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你什么意思?周六早上说不去就不去了?”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鱼鳞,那只塑料菜篮子里塞着昨晚就准备好的零钱,“我跟你爸都等着你开车呢,你倒好,临出门给我来这一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二分。孩子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空调遥控器压在枕头上,掉了一半在地上。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妈,我给小宝报了个奥数补习班,周六上午九点,以后周末我得接送,菜市场我真去不了了。”
“奥数?”婆婆的嗓门陡然拔高半截,鱼鳞蹭在门框上黏糊糊的,“他才小学二年级,你给他报什么奥数?我看你就是找借口!三年了,我说什么了?我逼过你吗?”
隔壁卧室的门开了。公公探出半个身子,光脚趿拉着拖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大清早吵什么?又怎么了?”
婆婆手一指我:“你儿媳妇不去了,说给孩子报了班,以后周六不陪我去买菜了。你说说,每周六菜市场十来个老太太,就我一个没人陪,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公公没说话,看了我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婆婆站在那儿,菜篮子挎在胳膊上晃荡,围裙上的鱼鳞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三年了,每周六早上七点,准时来敲我的门。不是我房间的门,是单元门。她从来不打我电话,就站在楼下按对讲机,一下、两下、三下,按到我接为止。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没喝,搁在台面上。
“妈,以前是小宝还小,我周末也没什么事,陪您去没问题。现在孩子要上课了,我总得分出时间来管他吧?”
“你少拿孩子说事!”婆婆两步走到我跟前,菜篮子搁在料理台上砰一声响,“你当初嫁进来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吧?咱们家这点规矩——周六上午全家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一起收拾,中午一桌饭,这是十几年的老规矩了。你说不来就不来?”
我看着她。
她右眼眼皮跳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每回着急上火的时候右眼就跳,先跳再骂,骂完了才消停。这三年,每次在菜市场里她跟小贩为了五毛钱吵架,回来路上在车里翻来覆去讲同一个道理,讲到最后右眼皮不跳了她才闭嘴。
“妈,”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搁桌上,“规矩是人定的吧?我现在有孩子要管了,这个规矩能不能调一下?”
“调什么调!”婆婆的手拍在料理台上,鱼鳞粘在她掌心里亮晶晶的,“你姐夫他们两口子呢?人家怎么就能来?你姐每个礼拜六都准时到,你倒好,三年了从来没一句怨言,怎么今天突然就有怨言了?”
我笑了。
我姐,汪敏,我老公他姐,每个礼拜六确实来。但她坐的是公公的车。公公开车带着她一家三口,从她小区接到我们家楼下,然后五个人两辆车浩浩荡荡开去菜市场。她去了干嘛呢?她坐在菜市场门口那家奶茶店里喝奶茶,等婆婆买完了出来,帮着提两袋葱上车。
“姐去是喝奶茶的,妈,”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我去了是干什么的?提菜、付钱、开车送所有人,回来还要帮你一块儿择菜洗菜,切完了中午还要上灶。您说我三年了没怨言,那我今天能有点怨言吗?”
婆婆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右眼皮猛地一抽,嘴角往下拽出一个弧度:“好。好。你这是嫌弃我了是吧?嫌我让你干活了是吧?你嫁进来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你说妈你以后买菜我开车带您去——你怎么说的?你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
我记的。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老公第一次带我回他家吃饭,饭桌上婆婆笑着说自己腿脚不好,去菜市场要走二十分钟。我那时候刚拿到驾照,正想表现,嘴比脑子快:“妈,以后我开车带您去,您别走路了。”
这句话说出口三秒后我就知道完了。但那时候我没办法收回来。婆婆当场掏出手机把她认识的几个老姐妹拉了个群,当场发语音:“我们家新媳妇要带我买菜呢,以后我享福了。”
那顿饭我吃得喉咙发紧。
“我当时是说过,”我看着她说,“但我说的是带您去,没说带一车人去吧?”
婆婆脸涨红,围裙带子在腰后勒出一道印子:“你——你什么意思?你姐他们坐你车怎么了?你姐夫给了你油钱吧?每个月五百块钱——”
“那个钱是我要的吗?”我打断她,“是他自己塞我包里的,我说不要他硬塞,妈您当时也在场,您也看见了吧?”
“那钱怎么了?钱不是钱啊?”婆婆嗓门又高了,我听见卧室里孩子翻了个身哼哼了一声。
我压低了声音:“妈,您小点声,小宝还在睡。”
“你少拿孩子打岔!”她压是压了,但嗓子眼里那股气还在往上顶,“我告诉你,这个周六你不去也得去,我话撂在这儿了,你姐今天肯定来,你爸也肯定开车,你要是敢不去,你就别怪我跟亲戚们说你闲话!”
我看着她。
她的右手攥着菜篮子的提手,指关节发白。围裙脏了,三条竖着的深色印子,是洗了太多遍还洗不掉的酱油渍。
“妈,”我说,“行,那今天我先去。下周开始我真不行,班已经报了,钱也交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行。”她说,拉长了一个尾音,然后转过身去拿冰箱里的鸡蛋,“那你自己去跟你爸说,今天你开车。”
我拎起沙发上的外套。
小宝的房间门开了,他揉着眼睛出来:“妈妈你去哪儿?”
我蹲下来,拨了拨他睡乱的头发:“妈妈陪奶奶去买菜,你在家看会儿电视,爸爸一会儿就醒了。”
“好。”他打了个哈欠,又走回房间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她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把鸡蛋一颗一颗码进菜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那个菜篮子用了三年了,塑料的,底部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缠着,她一直没换。
我没说话,开门出去按了电梯。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补习班老师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的聊天记录。
“王老师,麻烦把上课时间调整一下,改成周日上午可以吗?周六我们临时有点事。”
对面回得很快:“可以的宝妈,周日上午十点到十二点还有名额。”
我按了“好的,谢谢”,锁屏。
电梯门开,一楼大堂的瓷砖映着我自己的脸——嘴唇干得起皮,眼下青黑一片,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三年了。
我婆婆每个礼拜六早上七点来敲我的门。我每个礼拜六早上六点半就要醒,因为要先起来给孩子煮个粥,把他今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尾,然后自己洗脸刷牙换好衣服等她的对讲机。菜市场开车十五分钟,停车找位十分钟,陪她逛两个小时,拎七八个袋子回来,中午在她家做饭做到十二点半,一桌子人坐下吃饭,吃到一点半收拾碗筷,洗完了回去三点。
三年。一百五十六个周六。
没有一次她说“你今天歇歇吧,我来做”。
也没有一次她姐说“今天我开车吧,你坐后面歇会儿”。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挂档,等了两分钟,后视镜里看见婆婆和公公一前一后从单元门里出来。公公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昨天的剩菜,大概是顺路要扔。婆婆走在前头,菜篮子这回换了左手挎着,那件紫红色外套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棉毛衫。
我按下车窗:“爸坐前面?”
“你爸坐后面,”婆婆拉开后车门钻进去,把菜篮子搁在脚底下,“他腿不好,后面宽敞。”
公公没说话,从另一边上车,关车门的时候砰一声很轻,生怕摔重了似的。
后视镜里,婆婆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我听见她发了一条微信语音:“我们今天出门了,菜市场的王胖子今天进了一批大虾,我到的时候估计快没了,你们快点啊。”
群里不知道谁回了一句,她笑了一声。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滑出小区。
后视镜里婆婆的嘴一张一合,在跟群里的人聊着闲话,声音细细碎碎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着照进来,把她围裙上那片鱼鳞照得发亮。
我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
路过第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年的暑假班,我其实可以给孩子报两个。
一个周六,一个周日。
我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进菜市场那条巷子,路面坑坑洼洼的,婆婆在后面“哎哟”了一声,菜篮子晃了一下。
“开慢点!”她说,“颠死了。”
我没回话,在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的右眼皮没跳了,正低头回群里的消息,嘴角是翘着的。公公靠在另一侧车窗上,闭着眼。
我停好车,拉手刹,拔钥匙,解开安全带。
“到了,妈。”
婆婆拉开车门,腿伸下来,脚踩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才站起来。她拎着菜篮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我:“今天买条鳜鱼吧,清蒸,小宝爱吃。”
“行。”
我锁了车跟上她。
菜市场门口那股生鲜混着湿水泥的味道扑面而来,铁皮棚子底下人声嗡嗡的。我婆婆走在前头,紫红色外套在灰色的人群里特别扎眼,菜篮子一晃一晃的。她跟卖豆腐的大姐打招呼,跟杀鱼的老板砍价,跟卖葱的老板娘聊她孙子又考了第几名。
我跟在后面拎袋子。
塑料袋勒进手指头,两道红印子,三袋、四袋、五袋。婆婆在买排骨的时候跟老板多要了两根免费的脊骨,说了六遍“下回还在你这儿买”。
我提着一兜子排骨站在原地,右手的红印子上又叠了一道,左手拎着葱和一把芹菜。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没腾出手来看。
婆婆回头喊我:“你站那儿干嘛呢?过来帮我拿虾!”
我走过去。
她把那一兜子活虾递给我,袋子底下渗出水来,湿漉漉的滴在我鞋面上。冰水,凉得我一哆嗦。
“妈,”我说,“下周我真来不了了。钱已经交了,一万二。”
婆婆低头从口袋里翻零钱,没看我,声音平平的:“一万二?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给孩子花一万二报个班?”
“我攒的。”
“你攒的?”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右眼又跳了一下,“你攒的钱不是咱们家的钱?”
我把虾袋子换了个手,水滴在脚边洇出一小滩。
“妈,钱是我自己上班挣的。我每月工资交家里四千,剩下两千我自己存着,这一万二是我存了半年的。”
婆婆愣了一下。
身后卖虾的老板把找零的零钱递过来,她接过,塞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行,”她说,“那你下周不来就不来吧,我自己坐公交。”
她转过身,往菜市场门口走。紫红外套背后有一块油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拎着虾和排骨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好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头发上。她头顶那一块,发根白了半截,下面的还是黑的。她上周刚染的头发,二十块钱,在小区门口那家理发店。
“妈,”我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回头。
“你公交车站过去要走十五分钟,你腿行不行?”
她别过脸去:“行不行也走了半辈子了。你来之前我不也自己走。”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围裙在她背后飘了一下,那几条洗不掉的酱油渍在太阳底下褐褐的。
我掏出手机,划开。
补习班王老师又发了一条消息:“宝妈,周日上午的班还有一个名额,您确定要吗?我再帮您留一天,明天中午之前回复我就行。”
我把手机锁了。
虾袋子里的水沿着塑料袋滴到地上,一滴接一滴,我数了七步才走到停车的地方。
婆婆站在车门旁边等我。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车了,坐在后座,还是靠着窗。
我按了车钥匙,中控锁弹开。
婆婆拉开车门,坐进去,砰地关上。
我站在驾驶座门外,隔着玻璃看见她低头翻手机,手指头又在屏幕上划拉。
她把那个菜篮子搁在腿旁边,塑料底下的透明胶带翘起来一个角。
我没上车。
我绕到后备箱,把虾和排骨放进去,把葱和芹菜也放进去。后备箱盖放下来的时候闷响了一声,震动从掌心传到肩膀。
我拉开车门,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走吧,”婆婆在后座说,“回去还得把鱼杀了。”
我挂了档,车子从停车位里倒出来,后视镜里那个菜市场越来越小。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鱼贩子案板上剁鱼头的声音还在。
我踩了一脚油门。
第二章
车子刚拐出菜市场那条巷子,后座就飘过来一句:“你那个补习班,多少钱来着?”
我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掏手机看消息,嘴里问得漫不经心。
“一万二。早上说了。”
“一万二。”婆婆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声音拉起来半截,“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跟我说你存了半年?你存的钱里没有我儿子的?”
我攥着方向盘,手指头在皮套上扣了一下。前面红灯,踩刹车,车稳稳停住。
“妈,我每个月给家里四千,剩下我自己留两千,这钱就是那两千里面攒出来的。没动过您儿子的钱。”
“你这话说的。”婆婆把菜篮子往脚边踢了踢,换了个姿势,后背往座椅上一靠,“你是我儿子的媳妇,你挣的钱那不也是我们老汪家的钱?你给孩子花一万二报个班,怎么着也得商量商量吧?”
后面那辆出租车按了一下喇叭。绿灯了。我松开刹车,车子滑过路口。
“我跟他商量了。他同意了。”
婆婆安静了两秒。手机屏幕在她手里亮了一下,她又低下头去划拉。
“他同意了?他怎么没跟我说呢。”
“您儿子三十四岁了,花钱给亲儿子报个班,还得跟他妈汇报?”
公公在后座咳嗽了一声。很低的一声,像是不小心呛着了。婆婆没理他,把手机举起来怼到嘴边,发了一条语音:“你媳妇说给孩子报了个补习班,一万二,你知道这事儿吗?”
我手指头捏紧了方向盘。轮胎压过一道井盖,咯噔一下。
后座沉默了一会儿。手机里传出消息提示音,婆婆划开,然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又拐过一个弯,小区门口的石狮子已经能看见了。婆婆在后座忽然开口:“你报那个班,周几上的?”
“周日。”
“周日?”婆婆的声调陡然拔高,“那周六呢?周六你不是没事了吗?”
我没说话。车停进车位,拉手刹,熄火。车库里嗡嗡的回音一点一点收干净。
“周六上午没课?”她又问了一遍。
我拔了钥匙,转过头看她:“妈,周六上午没课。但我周六得陪孩子写作业,辅导班留了一堆练习册,我总得盯着他做吧?”
“辅导班还有作业?”婆婆推开车门,把菜篮子拎下去,“小学二年级,留什么作业?”
我也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鱼袋子里的水沿着后备箱垫子淌了一道弯弯的印子,我拎起来的时候那一兜子鳜鱼还在袋子里甩了一下尾巴。
“妈,”我把虾袋子提出来,另一只手拎着葱和芹菜,“如果周六我还在家,那您是不是还让我开车去?您刚才说下周自己坐公交,我这不是——”
“我刚才说的是刚才的话!”婆婆站在车后面看着我,太阳从车库入口斜着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你现在周六又没事了,那为什么不能去?你刚才不是说下周开始不行吗?现在怎么又行了?”
我把后备箱盖按下来,手掌心压在铁皮上,凉丝丝的。
“妈,我周六想陪陪孩子。三年了,每个周六上午我都在菜市场,小宝周末醒过来他爸还没起,他就一个人看电视看到中午,我去您那儿做饭做到下午才回。这三年的周六上午我陪过他几次?”
婆婆张了张嘴,鱼鳞在围裙上反了一下光。
她没说话。
她从车头绕过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接过我手里那兜子葱和芹菜,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有点凉。她就那么站了两秒钟,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单元门走。
围裙背后的酱油渍在太阳底下更明显了,我盯着那三道褐色的印子一直看到单元门的玻璃在她身后关上。
进了屋,孩子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平板看动画片,老公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把虾拎进厨房,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
婆婆跟进来,把葱和芹菜搁在案板上。她没看我,低头去解虾袋子上的结,手指头有点笨,指甲缝里还卡着刚才在市场里捏过的零钱。
“妈,”我喊她,“今天中午吃什么?鱼我来弄,您歇着吧。”
她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会杀鱼?”
“您教我。”
她没说话,从柜子里抽出一把剪刀递过来。剪刀柄上沾了一层油,滑腻腻的。我接过来,把鱼从袋子里倒进水槽,鳜鱼扑腾了一下溅了我一脸水。
婆婆退后一步,靠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
我伸手去抓那条鱼。鱼尾巴甩了一下,啪地打在我手背上,生疼。
“按住鳃那儿。”她说。
我按住了。另一只手拿着剪刀,不知道怎么下刀。
她看了我两秒,叹了口气,走过来。她的手从我肩膀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带着我往下压:“从肚子这儿剪开,斜着点。”
剪刀进去的时候鱼身子抽动了一下,鳞片蹭在我手指头上。婆婆的手很热,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握着我手腕的地方有点紧。
“把内脏掏出来,小心别弄破苦胆。”她松开手,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把手伸进去,滑腻腻的。鱼的内脏是温的,稀稀拉拉地淌出来,漫过手指缝。
婆婆在后面没说话。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整个厨房。我把鱼肚子里掏干净了,冲了一遍,搁在案板上。
“妈,”我侧过脸看她,“这样行吗?”
她走过来,低头端详了一眼案板上的鱼,伸手把鱼鳃那块又抠了抠,冲掉一小块血丝。
“行了。”她说,声音没头没尾的,然后转身去拿葱。
我站在水槽前面,手泡在凉水里冲。掌心里那股滑腻的感觉还在,指甲缝里卡了一小片鱼鳞,银灰色的,贴在指肚上。
婆婆在背后切葱,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嗒、嗒、嗒,不快不慢。
“小敏几点到?”我听见老公在外面问了一声。
“你姐刚才说出门了,”婆婆的声音隔着案板上葱花的气味传过来,“大概十点半吧。”
我把手擦干,去客厅看了一眼手机。补习班王老师又发了一条消息:“宝妈,周日上午的班名额还有一个,确认的话今天缴费就行。”
我没回。
厨房里婆婆喊了一声:“你把虾剪一下须,我一会儿炒。”
“来了。”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婆婆正在往碗里打鸡蛋,蛋壳捏碎的声音清脆,蛋清和蛋黄滑进碗里,她拿筷子开始搅。
我站在水槽前面剪虾须,剪刀咔嚓咔嚓的,虾须掉在水槽里弯弯曲曲的。
“妈。”
“嗯?”
“下周六我要带小宝去试听一个英语班,下午两点。”我看着水槽里那一堆剪下来的虾须说。
婆婆搅鸡蛋的手慢了半拍,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英语班?又报一个?”
“试听,还没交钱。要是好就报。”
她没接话,把鸡蛋碗搁在台面上,转身去拿盐罐子。盐罐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瓶,盖子拧得很紧,她拧了两下没拧开。
我放下剪刀,伸手过去:“我来。”
我拧开盐罐子盖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凉凉的,又迅速缩了回去。
她往鸡蛋碗里撒了一小撮盐,又搅了起来。
“妈,”我在她背后说,“以后周六我就不来菜市场了。您要是真需要人帮拎东西,我给您买个带轮子的菜篮车行吗?网上那种,能拉着走的。”
婆婆没回头,筷子还在碗里搅着,鸡蛋液在她的手底下越来越黄,搅出了细细的泡沫。
“不用你买。”
“那我给您钱,您自己买个。”
“说了不用。”她放下筷子,转过身来看着我,两只手上沾着鸡蛋液,“我又不是老了走不动了,要什么轮子车?”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鸡蛋液,又看了一眼她的眼睛。
“那您每周六早上怎么去?”
“你爸开车。”
“爸的腿不是不好吗?”
婆婆别过脸去,从案板上拿起一根葱,低头剥葱皮。葱皮干巴巴的,一撕就是一条,落在案板上卷起来。
“他不好开也得开。”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葱的辣味,“总不能让我自己坐公交去吧?大包小包的,谁给我拎?”
我站在水槽前面,手里还攥着刚才剪下来的那把虾须。
虾须湿漉漉的,黏在掌心里,细细碎碎的。
我低下头,把它们从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摘下来,扔进水槽。
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的。
门铃响了。
第三章
门铃响了三声,婆婆放下葱去开门。
门口站着我姐汪敏一家三口。姐夫手里拎着一兜水果,汪敏挎着个包站在后面,手机还贴在耳朵上跟人说话。她儿子,小名叫乐乐,七岁,窜进门就往客厅跑,拖鞋都没换,地板上留下一串灰印子。
“舅妈!”乐乐冲我喊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坐在我家沙发上,抢小宝手里的平板,“给我看会儿!”
小宝没松手:“我先看的。”
“你刚才就看过了!”
“没有,我才看十分钟。”
汪敏挂了电话走进来,鞋跟在地上哒哒响,到我面前停了一下:“今天买什么好吃的了?妈在群里说买了鳜鱼。”
“嗯,清蒸。”
“太好了。”她绕过我走进厨房,声音扬起来,“妈,虾你准备怎么烧?”
婆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油爆,你弟妹把须都剪了。”
汪敏站在厨房门口往水槽里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看我,眉毛挑了一下:“你剪的?”
“嗯。”
“呦。”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以前不都是我剪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客厅把两个孩子分开。小宝抱着平板正往沙发角落里缩,乐乐伸着手去够屏幕,两个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乐乐,”我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先去洗手,洗完了再玩。”
“我不,我要先看这个。”
“洗手去。”我说,声音平着,手按在他肩膀上没松。
乐乐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瘪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滑下去,踢踢踏踏跑向卫生间。小宝抱着平板松了一口气,斜着眼瞄了我一下。
“妈妈,我能不能也看一会儿?”
“你看吧,别趴那么近。”
我站起来,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沙发垫子上的灰印子上。汪敏的高跟鞋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厨房,一个挨一个,像什么记号似的。
厨房里油锅滋啦响了一声,葱姜的香味蹿出来,混着虾壳爆开的焦香。婆婆和汪敏在里头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油爆的声响一会儿盖过去一会儿露出来。
我走到厨房门口。
“——她跟你说什么时候开始的?”汪敏的声音。
“今天早上,”婆婆说,“说给孩子报了个班,周六不来了。”
“什么班这么要紧?周六上午的?”
“奥数,周日上。”
“周日上那周六怎么就不能来了?”汪敏的声音高了一点,“这不是摆明了找借口吗?三年了,妈您对她够好的了,从来没说过她什么,她想不来就不来,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油锅又响了一声,虾壳爆裂的咔嚓声盖住了后半句。婆婆没接话,我听见铁铲在锅里翻动的声响。
“姐,”我站在门口,看着汪敏的后背,“你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买了排骨,一会儿炖个汤。”
汪敏回过头来,嘴角还挂着刚才没说完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跟没事人一样:“那当然留下啊,我每周六不都在你这儿吃吗?你今天要下厨?”
“嗯,妈说今天她歇歇,我来做。”
我走进厨房,从婆婆手里接过铁铲。手柄烫得厉害,我换了块抹布垫着,翻了两下锅里的虾。虾壳已经红了,卷成了月牙形,葱段儿被油煸得发焦,香味冲得鼻子发痒。
婆婆往旁边让了让,手里还攥着抹布,站在水槽和我之间那一步的空隙里。
汪敏靠在料理台另一头,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划开,手指头噼里啪啦打字。
“姐夫呢?”我问。
“客厅看电视呢,”汪敏头也不抬,“你老公陪他说话呢。”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铁铲搁在锅沿上,转身去案板上切姜。刀落下去,姜片薄薄的,一片挨一片码在案板上,边缘透亮。
“姐,”我背对着她说,“乐乐下学期是不是要转去那个私立小学?我听说学费一年六万?”
汪敏打字的手停了一下:“嗯,你怎么知道?”
“上回妈在群里说的,”我把姜片扫进碗里,“说是你婆婆出钱?”
“对。”汪敏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得意,“她说了,孙子的教育她包了,不用我们操心。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多呢,放着也是放着。”
我没回头,把排骨从袋子里拿出来冲水。血水顺着水槽往下流,冲出一丝红印子。
“那挺好的。”我说。
婆婆在旁边打开柜子拿盘子,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她端出那只大白瓷盘子放在台面上,伸手过来接我的虾。
“虾好了吧?盛出来。”
我把虾盛进盘子里,油亮亮的,葱段和干辣椒夹在虾壳中间,红红绿绿的。婆婆端起来往餐桌走,路过汪敏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捏了一个虾尾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嗯,咸淡正好。”汪敏含含糊糊地说。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我低头继续洗排骨,手指头在水里搓着骨头上的血沫,凉水冲着,骨头滑溜溜的。水槽边上那把小剪刀还搁在那儿,剪刀刃上沾着一小片鱼鳞,没冲干净。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阵接一阵。小宝和乐乐又闹起来了,谁抢了谁的什么,声音尖尖地刺过来。
“你俩别吵!”老公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电视机里的笑声被他压下去了。
安静了两秒,又闹起来了。
我关上水龙头,把排骨捞出来沥水。汪敏还在料理台那儿站着刷手机,嘴里嚼着虾壳,咯吱咯吱的。
“姐,”我说,“你婆婆每个月给你多少钱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神色警惕了半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我把排骨放进砂锅里,加水,盖上盖子,拧开火,“上周妈跟我说,你婆婆又给你转了两千,说是乐乐买衣服的钱。”
汪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手指头在屏幕背面敲了两下:“对,怎么了?”
“没怎么,”我转过身来看着她,灶台上的火苗舔着砂锅底,发出细微的呼哧声,“就是觉得你婆婆挺大方的。我那会儿生小宝,我妈给了两万,你妈给了我一个红包,我拆开看是八百。”
汪敏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嘴角那块虾壳的碎屑还在,她伸手抹掉了。
“那不一样,我婆婆有钱——”
“你婆婆退休金多少?”
“六千多吧——”
“我妈退休金多少?”我问。
汪敏不说话了。她靠着料理台,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手机在她掌心里硌着,屏幕朝下,黑乎乎的。
厨房里只有砂锅盖子底下冒出来的咕嘟声,排骨在水里滚着,声音闷闷的。
婆婆端着一盘凉拌黄瓜从餐桌那边走回来,看见我俩面对面站着,脚步慢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我转过身去掀砂锅盖子,蒸汽扑了一脸,“我跟姐聊天呢。”
汪敏站直了,把手机翻过来揣进口袋:“妈,我去客厅看看乐乐,老跟小宝抢东西,烦死了。”
她走了。高跟鞋哒哒哒地敲过地板,一路响到客厅,然后传来她训斥乐乐的声音。
婆婆站在我身后没动。
我拿着勺子撇砂锅里的浮沫,一层灰白色的沫子浮在水面上,一勺一勺地舀出来倒进旁边的碗里。
“妈,”我背对着她说,“您那菜篮子底下那道缝,裂了多久了?”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油烟机嗡嗡转着,吸走了排骨汤冒出来的白气。
“一年多吧。”她说。
“怎么不换个新的?”
“还能用,缠一下就行了。”
我回过头。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三道酱油渍擦不掉的地方还在,她擦了也是白擦。
“妈,”我说,“那我下周六带您去买个新的菜篮子行吗?不带别人就咱俩,买个好的,那种带轮子的,回头您跟老姐妹出去买菜也方便。”
婆婆看着我,右眼皮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转身去拿碗筷了。碗橱的门被她拉开又关上,瓷器碰在一起脆生生地响。
我背对着她,把砂锅盖子重新盖好,火关小了一点。灶台上一圈油点子在瓷砖上反光,我用抹布擦掉了。
客厅里电视的罐头笑声又响起来了。乐乐在哭,汪敏在骂,老公在中间劝。我姐的声音从客厅穿过走廊传过来:“你抢什么抢!那是人家的!你手上那个不能玩吗?”
婆婆把碗筷摆在餐桌上,摆了三副,又从碗橱里多拿了两副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低头看砂锅盖子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一圈一圈的,散了又聚。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没去拿。
我知道是王老师发的。
第四章
午饭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放下筷子。
“小敏,”她看着汪敏,“乐乐下学期转学的事儿,你婆婆那边定下来没有?”
汪敏嘴里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定了,九月就转,学费她一次性付了一年。”
“那你们小两口轻松了。”婆婆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没吃,筷子尖在鱼身上戳了两下,“不像我们家,孩子报个班还要媳妇攒半年钱。”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那根青菜上的油滴了一滴在桌布上。
老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妈,那钱是我同意的,您别——”
“我别什么?”婆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又没说不同意,我就是感慨一下。你姐那边婆婆出钱出力,我这边媳妇自己攒钱给孩子报班,我这当奶奶的心里过意不去,我感慨一下怎么了?”
汪敏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没抬头。姐夫在旁边闷头扒饭,筷子扒拉得飞快,一粒米掉在桌面上也没管。
我夹起那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青菜有点老了,纤维在齿间咬着费劲,喉咙里咽下去的时候刮了一下。
“妈,”我说,“您不用过意不去。钱是我自己挣的,给孩子花我乐意。”
“你乐意,我不乐意。”婆婆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你嫁进我们家三年了,每个礼拜六任劳任怨的,我这个当婆婆的心里有数。你要是有难处你就直说,不用拿报班当幌子。”
我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白嫩嫩的,刺被婆婆挑干净了。
“我没拿报班当幌子,”我把鱼肉吃了,“班是真报了。但周六不想去了也是真的。妈,三年了,我一次没落下过。姐姐三年来了多少次?每次坐下就喝茶,您让我心里怎么平衡?”
汪敏的勺子停在半空,汤顺着勺沿滴回碗里,嗒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她看着我。
“我没别的意思,”我把碗放下,后背靠在椅背上,“我就是把话说开了。三年了,我每个周六早起买菜做饭,姐你每个周六来现成的,连菜都不用提。妈您一直说你一视同仁,那姐她怎么不干?她也是汪家的媳妇吧?”
汪敏的脸涨红了,嘴唇上沾着一层油光,亮亮地颤了一下:“汪茜你说话过过脑子,我带乐乐来怎么了?我这不是陪妈吗?我婆婆那边我每周末还得去呢,我这头跑那头跑的容易吗?”
“那你可以不来。”
我话说完。餐桌上安静了三秒钟。
公公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排骨没放进嘴里。老公在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婆婆坐在我对面,右眼皮一跳一跳的,手里的筷子搁在碗上没动。
汪敏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妈!您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不是话?”我看着汪敏,“姐,你每个礼拜六来我们家,坐在客厅刷手机、喝奶茶、等饭吃,吃完饭嘴一抹就走了。我三年了,一百五十六个周六,哪次不是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洗碗、拖地、收拾厨房?你问过我累不累吗?”
汪敏的眼圈红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刺耳的响。
“妈,我走了,这饭我不吃了。”
“坐下,”婆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餐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坐下吃饭。”
汪敏站着没动。
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右眼皮还在跳,声音平平的:“我说坐下。”
汪敏慢慢坐下来了,椅子腿又刮了一声,比刚才轻一些。
婆婆把那盘清蒸鳜鱼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鱼还没吃完呢,别浪费。”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勺子搅了两下,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汪茜,”她喊我,“下周六我去买那个带轮子的菜篮子,你陪我。”
我看着她。她低头喝汤,热气蒙在她脸上,眼皮底下那点跳动的幅度还在。
“好。”
汪敏在旁边抽了一下鼻子,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姐夫还在扒饭,速度慢下来了,但没停。
老公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没看他。
一顿饭又吃了一个小时。饭后我收桌子的时候,婆婆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碗筷:“我来洗吧,你跟小敏去客厅坐坐。”
我愣了一下。
“妈,我来吧——”
“说了我来。”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地响起来。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桌面上汪敏洒的那摊汤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
汪敏抱着乐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老公和姐夫在阳台上抽烟,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们俩的背影,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走进厨房。
婆婆背对着我在洗碗,围裙带子系得比早上紧,勒出一道印子穿过她后背的棉毛衫。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手里的碗碟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比平时轻。
“妈,我下周六上午来带您去买菜篮子,几点?”
她没回头,手在水里搓着碗沿:“八点吧,早点去人少。”
“行。”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她的手泡在温水里,手指头有点红,指甲缝里早上那点零钱的尘垢冲干净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水声一下子收干净,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电视里的广告声。
“汪茜,”她转过身来,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刚才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她。
“你姐那个人,从小娇气,干活是不行。”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料理台面上那条早上杀鱼的剪刀,“你嫁进来之前,周六是我一个人做一桌子菜,你爸打下手,你姐夫不会做饭,你姐连葱都切不好。”
她停了一下,把那把剪刀拿起来冲了冲水,搁在窗台上晾着。
“你来了之后,我确实省了不少力。”她说,“但这个家就是这么回事,能干的就得多干,谁让你能干呢?”
我看着她的背影。窗台上那把剪刀在日光灯底下反着一道白光,剪刀刃上早上的鱼鳞被水冲干净了,亮锃锃的。
“妈,”我说,“那您以后也可以少干点。我每周六虽然不来了,但周日的饭我做,您过来吃就行。”
婆婆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她的嘴角慢慢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了门后的钩子上。
“行了,你回去吧。下午带孩子睡个午觉,下周再说。”
我走出厨房的时候,客厅里汪敏正拿着手机给乐乐看什么视频,声音外放着,嘻嘻哈哈的。小宝凑在旁边探头看,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我坐回沙发上,掏出手机。
王老师的消息三条。
“宝妈,周日上午那个班名额还留着,您考虑好了吗?”
“另外还有一个周六下午的班,同样的课程,您看哪个时间合适?”
“如果不方便的话,周四晚上的线上课也有,您考虑一下?”
我回了她:“周六下午的班还有名额吗?几点到几点?”
对面秒回:“有的宝妈,下午两点到四点,还剩两个位置。”
“那我报周六下午的。”
“好的宝妈,我把收款二维码发给您,今天之内缴费就行。”
我放下手机,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厨房里婆婆又在收拾什么,橱柜的门开了又关,塑料袋窸窸窣窣响。阳台上的门开了,老公走进来,脚步在地板上拖沓着。
“汪茜,”他站在沙发旁边,“你周六报了班了?”
“周六下午。”我没睁眼,“上午带妈去买菜篮子,下午送小宝上课。”
他沉默了两秒。
“那妈那边——”
“我跟她说好了。”
他“嗯”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客厅里电视换了台,综艺节目换成了一部电视剧,对白腻腻歪歪的。
我睁开眼。沙发对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三年前拍的。婆婆坐在正中间,公公在旁边,汪敏一家三口在左边,我和老公抱着小宝在右边。照片里我笑得挺标准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手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小宝。
小宝现在二年级了。那个襁褓早就不知道扔哪儿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婆婆那天的围裙我记得,新买的,碎花的,围裙带子上还系着一个蝴蝶结。那天她特别高兴,拍照前专门换了那件新围裙,说显得精神。
现在那条围裙的带子上全是油渍,蝴蝶结早洗散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老师发来了一张收款码,紫色的,中间一个白色的小人头。
我点开,输入密码,一万二。
转账成功。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侧过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料理台台面。
她抬头看见我在看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走开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五天,婆婆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周三晚上老公从婆婆那边回来,进门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坐下来看着我。
“妈今天问我,周日是不是你真做饭。”
“嗯,我答应了。”
“她说她过来吃。”
“行。”
老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然后又放下,站起来去冰箱拿水。拧瓶盖的声音在安静客厅里特别响,他喝了两口,走回卧室去了。
周四早上我上班前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婆婆。她拎着一袋馒头从早点铺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买馒头,你爸爱吃。”
“嗯,”我看了看表,七点四十,“妈,周六早上八点我来接您,别忘了。”
“没忘。”她说,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利索,那件紫红色的没穿。馒头袋子在她手里晃悠着,热气在塑料袋内壁上凝成一层水珠,贴着袋壁晃晃荡荡的。
周五晚上我跟小宝说:“明天下午妈妈带你去上英语班。”
小宝正趴在地上拼乐高,头也没抬:“好玩吗?”
“好玩,有外国老师跟你做游戏。”
“那周六上午呢?”
“上午妈妈陪奶奶去买菜。”
小宝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奶奶是不是不生气了?上次她跟你吵架的时候我在屋里听见了。”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他拼错的一块乐高拆下来重新安上:“奶奶没生气,她就是着急。以后周六上午妈妈带奶奶买菜,下午带你上课,周日去奶奶家吃饭。”
“那以后周六还能看动画片吗?”
“下午上完课回来可以看一会儿。”
“那行。”他把那块乐高用力摁进去,咔哒一声。
周六早上七点五十,我已经到了婆婆楼下。没等对讲机,我直接按了单元门的门铃。两秒钟之后门锁弹开,我推门进去上了三楼。
婆婆家的门开着一条缝,她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新的米白色外套,脚边放着一只布袋子,不是那个塑料菜篮。
“走吧。”她弯腰拎起布袋子,先一步跨出门,反手带上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我注意到她换了一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整齐,打了两个蝴蝶结。
“妈,您这鞋新买的?”
“嗯,上周在超市看见打折,五十块钱。”她走在前面下楼,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那个老菜篮子我扔了。你说得对,缝太大了,装虾漏水。”
我跟在她后面下楼梯。她今天步子比平时快,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噌噌地响,米白色外套的后摆一甩一甩的。
上了车,她自己拉后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布袋子搁在脚边。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在低头翻手机,今天没发语音,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就锁了。
“走啊,”她说,“晚了王胖子那边大虾就没了。”
“今天不买虾吧?咱们先去买菜篮子。”
“嗯,先买篮子,再去买虾。”
我把车开出小区。周六早上的路比平时空,太阳从东边斜照进来,挡风玻璃上有一层薄灰,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
“妈,”我开口,“您跟爸说了吗?今天我不去您那边做饭。”
“说了。他自己下面条吃。”
“那姐呢?她今天还来吗?”
婆婆在后座沉默了两秒。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被她捏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跟她说今天不用来了,我说你弟妹今天有事。”
我没接话。车子拐过路口,菜市场那排铁皮棚子的顶已经能看见了。今天来得早,停车场空着一大片,我挑了个离门口最近的车位停好。
我帮婆婆拉开车门。她拎着布袋子站起来,脚踩在地上跺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菜市场门口那块褪色的招牌。
“走吧。”
她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菜市场里面人还没多起来,豆腐摊的大姐还在往铁盘里摆豆腐,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白嫩嫩的泛着水光。卖鱼的老板正在往池子里倒新来的活鱼,水花溅了一地,鱼在盆里扑腾着尾巴。
婆婆没急着往鱼摊走,站在市场中间的过道里左右看了看。
“那个卖篮子的摊位在哪儿来着?”
“拐角,卖五金的那家。”
我们走过去。那个摊位缩在菜市场最里头一个角落里,铁架子上挂满了各种塑料篮子、不锈钢盆、铁锅铲,地上摞着一排带轮子的菜篮车。红的绿的蓝的,轮子有大有小,有的带折叠座椅,有的就是个简单的拉杆架子套个布袋。
婆婆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一排菜篮车。她伸手捏了捏一只红色篮子的把手,晃了两下,又拿起旁边绿色那只翻了翻底下的轮子。
“这个多少钱?”她问老板。
“这个四十五,那个带座位的八十八。”
婆婆把绿色那只放回去,又拿起一只蓝色的,底下的轮子是万向轮,在地面上一拨就转了个圈。
“这个呢?”
“五十五,万向轮的,转弯方便。”
她蹲下来,把篮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站起来拉了两步。轮子在地面上顺畅地滑过去,安安静静的,没出什么声响。
“就这个吧。”她说。
我掏手机扫码付了钱,老板帮忙把篮子折叠好套进一个塑料袋里。婆婆接过去提在手上,袋子有点沉,她换了一只手拎。
“妈,我来拿吧。”
“不用,又不重。”
她把塑料袋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鱼摊走。今天王胖子果然在,婆婆走过去跟他砍价砍了五分钟,最后以比上周便宜三块钱的价格拿下一条更大的鳜鱼。
她付了钱,把鱼袋子放进新买的菜篮车里,又去买了排骨和两把青菜。菜篮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滚着,她拉着往前走,步子比平时轻快。
我从后面看她的背影。米白色外套衬着她这个礼拜刚染过的头发,发根还是黑的了,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她在一个葱摊前面停下来挑葱,挑了三根,又从旁边拿了一把香菜。
“妈,”我走过去,“这香菜家里还有。”
“给你拿的,你周日做鱼用。”她把香菜塞进菜篮车里,头也没抬。
我看着她把菜篮车里的东西拢了拢,拉链拉好,又检查了一遍底下的轮子有没有卡住什么东西。那车是蓝色的,不大不小,装两条鱼几兜菜刚刚好。
“行了,回去吧。”她拉起车往市场门口走。
我跟在她旁边。早上的菜市场人越来越多了,旁边的摊位传来剁肉的咚咚声,卖豆腐的大姐开始吆喝,铁皮棚子底下嗡嗡的嘈杂声一点点涨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卖鞋垫的老太太认出了她:“哟,汪家嫂子,换新车啦?”
婆婆停了一下,转过头笑了:“我儿媳妇给我买的,带轮子的。”
“好看好看,这颜色鲜亮。”
“可不是嘛。”婆婆拉了一下菜篮车的把手,轮子咕噜一转,她拉着车迈下台阶,往停车场走。
我走在她身后。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头发上落了一道一道的光。她的步子迈得稳稳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噌噌的,一声接一声。
她走到车旁边,把菜篮车折叠好放进了后备箱。
“汪茜,”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右眼皮今天没跳,脸上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红,“下周六你还来吗?”
我看着她。
“来啊,我答应了您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我也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她低头系安全带,手指头在扣锁上按了一下,咔哒一声。
“妈,”我说,“下午我送小宝去上英语课,您要不要来看看?”
她抬头看了后视镜一眼,刚好对上我的眼睛。
“英语课?就是那个一万二的?”
“不是,那个是周日的。这个是周六下午的,试听课,免费的。”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
“几点?”
“两点。”
“那我吃了午饭去你家楼下等着。”
我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菜市场那排铁皮棚子越来越远,婆婆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新买的菜篮车在后备箱里安安稳稳地躺着,轮子没动。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片暖烘烘的亮。
我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音乐台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软绵绵的,婆婆在后座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离谱。
我没关。车子里弥漫着生鱼和青菜的气味,混着阳光晒进皮革座位的热乎乎的味儿。
婆婆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没回消息。
“谁啊?”
“你姐,”她说,“问我在哪儿呢。”
“您怎么说?”
“我说在逛超市,没空回。”她说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树荫的缝隙里碎碎地漏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斑斑驳驳的。
我放慢了车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