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六个月那天,刚从医院产检回来,发现家里的密码锁被改了。
我站在门口按了三遍,门里才传来婆婆罗桂英的声音。
“别按了,密码换了。”
门打开时,她手里还拿着一双拖鞋,没递给我。
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堆着两个大箱子,阳台上晾着女人的睡裙。小姑子宋琳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吃樱桃。
她也怀孕了,才两个多月。
罗桂英见我盯着客厅,先开了口。
“小琳孕吐厉害,我接她回来养胎。她婆家没人照顾,我这个当妈的不能不管。”
我没说话,扶着腰往卧室走。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手僵住了。
我和宋远舟的床上铺了新床单,床头柜上的产检本、叶酸、胎教书都不见了。我的孕妇枕被丢在靠窗的小榻榻米上,上面还搭着宋琳的外套。
衣柜半边被清空,挂进了宋琳的衣服。
我回头看婆婆。
“妈,这是我的房间。”
罗桂英把拖鞋往地上一扔。
“你月份大了,睡觉沉,小琳晚上吐得厉害,主卧带卫生间,她方便。”
“客房也有床。”
“客房小,窗户还对着楼道,她闻不得味儿。”
我忍着气问:“那我的东西呢?”
罗桂英指了指餐厅旁边的三个编织袋。
“都给你装好了,四川那边空气好,你妈又会照顾孕妇,你回去住两个月,等小琳胎稳了再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让我回四川娘家?”
宋琳把樱桃核吐进纸巾,声音小小的。
“嫂子,你别生气,我也不想麻烦你们。妈说你身体一直很好,我这胎来得不容易……”
她说到一半,眼圈就红了。
罗桂英立刻护在她前面。
“你看看她,话都不敢多说。你当嫂子的,就不能让一让?”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我也不是一个人。
“我产检刚回来,医生说我胎盘偏低,不能折腾。”
罗桂英皱眉。
“医生哪次不吓唬人?你这不也好好站着吗?小琳昨晚吐到凌晨三点,我看着都心疼。”
我拿出手机。
“我给远舟打电话。”
婆婆一把按住我的手。
“他在广州开会,项目多重要你不知道?你别拿这种小事烦他。”
“把怀孕六个月的我赶回娘家,是小事?”
她脸色沉下来。
“谁赶你了?我是让你回去养胎。四川是你娘家,又不是荒山野岭。”
我看着地上的编织袋。
里面塞着我的孕妇裙、洗漱包、产检资料,还有给孩子买的小包被。
她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就收好了。
当天晚上,公公宋德昌开车,把我送去了高铁站。
我坐在副驾驶,肚子顶得安全带发紧。
公公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站时才叹气。
“绵绵,你妈那边也能照顾你。等远舟回来,我让他接你。”
我问他:“爸,您觉得这事对吗?”
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才说:“家里就两个孩子,小琳从小身体弱,你多担待。”
我没再开口。
进站前,我给宋远舟发消息。
“我回四川了。你妈把宋琳接来养胎,让她住主卧,把我东西装好了。”
那边一直没回。
我知道他那几天在封闭会议,手机常常不在身边。
可坐上高铁后,我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不是因为那张床。
是因为从我进门到离开,宋家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怕不怕,累不累,愿不愿意。
我到成都时已经是后半夜。
我爸妈住在德阳,打车赶来接我。
我妈蒋玉芬看到我拖着两个编织袋,脸都白了。
“你婆家是没人了吗?让你一个孕妇半夜坐高铁回来?”
我爸没骂人,只把我的袋子提过去。
“先回家,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刚睡醒,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宋远舟。
我还没拨回去,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宋远舟站在门外,风尘仆仆,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衬衫还是昨天出差穿的那件。
我妈冷着脸。
“宋远舟,你来干什么?”
他没急着解释,先看我。
“有没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我摇头。
“没有。”
他松了口气,转身对我爸妈鞠了一躬。
“爸,妈,对不起。我昨晚十点才拿到手机,看见消息就改签了最早一班飞机。”
我妈声音很硬。
“你妈说让我女儿回四川养胎,你也这么想?”
“我不这么想。”
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
“我来接绵绵,也来表态。”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妈”。
宋远舟看了我一眼,直接按了免提。
罗桂英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远舟,你到哪儿了?小琳早上又吐了,你赶紧回来买点酸梅汤。”
宋远舟说:“我在绵绵娘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跑四川去了?”
“嗯。”
“你疯了?你妹现在需要人,你媳妇在娘家有人照顾,你回来干什么?”
宋远舟的声音很稳。
“我老婆怀孕六个月,被你们连夜送回四川,我当然要来。”
罗桂英拔高了声音。
“我那是为了她好!她妈照顾她不是更方便吗?小琳在我们家住两个月怎么了?”
“她可以住客房。”
“小琳吐得那么厉害,主卧有卫生间。”
“那您就让我一个孕妇老婆让房,让家,让床?”
罗桂英停了一秒,又搬出那句话。
“她当嫂子的,让让妹妹怎么了?”
宋远舟看了我一眼。
“妈,绵绵首先是我妻子,其次才是宋琳的嫂子。她怀的是我的孩子,不是宋家的临时物件。”
我妈原本握着水杯,听到这句,手慢慢松了。
罗桂英在电话里气得发抖。
“你现在是为了媳妇不要你妈了?”
“不是不要你,是您不能这样对她。”
“那你回来!回来我们当面说!”
宋远舟沉默两秒。
“不回。”
电话那边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宋远舟一字一句说:“绵绵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跟她走。”
客厅里瞬间静了。
我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孩子出生以后,跟她家姓。”
罗桂英倒吸一口气。
“宋远舟,你再说一遍!”
“孩子跟程家姓。”
我的手一下攥紧了被角。
我妈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我们宋家的孙子凭什么跟程家姓?”
宋远舟说:“您昨天把他妈赶出门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步。”
罗桂英开始哭。
“我生你养你,你为了一个女人这么扎我的心?”
宋远舟没有被她带走。
“妈,您疼宋琳,我理解。可您不能拿绵绵的委屈给宋琳垫脚。谁需要照顾,就请护工,找月嫂,换房间。不是把另一个孕妇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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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我看着宋远舟。
“孩子跟我姓这话,你不是为了气你妈?”
“不是。”
他坐到我旁边,声音低下来。
“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以前很多事,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昨晚我发现,你每忍一次,她们就觉得你应该再忍一次。”
我鼻子一酸。
“那你知道你妈会闹多久吗?”
“知道。”
“你能扛住吗?”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这次我不让你一个人扛。”
可罗桂英没打算就这么认。
第三天,她和公公带着宋琳,也来了四川。
我妈开门时,罗桂英拎着两盒营养品,脸上挂着笑。
“亲家母,我们也是担心绵绵,特意来看看。”
她一进门,就开始哭。
“那天是我急了,小琳吐得太厉害,我没办法。绵绵,你别跟妈计较,跟远舟回去吧。”
我没接话。
宋琳坐在沙发边上,小声说:“嫂子,你别让哥为难。我已经搬去客房了,主卧也给你收拾好了。”
宋远舟问:“密码改回来了吗?”
宋琳一愣。
罗桂英忙说:“改回来了。”
“绵绵的东西呢?”
“都放回去了。”
“孕妇枕呢?”
婆婆脸色有点不自然。
“洗了。”
宋远舟点点头。
“那我们也不急着回去。”
罗桂英一下绷不住了。
“远舟,你还想怎么样?我都低头了。”
他说:“您不是低头,您是怕孩子跟程家姓。”
罗桂英的眼泪卡在脸上。
我第一次见她这么难堪。
她看向我。
“绵绵,你也是要当妈的人,你不能这么狠。孩子姓宋还是姓程,不就是一个姓吗?可对我们宋家来说,那是根。”
我慢慢放下水杯。
“妈,您昨天让我回四川的时候,也说回娘家住两个月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不是住哪儿的问题,是我在那个家有没有位置的问题。”
她张嘴想反驳。
我没给她机会。
“您觉得宋琳身体弱,就把她安排进我的主卧。您觉得远舟忙,就不让我告诉他。您觉得我娘家能照顾我,就把我送走。您每一步都替我决定,却从来没问过我。”
宋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看向她。
“小琳,你也是孕妇。你应该知道,孕妇最怕的不是少睡一张床,是身边的人觉得你随时可以被挪开。”
她脸一白,没说话。
罗桂英还想再哭,宋远舟打断她。
“妈,今天把话说清楚。回去可以,但有三件事。”
她立刻抬头。
“你说。”
“第一,家里密码只有我和绵绵能改。谁住进来,都必须先问她。”
“第二,主卧是我们夫妻的私人空间,任何人不能再动她的东西。”
“第三,孩子姓程这件事,不是用来吓唬您。您如果以后继续把她当外人,我会直接去办出生登记。”
罗桂英的脸一下灰了。
“你这是逼我?”
宋远舟说:“不是逼您,是告诉您边界。您有女儿要疼,我也有妻子要护。”
这句话落下后,客厅安静得只剩窗外车声。
宋琳忽然站起来。
“妈,我们回去吧。”
罗桂英瞪她。
“你也帮着外人?”
宋琳眼眶红了。
“嫂子不是外人。她那天被送走的时候,我没拦,是我不对。我怕回婆家没人照顾,也怕你骂我,所以我装没听见。”
她朝我弯了弯腰。
“嫂子,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不算早,但我听得出来,不是演的。
罗桂英坐在那里,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哭一场、说几句“都是一家人”就能过去。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声音低了很多。
“绵绵,妈那天确实做得过分。”
我看着她。
“妈,道歉我听见了。可我现在不会马上回去。”
她急了。
“那你还要怎样?”
我说:“我就在四川养胎。这里离我爸妈近,我安心。远舟愿意陪我,就让他陪。等孩子出生,我们再决定回哪里住。”
罗桂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敢再硬来。
宋远舟留下了。
他把工作电脑摆在我爸家的小书房,白天开会,晚上陪我散步。小区楼下有一家面馆,他不吃辣,却学会了给我点少油的牛肉面。
半个月后,他回去了一趟,把我的产检资料、衣服和婴儿用品都带来了。
回来时,他还带了一个新的密码锁安装单。
“我把家里密码换成临时管理模式了。以后谁要进门,手机上都会有记录。”
我看着他。
“你妈没闹?”
“闹了。”
“那你怎么说?”
他笑了一下。
“我说,您要是再把我老婆当客人,我就真的把自己也当客人。”
预产期前一个月,罗桂英又来了一次四川。
这次她没有带宋琳,也没有哭。
她拎了一袋自己晒的萝卜干,站在门口,小声问我妈:“亲家母,绵绵最近爱吃这个吗?”
我妈没给她好脸色,但还是让她进了门。
她看见我时,第一句话是:“我这次来,不接你回去。就是看看你。”
我点点头。
“坐吧。”
她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像个不知该怎么办的客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儿媳妇嫁进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嘛,委屈一点也没什么。”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
“后来远舟问我,如果宋琳婆婆把她赶回娘家,我会不会觉得没什么。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她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临走时,她没有再提孩子姓什么。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雨夜。
宋远舟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
我被推出来时,他第一时间握住我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辛苦了。”
罗桂英也在走廊尽头。
她想上前,又停住。
护士出来核对出生登记信息。
“孩子名字和姓氏,家属确定了吗?”
宋远舟看着我。
我轻轻点头。
他说:“程安。”
护士问:“随母姓?”
“对,随母姓。”
罗桂英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晃了一下。
她嘴唇发白,像是终于彻底明白,那天她亲手把我赶回四川娘家,也把很多理所当然的东西一起推远了。
可这次,她没有闹。
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到我妈手边。
“亲家母,这是汤,少油的。”
然后她看向我,声音很轻。
“绵绵,孩子姓程,我认。”
我抱着儿子,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很平静。
宋远舟坐在我床边,低头看孩子。
他说:“以后我们在哪儿,哪里就是家。”
我看着窗外的雨,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这一次,我没有被谁安排去哪里。
我留在了自己安心的地方,也终于等到了那个该站在我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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