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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我这行李都装好了,车票也买了,您到底什么意思?”
我蹲在地上,拉杆箱敞着口,里面叠好的衣服被婆婆一件件扯出来,扔得沙发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她今年六十二,手劲大得不像话,抓着我的羽绒服袖子不撒手,嘴里反复就一句话——
“你今天不能走。今天家里有大事,你得在。”
大事。我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上午九点四十。大年初三,按我娘家的规矩,出嫁的闺女必须这天回门,我爸我妈从腊月就开始念叨,连菜单都发到我手机上过了三遍。我老公赵东升坐在餐桌那头剥橘子,橘皮撕成一条一条的,慢悠悠的,跟没事人似的。
“东升,你说话。”
我把声音压平了。客厅里暖气烧得足,我后脖颈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可指尖冰凉。结婚三年,每年过年都在赵家过,婆婆说“头一年在婆家,第二年是规矩,第三年嘛,你嫂子不也没回?”我忍了三年。今年我就想回家吃顿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知道我嘴刁,特意不放虾皮。
赵东升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妈这不是留你嘛,你就再待一天,明天我陪你回去。”
“明天?”我笑了一声,“赵东升,车票改签要手续费,明天我爸妈等一天,你跟你妈说一声,我今年必须走。”
婆婆从我手里把拉杆箱拽过去,砰地合上,拉链都顾不上拉,直接往阳台上拖。我看着她把那箱子推到晾衣架底下,跟一堆旧纸箱摞在一块儿,心里的火苗子噌地就窜到嗓子眼了。
“赵静云要带女朋友回来。”
婆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看我,表情忽然换了。刚才撒泼的劲儿收了个干净,换上一种既神秘又理所当然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甚至带着点慈祥的光。
“小云今年二十五了,头一回带姑娘上门,这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你是嫂子,长嫂如母,你在家里帮着张罗张罗,把屋子收拾利索了,让人家姑娘看着咱们家清爽。”
“所以您让我当清洁工?”
我说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在发抖。但我没喊。这三年婆婆拿捏我的本事我门儿清,你越喊她越占理,眼泪一掉她就能在家族群里哭诉“儿媳不懂事”。我学了三年,把情绪往下压,压成一块铁板,好歹表面上不输阵。
“什么叫清洁工?”婆婆脸色也沉了,“你是家里人,帮衬一把怎么了?小云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好不容易带个姑娘回来,你这个当嫂子的,洗个碗擦个地,就委屈你了?”
我没接话。客厅南边那扇窗开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我的拉杆箱拉链头叮叮当当响。阳台瓷砖缝里积了一层灰,那是腊月二十三扫房的时候婆婆非说“那地方不用擦,过年又没人去阳台”。现在她跟我说“利索”。
赵东升终于吃完了橘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我身边,把右手搭在我肩上。那只手温热,但压得很实,拇指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我第一次觉得这动作像在按一个按钮——按下去,我就该消停了。
“老婆,”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小云那女朋友听说家里条件挺好的,是个老师,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咱妈好面子,你就当帮个忙,就一天,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去,成不?”
“车?”我侧过头看他,“你买着车了?”
他没吭声。
去年我们说好攒钱买辆代步车,首付五万,我俩从工资里硬抠,我每月能存两千五,他那边的账我从来不过问。年末我问攒了多少,他说“不急,再等等”。现在他说开车送我,开谁的车?
“嫂子,嫂子你在家呢!”
门还没推开,声音先进来了。赵静云那嗓子从小就这样,亮,脆,带着点油滑的少年气,二十五了还是没变。他从玄关探进半个身子,头发抓了个造型,穿一件藏蓝色羊绒大衣,领子立着,冻得脸颊通红,但眉飞色舞的。
他身后跟着个姑娘,瘦高个,披肩长发,浅米色羽绒服,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姑娘站在门口没往里迈,怯生生的,先看了看地上的橘子皮,又看了看阳台上的拉杆箱,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这是我嫂子,我跟你说过,特别能干。”赵静云回头跟那姑娘说了一句,然后朝我笑,“嫂子,这是周瑶瑶,瑶瑶,快叫嫂子。”
周瑶瑶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嫂子好。”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我不知道该说“你好”还是说“欢迎”,我更不知道我该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间屋子里——是被拖住不让回娘家的女儿,是婆婆口中“长嫂如母”的免费劳力,还是赵静云嘴里那个“特别能干”的嫂子。
“行了行了,”婆婆拍了一下手,音量提了八度,“静云你快带瑶瑶去你屋坐,里头暖和。嫂子给你们洗水果,切个果盘啊。”
她说着就推我后背。那只手按在腰上,推着我往厨房走,力气用得不轻不重,就像我是一件她用了三年的家电,该挪地方了,顺手一推就行。
我被她推进厨房。灶台上堆着昨天剩的菜碗,盘子摞盘子,油垢凝了一层。洗碗池里泡着三个锅,水是凉的,水面浮着几片白菜叶子。案板旁边放着一袋没拆封的砂糖橘,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价签:六块九毛九。
“把碗洗了,水果切好,拿那个白瓷盘子装,别用塑料的,寒碜。”婆婆站在厨房门口下指令,声音压低了,“瑶瑶头一回来,你注意点分寸,别甩脸子。小云好不容易谈个靠谱的,你要是把这事儿搅黄了,我饶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客厅地板,我听见她对周瑶瑶说“瑶瑶你坐,吃橘子,嫂子在厨房忙着呢,一会儿就好”。
我站在水槽前面,看着那三个泡在凉水里的锅。锅底的糊痕还留着,是昨天炖红烧肉的时候火大了,婆婆当时说“没事,泡泡就能刷掉”。现在水都凉透了,糊痕还是糊痕。
我把手伸进水里。凉得刺骨。
但我还是拿起了钢丝球。因为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我爸昨晚给我发的那条微信。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打字半天发一句,一共就七个字,中间还漏了个标点——
“闺女几点到爸去接”
我回他“大概中午”,他没再回。但我妈后来说,我爸今天早上六点就起了,把家里的地拖了两遍,把我屋里的床单换了新的,又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活虾。
我碗洗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划开屏幕。
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十一秒。我不敢点开听,怕这屋里有谁听见。我转成文字,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雪下大了,你爸说路上滑,让你慢点坐车别着急,饺子等你回来再下,韭菜搁久了不鲜。”
我锁了屏。
厨房窗户外面确实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下来就化了,窗玻璃上流下一道道水痕。
我把第三个锅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忽然爆出一阵笑。赵静云的声音最大,哈哈的,然后是婆婆跟着笑,再然后是一个细声细气的笑声——周瑶瑶也笑了。
他们在笑什么我不知道。我站在厨房里,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指冻得通红,钢丝球上挂着一小片焦糊的黑渣,怎么也搓不掉。
赵东升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他没进来帮忙,只是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老婆,你切水果的时候把那个草莓上面的蒂摘干净点,咱妈说瑶瑶爱吃草莓。”
我没抬头,把锅放到控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锅底那道糊痕没刷净,发黄的一圈,跟疤似的。
“赵东升。”
“嗯?”
“你去我行李箱里把我那件红毛衣拿出来,给瑶瑶披上,她坐客厅冷。”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抹布拧干了,平平整整地搭在水龙头上。赵东升愣了一下,说了句“哦好”,转身去阳台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又打开我妈那条语音转的文字。雪下大了。路上滑。饺子等你回来再下。
我抬起头。
厨房吊柜最上面那层放着一把剪刀,是婆婆平常剪鸡爪用的,又大又沉。我搬了把凳子,踩上去,把剪刀拿了下来。
冰凉的铁握在手里,分量正好。
阳台那边传来赵东升翻行李的声音,然后是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动静。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毛衣放哪儿了”,然后婆婆在客厅喊“你翻什么呢”。
我把剪刀塞进围裙兜里。兜很深,剪刀竖着插进去,只露出半个手柄,看不大出来。
然后我端起那个切好的果盘——白瓷盘子,草莓去蒂了,砂糖橘剥了皮摆成花瓣形,苹果切成小块泡了盐水,一切都按婆婆说的“清爽”来。
我推开厨房门,走进客厅。
“来来来,吃水果。”
我把盘子放在茶几正中间,对着周瑶瑶笑了一下。那姑娘缩在沙发角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我婆婆那条陪嫁的老毛毯,平时锁柜子里不舍得用的,今天拿出来了。
赵静云坐在她旁边,伸手拿了块苹果,嚼得嘎嘣响。婆婆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跷着腿,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掌控全局的松弛。
赵东升从阳台回来了,两手空空的。
“老婆,”他走过来,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那红毛衣没找着,你是不是放另一个箱子里了?”
我没回答他。
我站着,围裙兜里的剪刀硌着我的大腿,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我什么。
茶几上那盘水果摆得真好看,红红绿绿的,我花了二十分钟切的。周瑶瑶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嫂子,你手艺真好,草莓好甜。”
我看着她。
窗外那场雪越下越密了,客厅里的暖气呼呼响。所有人都坐在那里,吃着我切的水果,聊着赵静云和周瑶瑶的恋爱故事,婆婆时不时冒出一句“结了婚就在家住,房间都给你们腾好了”。
赵东升坐在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又把手搭在我肩上。
他拇指又开始按那个动作了。
“老婆,”他低头说,“咱妈高兴,你就多忍忍,明天一早就走。”
我把手伸进围裙兜,攥住了那把剪刀的柄。铁凉得像那锅泡碗的水,但攥了一会儿就热了。
“好。”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我把围裙带子从脖子后面一扯,整个围裙掉在地上,兜里的剪刀哐当一声砸在瓷砖上,弹了一下,滚到茶几腿旁边。
静了三秒。
赵东升的嘴张开了,没出声。
婆婆的眼睛瞪大了,手里那瓣橘子停在嘴边。
赵静云“哎”了一声站起来,好像要拦我。
周瑶瑶的草莓掉在地上了,红了一小块。
我弯下腰,把剪刀捡起来,转身走到阳台,把我那只拉杆箱从旧纸箱底下拽出来。
拉链没拉,衣服散了一箱。
我把剪刀竖着插进最上面那件羽绒服的袖子里,然后拎起箱子,走到客厅门口。
我换鞋。
系鞋带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婆婆在喊:“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我站起来,拉开门。
雪扑进来,凉风灌了一屋。
我转头,对着客厅里那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赵东升,明天民政局上班吗?”
第2章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密,我拎着那只散着口的拉杆箱下了四层楼梯,羽绒服袖子里的剪刀硌着箱底,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金属声。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层,黑咕隆咚的,我踩着台阶边缘摸下去,指甲磕在墙上断了一截,没觉得疼。
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赵东升的名字在屏幕上闪。
我没接,拉开门走进雪里。
小区路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白的雪,脚印踩上去咯吱响。门卫大爷在值班室里探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大年初三,整个小区安安静静的,只有谁家阳台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转来转去。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不到三十秒,赵东升就追出来了。他外套都没穿,只一件灰色毛衫,踩着拖鞋,半截裤腿湿了,跑得呼哧带喘的。
“你站住!你上哪儿去!”他伸手拽我的箱子拉杆。
我侧了一下身,没让他碰着。
“回娘家。”
“你疯了?”他冻得嘴唇发紫,说话带着白气,“这么大雪你坐什么车?你知不知道初三年初四根本没车!”
“我走也能走回去。”
“三十公里你走回去?”
我看着他。雪落在我们俩中间,他头发上很快就白了,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雪,那张脸因为冷和急而扭曲着,看着挺狼狈的。我跟这个人同床共枕了三年,每年大年初三他都跟我保证“明年一定回”,然后每年都有新理由——婆婆腰疼了、他大舅来了、赵静云要回家过年得有人做饭。
今年理由换成了周瑶瑶。
“赵东升,”我声音比雪还轻,“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民政局初几上班?”
他愣住了。拖鞋踩在雪水里,脚趾头蜷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呢?大过年的你提那两个字晦不晦气?我哪儿对不起你了?”
“你没对不起我。”我说,“你就是没把我当人看。”
我把箱子竖起来,正对着他。羽绒服袖子翻出一截,剪刀柄露在外面,他看见了,眼神慌了一下。
“你拿剪刀干什么?”
“削苹果。”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一辆出租车从路口拐过来,打着双闪,空车灯亮着。我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一拦,车停了。司机摇下窗问我去哪儿,我说火车站。他看了一眼我的箱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雪里穿着拖鞋的赵东升,什么都没问,开了后备箱。
我把箱子塞进去,拉开后车门坐上去。赵东升追了两步,拍了两下后备箱盖,司机回头看我的表情。
“走。”我说。
车动了。后视镜里赵东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融在雪幕后面。手机又开始震了,这回是我妈。我接起来。
“喂,妈。”
“闺女你上车了没?雪太大了,你爸说要不他去市里接你——”
“我上车了。”我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中午到,等我吃饭。”
“哎好好好,饺子包好了,你爸炸了你爱吃的藕盒——”
“妈。”
“嗯?”
“我可能要在家里住一阵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妈没问我为什么,只说了一句:“住多久都行,你的屋床单换了。”
我挂了电话。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后座皮套上有一道口子,露着里面的海绵。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大过年的跟家里闹别扭啦?”
“没有。”我说,“就是回家过年。”
到火车站的时候雪更大了。我买了最近一趟高铁票,二等座,靠窗。箱子的拉链我随手拉上,剪刀没掏出来,就让它插在袖子那个位置,权当是个安慰。
车开了半个小时,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赵静云。我没接。然后是婆婆。我也没接。
接着进来一条微信语音,赵东升发的。我转成文字,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你把剪刀拿走了是吧?那是咱妈切鸡爪用的,你拿它干什么?”
我没回。
列车穿过雪幕,窗外的村庄屋顶覆着厚厚的白,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烟。邻座一个老大爷在剥茶叶蛋,壳一片一片掉在小桌板上,那味道混着车厢里的暖气,恍惚间跟我妈煮的茶叶蛋一个味。
我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大年初三,我拎着行李箱从婆家走了,兜里揣着一把剪刀。”
然后我删掉了。我不能写。写出来就承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中午十一点四十,我推开了娘家的门。
我妈正端着笊篱从厨房往外捞饺子,热气腾了半间屋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因为我只拎了那个小箱子,身上穿的还是出门那件暗蓝色羽绒服,头发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蒜,手边放着一盆活虾,虾须还在动。
“闺女!”他把蒜一扔就站起来了,“怎么没换件新衣裳?路上冻坏了吧?”
我看着他的脸。他老了,眼袋耷拉着,鬓角白得比以前多了,但那双眼看见我的瞬间弯成了月牙,跟小时候我放学回来一模一样。
“爸。”我把箱子靠在玄关,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和油烟混在一起的,暖烘烘的。他愣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背。
“咋了闺女?路上遇到啥事了?”
“没事,雪太大,车晚点了。”
我没说赵东升的事。没提婆婆。没提那把插在羽绒服袖子里的剪刀。我妈把饺子端上桌,热腾腾三盘,韭菜鸡蛋的馅,咬一口汁水烫嘴。我吃了十二个,我妈还要给我夹,我说饱了。
饭后我回自己那屋睡了一觉。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格子,上面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下去的时候,摸到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硬纸片,抽出来一看,是我爸手写的小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
“热水器修好了,洗澡不用等。”
我攥着那张纸条,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出声。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妈敲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果盘。草莓去了蒂,砂糖橘剥了皮,切成花瓣形,连摆盘的方式都跟我中午在婆家切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一下子坐起来了。
“妈,你——”
“我看了你朋友圈发的那个果盘照片。”我妈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切得挺好,咱家以后果盘都你负责。”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跟我爸一样,眼角都是褶子,但里头的东西稳得很。她什么都没问,就是伸手把我羽绒服拉链拉开了,看了一眼袖子里的剪刀。
“这玩意儿你带上火车,没人查你?”
“查了。我说是削水果的。”
“哦。”我妈把那剪刀拿出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眼,“你婆婆家的?”
“嗯。”
“那就留着。”她把剪刀放在床头柜上,挨着果盘,“等你想还的时候再还。”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
“你爸跟我说了,明年咱们不在家过年了,咱们出去旅游,找个暖和的地方。我跟你爸商量好了,去三亚。”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背影瘦小,肩膀微微佝偻着。我忽然想起初二晚上她给我发的那条语音——她说“饺子等你回来再下”,那时候她可能就已经知道我这年过得不好。
手机又在床头柜上震了。
赵东升的来电。我接起来,开了免提,放在果盘旁边。
“你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虚,“你到了也不给我说一声,咱妈急得血压都高了……”
“高了就吃药。”
“你怎么说话呢?你知不知道静云女朋友在你走了以后多尴尬?人家头一回来咱家,你就扔下个烂摊子跑了,让全家人难堪,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我拿起那个砂糖橘瓣,慢慢放进嘴里。甜。
“赵东升,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今天早上让我切水果的时候,知不知道那箱草莓是瑶瑶买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隔着一百多公里,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粗糙,他每次被我问住的时候就这样,喘气重了,然后开始找词儿。
“老婆,我……”
“那箱草莓是你妈早上让我去小区门口取的,周瑶瑶昨晚在微信上说她爱吃草莓,你妈就让我今早七点去拿,雪地里站了二十分钟,手冻得攥不住手机。然后你让我把蒂摘干净点,说瑶瑶爱吃。”
“赵东升,咱俩结婚那年你妈说嫁进来的媳妇就是自家人,自家人吃个草莓还要别人摘蒂?”
他没说话。背景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远远的,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是赵静云的声音,好像在跟他哥吵,语气很不耐烦。
“你告诉我,”我咬了一口草莓,“你那个五万块钱的买车款,去哪了?”
电话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房间里响了好久。我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后院里我爸搭的那个葡萄架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压得竹竿弯了腰。
我妈在外面敲了敲门:“闺女,晚上想吃啥?家里还有条鲈鱼。”
“随便。”
“那就清蒸。”
她脚步声远了。我听见厨房传来我爸切葱丝的声音,菜刀在案板上哒哒哒的,节奏又快又稳。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热水器修好了。洗澡不用等。
我攥着纸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赵东升又发来一条微信,这回是个文档。我点开,上面是他手打的一段话,连标点都打了——
“老婆,那五万我借给静云了,他谈对象要花钱,他说年底还。我本来想过完年跟你说的,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别生气,咱俩再攒一年就够首付了,我保证,今年一定攒上。”
下面还有一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说了,你回来她就不计较你今天掀桌的事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我把手机锁屏,从床上坐起来,拉开行李箱,把那件插着剪刀的羽绒服拿出来,抖了抖,挂在了衣柜里。
剪刀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推开窗户一条缝,冷风扑进来,夹着雪沫子。后院的葡萄架下,我爸养的那只橘猫蹲在雪地里,抬头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
我没回答它。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赵东升。
是我公司领导,周总。微信语音,三条,连发。我点开第一条,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强行压制的兴奋——
“晓彤啊,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咱们部门那个晋升名额,年前不是定了吗?刚才总部那边临时调整了一下,你……你那个指标可能有点变动。”
第二条。
“你别多想啊,不是坏事,就是需要你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当面谈。你看你初三有空没?”
第三条只有五秒。
“你老公那个电话怎么打不通?你给我回个话,急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口。雪飘进来,落在我的睫毛上,凉丝丝的。
那只橘猫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沿着葡萄架底下走了。它的尾巴尖翘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细碎的脚印,拐了个弯,钻进了我爸搭的那个小柴棚里。
我关上窗,把剪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盘草莓并排摆着。
然后我给周总回了一条语音。
“周总,我有空。明天几点?”
窗外那场雪忽然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一线光,照在后院的雪地上,白晃晃的,有点刺眼。
第3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
大年初四,整栋写字楼空得能听见回声。前台的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银柳,红丝带褪成了粉白色。我在打卡机跟前站了三秒钟,才想起来今天不用打卡。
周总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速溶咖啡的味儿。我敲了两下。
“进来,进来。”
周总坐在他那张转椅里,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搁着一次性纸杯。他今年四十五,头发稀了不少,但精神头足,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挂在脸上却没收住,嘴角往上翘着,往下压了压又翘起来。
“坐,坐。大过年的叫你过来,不好意思啊。”
“没事。”我把包放在膝盖上,“您电话里说晋升的事有变动?”
“对。”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年前那个名单出来了你知道吧?市场部那边定了林霜。”
我知道。去年十二月末公示的时候我看过,林霜的名字挂在红头文件上,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分钟,然后把文件关了。林霜比我晚进公司一年,业绩没我高,但她跟总部那边的关系比我近得多,年会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挽着华北区总监的胳膊拍了合照。
“但有个情况,年初一的晚上,林霜给我打电话,说她要辞职。”
我抬了一下眼。
“她老公在南方那边给她安排了个职位,待遇翻倍,她初二就飞走了。所以那个名额,空出来了。”
周总把那摞文件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推到我面前。上面是打印的推荐表,我的名字已经填上去了,照片是我入职那年拍的,刘海齐眉,看着比现在愣。
“我跟总部的金总推荐了你,他看了你去年三季度那个项目报告,挺满意的。但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咖啡,那个动作拖了三秒,像是要留出让我紧张的时间。
“金总说,要你当面去总部做个汇报。下周一。总部那边今年搞了个新项目试点,他点名让你负责。”
“什么项目?”
“社区服务终端那块,总部的年度战略重点。你要是接下来,职位是高级经理,薪资按A档走。你要是不接——那名额就给别人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推荐表。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胸针,是我妈在我入职那天早上给我戴上去的。她说是她嫁给我爸那年的嫁妆,不值钱,是个保平安的意思。
我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周总,我接。”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好好好,那我跟金总回话。下周一你过去,汇报材料我这有模板,回头发你。”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放晴了,昨晚那场雪化了一半,路面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
我在电梯间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赵东升。
我接起来。
“喂,你今天有空没?”他的声音比昨天稳多了,甚至还带了一丝刻意放低的温柔,跟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一模一样,“我……我想跟你谈谈,咱俩找个地方坐坐,好不好?”
“你在哪儿?”
“我在你单位楼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写字楼大门外头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赵东升靠在车门边,穿了件棕色羽绒服,头发打理过,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那辆车我不认识。
“你哪来的车?”
“借的。同事的。”他仰头往楼上看,好像知道我在哪扇窗户后面,“你下来吧,我带你吃午饭,对面那家粤菜馆还开着。”
电梯下到一楼,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纸袋递到我面前。
“给你买的。你最爱吃的那家蛋挞,我早上排了四十分钟队。”
我没接。纸袋里透出奶油的甜香,跟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手法——拎着吃的等在楼下,笑得满脸都是诚意。那时候我觉得这男人细心,现在闻见这个味儿,只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赵东升,你找我什么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撑住了。“上车说,外头冷。”
我上了车。车内暖气很足,前挡风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片扇形。他没发动车,转过半边身子对着我,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互相搓着。
“老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他开口了。
“我不该让你切水果。我该帮你说话。我……我跟妈吵了一架,昨天晚上。”
我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刷子,每次他认错的时候就这样,垂着睫毛,声音放软,然后慢慢抬起眼看你。我过去三年每次看见这个表情,心就先软了三分。
“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不该拦你回娘家。我说你三年没回去了,今年必须走。她说我不孝顺,我说孝顺不是拿媳妇撒气。”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后来静云也跟我翻了,说我不给他面子,说嫂子走了让瑶瑶怎么想。”
“所以呢?”
“所以我从家里出来了。”他抬眼看我,眼圈微微发红,“我昨晚在车上睡了一宿。今天早上买了蛋挞来找你。”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仪表盘上的时间跳了一格,从十点三十七变成十点三十八。路边有个环卫工在扫雪,扫帚刮在柏油路上,沙沙的。
“那五万块钱,”我说,“赵静云什么时候还?”
他别开目光,看着前挡风玻璃上那扇扇形窗口,外面灰白的天光透了进来。
“他说,等结婚之后。大概,秋天。”
“秋天。去年他说年底,现在说秋天。”我笑了一下,“他结婚的钱,彩礼装修酒席,是不是都得你出?”
“他说他借,以后还——”
“他拿什么还?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去年换了三家公司,最长那个干了不到四个月,你告诉我他拿什么还?”
他的拇指不搓了。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老婆,那是我弟弟。”
“我是你老婆。”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车里安静了很久。我看见他的侧脸线条绷紧了,太阳穴那儿跳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缝。
“晓彤,”他忽然转了身,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把车钱借给他?”
“因为他是你弟。”
“因为他女朋友。周瑶瑶。”他声音压得很低,“她爸是咱们市人社局的一个科长。静云跟她谈,是想让她爸给他安排个工作。只要这事成了,静云就不用再到处瞎混了,爸妈就不用操心了,咱俩也省心了。”
他抓着我的胳膊,拇指又在我小臂上按了一下。
“老婆,你想想,静云有了铁饭碗,爸妈就不用老找咱们要钱了。长远看,这五万是投资。”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我熟悉,指节粗大,手心里有一层薄茧,是搬重物磨出来的。他干过工地,干过快递,后来跟我一起进了现在的公司,我坐办公室,他跑外勤。每个月他挣得比我少一点,但每次发工资都先给我转三分之二,剩下的自己留着抽烟吃饭。
从这个角度看,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那个家里被压在最底下的人,他妈使唤他的时候他用我来挡,他弟要钱的时候他拿我们的日子来填。他以为只要他咬着牙把两边都撑住,这个家就不会散。
但他不知道他把中间那块板子踩裂了。
“赵东升,我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
“你问。”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你妈说嫁进来的媳妇就是自家人。那在你心里,我算自家人,还是帮你们家忙的?”
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只手从我小臂上滑下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五指蜷了一下又伸开。
“你……你是自家人。”
“那你为什么昨天不帮我说话?”
“我帮了——”
“你什么时候帮了?你哪句话帮了?你从吃橘子到让我切水果,从头到尾说的唯一一句有主意的话,是‘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去’。开那辆不存在的车。”
他闭了一下眼。
“你说得对。”
他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哑了。我没看他,看着车窗外那个环卫工推着垃圾车走远了,橘红色的工作服在灰白的街面上越来越小。
“那现在呢?”他问。
“什么现在?”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角好像湿了一下,但没掉下来,就是亮晶晶的一层。
“赵东升,我下周一要去总部出差,汇报一个项目。等回来再说吧。”
“出差?去几天?”
“不知道。”
我推开车门下去了。冷风灌进来,他伸手像是要拉我,但没拉到。我关上门的瞬间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头微微低着,像一尊被人从展厅搬出来扔在路边的塑像。
我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半个头。
“老婆。”
“嗯?”
“那个剪刀,你还带在身上吗?”
我回头看着他。
“没带。放我妈那儿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车窗摇上去,车子发动了,慢腾腾地调了个头,驶进了车流里。
我上楼,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窗台上的绿萝垂了老长的藤蔓下来,叶子有些发黄,我拿纸杯接了点水浇上去,水渗进土里,悄无声息的。
手机响了。
周总发的微信:“汇报材料发你了,参考模板改就行。另外有个事,总部金总那边说,让你去之前先跟他秘书约个时间,他秘书姓徐,电话发你。”
下面是一个名片推送,微信头像是一朵白色的玉兰花。
我点开那个名片,看了两秒。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那个微信名,是三个字。
周瑶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又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再下一场雪。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动了动,是空调风口吹的,轻微地晃了两下。
我点开周瑶瑶的微信头像,放大。
那朵白玉兰开得很盛,花瓣纯白,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照片左下角露出一个路牌的一角,上面写着三个字。
那是总部大楼门口那条街的名字。
我见过那条街。
去年年会的时候,我在那张林霜和华北区总监的合照背景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路牌。
我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拿起纸杯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周瑶瑶。
总部金总的秘书。
赵静云的女朋友。
我爸那辆电动车买了六年了,后座上的垫子裂了口子,我妈用胶带缠了三圈。昨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它靠在院墙边上,链条上挂着雪化的水珠,一滴滴往下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那辆银灰色的车已经不见了。路面上只剩下一道湿漉漉的车辙印,被后来的车碾过去,渐渐地模糊了。
第4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句话——周瑶瑶,总部金总,赵静云。这三个人像三条线拧在一起,拧出来的那股劲儿从我后脑勺一直麻到指尖。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开了台灯,把周总发我的那份汇报模板打开。文档第一页写着项目名称:社区便民服务终端试点计划。负责人栏空着,等着填我的名字。
我往下翻了五页,在项目背景那一段里看到一行字——"合作单位拟对接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属街道办。"
人社局。
周瑶瑶她爸是科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台灯的光打在屏幕上,那个"人社局"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眼睛。我把文档关了,又打开,又关了。最后我把电脑合上,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角落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像干涸河床上的缝。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给周瑶瑶发了微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了五个字:"我是赵晓彤。"
她通过了。
前后不到三十秒。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着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反复复。我等了大概两分钟,那边终于发过来一条消息。
"嫂子好,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阿姨会让你做那些。后来我跟静云说了,他也挺过意不去的。"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嫂子你回娘家了吧?好好休息,别生气。等过两天我让静云他哥去接你。"
我看着"他哥"那两个字。她知道"他哥"是谁,她知道赵东升是她男朋友的哥哥,她跟赵静云交往了半年,这半年里每逢周末赵静云就带她回家吃饭,婆婆每次都让我多做两个菜。
她吃过我做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她夸过我做饭好吃,说"嫂子以后教教我"。她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用我家的无线网跟她爸视频,声音甜甜地说"爸我在男朋友家呢"。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没事。你工作忙吗?"
那边秒回:"还行,过年值班呢。嫂子你呢?"
"我也在值班。"
"嫂子做什么工作呀?我记得静云说你在一个科技公司?"
"嗯,做项目运营。"
"哇那好厉害,我也是做行政这一块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嫂子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语气柔软,每个字都带着乖巧的下沉音,跟那盘我切了二十分钟的草莓花瓣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甜得恰到好处。
我说:"好啊。"
然后我放下手机,洗漱换衣服,吃了妈煮的小米粥和两个荷包蛋。出门之前我从衣柜里把那件深蓝色西装拿出来,用熨斗烫了裤缝。
我爸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我换了正装,拄着扫帚问:"今天还上班?"
"去总部开个会。"
"远不远?"
"高铁一个多小时。"
"哦。"他低下头继续扫雪,扫了两下又抬起来,"路上慢点。"
我到公司取了打印好的汇报材料,坐了中午那趟高铁。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窗,把三页纸看了七遍。第三页末尾有一句话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后背发紧——"本试点项目拟于获批后第二周启动,首批终端设备合作商由总部统一招标。"
招标。人社局街道办。金总秘书。
我把纸翻过去,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一排排塑料大棚的白膜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了总部大楼门口。那栋楼比我们分部高了十二层,玻璃幕墙擦得锃亮,大堂里摆着一棵三米高的年桔,金灿灿的果子压弯了枝子。
前台帮我刷卡进了电梯。我按了十七楼,电梯间里四面都是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表情绷得跟新熨的西装一样平。
十七楼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写着三个字:徐秘书。但门开着,里面坐的不是周瑶瑶。
是一个男的,四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正在打印机跟前取文件。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赵晓彤?"
"是。"
"金总在开会,你先坐,他让你等他二十分钟。"他指了指墙边的沙发,"喝水自己倒,那边有纸杯。"
我坐下来,把材料放在膝盖上。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台显示器,一摞文件夹摞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小仙人掌,花盆是淡紫色的。
我假装看手机,余光扫着门口。
二十分钟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高跟鞋的嗒嗒声。一个声音在打电话,离得近了我听清了内容——
"爸你不用管,我自己能安排。过两天回去,给你带了那个……嗯,他哥那边你回头打个招呼就行,他说了算。"
电话挂了。脚步声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周瑶瑶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了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颊因为从外面进来被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看见我的瞬间,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三页汇报材料,第一页最上面一行是宋体加粗的项目名称。我不知道她看见了没有。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嫂子?"
"瑶瑶。"我笑了一下,"好巧。"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转过身对着我,那张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接着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定格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上。
"你……是来找金总的?"
"嗯,汇报项目。"
"哦。"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保温杯的杯盖,"那什么,嫂子,我在这边上班的事,静云没跟你说过吧?"
"没有。"
"那……那你今天来,他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
她忽然松了一口气。那个动作很细微,肩膀往下沉了一厘米,但我看见了。然后她朝我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倾过身子,把声音压低了。
"嫂子,你听我说。"她的手搭在我扶手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袖口的纽扣,"我今天本来想找个时间跟你说的,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我在这边做秘书,挺正常的,就是个普通工作。静云知道我在这边上班,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家。"
"所以他不知道他哥媳妇跟他在一个公司体系里?"
"他不知道。"她咬了咬下唇,"而且嫂子,金总这边,我们部门跟你们分部的业务不太一样,平时几乎没交集的。我……我之前也不知道你在分部。"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瞳孔黑亮亮的,眼眶微微圆着,看起来真诚极了。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她跟我摘草莓蒂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做事儿一样周到,话说得一样软和,后路铺得一样平。
"嫂子,"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你汇报的事,我帮你安排。金总这人其实挺好说话的,你材料带齐了就行。但是……你能不能,别跟静云说今天碰见我了?"
"为什么?"
"我怕他多想。"她低了低头,"他那个性格你知道的,一点事就琢磨老半天,我不想为工作的事让他不高兴。"
我看着她。
办公室窗外是市中心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搭在楼顶上。暖气片嗡嗡响着,我的手指冰凉,但手心出了一层汗。
"可以。"我说。
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只有嘴角弯了一下,但眼底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被人拔了插头。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小徐,人呢?"
周瑶瑶立刻站起来,推开门应了一声:"金总,分部来汇报项目的赵经理到了。"
金总走进来,四十出头,体面、利索、目光直接。他看了我一眼就点了头:"赵晓彤是吧?周总跟我提过你,来吧,到我办公室聊。"
我拿着材料站起来,走过周瑶瑶身边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那个动作又轻又短,像朋友之间的鼓励。
我跟着金总走进了隔壁那间大办公室。
金总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自己绕到桌后坐下,看了一眼表:"你有四十分钟,说吧。"
我打开文件夹,第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因为我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周瑶瑶拍我胳膊那一瞬间的温度,还有她说的那句"能不能别跟静云说"——她知道赵静云会不高兴,她怕他不高兴,她宁可瞒着也不愿让他多想。
对面金总等了等,抬了一下眉毛。
"赵经理?"
"我在。"我把第一页纸翻过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正对着金总的目光,"金总,汇报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这次试点项目对接人社局街道办的事,是已经定下来的,还是可以在汇报阶段调整?"
金总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问得挺细。"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定了一半。对接单位是有初步意向的,但具体由哪个街道办、走谁的关系,还没最终确认。怎么,你有想法?"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第三页末尾那行字,关于合作商招标的表述,墨印清晰,一个字都没错。
但我把纸合上了。
"金总,我想推迟一周再做这个汇报。"
"为什么?"
"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合作方的推荐路径,现有的这个对接渠道,我觉得有风险。"
金总脸上的笑意收了。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低下头翻了一下手边那份我提前发过他的电子版提纲,拇指在文件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赵晓彤,"他抬起头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项目有多急?年度战略重点,总部在催,时间窗口只有这个月。你推迟一周,万一黄了,谁负责?"
"我负责。"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稳。手心里那些汗仿佛一瞬间干了,指尖不冰了,后背挺得很直。
金总看着我。他眉毛抬了一下,又放下来,嘴角居然又弯了上去,这回不是笑,是那种"有意思"的表情。
"行。"他说,"一周。下下周一,还是这个时间。我等你。"
我站起来,收好材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金总在背后又说了一句:
"赵经理,你知道这个项目如果成了,你在公司能走到哪一步吗?"
我推开门,侧过头回了他一句。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它出岔子。"
门关上的一刻,走廊里空荡荡的。周瑶瑶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周总发了一条微信。
"周总,汇报推迟一周,我这边需要重新评估合作方。"
周总秒回了一个问号。
我又发了一条:"放心,我有数。"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脸颊有点发白,但眼神是定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赵东升发来的。
"你今天去哪儿了?妈说让你周末回来吃饭,她要炖排骨。"
接着又是一条。
"剪刀那个事,妈说算了,不跟你计较。你回来就行。"
我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去。电梯降到一楼,门开了,大堂里那棵年桔的金色果实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我走出总部大楼的时候,天上开始落小雪。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大年初三那天一模一样的凉法。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慢慢走,车斗里飘出一缕甜丝丝的白烟,散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有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然后我低下头,点开周瑶瑶的对话框,给她发了一条。
"瑶瑶,刚才的事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一串笑脸的表情,跟了一句:"嫂子客气啦,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回兜里,走进了雪里。
第5章
接下来那七天,我把日子过成了计时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打开电脑,翻出总部三年来所有跟社区终端相关的项目文件,一份一份捋。我列了张表,左边是试点城市的成功案例,右边是失败案例,中间划了一栏粗线,标着对接渠道的类别——政府直签、外包代理、街道办定向合作。失败的项目里有两个,都被卡在了同一道坎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翻出通讯录给周总发了一条:“咱们总部跟人社局那边,走的什么关系?”
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一句:“金总的路子,具体我不太清楚。”
我不太清楚。这四个字在我这儿跟废话没区别,但周总不是藏着掖着的人,他说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那就剩一条路可走了。
那七天里我没接赵东升的电话,他打来的每个我都按成静音,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他只发过一次微信,问我周末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在忙,他就没再问。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第六天下午,我妈忽然敲了我房间的门,手里端着半块西瓜。
“楼下有人找你。”
“谁?”
“你婆家那个小叔子。”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赵静云靠在我家院门外的墙根上,穿了件驼色大衣,头发又抓了个造型,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看着鼓鼓囊囊的。他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儿,踢了三下抬头往楼上瞅,正好跟我的目光撞上。
他挥了挥手,嘴里喊着“嫂子”。
我换了件厚外套下楼。推开院门,他立刻站直了,把塑料袋递到我面前,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讨好的劲儿,跟他哥一模一样的弧度。
“嫂子,我哥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他说你爱吃这个牌子的薯片,我跑了三个超市才买到。”
我没接。“你哥怎么不自己来?”
“他……他这两天跑外勤,忙。”赵静云把袋子硬塞到我手里,然后两只手插进大衣兜里,肩膀缩了缩,“嫂子,初三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让你干那些活儿,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拦着。”
我看着他。他那双眼睛跟赵东升长得像,都是圆眼,睫毛长,看着人的时候显得特别诚恳。但他哥说软话的时候手指会搓,他说话的时候站得笔直,眼神都不带闪的。
“静云,”我说,“你跟瑶瑶谈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半年多吧,快七个月了。”
“她那边的家庭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啊,她爸是当官的嘛,人社局那边。我哥跟你说了吧?”他搓了搓鼻子,那动作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她爸挺认可我的,说等过完年帮我安排个工作,到时候我跟她的事儿就更稳了。”
“你哥那五万块钱,是给她买礼物用了?”
赵静云的笑容僵了一瞬。“嫂子,那钱我……”
“你不用跟我说。”我打断他,“你跟你哥之间的事我管不着。我就问你一句,你跟瑶瑶谈婚论嫁之前,见过她单位同事没有?”
他的表情变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那点亮光啪地灭了,换上一层薄薄的警惕。
“嫂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替你们高兴。”我把那个塑料袋拎在手里,塑料袋底部的薯片包装隔着薄薄的塑料膜硌着我的掌心,“静云,你要真想跟她好好过,你先把她爸的关系弄清楚。你知不知道她爸那个人,在局里是什么口碑?”
他沉默了两秒。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他大衣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嫂子,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能听说什么。”我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挺好,别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了。你哥跟我说过,瑶瑶她爸挺关照你的。但关照到什么程度,你心里有数吗?”
赵静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嫂子,”他终于又开口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我把袋子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未读微信弹出来。我余光扫到那行字——
周瑶瑶:“嫂子,周日我请你吃饭吧,正好我这边有些金总的消息想跟你聊聊。”
我把手机按灭了,抬起头看着赵静云。
“静云,你回去跟你哥说,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暂时不跟他计较。但是下个星期我出差回来之后,我要跟他好好谈谈。你就说——我让他把你们家那本账算清楚。”
赵静云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账?”
“欠的、借的、挪的、补的,全算清楚。”
他站在那儿,驼色大衣上落了一小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树叶子,他没伸手拍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行,嫂子,我跟我哥说。”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沉了不少,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嫂子,你跟我哥,不会离婚吧?”
我没回答他。他看了我几秒钟,转身快步走了,拐过巷口不见了。
我拎着那袋薯片回了屋,拆开包装咬了一片,番茄味的,脆,咸,后味儿有点酸。我把袋子放在桌上,翻开手机,点开周瑶瑶那条微信。
她约我周日吃午饭,地点是她挑的,城中一家日料店。
周日中午十一点半,我推开了那家店的门。店里人少,榻榻米包间拉着竹帘,暖气里混着清酒和烤鱼的味道。周瑶瑶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副碗筷。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毛衣,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头发散着,妆容精致,嘴唇涂了淡粉色的唇膏,整个人看起来跟那天在我婆家沙发上缩成一团的模样判若两人。
“嫂子,你来了。”她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动作妥帖又自然,像接待一个重要的客户。
我坐下,把包放在身侧。她给我倒了杯茶,指腹在壶盖上蹭了一下,然后坐回去,双手捧着杯子,歪着头看我。
“嫂子,这两天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
“你说。”
“那天金总跟你谈汇报的时候,我在隔壁其实听见了几句。”她的目光垂下去看着杯里浮着的茶叶梗,“你说要推迟一周,说有风险。嫂子,你是不是……因为我的关系,觉得这个项目里有别的猫腻?”
我没接话。茶叶梗在杯里转了一圈,沉到底了。
“嫂子,”她抬眼看我,“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这边做秘书,接触的确实有政府那边的资源。静云他爸——就是赵叔——他想让我牵个线,帮我爸那边完成一个街道办的考核指标。金总做这个试点,需要有人帮他走通街道办的流程。两边刚好能对上。”
她顿了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半个圈。
“这个事说不上违规,就是搭个桥。但是嫂子,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可以不掺和。工作而已。”
她说完之后等着我开口。包间里安静得很,门外的过道上有人走过去,木屐踩在地板上咔咔响了两声就远了。
“瑶瑶,”我说,“你跟静云结婚以后,打算住哪儿?”
她眨了一下眼。“还没定呢,可能在市里先租房子吧,他那个条件你也知道,我们家也没要求他非得买房……”
“那你们家那边,你爸知道你男朋友的哥哥跟我是一个公司吗?”
她的表情终于裂了一丝缝。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个动作拖了比平常长的一拍。
“他……大概知道嫂子你在公司上班,但具体哪家,我没细说。”
“为什么不细说?”
她放下杯子,笑了。那个笑跟上次一模一样,嘴角弯着,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嫂子,你家那个情况,我觉得你比我清楚。你婆婆拿你当家里使唤的人,静云他哥到现在连个首付都拿不出来,你爸你妈那么大岁数了还指望你一个人撑——我要真跟我爸说全了,他能放心把我交给这家人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用细针扎出来的,又轻又尖。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没了刚才的软,变成一种冷静的审视,她跟我之前见过的那个怯生生的、缩在婆婆毯子下的女孩完全不一样了。那个在厨房门口说要给瑶瑶摘草莓蒂的“准儿媳”,这一刻坐在日料包间里对着她嫂子,把话摊得明明白白。
“嫂子,咱们把话说透了。你那个项目需要走通街道办,我能帮你。静云的工作需要我爸点头,我也可以帮他说。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冲突。你只要装作今天没有见过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项目成了你的功劳,静云有了饭碗,两边都好看。”
她伸手夹了一块三文鱼刺身,蘸了酱油,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抬起眼睛看着我。
“嫂子,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瞒着比摊开强。”
我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那枚珍珠胸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着她米白色的毛衣,看着体面又从容。我忽然想起来初二那天晚上我妈发给我的那条语音——“饺子等你回来再下”。
“瑶瑶,”我把筷子放下了,“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爸那边街道办的考核指标,是把项目落在哪个街道?”
她愣了一下。“就……城东那个试点社区啊,金总跟你说了吧?”
“城东街道办。去年因为老旧小区改造的事被审计过一次,记了过,你知道这事吗?”
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块三文鱼悬着,酱油滴在碟子里,一小滴一小滴的。
“什么审计?”
“城东街道办去年有一笔专项资金去向没交代清楚,被审计署点了名。整改期到今年六月。这个节骨眼上再给你爸批一个试点项目,你觉得审计那边会不会翻旧账?”
我慢慢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冷风从过道里灌进来,吹得竹帘轻轻晃了一下。
周瑶瑶坐在桌边,那筷子还悬着,脸上的妆被头顶的射灯打出了一层冷白的光。她嘴唇上的粉色唇膏好像褪了色,嘴角微微往下压着,那是她进这个包间之后第一次露出不知道接什么话的表情。
“嫂子——”
“瑶瑶,”我站在门口,侧头看着她,“你跟我说瞒着比摊开强。但我觉得,有些事摊开了才能看清楚。你跟静云的事也好,项目的事也好,你自己想清楚再找我。”
我走出去,木屐声从身后追上来,是她站起来的声音,还有杯盏碰着桌面的轻响。但我没回头。
出了日料店,外面天阴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手机亮了一下,赵东升的微信又来了。
这回不是问回不回家。是三条连着发的——
“老婆,静云回来跟我说了你让他带的话。那本账我想了想,是得算清楚。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当面跟你谈。”
“另外,我妈那边,我今天跟她正式说了,以后你回娘家她不能拦。她没说话,但也没发脾气。”
“还有,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你了。梦见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在我妈家包饺子,你说想放点虾皮,我妈说不行,你就偷偷往自己那盘里撒了一把。那盘饺子你全吃了,我一个没捞着。”
我看着那几行字。
绿灯亮了。身边的人流涌过斑马线,我站在路边没动,风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四条:“老婆,你那个剪刀,放哪儿了?”
我锁了屏,过了马路。
街对面那家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一排蛋挞,金黄的酥皮叠着,顶上一层焦糖色,跟那天他送到我楼下的那盒一模一样。
我推开面包店的门,买了一个蛋挞,站在路边吃了。
酥皮掉了一手,碎渣沾在指缝里,甜的。
手机又亮了一次。这回是周总发来的:“金总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的汇报时间推到了下周一上午十点。他让我问你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我擦了擦手,回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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