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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怀个孕还金贵起来了?这地板今天不擦干净,你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我妈手里攥着那根鸡毛掸子,正戳在老婆的孕肚前十厘米的地方,客厅茶几上摆着刚做好的四菜一汤,油花还在盘子里滋滋地冒。老婆紧咬着下唇,额头全是冷汗,手扶着腰,笨重的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沉。
我一把托住老婆的胳膊,让她慢慢坐到旁边那把木椅上,然后从她手里把抹布接过来。我蹲下身,仔细地把客厅那块老式瓷砖擦了一遍,水痕在我膝盖下一点点铺开。做完这一切,我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桶,拉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我妈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妈,这是你最后一次这么使唤我媳妇了。”
我妈愣住了,鸡毛掸子“啪嗒”掉在地上。“你这个白眼狼!”她的脸涨得通红,“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为了个外人要跟妈翻脸?”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我老婆李婉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双手抱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我没回头看她,因为我知道只要看一眼,我就走不掉了。
“外人?”我把行李箱拉到身后,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李婉肚子里怀的不是你孙子?你让她跪着擦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那里面是你的骨血?”
我妈扑过来想抢我手里的橘子,我没躲,让她扑了个空。“你知不知道你媳妇是个什么东西?”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找人算过,她命里带煞,会克死你!”
我咬了一口橘子,酸得我牙根发紧,但我没皱眉头。“那你给我算过没有?”
我妈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三岁那年你带我去普陀山求签,解签的老和尚说这孩子命硬,克父克母,活不过十八。”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妈,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还娶了你嘴里‘带煞’的媳妇。你说咱们家,谁克谁?”
我妈的嘴唇开始哆嗦。这时候,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闹什么闹?大晚上的让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你儿子要离家出走!”我妈像是找到了救兵,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你看看他,为了那个女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李婉,叹了口气:“要走就走吧,婉婉那么大肚子,跟着你折腾什么。”
我妈立刻转头怒视我爸:“老赵你什么意思?你也站他们那边?”
“妈,”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声音放得很平,“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声,从今天起,我和李婉搬出去住。房子我已经租好了,押一付三。”
我妈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你什么时候租的?”
“三天前。”我坦然地看着她,“你那天让她跪着给你倒洗脚水的时候,我就在手机上找房子。妈,你是我亲妈,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我能把我媳妇从你手里带走。”
李婉终于哭出了声,肩膀剧烈地抖动。我走过去,半蹲在她面前,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别哭了,对宝宝不好。我们走。”
“走!”我妈突然暴怒,抓起茶几上那盘红烧肉就往地上摔,“走!我看你能走多远!你工资卡还在我这儿呢,房租哪儿来的?”
瓷盘摔得粉碎,汤汁溅到了我的裤腿上。李婉吓得一抖,我握紧她的手,示意她没事。然后我转过身,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我妈面前晃了晃:“工资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这张卡是我自己存的外快,一年攒了六万。妈,你每个月把我工资全部提走,一分零花不给我留,但你没算过我这几年接了多少私活。”
我爸这下终于动容了,他走过来,想拉我:“儿子——”
我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妈不容易,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但她不容易,不是她把李婉当丫鬟使的理由。她是我媳妇,是我自己娶回来的,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不护着她,谁护着她?”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目光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对我的吗?”她的声音突然哑了,“你奶奶让我跪着给她洗脚,一洗就是三年。你爸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替我说过。”
空气一下子沉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的眼角全是皱纹,头发里也夹着不少白丝。那些恨意在我胸口翻涌,但有一根针,轻轻地扎了进来。
“妈,”我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受过的苦。但你不能因为你受过苦,就让我媳妇再受一遍。那些东西不应该传下去。你当年没等来替你说话的人,我等来了。我得替她说话,也得替我自己说话。”
李婉在我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我知道她想让我别说了,但我停不下来。有些话憋了三年,像水坝开了闸,挡不住。
“你走吧。”我妈突然说,声音很轻,“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接话。我拉起行李箱,扶着李婉,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我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墙上挂着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发黄的边上还卷着角。茶几上摆着我爸那盒没拆封的降压药。我妈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塌着。
“妈,”我说,“冰箱里我买了新的降压药,放在第二层。爸,你每天提醒她吃。”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看到我爸朝我点了点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我打着手电筒,一手牵着李婉,一手拎着行李箱。她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要歇一下。我们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到了楼下,夜风吹过来,李婉打了个寒噤。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你什么时候存的钱?我……我一直以为你工资卡在你妈那儿,咱们什么都剩不下。”
“从你查出来怀孕那天。”我扶着她走向路边那辆二手捷达,“我就开始接私活。我不是你妈嘴里的废物,我只是不想跟我妈翻脸。但我可以忍,你和孩子不能忍。”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把李婉扶进副驾驶,给她系好安全带,然后才掏出手机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你妈给你算的命,是真的。但算错了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拇指在“算错了一个人”那几个字上停了好几秒。路灯昏黄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把手机屏幕映得明灭不定。
我没回那条短信。把手机扔进储物箱,发动了车。李婉已经靠着座椅睡着了,呼吸很轻,手还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六层老楼。三楼我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我妈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的。
我踩下油门,捷达车蹿上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前面是黑的,但我知道该往哪开。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同一个号码,发来了第二句话:“你媳妇怀的,不是你的孩子。”
车在路中间猛地一刹,李婉的头磕在车窗上,惊醒过来。她茫然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指节攥得发白。后视镜里,三楼那盏灯,灭了。
第二章
我把车重新打着火,手还有点抖。李婉揉了揉磕到的额头,目光落在我攥着的手机上,轻声问:“谁啊?”
“骚扰短信。”我扯出一个笑,把手机塞回储物箱,“估计是以前哪个客户喝多了发神经。”
她没再追问,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但我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睫毛轻轻颤着,她知道我在撒谎。我们结婚三年,我骗不了她。
车子开进新租的小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六楼,没电梯,我扶着李婉一层一层往上挪。她每爬半层就要喘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我跟在后面,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行李箱磕在台阶上哐当哐当响。
到了门口,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塑料椅。厨房台面上搁着电磁炉和一口新锅,油盐酱醋码得整整齐齐。卧室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是我三天前来看房时顺手买来放那儿的。
“房子不大,但够用。”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转身去扶她坐到床上,“你先歇着,我给你倒杯水。”
李婉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垫,环顾了一圈房间,忽然笑了:“比咱俩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还小。”
“那时候才十平米。”我蹲下去给她脱鞋,她脚肿得厉害,连那双穿了两年的帆布鞋都快塞不进去了,“现在好歹有个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赵东升,你刚才跟你妈说那些话……我没见过你那样。”
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我,眼眶里又有点润。我笑了:“哪样?”
“像换了个人。”她说,“我认识你三年,你什么事都忍,今天突然不忍了。”
我握着她的脚踝,没动。“有些事忍下去,就真没回头路了。”
她没再问。我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喝完,又把她扶躺下。等她的呼吸彻底均匀了,我才轻手轻脚走到阳台上,把门拉上,掏出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我没删,又看了一遍——“你媳妇怀的,不是你的孩子。”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点了一根烟,是李婉怀孕前我藏在工具箱里的最后一包。烟雾被夜风吹散,楼下那排路灯把整条巷子照得黄澄澄的。
我想起来三个月前那件事。
那天李婉刚做完产检回来,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按掉了。我问谁,她说打错了。我没当回事。但后来我洗澡出来,发现她坐在床上发呆,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她见我出来,把手机飞快地塞进了抽屉。
当时我什么都没说。
那以后我留意过几次。她接电话从来不避开我,但每次看见那个号码打来的反应都不太对,不是挂断就是直接关机。我问过一次,她说是她妈打来的催债电话,她不想让我心烦。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了信。
现在想想,她那会儿也就怀孕四个月。
烟烧到滤嘴,烫了我手指一下,我回过神来。把烟蒂掐灭在栏杆上,我推门进了屋。李婉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蹬到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给她重新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全黑,备注只有一个字:“你。”
我盯着那个字,后脖颈一阵发凉。点了通过。
对方秒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站在一家妇产科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挂号单。男人戴着棒球帽,看不清全脸,但我认出了他穿的那件卫衣——灰色,左胸口有个小小的黑色刺绣,是一个字母“K”。
那件卫衣我见过。上周李婉整理衣柜的时候翻出来一件男式卫衣,跟我说是她弟落在这儿的,让我帮她叠好收起来。我当时看了那件卫衣一眼,灰色,左胸口有个字母“K”,确实不是我的。她弟我见过两面,瘦高个儿,爱穿黑的,没见过他穿灰色。
我没问她,直接帮她叠了放柜顶了。
现在这张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同一件灰色卫衣,站在妇产科走廊里,手里拿着的挂号单上模模糊糊能看出几个字:产科。
我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屏幕都弄花了。对方又发来一行字:“想知道他是谁,明天下午两点,城南老火车站对面那家茶馆,来了你就全明白了。”
我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已撤回了一条消息。紧跟着又撤了一条。然后那个号就消失了——好友列表里空了,聊天记录也没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着李婉平缓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李婉醒的时候我已经把早餐端到床头柜上了,她眯着眼看我,嘴角弯起来:“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我坐在塑料椅上喝粥,“今天产检,我陪你去。”
她愣了一下:“你不用上班?”
“请假了。”我说,“新家安顿好,头一件事就是把产检做了。上次查完到现在快一个月了吧。”
她低头喝粥,没看我:“嗯,也快了。”
我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她右手拿勺子的姿势有点奇怪,手腕一直微微往里扣着。那是她去年做文员的时候落下的小毛病,腕管综合征,打字打多了就会疼。但那件灰色卫衣上的字母“K”,我用手机搜了,是某潮牌去年的限量款,一件小两千。她弟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
出门前我翻了一下衣柜顶上那件灰色卫衣,还在,叠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摸了摸面料,又放回去了。
去医院的路上李婉话不多,一直看着车窗外面。我开得很慢,遇到每个减速带都提前刹到几乎停下来。到了医院我扶她下车,她脚步有点犹豫,站在门诊楼门口没往里走。
“怎么了?”我问。
“你……”她抿了一下嘴唇,“你今天怎么突然非要陪我来?”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晨光从她侧脸打过来,把她眼底的忐忑照得一清二楚。我没笑,也没回避,就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媳妇,你怀孕我不该陪着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嗯”了一声,让我牵着她走进去了。
挂了号坐在产科候诊区的时候,我借口去买水,走到走廊尽头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是我发小陈默的声音:“东升?你他妈还活着啊?上回给你发消息你半天才回一句。”
“陈默,”我说,“你帮我查个人。城南妇产科医院上个月的挂号记录,查一个男的,大概一米七八,穿灰色卫衣,左胸有个K字刺绣的logo。”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这是……查谁呢?”
“查我。”
陈默没再追问:“行,我帮你找人问,晚上给你信。”
挂了电话我往回走,路过产科诊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五十来岁,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她看了我一眼,脚步停了一下:“你是……赵东升?”
我站住了:“您认识我?”
她推了一下眼镜:“你妻子李婉,上次来复查的时候你不在,她一个人来的。你来得正好,有些情况我需要当面跟你沟通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况?”
医生看了看走廊里的孕妇和家属,压低声音:“她上次查的唐筛结果有一点异常,我们建议做一下羊水穿刺确认。但她当时说回去跟你商量,之后一直没来约。”
“唐筛异常?”我的嗓子有点发紧,“什么意思?”
“不一定是坏事,但需要进一步排查。你尽快带她来约一个穿刺吧,最好是这周。”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打这个电话直接找我预约。”
我接过名片,手指有点木。医生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但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诊室。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里攥着那张名片。诊室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孕妇挺着肚子从我身边挤过去,她丈夫跟在后面提着一袋子水果。护士站的叫号机响了,喊到李婉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名片折好放进裤兜,往诊室走去。
推开诊室门的时候,李婉正坐在检查床上,一个年轻医生在给她量腹围。她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移开了。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年轻医生量完腹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上次唐筛的单子带了吗?”
李婉的手攥紧了床单。“带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化验单,递过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伸手接过来,先看了一眼。那上面有一个数值被红笔圈出来了,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年轻医生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个数值偏高一点,你们上次跟王主任聊过了吧?建议尽快约穿刺确认。”
“好的。”我说,“我们这周就约。”
李婉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出了诊室,她走得很慢,我扶着她的腰,一路沉默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没告诉你,怕你担心。那天你妈正好来家里,我不想让你两头烦。”
我把车打着火,没急着走。“李婉,”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你是我媳妇,有事你得跟我说。再难的事咱们一起扛,你别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胳膊上。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但裤兜里那张名片硌着我的大腿,手机里那张照片还在我脑子里转。灰色卫衣。字母K。产科走廊。三个小时前那条被撤回的消息。
我踩下油门,车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太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响了。陈默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升,我查到了。上个月十五号,确实有个男的在你说的那家医院挂了产科号,名字叫——”
语音到这里断了。我正要重新点开,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我妈。
只有一句话:“你爸住院了,昨晚晕倒的。你看着办吧。”
我猛踩了一脚刹车。李婉的身子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了她的肩膀,她惊恐地转头看我。我攥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
前面路口跳了红灯,车子停在斑马线后面。我看着那个数字一秒一秒往下跳,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陈默那条断掉的语音还在对话框里,我妈的消息还在最上面。李婉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手搭在肚子上,嘴唇紧紧抿着。
红灯变绿的那一刻,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挂挡,左转。
那个方向既不是回家的路,也不是去医院的路,是城南老火车站。
第三章
车停在老火车站对面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我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李婉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怀孕以后她特别容易犯困,刚才路上她试图问我往哪儿开,我回了一句“去办点事”,她就没再问,把头靠在车窗上,很快就眯过去了。
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那团乱麻更紧了。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回家的路,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一直这样,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下去,咽到胃里,再消化成沉默。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轻手轻脚下了车。
茶馆不大,门脸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招牌掉了一半漆,只看得见“老城”两个字。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下午两点,里面没几个客人,一个穿对襟衫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朝靠窗的卡座努了努嘴。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冲锋衣,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泡,茶汤颜色都淡了。他见我走近,把茶杯放下来,抬头冲我笑了笑。那张脸说不上熟,但我认出来了——他是我大学室友,刘凯。三年没见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老板端过来一只空杯,我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完,苦得我舌根发麻。
“你发的?”我问。
刘凯看着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我发的。”他说,“你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那条短信说李婉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你有证据?”
他放下杯盖,把手伸进冲锋衣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的对话人是一个备注为“婉”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只猫,和李婉的微信头像一样。
我往后翻。对话时间显示在四个多月前,正好是李婉查出怀孕前后。对话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根一根往我心口钉。
婉:“我怀孕了。”
对方:“确定是我的?”
婉:“嗯。上个月那次。”
对方:“你老公不知道?”
婉:“他不知道。”
对方:“你打算怎么办?”
婉:“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打掉。”
对方:“你疯了?你肚子里是他赵东升的种,你跟我说是我的?”
婉:“你那天晚上喝多了,你自己不记得了?”
对方:“我他妈喝多了做的事算个屁。李婉你听好了,这孩子我不要,你自己处理。”
我翻到最后一张截图,时间戳显示在两个月前,对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李婉,你别拿孩子绑我。我跟你说过我有女朋友,咱们就是玩玩。”
我把截图一张一张放回信封,手指头是凉的。刘凯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这几张截图半年前就有了。我本来没想发给你,但我上个月在城南妇产科碰到了他,穿一件灰色卫衣,拿产科挂号单,我尾随了他一段,拍了张照。”
“他是谁?”
刘凯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认不出来?”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那个名字堵在嗓子眼,我张了张嘴,没发出来。
“赵磊。”刘凯替我说了,“你表弟。你妈的亲侄子。”
空气凝住了。茶馆里那个老板换了一首歌,邓丽君的《甜蜜蜜》,很轻的声音,悠扬得刺耳。
赵磊。我妈的亲侄子,我舅舅家的独子,比我小两岁。小时候我妈疼他比疼我多,逢年过节给他买的衣服总是比我的贵。前年他从老家来城里打工,我妈让他住我们家客厅,住了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李婉对他很客气,洗衣服做饭都带着他一份,我一直觉得那是亲戚之间的正常走动。
赵磊搬走以后偶尔还来家里吃饭,我妈每次见了都眉开眼笑地喊“磊磊来了”,我和李婉坐在饭桌上,话都不多。他叫李婉“嫂子”,那声“嫂子”叫得脆生生的,我从没往别处想过。
我把牛皮纸信封折好,塞进外套内兜。抬起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在桌面上留下两个浅色的印子。
“刘凯,”我说,“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你妈昨天打电话给我了。”
“她找你?”
“她问我最近是不是跟你联系,说你变了,让她寒心。”刘凯说,“我没说什么,但挂了电话以后我想了很久。赵东升,你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自己扛,你妈拿你工资卡三年你不吭声,你媳妇的事你也不吭声。有些事我再不告诉你,你就被蒙一辈子。”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翻了一下。
“那几张截图里的‘对方’,你怎么确定是赵磊的号?”我问。
“因为我加了那个号。”刘凯说,“用一个小号加的,头像是网图,聊了两句他说他叫赵磊。后来我就没聊了,只留着那个号观察他朋友圈。他两个月前发过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双女人的脚,肿着的,脚踝上有一颗痣。”
李婉的右脚踝上有一颗痣。芝麻大小,深褐色,我每次给她洗脚的时候都会看见。
我闭了一下眼睛。
刘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该说的我说完了。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但我劝你一句,别冲动,先把孩子的事搞清楚。你媳妇怀了几个月的孕了,再怎么着那也是条命。”
他走了以后我在茶馆里坐了很久。老板过来添了一次水,看我脸色不对,没多说话又退回柜台后面了。窗外的老火车站广场上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箱的人匆匆走过,围栏外面停着一排趴活的摩托车,司机们靠在车座上打盹。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和我妈的对话框。她昨晚发的那条“你爸住院了”的消息还悬在那儿,我没回。现在又多了一张新照片要消化,脑袋里那些碎片撞来撞去,找不到一个安放的位置。
我拨了我妈的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声音是哑的:“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爸怎么样?”
“脑梗,医生说送得及时,没大事,但得住几天院。”她的语气很硬,但我听出来她在忍什么,“赵东升,你爸昨晚倒在卫生间里,我一个人把他拖到沙发上打的120,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我这就过去。”
“你过来干什么?你不是搬走了吗?”她说完这句,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过来吧……你爸醒了以后一直在喊你。”
挂了电话我结了茶钱,推门出去。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低着头看手机,差点跟我撞个满怀。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哥?你怎么在这儿?”
赵磊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提着一袋红富士苹果和一根香蕉。他比我矮半头,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看着他,胸口那股气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硬生生被我咽下去。
“来办点事。”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你呢?”
“给姑妈送点水果去,听说姑父住院了。”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哥你开车来的吗?蹭个车呗。”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容坦荡得像个没事人。我注意到他右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结处挂着一颗小小的金色转运珠。那颗转运珠我见过,去年李婉过生日的时候她给自己编了一对红绳手链,转运珠是她妈留给她的。后来她说丢了一根。
“走。”我说。
他上了我的车,坐进后座,把水果放在脚边。李婉被开门的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转过头来看见赵磊,整个人僵了一瞬。那一下僵硬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我看见了。赵磊在后座冲李婉笑了笑:“嫂子,又见面了。”
李婉“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窗外。她的肩膀绷着,握在安全带上的手指捏得很紧。
我没说话,把车打着火,往医院开。一路上车里很安静,赵磊在后座刷手机,偶尔发出两声短视频的笑声。李婉一直看着窗外,马路上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去。
到医院门口我把车停好,赵磊先下了车,拎着水果往里走。李婉坐在副驾驶上没动,我松开安全带,转头看她。
“赵东升,”她没看我,声音很轻,“你今天带我来这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眼角有一点泪痕,但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我太熟悉了,是她把所有情绪压到最底层的表情。
“有事。”我说,“但先去看我爸。”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那里面装着恐惧,装着愧疚,还装着一小块倔强。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下了车,绕过车头去给她开门,扶她下来。她的肚子顶着我的胳膊,里面那个孩子动了一下,隔着衣服和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拳头轻轻捶了我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起头看了看医院大门。赵磊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自动门后面了。
李婉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的肉里,但我没觉得疼。
第四章
住院部三楼,心内科病房。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头喝水,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看见我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李婉身上,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柔软。
"来了啊。"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还行。我妈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正低头削一个苹果,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手上的刀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削。
赵磊站在窗边,手里那袋水果已经放在了床头柜上,正在和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起老家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他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个头,然后目光又自然地滑到李婉身上,笑了一下:"嫂子,你坐,我给你搬凳子。"
李婉没看他,径直走到病床另一边,扶着我爸的胳膊:"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没事,老了机器坏了,修一修还能用。"我爸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大肚子别站着,快坐下。"
李婉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来,手一直攥着被子一角。赵磊把另一张椅子挪过来放在她旁边,自己却没坐下,退到窗边靠着。
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爸,然后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口。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那扇绿色的铁门,双手环在胸前。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房子退了吧。"她说。
"什么?"
"租那个房子,退掉,搬回来。"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你爸住院了,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那个媳妇,我以后不说她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妈矮我大半头,以前我总觉得她很高,现在站在一起才发现她比李婉还矮一点。她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边一片灰白,上一次染发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我说,"你自己信不信你刚才说的话?"
她的脸沉下来:"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你把我叫过来,是想让我看在爸住院的份上回来。"我说,"你让我回来,但你心里压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的嘴唇抿紧了,那根无形的刺又竖起来了。"我做错了什么?你是我儿子,我让你回来住,你嫌我亏待你媳妇了?你们结婚三年,吃我的住我的,一分钱没往外掏,我让她干点活怎么了?"
"她怀着你孙子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你心里就没觉得哪儿不对?"
"我怀你的时候还在厂里搬货,谁心疼过我了?"我妈的声音猛地高起来,走廊里一个护士探头看了我们一眼,她又压了下去,"赵东升,你别跟我讲道理。我吃的苦比你多多了,你那个媳妇,日子比我当年好过一百倍。"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刘凯在茶馆里说的话。你妈给你算的命是真的,但算错了一个人。那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正在拼起来,像打乱的拼图,还差最核心的那几块。
"妈,"我换了个语气,声音放平,"赵磊以前住咱家那四个月,他跟李婉……你知道吗?"
我妈的脸瞬间变了。那是某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她的眼睛睁大了半秒,然后迅速眯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就那半秒,够了。
"你知道。"我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转过身要去拉消防通道的门,被我一把按住了门把手。
"妈,"我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知道。你让她跪着擦地,不是因为她是儿媳妇。你让她跪着,是因为你觉得她脏。"
我妈的身子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来,眼圈是红的,但表情依然硬得像块石头。"你给我听好了,"她从牙缝里挤字,"那个孩子不管是谁的,生出来姓赵,就是赵家的种。你爸身体不好,你弟还在上高中,这个家不能再出事了。你给我闭嘴,把这事咽下去,听见没有?"
走廊里的灯又闪了一下。我看着我妈,突然觉得她好陌生。这个女人是我亲妈,是我从小到大以为全天下最疼我的人。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眼睛里装的全是算计。她在保这个家,她在保赵磊,她在保面子,唯独没替我想过一秒钟。
"赵磊在哪儿?"我问。
"你找他干什么?"我妈的声音紧张起来,"赵东升,我跟你说,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说,"我就是问他几句话。"
我松开消防通道的门,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气氛不对。赵磊站在床边,正在跟李婉说什么,李婉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爸靠在枕头上,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赵磊见进来的是我,立刻把身子从李婉那边撤了回来,干笑了一声:"哥,我跟嫂子说让她别总坐着,起来走走对胎儿好。"
我走过去,站在赵磊面前。他比我矮半头,我低头看着他,他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赵磊,"我说,"上个月十五号你去城南妇产科干什么?"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眼睛里的东西换来换去,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最后落在一种接近于挑衅的东西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靠住了窗台,像是要给自己找个支点。
"哥你说什么呢?我没去过妇产科。"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照片,举到他眼前。灰色卫衣,字母K,产科挂号单。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那个人的身形和卫衣上的刺绣logo一清二楚。
赵磊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药水的声音。
"哥,我——"
"赵磊。"李婉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清楚。她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表情特别平静。她看着赵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告诉他吧。"
赵磊的脸刷一下白了。
我转头看李婉。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只手扶着床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肚子。她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装着一层一层的东西,愧疚最厚,恐惧第二,剩下的是某种接近于破釜沉舟的决心。
"赵东升,"她说,"他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孩子确实不是你的。"
病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我爸在我身后猛地咳了一声,输液管晃了一下。我听见我妈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动,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我看着李婉。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但我没有跟他上床。"她说。
赵磊喊了一声:"李婉——"
"你闭嘴。"李婉看向他,声音终于有了力气,"你让他们看看你发给我的那些东西。你发完那些话就拉黑了我,连个解释都没给我留下,你让我一个人怀着孩子扛到现在。你现在还想让我替你瞒着?"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截图,看了一眼日期。那张截图上的对话时间是四个多月前,最后一条来自赵磊的语音转文字:"李婉,你别拿孩子绑我。我跟你说过我有女朋友,咱们就是玩玩。"
我把截图递给赵磊:"这是你跟她的对话?"
赵磊接过来看了一眼,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始往外冒。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最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哥,"他说,"你听我解释,那天我喝多了,我根本不知道——"
"你跟我解释没用。"我打断他,"你跟她解释。你没跟她上床,孩子怎么会是你的?"
赵磊看着我,又看了一眼李婉,最后目光落在我妈的脸上,像是求救。我妈站在门口,身子绷得笔直,双手捏着衣角,嘴唇死死抿着,什么都没说。
李婉深吸了一口气。"你让他把那张化验单拿出来。"她看着我,"赵东升,你让他把那张亲子鉴定的预约单拿出来。他去了医院,但他没敢做。"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我看着赵磊,他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灰了。他把那张截图攥在手里,捏成了一个纸团。
"我……"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我是去了医院。但我没做。"
"你没做不代表你没想过。"李婉的声音在发抖,她靠着床头柜的角撑着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赵磊,你跟你姑妈说这个孩子是你的,你让她逼我打掉,你让她把这盆脏水泼到我头上。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赵磊咚一声靠在了窗玻璃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着我,喉结又滚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整个人都抖起来。
"哥,"他说,"你不知道吧?你妈去年给你算过命,说你命里没有子嗣。她一直盼着我给你家留个后。她让我住到你家,让我跟你媳妇多亲近亲近——她什么都知道。"
我转头看向我妈。
她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一只手扶着门框。头顶那根坏了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打在地上,拖了很长很长。
第五章
病房里那几秒钟像被拉长了。我看着我妈的脸,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在抖,指甲泛着白,整个人钉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拖了很长一段。
"妈。"我叫她。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赵磊说的是真的?"
我妈的眼睛动了一下,从我脸上滑到赵磊身上,又从赵磊身上滑到李婉脸上,最后落回我身上。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不像她:"东升,你听我说——"
"是还是不是?"
她低下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沉。她的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爸在病床上咳了一声,扯到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歪了一下,渗出一滴血来。李婉赶紧弯下腰去帮他按住针头,她的肚子顶在床沿上,姿势很别扭,但她没松手。
"老赵,"我爸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让那个畜生出去。我要跟我儿子说话。"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爸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动。赵磊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四处飘,像在找一条逃出去的路。我走过去,推开病房门,朝走廊里偏了偏头:"出去。"
赵磊看着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心虚,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报复之后的得意。"哥,"他低声说,"你别怪我,这事你妈也有份。"
我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把他从窗边拽到门口。他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纸团掉在地上,滚到了床底下。我松开他,他扶着门框站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我没工夫拆。
"滚。"我说。
他走了。走廊里传来他鞋底蹭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响吞掉了。
我关上门,转过身来。我妈还站在那儿,像一尊褪了色的泥塑。我爸冲她喊了一句:"你坐下!"她这才动了一下,退到床尾那张椅子上坐了,眼睛盯着地板,手放在膝盖上,乖得不像她。
李婉坐在陪护椅上,我爸的手还被她按着。她抬起头来看我,眼圈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泪痕。她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等一个宣判。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我们的视线平齐,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在我脸前面几寸的地方,隔着薄薄一层衣服,能看见胎动的幅度,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她。我的声音不高,我想我应该是怕吓到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使劲忍住了,吸了一下鼻子:"去年十月,我回老家给你妈送冬衣,正好碰上赵磊也在。那天晚上你妈让我们俩去超市买东西,在路上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李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她不想回忆的场景:"他说你妈找算命的算过了,说你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他说你妈想让他……想让他跟我生一个,说这样既能保住你们家的香火,又不至于让你难堪。我听完就跑了,第二天就回了城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后来你妈开始找各种理由让赵磊来家里住,一开始住两天,后来住四个月。那四个月你白天上班,家里就我们俩。他从没对我做过什么,但他一直在传闲话,到处跟人说……说孩子是他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婉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滚烫的液体滴在我手背上。"因为我不信他能翻天。我以为不理他就行了。但我没想到他会跟你妈串通——赵东升,你妈十月怀胎生下你,你却不知道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怎么跟你说?我跟你说了你信吗?"
我攥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全是冷汗。我没说话,因为她说得对。三个月前产检回来她看手机那个反常的瞬间,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如果我们之间有哪怕一点点缝隙去容纳这些猜测,事情不会走到今天。
但今天还是来了。
我爸在床上重重喘了一口气,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他盯着我妈,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抬起来,指着她,指尖在颤:"你……你背着我干这种事?赵磊那个王八蛋是你亲侄子,你让他去搅和东升两口子的事?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我妈终于抬起头来,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从一个瑟缩的老太太变回了那个我认识了一辈子的硬骨头。她看着我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的味道:"我干了什么?我想让赵家有后,我错了吗?你儿子跟他媳妇结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带她去医院查过,她子宫后位,不容易怀上。算命的也说了,东升这一支命里无嗣。我不想办法,赵家就要断在我手里了!"
"所以你就让赵磊来?"我爸气得脸发青,留置针那一块已经肿起来了,"那是你亲侄儿,他跟东升平辈,他生的孩子叫东升什么?叫爸?你他妈脑子里的逻辑是驴踢出来的?"
"那怎么办?"我妈的声音尖起来,"你告诉我怎么办?你儿子当年非要娶她,我说不行不行,你儿子非娶。娶回来怀不上,我夹着老脸去求我嫂子让磊磊来帮忙,你以为我心里好受?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我比谁都难受——"
"够了。"
我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麻,我撑了一下床头柜站稳。李婉松开了我的手,安静地坐在那儿,不再哭了,只是低着头。
我看着我妈。"妈,"我说,"你说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你难受。你睡不着觉是因为你想让我好,还是因为你怕邻居说闲话?"
她张着嘴,那个"我"字在舌尖转了好几圈,最终没出来。
我替她说了:"你是怕人家说老赵家绝后。你是怕丢人。我过得怎么样,我媳妇过得好不好,跟我有没有孩子哪个更重要,你分得清吗?"
她没说话,只是眼泪滚下来了。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看见我妈哭。她的眼泪混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膝盖上那双手背上。那双手做过饭洗过衣服搬过货,粗糙得像砂纸,此刻捏在一起,指节泛着红。
"我……"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从我记忆中那个盛气凌人的腔调变得又老又哑,"我不是不疼你。我是怕你以后被人笑话。"
"我不怕笑话。"我说,"我怕的是我媳妇挺着肚子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是你在旁边拿鸡毛掸子指着她。妈,你疼我的方式错了。你错了好多年。"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下来。我爸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是时间的节拍器。
我转身看了一眼李婉。她坐在那儿,手搭在肚子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我分辨不清那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李婉,"我说,"咱们回家。"
她抬头看着我,怔了一下:"你爸这儿——"
"我爸有我弟,明天周末他放学了就过来。"我说,"咱俩回家,你该休息了。折腾一天了。"
她慢慢站起来,我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肚子贴着我的手腕,里面那个小生命又动了一下,这次踢得很用力,像在刷存在感。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叫了我一声:"东升。"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个……房子,还要退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楼道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那头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她还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暂时不退。"我说,"你先把爸照顾好。过两天我带李婉回来吃饭。"
她的头猛地抬起来,脸上那瞬间的表情我形容不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下去了,最后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扶着李婉走出了病房。电梯来了,里面站着一个推轮椅的护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闭着眼打盹。我和李婉站进去,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李婉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到了一楼,我把她扶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往外走。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几个孕妇挺着肚子在候诊区刷手机。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白晃晃一片,我眯了眯眼。
走到停车场,我拉开副驾驶车门让李婉坐进去。她坐好之后,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然后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赵东升。"她仰着脸看我,"你就这么信我了?赵磊说的那些,短信上的那些——你不问我点什么别的?"
我站在车门外,弯着腰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很白,眼角还肿着,但那双眼睛很清亮,像是在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开给我看。
"你刚才当着我爸我妈的面说的那些话,赵磊没否认。"我说,"我知道你没撒谎。有些事你瞒了我,那是你不对,但你瞒我的原因我知道——因为你不信我会站你这边。"
她咬着下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以前是你错了。"我说,"以后别瞒了。不管多难的事,你跟我一块扛。你一个人扛不动的。"
她松开我的手腕,把脸别过去冲着车窗,肩膀轻轻抖着。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打着火。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是陈默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有点急:"东升,昨晚你让我查那个事我又查了一层,你妈的银行卡上个月转出去一笔钱,五万,收款方是赵磊。备注写的是'结婚礼金'。但赵磊他妈上个月跟我说他根本没对象。你小心点你妈,她那边可能还有别的事瞒着你。"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红灯。李婉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搭在肚子上。那个孩子又踢了一脚,隔着衣服我能看见肚皮上一个鼓包,圆圆的,很快又缩回去了。
我把手机丢进储物箱。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开去。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梧桐叶子在风里翻着光。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还没完。我妈那笔五万块的转账,赵磊今天走得太干脆了,太配合了。他那个最后回头看我的眼神,不是心虚,是等着看什么。
我的手机在储物箱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先让李婉睡一觉,有什么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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