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已经拎到门口了,他又折回卧室看了一眼。妻子正蹲在衣柜前,往他背囊里塞东西。动作很轻,像是怕他听见。
“别塞了,装不下了。”她手一顿,没回头,声音压得很平:“就两双鞋垫,你脚底板老起泡,冬天训练垫着舒服点。”
他走过去,看见背囊侧兜里还塞了一袋西洋参片,用保鲜袋裹着,扎口系得紧紧的。那是上个月他爸住院,亲戚来看望时送的,她一直没舍得喝。“你留着,我那边啥都不缺。”
“搁家里也是放着。”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笑了一下,“走吧,再磨蹭赶不上车了。”
门口的风灌进来,冷得扎骨头。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肚子前,指节有点发白。他伸手把她揽过来,感觉她整个人僵了一瞬,才慢慢软下来,把脸埋进他胸口。
“这次走了,过年能回来不?”
“看情况,争取。”
“嗯。”她没再问,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拎起他的行李袋,“我送你到楼下。”他接过袋子,又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糊在脸上。整个人像熬了好几宿没睡。“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就是醒得早。”她别过脸,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别磨叽。”楼下等车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划来划去,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来了。他把行李扔进后备箱,回头看她。她站在单元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冲他摆了摆。
“到了发消息。”
“嗯。”车门关上,他透过后视镜看见她还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拢一下。车拐出小区的时候,他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对。她今天太安静了。
以前每次他走,她都要红着眼眶,嘴上说着没事没事,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死活不掉下来。他得哄半天,她才肯松开手。今天她没哭。
甚至没多看他一眼。车站里人挤人,他把行李放下,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候车大厅的广播一遍遍报着车次,他坐在塑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站在门口,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肚子前,指节发白。那不是冷。她紧张的时候才会那样。
上次她这样,还是三年前孩子发高烧,她一个人抱着往医院跑,在急诊室门口给他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也是这样攥着。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旁边一个等车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坐不住啊?”
他没应声,拎起行李就往外走。走到车站门口,冷风一吹,他反而清醒了。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你搁哪儿呢?”
“在家啊,还能在哪儿。”她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你上车了没?”
“快了。”
“那赶紧的,别误了车。”
“你——”他顿了顿,“你没事吧?”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能有啥事,你赶紧走你的,别操心了。”她说完就挂了。他攥着手机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拦了辆出租车。“师傅,掉头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回去要怎么说。也许她真的没事,是他自己疑神疑鬼。也许她只是累了,昨晚没睡好。
也许。但他的手一直在抖。车停在楼下,他付了钱,抬头看了眼五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大白天拉窗帘。他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插进锁孔。
门开了。客厅里没人,窗帘果然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暗得像傍晚。茶几上搁着半杯凉掉的水,旁边是一板药片,已经抠掉了好几颗。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药。“谁啊?”她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带着点慌。
他没应声,换了鞋往里走。卧室门半掩着,他推开的瞬间,看见她正背对着门口,手忙脚乱地往床头柜抽屉里塞东西。动作太急,一张纸从她手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回来了?”他没看她,低头盯着地上那张纸。
纸是折着的,背面朝上,隐约能看见红色的印刷字,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又抚平。他弯腰捡起来。
她伸手想抢,指尖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靠在床头柜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打开那张纸。是一张医院检查单。
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最下面那行字他认得——“建议进一步检查,排除恶性病变可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她的手开始发抖。“什么时候的事?”
她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检查单背面朝上躺在他手里,薄薄一张纸,边角被他捏出一圈褶子。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她压不住的抽气声。
“我问你,什么时候的事。”他嗓子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大截。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牙印。
“上周。”
“上周哪天?”
“……周二。”周二。他算了算,那天他还在部队,白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在菜市场买菜,问他晚上吃什么。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在菜市场。”她没接话,伸手想从他手里拿那张检查单。他没松手,她指尖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为什么瞒我?”她还是不说话,眼泪掉在毛衣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往前走了半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停住了,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那股顶到嗓子眼的火气一下泄了一半。“你躲什么。”
“我没躲。”
“那你看着我,跟我说,为什么瞒我。”她终于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闪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收假了,得回部队。”
“就因为这个?”
“你上回走的时候,说这次回去要忙考核,年底才有假。”她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一个字,眼泪就止不住了:“我要是告诉你了,你还能走得安心吗?”他攥着检查单的手青筋鼓起来。
客厅里的沉默压得人喘不上气。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哭闹声,有人大声喊孩子回家吃饭。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陌生得很。
床头柜上那板药,他仔细看了看,铝箔膜里空了好几粒。“这药吃了几天了?”“三天。”
“谁给你开的?”
“门诊大夫。”
“当时怎么说的?”她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大夫说有个阴影,建议去市里做进一步检查。”他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压得极低:“你一个人去的医院?”
她点了点头。“报告是谁取的?”“我自己。”
“大夫说完那句话,你一个人回来的?”她没点头,也没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他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三年前孩子半夜高烧惊厥,她一个人抱着孩子打不着车,跑了半条街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到了医院她给他打电话,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在这头急得团团转,却连第二天请假报告都递不上去的资格都没有。那些年她从来没跟他算过账。
每次打电话都是孩子今天会叫爸爸了,妈血压稳了,马桶修好了,阳台漏水找了师傅来补——桩桩件件都是好消息,说完了就说你安心在部队,家里有我。这个“有我”,他信了三年。
现在她蹲在卧室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恶性病变”字样的检查单,还是跟他说“我没事”。他忽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嘴里发苦。“药吃完了怎么办?”
“还有两天的量。”
“吃完呢?”她没说话。
“卫生所大夫说的那个进一步检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她还是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卧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站定:“明天,我陪你去。”
“你明天得回去——”
“归队的事我另行汇报。”她猛地抬起头:“汇报了还能批吗?你上次探亲假已经超过一天了,再超——”
“那也得去。”他从来没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慢慢蹲下去,屈膝蜷在衣柜边,把脸埋进臂弯里。
这时门铃响了。两个人同时僵住了。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开门,门外站着邻居张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张姐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意料之中的表情:“我就说这屋里灯亮着,没熄火,肯定有人。”
她往屋里探了探头,压低声音:“她在家吧?中午就没见她出门,我敲了两回门也没应。这不包了饺子,寻思给她端一碗。”
他侧身让人进来,张姐放下面,看见卧室门半掩着,屋里暗沉沉的,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知道了?”他没应声。
张姐叹口气,自来熟地往沙发上一坐,又站起来,像是觉得坐着不合适:“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她这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跟你说。前阵子她妈住院,她一个人来回跑,晚上在医院陪床,白天回来管孩子,我瞅着她瘦了一大圈。”
“她妈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啊。”张姐愣了一下,“她没跟你说?”
他没说话。上个月他跟她打过三次电话,她一句都没提过。“手术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接一下孩子放学,我这才知道她妈住院了。”
张姐说起来还有些不平,“她就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家给孩子做饭,连着伺候了十来天,你妈那边也没让她安生——”“我妈?我妈怎么了?”张姐看他脸色不对,猛地把话收住了:“你妈……没跟你说?”
他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个座机号,是火车站那边的工作号。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掐断了。
张姐站在客厅里,两手搓着围裙边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她妈住院那阵子,你妈在家摔了一跤,也躺了几天。两头老人她都得盯着,孩子还得上学。”“她一个人?”
张姐没回答,目光往卧室方向看了看。晚上快七点的时候,她终于从卧室里出来了。
眼睛红肿,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换了件干净衣服,手里拎着那板剩了两粒药的铝箔片。看见茶几上那碗饺子,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张姐来过了?”“嗯。”
她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揭开保鲜膜,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才说:“张姐人挺好的,这些年帮我不少忙。”“她妈住院的事,还有我妈摔跤的事,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夹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又放下来:“说那些干啥,你回不来,说了也是干着急,平白让你在那边心里堵着。”“那这件呢?”他把那张检查单拍在茶几上,“这个也不说?”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本来想等查清楚了再告诉你。”“万一查不清楚呢?”“那也得等查出来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你知道我看见这张纸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吗?”她没说话。“我老婆生病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低着头,泪珠啪嗒啪嗒掉在那碗饺子上。“我不是故意瞒你。”
她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想,等你把这次考核弄完了再告诉你,反正也就一个多月的事。万一真是坏东西,你知道了也改不了结果,还白白在那边担心一个月。”“那你一个人扛结果就能变好?”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过了很久,她先开了口,声音平静了一些:“明天我真得去医院了,药就剩两粒。”“我陪你去。”
“你走了,归队的事——”
“我说了,另行汇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十一点,他洗完碗,又给丈母娘那边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情况。他妈那头则叮嘱他别回去大老远的跑,说她自己能走能动的,不用惦记。挂了电话,他才发现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已经重新叠得整整齐齐。
“我带个枕头,明天早点去医院排队。”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检查单,展开看了几秒,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这个我拿着。”她看着他的动作,没反驳,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背对着他,整个人蜷成一团。他伸手搭在她腰上,感觉到她狠狠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松开蜷缩的身体,握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明天要是真查出什么了……”
“查出来再说。”
“要是查出来,你也得按时回去。”他没接话。
她翻过身来,夜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微微发颤。她很少这样,平时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的一个人。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咱家的存折,在衣柜顶上那个铁盒里。”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他侧过身去,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别说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抽动。他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渗进他的衣服,贴着皮肤那块很快就凉了下来。这一夜谁也没睡踏实。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昨晚被反复折平的检查单。她愣了一下。“走吧。”
他站起来,“挂个最早的号。”排队的人比想象中多。
他们到的时候,医院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了五六条长队。她习惯性地接过他手里的检查单,往窗口那边走,走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便装,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她看着他,突然觉得不真实,好像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你找个地方坐吧,我去排队。”
她走回来,压低声音说。“我去排。”“你连挂哪个科室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我记着。”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争辩,只是把检查单塞回他手里:“消化内科,挂专家号,挂不上就挂普通号,别在窗口磨蹭。”
他拿着检查单往队伍后面走,排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轮到他。窗口里递出来一张挂号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检查单上的名字,确认无误,才转身往回走。
她靠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板已经空了的铝箔片,药吃完了,最后一粒是今天早上空腹吞下去的。看见他走过来,她站起来,伸手去接挂号单。“三号诊室,前面还有十二个人。”
他没把挂号单给她,直接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和那张检查单叠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候诊的人大多有家属陪着,有的拎着保温杯,有的手里捏着CT片子,有的在低声交谈病情。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一言不发。他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早上没吃东西吧?”他问。
“检查前不能吃。”
“检查完想吃什么?”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过了几秒,她说:“回家煮碗面吧,冰箱里还有鸡蛋。”
“我煮。”她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那点笑意还没成形就收了回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电子屏上终于跳出她的名字。她站起来,往里走,他也跟着站起来。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病历本递给他:“帮我拿着。”
他接过来,翻了两页,前面几页是上周的检查记录,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他看不太懂,但能认出来“建议进一步检查”几个字。他合上病历本,攥在手里,跟着她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检查单,又看了她上周的检查记录,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开了两张检查单,一张是增强CT,一张是血检。“先做检查,结果出来再过来看。”
医生把单子递过来,“增强CT要预约,今天不一定能做上,先去放射科问问。”“今天能做吗?”他接过单子,比她还先开口。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得看放射科的排期,这我说了不算。”他攥着那两张单子,站在诊室门口,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放射科走。她跟在他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他走错路。
放射科的窗口排了七八个人,他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护士看了一眼:“增强CT排到明天下午了,今天做不了。”“有没有办法今天做?”“今天做不了,设备排满了。”
护士把单子推回来。他站在窗口前,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她站在旁边,听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能听出来,他是在托人帮忙。
电话挂了,他转过头对她说:“先去抽血,增强CT那边我找人问问。”
她没问他是找谁,也没问能不能办成,只是点了点头,往抽血室走。她习惯了不问他工作上的事,也习惯了不把他的人际关系牵扯到家里来。但今天,她没拦着。
抽血室里排了更长的队。她坐在椅子上,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手肘内侧的血管很细,护士在她胳膊上拍了两下,才把针扎进去。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胳膊上那根细细的针管,暗红色的血慢慢流进真空管里,一管接一管,抽了四管。拔出针头的时候,她用棉签按着针眼,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没事,就是有点晕。”
她按住他胳膊,示意自己站得住,“可能早上没吃东西。”他把她扶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点虚汗。
“你坐这儿别动,我去买点吃的。”
“抽完血能吃了。”他快步走出医院,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个面包,又买了一包红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拿开了棉签,针眼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正低头看着手机。
他把面包和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坐在旁边,拧开那瓶水放在她手边,又把红糖包撕开,倒进另一瓶水里,拧上盖子晃了晃。“你喝这个。”
她看了一眼那瓶红糖水,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只是把瓶子攥在手里,慢慢喝了大半瓶。
九点多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刚才托的人回了电话。他接了,听了几句,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扭头对她说:“下午两点,增强CT,给你加进去了。”她看着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找谁了?”
“以前一个战友,转业了,他哥在这家医院。”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面包吃完,喝完那瓶红糖水,站起来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来的时候,她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以前你妈摔跤那次,我也想找人帮忙,但不知道该找谁。”
他抬起头看她。“后来还是张姐帮我联系的,她姐夫是开出租车的,半夜帮我把你妈背下楼,送到医院。”她说完,在他旁边坐下来,“你那会儿在部队,电话打不通。”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还有刚才抽血留下的创可贴。“我欠你的。”
他说。“你没欠我什么,你干的又不是什么享福的事。”她把手抽回来,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我就是有时候想,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回来的日子加起来,能有一年吗?”
他算了算,算不出来。“孩子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半夜抱着他打车去医院,到了以后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换,穿了双拖鞋就出来了。”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淡,“那时候我也想过,要是你在就好了。”
“后来呢?”
“后来孩子退烧了,我一个人抱他回家,路上买了两斤苹果。”她转过头看着他,“你那次回来的时候,苹果还在冰箱里,我给你削了一个,你吃了,说真甜。”
他记得那件事。他记得那个苹果,脆甜脆甜的,他当时还说了句“这苹果好吃”。但他不知道那个苹果是孩子发烧那天买的,不知道她穿着拖鞋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孩子坐了整整一夜。
“你不说,我永远不知道。”
“说了又能怎样呢?你回不来,我说了,你心里难受,我该扛还是得扛,还不如不说。”她顿了顿,“但是这次,我有点怕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承认害怕。他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没反抗,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谁也没说话。
中午他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面馆,带她吃了碗面条。她吃得很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吃不下了。他看着她碗里剩的大半碗面,没劝她多吃,只是把账结了,扶着她慢慢走回医院。
下午的增强CT做得还算顺利。她躺在检查床上,被推进那个巨大的环形机器里,机器发出嗡嗡的响声,她的手按在造影剂注射的针口上,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检查结束,她从床上下来,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拿结果?”“明天下午。”护士说。
她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出检查室。他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明天下午拿结果,你等不了吧?”
她问。“我等得了。”“归队的事——”“我今天下午给部队打电话,说明情况,申请延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就打。”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把电话拨出去,听着他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她的情况,说了检查结果还没出来,说了需要申请延假。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接受”。
挂了电话,她问:“怎么说的?”“同意延假三天,但年底考核资格取消,明年再补。”“你攒了大半年的考核——”“考核明年还能考,你的事等不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走吧,回家。”她站在走廊里,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她低头把手里那张预约单折好,塞进他上衣口袋里,和那张检查单叠在一起,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好,回家。”出了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虽然脸色还是不好,但肩膀不再绷得像一张弓。
他们没打车,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两斤苹果。她看着那袋苹果,问:“怎么想起买这个?”
“回家给你削一个。”她接过那袋苹果,拎在手里,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这一回,那点笑意终于没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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