜里。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妈,你先别急,我下午去趟房管局,看看情况。”

我妈担心地看着我:“你可别跟你姑妈闹起来,毕竟是你爸的亲妹妹,一家人,别撕破脸。”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房间,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

下午两点多,我到了县房管局。

大厅里人不少,排了一会儿队,轮到我了。我把身份证递进去,说要查一下老汽车站对面那间商铺的产权信息。

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一阵键盘,抬起头,说:“这个商铺,产权人已经变更了,现在是刘秀兰。”

刘秀兰,就是我姑妈。

我问:“变更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我看一下……2019年7月,三年前。”

我说:“变更的依据是什么?”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说:“是赠与,原产权人赵建国,将商铺赠与给刘秀兰。手续齐全,有委托书和公证书。”

我听到“公证书”三个字,心里一沉。

“公证书?还有公证书?”

她说:“对,有公证处的公证书。你要看吗?”

我说:“我看。”

她让我填了一张申请表,说调档需要等两天,让我留个电话。我填了,出了大厅,站在门口,太阳晒得我眼睛发花。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姑妈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我回了家,我妈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妈,她做了公证。这事不好弄。”

我妈脸色变了:“公证?她是怎么办下来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说是有一份我爸签字的委托书,还有公证处的公证书。手续看着是齐全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怎么办?就这么让她把铺子卖了?”

我说:“我晚上去找她一趟,当面问问。”

我妈说:“你好好说,别发火。”

我说:“我知道。”

晚上七点多,我到了姑妈家楼下。

她家在县城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小东,你回来了?进来坐。”

我进了屋,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她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下来,没碰那杯水,直接开口:“姑,我今天去房管局了。”

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坐到我对面,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说:“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了。那铺子,三年前就过户到你名下了。我爸签的委托书,还有公证书。”

姑妈没说话,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西瓜。

我继续说:“姑,我就想问你一句,我爸那字,是怎么签的?”

姑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小东,你爸那时候病了,脑子不清楚,我跟他说,那铺子,先放我名下,等以后你回来了再还给你。他就签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我爸那时候脑子不清楚?他去世前一个月还跟我说,让我好好干,以后那铺子留给我。”

姑妈的目光躲了一下,说:“你爸那是糊涂话。”

我心里一股火“噌”地冒上来,但压住了,说:“姑,那委托书上写的,是赠与。不是代管。我爸就算签了字,他也不可能写‘赠与’两个字吧?”

姑妈不说话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姑,这些年你用那铺子,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你说开面馆,开了八年,我一分钱租金没要过。你现在想卖铺子,我也没拦着,但那是我的铺子,你卖了,钱得给我。”

姑妈抬起头,看着我,说:“小东,你这话就不对了。那铺子,你爸已经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我说:“姑,你摸着良心说,那铺子,真是我爸给你的吗?”

姑妈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不管你怎么想,手续我都办好了,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那铺子,现在就是我的。”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面前这个女人,是我爸的亲妹妹,是我叫了三十多年姑妈的人。小时候,她抱过我,给我买过糖,过年的时候给我压岁钱。我爸去世的时候,她哭得比谁都伤心。

可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理直气壮地告诉我,那间铺子,是她的。

我站起来,说:“姑,那铺子的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卖不了。”

姑妈也站起来,声音尖了起来:“小东,你别逼我。我一把年纪了,你还要跟我打官司不成?”

我说:“你要是非这样,那我也没办法。”

我转身出了门,把门带上之前,听见她在屋里喊了一句:“那铺子是我的,你无权处置!”

我下了楼,站在小区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掏出烟,点了一根,站在路灯底下抽完。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一个做律师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说:“老周,我有个事咨询你一下。”

他说:“你说。”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爸去世前,那段时间有没有做过精神状况鉴定?或者有没有住院记录?如果能证明你爸当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那委托书和公证书都是可以撤销的。”

我说:“他去世前半年住过一次院,脑梗,但后来恢复得还行,能说话,能走路。精神鉴定没做过。”

老周说:“那就不好办。公证过的赠与,很难撤销。除非你能证明公证程序有问题,或者委托书是伪造的。”

我说:“那字迹呢?如果签字不是我爸签的呢?”

老周说:“那可以做笔迹鉴定。但前提是你能拿到委托书原件。而且,就算笔迹鉴定下来不是你爸签的,也得看公证处那边怎么说。毕竟公证员当时是核实过身份和意愿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周想了想,说:“你可以先去公证处调档,看看当时的材料。如果发现问题,可以起诉公证处。但这条路不好走,时间也长。”

我说:“行,我知道了。你帮我打听打听,县里哪个律师打这种官司比较有经验。”

老周说:“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老赵,我劝你一句,这种事,能协商解决最好,别闹到法庭上。毕竟是亲戚,闹僵了,以后见面都难看。”

我说:“我知道。先看看情况吧。”

挂了电话,我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问:“你见着你姑妈了?”

我说:“见了。”

她说:“她怎么说?”

我说:“她说那铺子是她的,让我别管。”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明天去公证处调档,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办下来的。”

我妈叹了口气,说:“小东,妈知道你委屈。但你爸走了,你姑妈是你爸唯一的妹妹,你别做得太绝了。”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一阵,我说:“妈,不是我要做得绝。是她先做得绝的。”

挂了电话,我沿着马路慢慢走回家。

县城的路灯昏黄昏黄的,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嗖”地开过去。我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家门口,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公证处。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我说完来意,他皱了皱眉,说:“调档可以,但你得提供相关证明,证明你跟原产权人的关系,还有你的继承权。”

我说:“我是赵建国的儿子,户口本上有记录。”

他说:“那行,你填个申请表,我们审核一下,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可以调出来。”

我说:“能不能快一点?我这边比较急。”

他说:“最快也要三天。”

我填了表,留了电话,出了公证处,站在门口,想了想,又去了趟房管局。

昨天那个窗口的小姑娘看见我,认出了我,说:“你来了?正好,你之前申请的调档,今天可以取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她说:“你那个档案比较简单,我上午就给你调出来了。”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说:“里面是复印件,你看一下。”

我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先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大厅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A4纸,最上面是一份《房屋赠与合同》,甲方是我爸,乙方是我姑妈,内容很简单:甲方自愿将位于XX县XX路XX号的商铺一套(建筑面积96.5平方米)无偿赠与给乙方,乙方表示接受赠与。

下面是我爸的签名,还有手印。

我看着那个签名,心里一阵发紧。

那字迹,确实像我爸写的。

但我爸的字,我太熟悉了。他写“赵”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总是往上翘一点,有点得意的那种翘。这个签名上的“赵”字,最后一横是平的,没有翘。

我又往下翻,翻到那份《委托书》。

委托书的内容是:本人赵建国,因身体原因,无法亲自办理房屋过户手续,特委托刘秀兰代为办理。委托事项包括:签署相关文件、办理产权变更登记等。

下面同样有我爸的签名和手印。

再往下,是一份公证书,上面盖着县公证处的鲜红印章,日期是2019年7月12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心里算了一下——我爸是2019年8月3日去世的。

也就是说,这份公证书,是在我爸去世前二十天办的。

我爸去世前二十天,已经卧床不起了,说话都费劲,怎么可能去公证处签字?

我把材料收好,塞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出房管局大厅。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都发软了。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又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拿到材料了。委托书和赠与合同上我爸的签字,我看着不太对劲,但不敢确定。公证日期是2019年7月12日,我爸8月3号走的。”

老周说:“你爸去世前二十天?那时候他身体什么状况?”

我说:“卧床,说话费劲,但人清醒。不过,我没听说他去过公证处。”

老周说:“那就有问题了。公证处办赠与公证,当事人必须到场,核实身份和意愿。如果你爸当时卧床不起,他不可能到场。除非……你姑妈找的是上门公证?”

我说:“上门公证?公证处还能上门?”

老周说:“可以,但需要提交申请,说明情况,公证员上门核实。你爸当时卧床,如果办的是上门公证,那也说得通。但问题是,公证员上门的时候,你爸有没有能力表达自己的意愿?”

我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省城,没回来。”

老周说:“你先别急,我帮你联系一个县里的律师,你跟他见一面,把材料给他看看。”

我说:“行,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太阳底下,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我爸去世前二十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了我妈家,把材料给她看了。

我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份委托书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看了好半天,说:“这字,看着像你爸的,但又不完全像。”

我说:“我也觉得。我爸写‘赵’字,最后一横是往上翘的,这个没有。”

我妈说:“你爸那时候手抖,写字本来就歪歪扭扭的,可能没写出来那个翘。”

我说:“但他当时都卧床了,怎么可能去公证处?”

我妈放下材料,摘下老花镜,说:“小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看着我妈:“什么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临终前那几天,有一天晚上,你姑妈来过。她跟你爸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我听到你爸在里面发脾气,声音挺大的。后来你姑妈出来,眼睛红红的,也没跟我说话就走了。”

我心里一紧:“我爸发脾气?他说什么了?”

我妈摇摇头:“我没听清,就听到你爸说了一句‘不行’、‘不能这么办’。”

我攥紧手里的材料,指节发白。

“妈,我爸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姑妈要把铺子过户到她名下的事?”

我妈说:“我不知道。你爸没跟我说过。但他那几天心情很不好,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叹气。”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妈,我想做笔迹鉴定。”

我妈看着我:“如果鉴定出来不是你爸签的呢?”

我说:“那就告她。告公证处,告她伪造文书。”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小东,你爸要是还在,他肯定不希望你们姑侄俩闹成这样。”

我说:“我爸要是在,他也不可能让姑妈把铺子拿走。”

我妈没再说话。

第二天,老周给我回了个电话,说联系好了县里一个律师,姓魏,专打房产纠纷的,让我去他律所聊聊。

我下午去了律所,魏律师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把材料递给他,他翻了一遍,又抬眼看我:“你确定你爸当时的情况?”

我说:“确定。他当时卧床,说话费劲,不可能自己去公证处。”

魏律师点了点头:“那这个公证就有问题。按规定,办理赠与公证,当事人必须亲自到场。如果当事人无法到场,可以申请上门服务,但公证员必须核实当事人的真实意愿,并且要有两名以上的见证人。你爸当时的情况,如果公证员上门,应该能看出他身体状况不佳,会做更严格的审查。”

我说:“那我爸当时到底有没有见到公证员?”

魏律师说:“这个要去公证处查。如果公证员上门了,会有上门记录,包括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如果没上门,那就说明这份公证书有问题。”

我说:“那我能查吗?”

魏律师说:“可以,通过律师调档。我帮你写一份申请,去公证处调取当时的办证记录。”

我说:“行,那就麻烦你了。”

魏律师又说:“另外,笔迹鉴定的事,你也可以先做起来。找有资质的鉴定机构,把委托书和赠与合同上你爸的签字,跟你爸以前写的字做比对。如果鉴定结果证明不是你爸签的,那这就是伪造文书,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我点头:“好,我去找鉴定机构。”

魏律师说:“你爸以前写过的东西,你家里有吗?比如日记、书信、签名之类的?”

我说:“有。我爸以前在单位上班,写过很多材料,家里还留了一些。”

魏律师说:“那就好。你回去找找,找个三五份,作为比对样本。”

我站起来,说:“魏律师,那就麻烦你了。”

魏律师也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说:“不客气。不过老赵,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这种案子,打起来时间不会短,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我说:“我知道。该打就打,我不怕。”

出了律所,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把我爸以前写过的字找一找,日记、笔记、签名,什么都行。我这边要做笔迹鉴定。”

我妈说:“好,我找找。”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县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间铺子,是我爸留给我的。

可现在,我姑妈说那是她的。

而我爸,已经不在了。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站在路边,慢慢抽完。

然后我打了辆车,去了老汽车站。

那间铺子,已经空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出租广告,留的电话号码,是姑妈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卷帘门,看了很久。

八年前,我在这里跟我姑妈说:“一家人,谈什么租金,算了。”

八年后,我站在这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卷帘门,心里只想着一个问题:我爸签字的那支笔,是谁递到他手里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姑妈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路上,我妈发来一条微信:“你爸的旧笔记本,我找到了两本,还有几张他以前填的表,你看看够不够。”

我回了一个字:“够。”

然后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感觉车在县城的老街上颠簸着往前走。

阳光透过车窗,打在眼皮上,红彤彤的一片。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那句话是我爸生前经常说的:“做人,要讲良心。”

我爸讲了一辈子的良心。

可我姑妈,好像不打算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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