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吃饭,我原本只是想跟老同学叙叙旧,没想到一顿饭吃到最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是我大学同宿舍的同学,叫阿力木,新疆人。上学那会儿,他说话慢,笑起来眼角往下弯,脾气好得不像话。我们几个熬夜打牌,他被吵醒了,也只是翻个身说一句:“兄弟们,小声点,我明天早八。”
毕业以后,他回了新疆,又考进了一家精神病院。
这些年我们联系不多,只在朋友圈里偶尔看见他发一些天山、雪地、医院走廊的照片。那天他来我这边开会,我约他吃饭。小饭馆里人声很杂,羊肉串烤得滋滋响,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抓痕。
我多看了一眼,他自己笑了笑:“病人急的时候挠的,没事。”
我顺嘴就问:“你在精神病院干了这么多年,跟我说句实话,精神病能治好吗?”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冒失。
可这问题,我确实憋了很久。小时候听大人说起精神病,声音都会低下来,好像那不是病,是一个人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谁家有人住过精神病院,邻居能传好几年。好像只要沾上这三个字,人就不再是人,只剩下“可怕”“不正常”“离远点”。
阿力木没立刻回答。
他夹了一块烤馕,放在碗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要是只想听标准答案,我可以说能,也可以说不能。但你要真想知道,我给你讲几个人。”
他讲的第一个人,是个开货车的师傅,姓马。
马师傅四十来岁,常年跑乌鲁木齐到库尔勒那条线。人很壮,黑黑的,进院第一天,两个家属扶着都差点扶不住。他那会儿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说话又快又乱,一会儿说有人在车底装了东西,一会儿又说路边的广告牌在给他递暗号。
家里人吓坏了。
他老婆一边哭一边说:“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最稳了,开车二十年都没出过大事。”
马师傅刚住进去时特别警惕,谁靠近他,他都往墙角退。他不相信医生,不相信护士,连饭都要先让别人吃一口。阿力木说,那种眼神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凶,是怕,怕到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铁丝。
后来检查、评估、用药,慢慢稳定下来。
一个多月后,马师傅开始能睡整觉了,也不再说广告牌的事。有天早上查房,他忽然问阿力木:“我是不是把家里人吓着了?”
阿力木说:“他们担心你。”
马师傅低头搓着自己的手,半天才说:“我其实不是想闹。我那几天真觉得有人要害我,我怕我老婆孩子出事。”
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得像个孩子。
再后来,他出院前做康复训练,每天在病区小院里走路。院里有几盆花,冬天搬到窗边,他总记得浇水。护士忙不过来,他还会提醒:“那盆别浇多,根会烂。”
阿力木说:“从医学上看,他恢复得很好。按时吃药,按时复诊,避免连续熬夜,能开短途车,但不建议再跑长途。他自己也接受。”
我问:“那后来呢?”
阿力木叹了口气。
马师傅回家后,真正难的不是吃药,而是重新做人。
他原来那些车队朋友,一开始还打电话问候。可听说他住的是精神病院,话就变味了。有人开玩笑:“老马,你现在可别开车了啊,万一半路又看见啥暗号呢。”有人当面不说,背后不肯跟他搭班。
最伤他的是他小儿子。
孩子上初中,有次跟同学吵架,同学喊了一句:“你爸是疯子。”孩子回家后把书包一摔,冲着马师傅喊:“你为什么要住那种医院?我以后怎么见人?”
马师傅当时没发火,只是坐在门口抽了一晚上烟。
第二次复诊,他对阿力木说:“药我一直吃,觉也睡得好。可我现在怕出门。我一出去,就觉得所有人都知道我有病。”
阿力木说,很多人以为精神病最可怕的是发作,其实对一些恢复期的人来说,最可怕的是别人永远只记得他发作那一刻。
他讲的第二个人,是个高中女生,叫小叶。
小叶不是别人想象里大哭大闹的样子。她住院时特别安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说话也有礼貌。可她有一个问题,反复洗手。
一天能洗几十次,洗到手背裂开,流血了还停不下来。
家里人一开始觉得她矫情。她爸说:“哪有这么多脏东西?你就是闲的。”她妈更急,抢过她手里的肥皂,骂她:“再洗,手都废了!”
可小叶停不住。
她说她知道没必要,她也知道手不脏,但脑子里就是有个声音逼着她:不洗就会出事,不洗妈妈会生病,不洗家里会倒霉。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说:“她自己也知道不对?”
阿力木点点头:“这才是痛苦的地方。很多病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异常,他们知道,甚至比旁人更清楚。可知道不等于能控制。”
小叶治疗了很久。药物配合行为训练,一点点减少洗手次数。刚开始让她碰一下门把手,十分钟内不洗手,她整个人都发抖。护士陪着她数呼吸,阿力木在旁边拿秒表。
从十分钟,到半小时,再到一个小时。
有天她终于能摸完病区门把手后,坐下把一整页数学题做完。做完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盯着那双还没去洗的手,突然小声说:“原来不洗,也不会死人。”
阿力木说,那天科里几个医生护士都很高兴。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小叶从脑子里那团恐惧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点光。
可出院前,她妈妈问医生:“她这个病好了以后,还能考大学吗?会不会以后嫁不出去?”
小叶坐在旁边,脸一下白了。
医生解释了很多,说强迫症可以治疗,可以管理,恢复得好照样学习生活。可她妈妈还是忍不住嘟囔:“我们家怎么摊上这种事。”
小叶一直低着头,手指抠着袖口。
阿力木说:“你看,病人好不容易学会不怕门把手了,结果家里一句话,又让她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脏东西。”
我筷子停在半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力木又讲了第三个人。
那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陈,六十多岁。她不是被家人送来的,是自己来的。那天她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放着病历、保温杯和一本旧教案。她对门诊医生说:“我可能又要出问题了,麻烦你们帮帮我。”
她年轻时得过双相情感障碍,治疗后稳定了很多年。退休后老伴去世,女儿又在外地,她开始睡不着,买东西停不下来,一天能给十几个老同事打电话,说自己要办一个免费补习班,要把全城孩子都教好。
后来情绪一下掉下去,她又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做好。
她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复发了,所以自己来住院。
阿力木说,他第一次见陈老师时,她很平静地问:“我主动来,是不是还算有点体面?”
这句话把他问住了。
住院期间,陈老师配合得很好。她把每天的情绪变化记在本子上,睡了几个小时,吃了多少饭,有没有冲动购物,都写得清清楚楚。阿力木去查房,她还会把本子递过去,说:“你们年轻人忙,我给你们省点时间。”
有一次病区里一个新来的病人不肯吃饭,陈老师坐在旁边,拿老师那种温和又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先喝半碗粥,喝完再说难受的事。”
对方竟然真的喝了。
她出院那天,女儿从外地赶来接她。母女俩在走廊里抱了一下,没有哭得很夸张。女儿只说:“妈,以后你不舒服就说,不用怕麻烦我。”
陈老师点点头,说:“我怕的不是麻烦你,我怕你觉得我不正常。”
女儿沉默了一下,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去,说:“你是我妈,不是一个诊断。”
阿力木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那天我特别想让所有家属都听听这句话。”
我问他:“所以她算治好了吗?”
阿力木说:“她可能还需要长期管理,可能以后也会有波动。但她知道怎么求助,女儿也愿意一起面对。你说,这不算好吗?”
饭馆里越来越吵,隔壁桌有人碰杯,大声笑着。我却觉得周围像突然安静了。
我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单位里有个同事请假很久,回来后有人说她心理出了问题。我当时也跟着笑过一句:“现在的人压力真小,动不动就崩。”那时我没觉得自己恶毒,只觉得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可现在想想,很多伤人的东西,正是因为被说得太平常,才更难躲。
我问阿力木:“那你们在医院里,最怕什么?”
他说:“怕病人不来治,也怕病人治好了以后,不敢回去。”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接着说:“我们能调整药,能做治疗,能教他识别复发信号,能陪他度过最乱的那段时间。可出了医院门,别人一句‘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可能比一场失眠还厉害。”
我说:“那普通人能做什么?”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先别急着把人归类。”
这句话很简单,可我听完心里发紧。
阿力木说,如果身边有人生病,不要动不动就劝他想开点。能想开的话,他早想开了。也不要把所有情绪都当成复发,一个人病过,不代表他以后连难过、生气、沉默的资格都没了。
“你可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可以提醒他复诊,可以在他状态不好时陪他去医院。”他说,“但别用看危险品的眼神看他。人是会被眼神推远的。”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我忽然明白,他一开始为什么没有直接回答我。因为“精神病能不能治好”这句话,听起来问的是医学,其实背后藏着很多人的恐惧、偏见和不耐烦。
我们总想要一个干脆答案。
能治,那就赶紧治好,别影响别人。
不能治,那就离远一点,免得惹麻烦。
可一个人不是一台坏了的机器,修好或者报废都那么简单。他可能恢复得很好,也可能需要长期吃药;他可能今天状态稳定,明天又被压力打乱;他可能已经很努力地往外走,却被一句闲话逼回原地。
吃完饭出来,风挺冷。
阿力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说他第二天还要回新疆。路灯下,他手背那几道抓痕更明显。我忍不住问:“你干这行这么久,不累吗?”
他笑了笑:“累。但有时候看见一个人能睡着了,能吃饭了,能跟家人好好说一句话,就觉得还行。”
我没再说话。
那晚回家后,我翻出手机,给那个请假很久的同事发了条消息。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写了一句:“最近还好吗?有空一起吃个饭。”
她隔了很久才回:“谢谢你问。我还在慢慢恢复。”
我看着那几个字,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原来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其实只是从没学过怎么不伤人。
现在如果再有人问我,精神病能治好吗,我大概也会先想起阿力木,想起那个开货车的马师傅,那个努力忍住不洗手的小叶,那个自己拎着布包去住院的陈老师。
然后我会告诉他,病当然要靠医生治,靠药治,靠专业的办法治。
可一个人真正回到生活里,还需要别的东西。
需要家里人别把他当成麻烦,需要朋友别把他当成笑话,需要周围人别把一次生病变成一辈子的标签。
精神病能不能治好,不只取决于医院里那张病床,也取决于他走出医院以后,迎面遇到的是一堵墙,还是一盏灯。
我们未必都懂医学,但至少可以懂一点分寸。
别轻易说他疯了。
别轻易说他没用。
别在别人努力站起来的时候,又把“异类”两个字压到他肩上。
有些病,医生能治一半。
剩下那一半,藏在我们看人的眼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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