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林建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三万二千四百块。
这是他每个月一号固定给老家转去的数目,雷打不动,整整七年,从未间断过。这笔钱里,一万二是给父母的养老费,两万是给妹妹林晓慧的生活费和学费——虽然她早就大学毕业了,但林建平总觉得妹妹还小,需要自己这个当哥的罩着。
剩下的四百,是他特意凑上去的零头,寓意“四季平安”。
窗外的北京正下着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林建平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十月三十一日。
明天就是十一月一号了。
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银行的应用,把手机扣在桌上。
“建平,方案改完了没?客户那边催了。”部门主管赵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快了,赵总,我再核对一遍数据就发您。”
林建平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项目他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每天最早也是凌晨一点才能到家。老婆周敏已经跟他冷战了好几天,原因很简单——他又一次忘了去幼儿园接儿子。
可他能怎么办?
房贷要还,车贷要还,老家的父母和妹妹要养,儿子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一个月光学费就要八千。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周敏自从生了孩子后就辞职在家做全职主妇,一家三口的开销全靠他这份工资撑着。
他不是没想过让周敏也出去工作,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妈当年为了照顾他和妹妹,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后来想再回去就难了。他不想让周敏也走母亲的老路。
再说,周敏那个脾气,说了也是吵架。
林建平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办公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同事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工位还亮着光。
等他终于把修改好的方案发出去,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电梯里,林建平掏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家庭群的聊天记录。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的,是母亲张秀兰发的一段语音,点开来,老人家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末了问了一句:“建平啊,你啥时候回来看看?”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每次回去,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问的无非就是那几件事——在北京买房了吗?一个月挣多少?什么时候要二胎?他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浑身上下被人扒了个精光。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每次回去,母亲都要拉着他念叨妹妹的事。
“晓慧也不小了,你这个当哥的得多操心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你说你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非要跑到什么成都去上班,离家那么远,我和你爸都不放心。”
“建平啊,要不你在北京给晓慧找个工作?你们兄妹俩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林建平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心里却清楚得很。他在北京也就是个给人打工的,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有本事给妹妹安排工作?
走出写字楼,冷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林建平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向停车场。他的车是辆开了六年的丰田卡罗拉,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后保险杠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来的划痕。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微信:“儿子发烧了,38度5,你带药回来了吗?”
林建平心里一紧,这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周敏确实跟他说过,家里的小儿退烧药吃完了,让他下班顺路买一盒。可他忙了一整天,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赶紧在导航上搜最近的二十四小时药店,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周敏解释。
到了家楼下,林建平拎着药匆匆上楼。打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敏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窝在妈妈怀里哼哼唧唧。
“药买回来了。”林建平把药放在茶几上,伸手想去摸摸儿子的额头。
周敏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林建平,你能不能有一次记住我说的话?”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失望,“我不求你多有钱多有本事,我只求你能把这个家放在心上。儿子发烧一整天了,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五条消息,你一个都没回。”
林建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在加班,想说客户催得紧,可这些话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行了,先给孩子喂药吧。”他最终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周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麻木。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拆开药盒,小心翼翼地用喂药器给儿子喂药。
林建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个家,好像越来越不需要他了。
那一晚,林建平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银行应用,看着那个三万两千四百的数字发呆。
明天就是一号了。
可这个月的工资刚发了,扣除房贷车贷和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卡里剩下的钱刚好够这个月的生活费。如果再转走三万二,那这个月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他想起上周周敏跟他提过,说儿子幼儿园要组织秋游,得交八百块的费用。他还想起前两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的冰箱坏了,想换个新的。
一边是父母妹妹,一边是老婆孩子。
林建平觉得自己被夹在中间,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黑暗中,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周敏轻轻哄孩子睡觉的声音。
“宝宝乖,妈妈在呢,不怕不怕……”
那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水,可听在林建平耳朵里,却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
第二天一早,林建平是被闹钟吵醒的。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儿子的。
他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卧室的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林建平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了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药盒,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昨晚没来得及洗的碗,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挂着儿子的几件小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一切都乱糟糟的,却又充满了生活气息。
林建平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到了公司,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咬着牙把那三万两千四百块转了出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知道这个月又要过得紧巴巴的了。信用卡账单还差一大截,儿子的秋游费还没着落,周敏前几天看中了一件大衣,试了好几回都没舍得买。
他都记得,可他还是把钱转走了。
因为他没办法。
那是他爸妈,那是他亲妹妹。他不养他们,谁来养?
林建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一会儿是周敏失望的眼神,一会儿又是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蛋。
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疲惫。他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了命地想照顾好所有人,可到头来,好像谁都没有照顾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林建平点开,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建平啊,钱收到了。你爸让我跟你说,别老往家里寄那么多钱,你自己在北京也要过日子。对了,你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你妹妹下周要回来了,说是请了年假,要在家里住一阵子。”
林建平听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也该回去看看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打开日历看了看,下周正好有个周末连着两天调休,加上请假能凑出五天时间。
他想也没想,直接在系统上提交了休假申请。
然后他给周敏发了条消息:“下周我请假回趟老家,你要不要一起?”
过了很久,周敏才回了两个字:“不去。”
林建平看着这两个字,苦笑了一下。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不再多想,开始订票。北京到老家的高铁要五个多小时,他选了周五下午的车次。
做完这一切,林建平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也许,离开这座城市几天,换换环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回家,等待他的将是一个足以颠覆他整个人生的真相。
周五下午,林建平提前半小时离开了公司。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电脑包,挤上了开往北京西站的地铁。
地铁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车厢角落里,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行李箱。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刷手机,面无表情,每个人都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林建平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老了。
眼角的皱纹深了,两鬓也有了白发。他才三十五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出头。
这些年,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北京的景色开始飞速后退。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繁华的城市变成了荒芜的田野。林建平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家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父亲在建筑工地干活,母亲在镇上的小饭馆帮工。他和妹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日子虽然穷,但很快乐。
夏天的时候,他会带着妹妹去村口的小河里摸鱼。河水清澈见底,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妹妹胆小,只敢站在岸边看着,急得直跺脚。他就故意把水花泼到她身上,惹得她哇哇大叫。
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围着火炉烤红薯。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烤得外焦里嫩,剥开皮,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得能齁死人。他和妹妹一人捧着一个,吃得满嘴都是黑灰。
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力气很大,能一只手把他举过头顶。母亲的头发也很黑很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后来呢?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毕业后留在了那座城市,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他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那个小村子,成了城里人。
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变。
他依然是那个背着沉重包袱的农村孩子,依然在为生计奔波,依然在拼命地想要证明什么。
高铁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省城。林建平下了车,又转乘大巴,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晚上九点多到了县城。
县城的汽车站破旧不堪,候车室里只有几盏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林建平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那辆三轮摩的。
“师傅,去刘家湾多少钱?”
“三十。”
“二十吧,我老家就是那儿的。”
“行吧,上车。”
摩的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上颠簸前行,夜风灌进车厢里,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林建平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味道,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来。
二十分钟后,摩的在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就是林建平的家。房子是五年前翻新过的,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看上去还算体面。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柿子,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建平付了车钱,拖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电视的声音。
他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张秀兰从堂屋里跑出来,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儿子,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就红了。
“你这孩子,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林建平笑了笑,任由母亲拉着自己的手:“吃了吃了,妈你别瞎操心。”
“你爸在屋里看电视呢,快进来。”张秀兰拉着儿子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老林,你看看谁回来了!”
林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儿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呢,路上随便吃了点东西。”
“我去给你下碗面。”张秀兰说着就往厨房走。
林建平拦住她:“妈,别忙活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张秀兰不由分说地进了厨房。
林建平无奈地摇摇头,在父亲旁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林建国先开了口:“工作还行?”
“还行。”
“小敏和孩子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孩子感冒了,小敏在家照顾他。”
林建国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屏幕上正在播一出年代剧,讲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故事。
林建平看着电视,心思却不在上面。他环顾四周,发现屋里的摆设跟上次回来时差不多,只是客厅的墙角多了一个崭新的双开门冰箱。
“妈买的冰箱?”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你妈说原来的那个不好用了。”林建国顿了顿,又说,“你寄回来的钱,她都攒着呢,说留着给晓慧当嫁妆。”
林建平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不一会儿,张秀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了。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快吃,趁热。”
林建平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面条筋道,汤头鲜美,是记忆中的味道。他吃着吃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妈,晓慧什么时候回来?”他抬起头问道。
“说是后天到。”张秀兰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你妹妹现在可出息了,在成都那边一家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工资不少呢。上次她还跟我说,想自己攒钱买个房子。”
林建平愣了一下:“她不是一直租房住吗?”
“是啊,所以她想买房嘛。”张秀兰叹了口气,“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漂泊也不是个事。要是能在成都安定下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我也就放心了。”
林建平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妹妹还需要自己的资助,可现在听母亲这么一说,晓慧好像过得还不错。那他每个月转的两万块钱,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打了个转,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吃完面,张秀兰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东问西的,恨不得把这半年没说的话一次性说完。林建平耐心地回答着,直到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让孩子早点休息吧,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了。”
“对对对,你快去洗个澡睡觉。”张秀兰这才放过他,“你的房间我收拾过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林建平起身往二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
那是妹妹的房间。
“妈,晓慧的房间怎么亮着灯?”他随口问了一句。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哦,我忘了关灯了。你快去睡吧。”
林建平没多想,转身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林建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回来,母亲的态度有点奇怪。具体哪里奇怪,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也许是太久没回来了,自己想多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一早,林建平是被鸡叫声吵醒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公鸡打鸣了,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穿越回了童年。
他起床洗漱,下楼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醒了?快去叫你爸吃饭。”
林建平走到院子里,看见父亲正在给柿子树浇水。晨光洒在小院里,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吃过早饭,林建平说要出去走走。他沿着村里的水泥路慢慢走着,看着两旁熟悉的景色,心里感慨万千。
村子变化不大,只是人少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路上碰见几个熟人,大家都很惊讶他回来了,热情地打招呼,问他北京怎么样,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钱。
林建平一一敷衍过去,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隔壁的王婶。
王婶今年六十多岁了,老伴去世得早,唯一的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住在隔壁的老房子里,平时跟母亲走动得挺勤。
“王婶。”林建平主动打了声招呼。
王婶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建平回来了?啥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
“你妈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王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呀,也该多回来看看。”
林建平笑笑,正要说话,王婶又开口了:“对了,你妹妹那个朋友,还在你家住着呢?”
林建平一愣:“什么朋友?”
王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王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自己回去问你妈吧。我这老婆子多嘴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林建平一个人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妹妹的朋友?
什么朋友?
为什么会在自己家住?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林建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快步往回走,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笑着问:“这么快就逛完了?”
“妈。”林建平站在她面前,表情严肃,“我问你个事。”
张秀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事?”
“刚才我在村口碰见王婶,她说晓慧有个朋友住在咱们家?”林建平紧紧盯着母亲的眼睛,“怎么回事?”
张秀兰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建平,妈跟你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张秀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儿子:“那个人……不是晓慧的朋友。”
“那她是谁?”
“她是……”张秀兰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是你的女儿。”
林建平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女孩是你的女儿。”张秀兰的眼眶红了,“是你和小敏的女儿。”
林建平觉得天旋地转。
他有一个女儿?
他和周敏只有一个儿子,叫林浩然,今年四岁。哪来的女儿?
“妈,你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在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秀兰抹了一把眼泪,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五年前,周敏生下了一个女孩。
孩子出生的时候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手术费至少要十几万。当时林建平的事业刚刚起步,每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八千,还要还房贷车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周敏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哭了整整一夜,最后做了一个决定——把孩子送回老家,让公婆帮忙抚养。
她不敢告诉林建平。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林建平是个责任感极重的人,如果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一定会拼了命地去筹钱治病。可那个时候他们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而且林建平的工作刚有了起色,她不想让他分心。
所以她瞒着他,骗他说孩子没保住,是死胎。
然后她偷偷把孩子送回了老家,交给了张秀兰和林建国。
从那以后,周敏每个月都会偷偷给婆婆转一笔钱,用来支付孩子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而她给的理由是——这是给公婆的额外补贴。
至于林建平每个月寄回来的那三万两千四百块钱,大部分都用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手术费、住院费、后续的康复治疗费,再加上日常的开销,这些年来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五十万。
而那个孩子,现在已经五岁了。
她叫林念安,寓意“念念不忘,平安长大”。
她就住在林建平的家里,住在那个他以为是妹妹房间的屋子里。
整整五年。
林建平听完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周敏生产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最后医生出来告诉他,孩子没保住。周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握着她的手,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他信了。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周敏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那不是一个能装出来的表情。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孩子还活着。
她就在这个家里。
在他眼皮底下生活了五年。
而他,一无所知。
“建平,你没事吧?”张秀兰看着儿子惨白的脸色,吓得赶紧扶住他,“你别吓妈啊。”
林建平推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他的腿在发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她在哪?”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在……在楼上睡觉。”张秀兰小声说,“她每天早上都要睡到八九点才醒。”
林建平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地朝屋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楼梯不长,但他走了很久。
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有些昏暗。一张小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
她侧躺着,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微微翘起的嘴角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她的眉眼之间,依稀有着周敏的影子。
林建平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抬起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他错过了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妈妈。
他错过了她所有的成长。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林建平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都失去了知觉。
然后,床上的小人儿动了动,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像两颗葡萄,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你是谁呀?”
林建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谁?
他是她的爸爸。
可他该怎么告诉她?
他有什么资格告诉她?
这五年来,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没有给她换过一次尿布,没有喂过她一口饭,没有哄她睡过一次觉。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她的存在。
现在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自己是她的爸爸?
凭什么?
小女孩见他一直不说话,也不害怕,反而冲他甜甜地笑了:“你是不是奶奶说的那个伯伯?”
伯伯。
她叫他伯伯。
林建平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不是伯伯……我是……”
是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好奇。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跑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相框,又跑了回来。
她把相框举到他面前:“这个是不是你?”
林建平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周敏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周敏穿着婚纱,两个人笑得幸福而甜蜜。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这里。
“奶奶说,这个是伯伯和伯母。”小女孩指着照片里的他,“所以你肯定是伯伯,对不对?”
林建平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用力点了点头:“对……我是伯伯。”
小女孩高兴地拍手:“我就知道!奶奶说伯伯在北京工作,很忙很忙,所以不能经常回来看念念。但是伯伯会给念念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还会给念念交学费,让念念可以上学。”
她说着,伸出小手拉住林建平的手指:“伯伯,你这次回来,能不能多陪念念玩几天呀?念念可想你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林建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奶香味。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但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伯伯,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林建平闷声说,“伯伯没哭。”
“骗人。”小女孩咯咯笑了,“念念都感觉到了,你的眼泪都滴到念念脖子上了。”
林建平被她逗笑了,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念念真聪明。”
“那当然啦!”小女孩骄傲地扬起下巴,“老师说念念是最聪明的孩子。”
林建平看着她得意的小模样,心里又酸又甜。
他的女儿。
这是他的女儿。
“念念,你……你几岁了?”他问了一个傻问题。
小女孩掰着手指数了数:“念念今年五岁啦!再过两个月就六岁了!”
五岁。
他错过了五年。
“那……那你喜欢什么?”
“念念喜欢画画!”小女孩跑到书桌前,拿起一本画册递给他,“伯伯你看,这些都是念念画的!”
林建平翻开画册,里面是用蜡笔画的各种图画。有小花,有小草,有小鸟,有太阳,还有一栋小房子。
画册的最后一页,画了三个人。
一个大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孩。
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草地上,头顶是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
小女孩指着画里的人说:“这个是奶奶,这个是念念,这个是……”
她顿了顿,小声说:“这个是念念的妈妈。”
林建平的心猛地揪紧了。
“念念的妈妈……在哪里?”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了:“奶奶说,妈妈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等念念长大了,妈妈就会来接念念。”
林建平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念念想妈妈吗?”
小女孩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想。但是念念不能哭,奶奶说念念要是哭了,妈妈会担心的。”
那一刻,林建平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辜负了这个孩子。
辜负了周敏。
辜负了所有人。
“念念。”他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伯伯……伯伯以后经常回来看你,好不好?”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认真地勾住他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建平用力点了点头。
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天,林建平没有出门。他陪着念念玩了一整天,给她讲故事,陪她搭积木,教她认字。小女孩开心得不得了,笑声像银铃一样回荡在屋子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念念非要挨着他坐,还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他:“伯伯吃,奶奶做的鸡腿可好吃了!”
张秀兰看着这一幕,偷偷转过身去抹眼泪。
林建国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喝着酒,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下午,念念午睡的时候,林建平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平时很少抽烟,一天最多两三根。可今天,他已经抽了大半包。
“少抽点。”张秀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对身体不好。”
林建平掐灭烟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妈,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张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建平,你别怪你媳妇。是小敏的主意,也是我们同意的。那时候你刚换了工作,正是关键时期,要是让你知道念念的事,你肯定会分心。再说了,念念的病要花那么多钱,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可她是我的女儿!”林建平的声音骤然拔高,“我有权利知道她的存在!”
“我们知道。”张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小敏跪在我面前求我,说你一个人在北京打拼不容易,不能让这件事拖累你。她说她会想办法筹钱,让我们照顾好念念。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孙女没钱治病吗?”
林建平捂住了脸。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那个时候的他,确实扛不住。
可这并不能减轻他的愧疚。
“妈,念念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做了两次手术,恢复得还不错。”张秀兰擦了擦眼泪,“医生说只要定期复查,问题不大。就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太劳累。”
林建平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那……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不知道。”张秀兰摇头,“我跟她说,她爸妈在外地工作,等她长大了就来接她。村里人也都知道情况,没人乱说话。”
林建平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
告诉念念真相?让她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
还是继续隐瞒下去,维持这个谎言?
无论哪种选择,对这个孩子来说都是残忍的。
“建平。”张秀兰握住儿子的手,“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难受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念念的健康和未来。你要是真想弥补,就多回来看看她,多陪陪她。”
林建平点了点头。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晚上,林建平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周敏疲惫的声音:“喂?”
“是我。”
沉默。
“小敏,我知道了。”林建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关于念念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周敏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建平,对不起。”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周敏哭着说,“我怕你会恨我,怕你会怪我自作主张。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真的没有办法。那时候我们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哪有钱给念念做手术?我只能把她送回老家,只能瞒着你。建平,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断断续续的。
林建平听着她的哭声,心里的愤怒和委屈忽然消散了许多。
他想起周敏生产后的那段时间,她总是郁郁寡欢,动不动就哭。他以为她是产后抑郁,还特意请了假在家陪她。可不管他怎么安慰,她都开心不起来。
原来不是因为产后抑郁。
是因为她把孩子送走了。
是因为她一个人承受着这个秘密,承受着骨肉分离的痛苦。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小敏。”他轻声说,“别哭了。”
“建平,你原谅我好不好?”周敏哽咽着说,“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可我真的……”
“我原谅你。”
周敏愣住了。
“我说,我原谅你。”林建平重复了一遍,“虽然我很生气,很伤心,很难过。但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为了念念好。我不怪你。”
电话那头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
周敏哭得像个孩子,把所有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
林建平静静地听着,眼眶也湿了。
等周敏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继续说:“小敏,我想把念念接到北京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周敏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我们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林建平打断了她,“我知道我们的条件不太好,但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待在老家了。她是我们的女儿,应该跟我们在一起。”
“可是她的病……”
“北京的医疗条件更好,对她的康复也有好处。”林建平说,“我已经查过了,儿童医院有专门的心脏病专科,我们可以带她去那里做定期检查。”
周敏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林建平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钻石一样闪耀。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还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夏天的晚上,父亲搬出竹床放在院子里,他和妹妹躺在上面纳凉。母亲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他们赶蚊子。
天上的星星也是这样亮。
他指着天空问母亲:“妈,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母亲笑着说:“那是北极星,它永远指着北方。只要你朝着它的方向走,就不会迷路。”
不会迷路。
可这些年,他早就迷失了方向。
他以为自己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就是对家人最好的回报。可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陪伴。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错过的时光,永远都补不回来。
林建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林建平醒来的时候,发现念念已经起床了。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画纸和蜡笔,正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
“念念,在画什么呢?”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画伯伯!”小女孩举起画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头上顶着几根稀疏的头发,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林建平忍不住笑了:“伯伯有这么丑吗?”
“不丑!”念念认真地说,“念念画的伯伯最好看了!”
林建平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念念,伯伯带你去北京玩好不好?”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的吗?”
“真的。”
“那奶奶去不去?”
林建平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母亲,张秀兰朝他点了点头。
“奶奶也去。”
“太好了!”念念高兴地从地上蹦起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要去北京咯!要去北京咯!”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林建平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他转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我今天去买些小孩子用的东西,家里什么都没有。”
林建平回复:“辛苦你了。”
过了一会儿,周敏又发来一条:“建平,谢谢你。”
林建平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他收起手机,走到念念身边:“念念,伯伯教你写名字好不好?”
“好呀好呀!”
林建平握住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林念安。
“念念,这个是你的名字。”
小女孩歪着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说:“伯伯,念念的妈妈是不是叫周敏?”
林建平一愣:“你怎么知道?”
“奶奶说的呀。”念念理所当然地说,“奶奶说,念念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妈妈说,希望念念平平安安的,所以就取了‘念安’这个名字。”
林建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念念,你想见妈妈吗?”
小女孩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想。可是念念怕。”
“怕什么?”
“怕妈妈不喜欢念念。”
林建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他把念念抱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不会的,妈妈最喜欢念念了。妈妈每天都在想念念,只是她……她有苦衷。”
“什么是苦衷?”
“就是……就是有些事情,妈妈不得不去做。但是念念要记住,妈妈永远爱念念。”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仰起头看着他:“那伯伯呢?伯伯喜欢念念吗?”
“喜欢。”林建平用力点头,“伯伯最喜欢念念了。”
“那伯伯会一直陪着念念吗?”
林建平张了张嘴,那句“会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
他还是要回北京工作,还是要为生活奔波。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念念。”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伯伯答应你,以后每个月都回来看你一次,好不好?”
小女孩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
接下来的几天,林建平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念念。
他带她去县城玩,给她买新衣服和新玩具,带她去吃肯德基。小女孩开心得像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也在观察她。
他发现念念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她不会无理取闹,不会乱要东西。每次他说“这个太贵了,咱们不买”,她就会乖乖地把东西放回去,然后冲他笑一笑:“没关系,念念不想要了。”
她才五岁。
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在父母怀里撒娇耍赖,可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欲望。
这让林建平更加心疼。
他也发现,念念的身体确实比同龄人弱一些。跑几步就会喘,不能做剧烈运动。有时候玩得太疯了,小脸会变得煞白,嘴唇也会发紫。
每到这个时候,张秀兰就会赶紧让她坐下来休息,给她喂药。
林建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念念接到北京去,给她最好的治疗。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林建平跟父母进行了一次长谈。
“爸,妈,我想把念念接到北京去。”
张秀兰和林建国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她,我也舍不得。”林建平说,“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待在这里。北京的医疗条件好,教育资源也好,对她以后的发展有帮助。”
“可是……”张秀兰欲言又止。
“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林建平握住母亲的手,“我已经跟小敏商量好了,我们会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给念念单独留一间房。我也会减少加班,多抽时间陪她。”
“那你工作怎么办?”林建国开口了,声音低沉,“你现在这份工作好不容易稳定下来,要是因为带孩子耽误了……”
“爸,工作可以再找,但女儿的童年只有一次。”林建平打断了他,“我不想再错过了。”
林建国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行,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去做吧。孩子跟着你们,总比跟着我们两个老家伙强。”
“谢谢爸。”
张秀兰在一旁抹眼泪:“那你们可得常带念念回来看我们。”
“一定。”
第二天一早,林建平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念念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奶奶给她准备的零食和画册。她站在院子里,跟爷爷奶奶告别。
“奶奶,念念会想你的。”
张秀兰蹲下身,抱着孙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念念要听话,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
“知道了。”
“到了北京要给奶奶打电话。”
“好。”
林建国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眶也是红的。
林建平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走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你跟妈保重身体。”
“嗯。”林建国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坐上大巴的时候,念念趴在窗户上,使劲朝外面挥手。
张秀兰站在路边,一边挥手一边抹眼泪。
车子开动了,念念的小脸贴在车窗上,眼睛一直盯着越来越远的奶奶,直到看不见了,她才转回头,小声说:“伯伯,念念会想奶奶的。”
“伯伯知道。”林建平摸了摸她的头,“等放假了,伯伯就带你回来看奶奶。”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这才露出笑容,从书包里掏出画册,开始画画。
五个小时后,高铁抵达了北京南站。
林建平牵着念念的手,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念念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仰着头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眼睛里满是惊奇:“伯伯,这里的房子好高啊!”
“是啊,北京有很多很高的房子。”
“那念念以后也能住那么高的房子吗?”
林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能,等念念长大了,就能住那么高的房子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念念一直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北京的街道宽阔整洁,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新奇。
到了小区楼下,林建平付了车钱,牵着念念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周敏站在玄关处,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刚哭过。
看见门口的父女俩,她的身体僵住了。
念念也愣住了。
她躲在林建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念念。”林建平蹲下身,轻声说,“这是妈妈。”
念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林建平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安。
周敏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蹲下身,朝念念伸出手,声音颤抖着:“念念……我是妈妈……”
念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建平,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你不是妈妈。”
空气凝固了。
周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奶奶说,妈妈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念念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你不是妈妈。”
林建平的心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
他搂住念念的肩膀,柔声说:“念念,她真的是妈妈。妈妈之前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回来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真的吗?”
“真的。”林建平用力点头,“伯伯什么时候骗过你?”
念念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向周敏。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周敏的手指。
周敏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念念,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小女孩被她抱在怀里,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她的小手也环上了周敏的脖子。
“妈妈。”她小声叫了一声。
周敏浑身一震,抱得更紧了。
林建平站在一旁,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眼眶也湿润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臂,将她们一起拥入怀中。
一家三口,时隔五年,终于团聚了。
那天晚上,林建平和周敏哄睡了念念,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笼罩着整个空间。
最后还是林建平先开了口:“小敏,我们谈谈吧。”
周敏点了点头,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我想辞职。”
周敏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辞职。”林建平重复了一遍,“我想换一份轻松一点的工作,多一些时间陪家人。”
“可是你那份工作好不容易……”
“我知道。”林建平打断了她,“可我不想再错过念念的成长了。也不想再错过浩然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忙着赚钱,忙着往上爬,可我得到了什么?我错过了女儿的五年,也差点毁了我们这个家。”
周敏的眼眶红了:“建平,你不用这样的……”
“不,我需要。”林建平握住她的手,“小敏,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还要照顾浩然,还要偷偷给念念寄钱。你比我更辛苦。”
周敏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太累。”
“我知道。”林建平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以后我们一起分担,好吗?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周敏含着泪点了点头。
林建平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说:“小敏,我们重新开始吧。”
“好。”
接下来的日子,林建平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真的辞了职,换了一份工作时间相对固定的工作,虽然薪水少了不少,但胜在不用天天加班。
周敏也开始重新找工作,虽然过程不太顺利,但最终还是在一家培训机构找到了一个文员的职位。
他们把儿子浩然也从私立幼儿园转到了公立幼儿园,虽然教育质量可能不如以前,但学费便宜了一大截。
生活变得拮据了,但他们反而觉得比以前更充实了。
每天晚上,林建平都会准时下班回家,陪两个孩子吃饭、做作业、玩游戏。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带着孩子去公园玩,或者去图书馆看书。
念念也逐渐适应了新环境。
她开始叫周敏“妈妈”,虽然偶尔还是会叫成“阿姨”,但每次都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然后改口。
她也跟弟弟浩然相处得很好。浩然一开始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有些排斥,但在林建平的引导下,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有一天晚上,林建平加班回来,发现念念还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幅画。
画上有四个人。
一个大男人,一个大女人,一个小男孩,还有一个小女孩。
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草地上,头顶是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
跟之前在老家看到的那幅画很像,只是这次,画里的人多了一个。
“念念,怎么还不睡?”
小女孩抬起头,冲他甜甜地笑了:“伯伯,念念在等你。”
林建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等伯伯干嘛?”
“念念想给你看一幅画。”小女孩把画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弟弟,这个是念念。”
林建平愣住了:“你叫我什么?”
“爸爸呀。”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念念的爸爸吗?”
林建平的鼻子一酸:“你怎么知道的?”
“妈妈告诉念念的。”小女孩笑着说,“妈妈说,伯伯其实就是念念的爸爸。因为爸爸太忙了,所以才让念念叫伯伯。但是现在爸爸不忙了,所以念念可以叫爸爸了。”
林建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念念,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小女孩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爸爸不哭,念念原谅你了。”
那一刻,林建平的眼泪决堤而出。
他抱着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所有的愧疚、自责、悔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
他终于明白,生活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每个人都会犯错,都会有遗憾,都会有无法弥补的亏欠。
但重要的是,你愿意去面对,愿意去弥补,愿意去改变。
哪怕改变来得晚了一些,也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三个月后的一天,林建平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建平啊,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老是咳嗽。我带他去县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可能是肺上有问题,建议我们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
林建平心里一紧:“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得进一步检查才知道。”
“那我马上订票回去。”
“不用不用,你先忙你的。等我跟你爸去省城检查了再说。”
“妈,你别跟我客气。我这就订票。”
挂了电话,林建平陷入了沉思。
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忽略了很多东西。
忽略了妻子,忽略了孩子,忽略了父母。
他以为给钱就够了,可钱能买到一切吗?
买不到。
钱买不到时间,买不到陪伴,买不到亲情。
他拿起手机,订了第二天回老家的高铁票。
然后又给周敏发了条消息:“我爸身体不太好,我明天回去一趟。”
周敏很快回复:“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工作怎么办?”
“请假就是了。一家人,要在一起。”
林建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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