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踹响的时候,许棠刚把孩子哄睡。
她剖腹产才第十八天,伤口还没长结实,腰一弯就像有人拿细针往肉里扎。屋里暖气开得足,可她后背还是一层虚汗。
外头婆婆姜桂芬扯着嗓子喊:“许棠,你少装听不见!坐月子就坐成祖宗了?饭不做,地不拖,我儿子娶你回来是供着你的?”
孩子被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又哭了。
许棠抱起女儿,慢慢挪到门边。门刚开,姜桂芬就挤了进来,后面跟着公公贺长顺和小叔子贺涛。
三个人一进屋,眼睛先扫客厅。
奶瓶摆在茶几上,尿不湿袋子靠在沙发边,厨房里还有一锅没来得及盛出来的红糖小米粥。
姜桂芬皱着眉,一把掀开锅盖:“就吃这个?你自己倒会养身子。我们来半天了,连口热饭都没有。”
许棠低声说:“妈,我刀口疼,今天实在站不住。你们要吃什么,我点外卖。”
“点外卖?”姜桂芬像听见了笑话,“花谁的钱?我儿子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你在家抱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点外卖?”
许棠的手一下收紧,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厉害。
她忍了忍:“妈,孩子还小,你说话别这么大声。”
姜桂芬眼睛一瞪:“我说错了?生个闺女还金贵上了?我们贺家就贺铭一个儿子,你倒好,第一胎给我生个赔钱货。”
许棠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丈夫贺铭。
贺铭避开她的眼神,只说:“你别跟妈顶嘴,她也是心里急。”
这句话,比姜桂芬的骂声还凉。
许棠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像个笑话。月嫂是她自己请的,姜桂芬嫌贵,第三天就把人赶走了。贺铭说公司忙,晚上睡在单位宿舍。她一个人换尿布,一个人洗奶瓶,一个人疼到半夜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现在他们一家上门,不是来看孩子,是来兴师问罪。
姜桂芬还没骂够,转身指着主卧:“从今天起,贺涛先住这儿。他在城里找活儿,住外头多费钱。你和孩子去小屋凑合凑合。”
许棠愣了一下:“主卧是我和孩子住的。”
贺涛不耐烦地笑:“嫂子,我就住几个月,又不是不走。你坐月子又不出门,睡哪儿不一样?”
许棠抱着孩子,声音发哑:“这是我的房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桂芬像被踩了尾巴:“你说什么?”
许棠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套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
姜桂芬脸色沉下来:“你嫁到我们贺家,你的房子就是贺家的房子。现在让你小叔子住几个月,你还摆脸?许棠,我告诉你,女人嫁人了就得懂规矩。”
许棠没说话。
姜桂芬见她不吭声,更来劲了,伸手去抢她怀里的孩子:“孩子给我,我看你就是闲的。坐月子坐得连人话都不会听了。”
孩子被她一碰,哭得嗓子都劈了。
许棠往后退了一步:“别碰她。”
姜桂芬当场炸了:“我亲孙女我不能碰?你算什么东西?不想过就滚,抱着你的丫头滚回娘家去!这房子我们住着,你别回来碍眼!”
这句话砸下来,贺铭终于抬头看她,却没有拦。
许棠看着他:“你也是这么想的?”
贺铭皱着眉:“你先回你妈那儿冷静几天。等你想明白了,再回来跟妈道歉。”
许棠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她转身回卧室,拿出一个帆布包,塞了几件孩子的衣服、出生证明和自己的证件。又从床头柜最下面摸出房本,放进包里。
姜桂芬还在客厅骂:“装什么硬气?出了这个门,你求着回来都没门。”
许棠抱紧孩子,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贺铭一眼:“记住,是你们让我滚的。”
然后她下楼,坐进网约车,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妈,我回家。”
母亲韩玉兰在那头沉默两秒,声音立刻稳下来:“把定位发我。别怕,妈在家等你。”
许棠坐在车后座,窗外是山东初春灰白的天。孩子哭累了,趴在她怀里睡着,小脸皱巴巴的。
她低头看着女儿,轻声说:“咱们不回去了。”
回到娘家后,韩玉兰没问太多,先给她煮了一碗鸡蛋面,又把孩子接过去。
许棠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韩玉兰坐在对面,脸色很沉:“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许棠抬头:“卖了。”
韩玉兰愣住:“真卖?”
“真卖。”许棠擦了擦眼泪,“那房子是我婚前攒钱买的,首付是我自己出的,贷款也是我还。以前我总想着,那是家。现在才明白,只要他们住在里面,那就不是家,是笼子。”
韩玉兰沉默很久,只说:“想好了就做。妈不劝你忍。”
许棠当天晚上就联系了中介。
中介小杜听完情况,有点为难:“姐,房子有人住着,看房可能不太顺。”
许棠说:“钥匙我有,房本我有,委托书我明天签。价格比同小区低八万,但买家必须能快点过户。”
小杜立刻应了。
第二天,许棠拖着还没恢复的身体去了中介店。她坐在玻璃桌前签委托,手腕虚得发抖,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汗都下来了。
小杜递给她纸巾:“姐,要不再等等?你还在月子里。”
许棠摇头:“不等了。等一天,他们就多把那里当一天自己的家。”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看中了。
买家姓梁,是一对给儿子买婚房的夫妻。他们看中小区离地铁近,也知道房里住着卖方前婆家人,便把话说得很明白:“手续干净,我们就买。住户不搬,我们按合同收房。”
许棠没有隐瞒:“房子是我的个人房产,我负责过户。交房时间写清楚,三十天内腾房。”
梁先生点头:“行。”
签合同时,许棠心里空了一块。
那套房子里有她自己挑的窗帘,有她怀孕时一点点装好的婴儿床,也有她曾经认真幻想过的日子。
可她更清楚,幻想救不了她。
合同签完,定金到账,许棠给贺铭发了一条消息:“房子已售出,三十天内搬走。”
贺铭电话马上打过来,声音发紧:“许棠,你疯了?你卖房怎么不跟我商量?”
许棠靠在娘家阳台边,淡淡地说:“你们让我滚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
“那是气话!”
“我卖房不是气话。”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换成姜桂芬尖厉的声音:“你个丧良心的!那是我儿子的婚房!”
许棠握着手机,语气平静:“房本上没有你儿子的名字。你们想住,可以去找新房主谈。”
姜桂芬骂了半天,许棠直接挂了。
后来贺铭又来了两次。
第一次,他站在韩玉兰家楼下,说想看看孩子。许棠让母亲把孩子抱到窗边,没让他上楼。
贺铭急了:“许棠,你别把事情做绝。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许棠隔着单元门看他:“你妈不是说,那是你们贺家的房子吗?既然是你们的,你们自己想办法留下。”
贺铭脸色难看:“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许棠笑了笑:“我没变。我只是终于知道,沉默不是默认,忍让也不是欠你们的。”
第二次,他带着姜桂芬一起来。
姜桂芬一见许棠就哭,坐在楼道台阶上拍大腿:“我一把年纪了,你让我搬出去,是要我的命啊!”
邻居探出头看热闹。
许棠抱着孩子站在门里,没有退。
“妈。”她最后一次这样叫她,“你让我滚回娘家的时候,没想过我是剖腹产第十八天。你让贺涛住主卧的时候,也没想过那里是孩子睡觉的地方。现在你说你没地方住,那是你们家的事,不该由我和我女儿继续付代价。”
姜桂芬的哭声卡住,抬头看她。
许棠说:“房子卖了,就不会再变回去。婚姻我也会处理。孩子我养,你该当奶奶就当,不该插手的,别再插手。”
三十天很快到了。
交房那天,许棠没有去。她坐在娘家床边,给女儿换小袜子。小杜在现场给她打电话,开了免提。
那边吵得厉害。
姜桂芬扯着嗓子喊:“谁敢进来?这是我儿子的房!”
梁先生的声音很冷:“阿姨,房子已经过户到我名下。合同、房本、物业交割单都在这儿。今天我们收房,你们不搬,我就叫物业和社区来处理。”
姜桂芬不信,抢过房本看。
电话里忽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小杜低声说:“姐,她脸都白了。”
许棠听见姜桂芬发抖的声音:“不可能……许棠真卖了?她怎么敢?”
梁太太说:“她是产权人,她当然敢。麻烦你们把东西搬走,我们下午还要换锁。”
贺涛在旁边嘟囔:“妈,我早说先搬,你非不信。”
贺长顺叹气:“走吧,别丢人了。”
姜桂芬却突然哭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嚷给别人听的哭,是嗓子发哑、气都接不上的哭:“我住了两年啊,怎么说赶就赶……”
梁先生没再客气:“这不是赶,这是收回我们买下的房子。请你们现在离开。”
电话那头传来拖箱子的声音、柜门被拉开的声音,还有姜桂芬断断续续的哭骂。
许棠低头看女儿。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含着小拳头,眼睛亮亮地看她。
韩玉兰站在旁边,问:“心疼了?”
许棠摇头:“不是心疼,是终于安静了。”
当天傍晚,小杜发来照片。
门锁换了,客厅空了,墙上只剩一块浅浅的印子,是之前挂婚纱照的地方。
许棠看了很久,把照片删了。
第二周,她和贺铭去了民政局。
贺铭比上次瘦了些,手里捏着离婚协议,看起来还想说什么。
许棠先开口:“房子已经卖了,剩余房款扣掉贷款后,我按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折给你。孩子跟我,你按月付抚养费。其他的,不谈感情,不翻旧账。”
贺铭低头:“我妈那天就是嘴硬。”
许棠看着他:“把产妇赶回娘家,不是嘴硬。看着你妈骂我女儿,你不出声,也不是嘴硬。贺铭,我们的问题不是一套房,是我在你家从来不是人,只是能忍的人。”
贺铭眼眶红了,没再辩。
手续办完出来,山东的风很凉,吹得许棠缩了缩脖子。
她回到娘家,韩玉兰正在晒小被子。女儿躺在摇篮里,挥着手,嘴里咿咿呀呀。
许棠把离婚证放进抽屉最底层,又把卖房后剩下的钱分成三份,一份还贷款和折款,一份存成孩子的定期,一份留作她重新找工作的生活费。
韩玉兰问:“以后怎么办?”
许棠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先把月子坐好。再找工作,再租房,慢慢来。”
她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卖煎饼果子,热气顺着小摊往上飘,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
她曾经以为,被骂滚回娘家,是女人最狼狈的退路。
后来才明白,有些门关上,是为了不再让别人随便进来。
山东那个春天,许棠卖掉了那套婚房。婆家人被新房主赶出门那天,她没有去看热闹,也没有拍手叫好。
她只是抱着女儿,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阳光落在被角上,孩子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许棠低头笑了笑。
这一次,她不用再回那个让她受气的家了。她要自己重新安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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