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疯狂吞噬水与能源，是否已面临抉择：住宅还是服务器？

在英国干旱、欧洲山火和极端高温的新闻频繁刷屏之际，上周一我抵达斯劳时，气温已高达28摄氏度。我此行的目的地是斯劳贸易园区——这个地方过去常让人联想到英剧《办公室》，那部喜剧的许多笑料正是取材于这片位于伦敦西部约35公里的郊区腹地。

然而如今，这片城区——老字号商铺"Mr Clutch"和"Angling Direct"与巨型金属外壳建筑混杂交错，后者宛如从JG·巴拉德小说中走出的场景——已成为数据中心不断扩张的代名词。这些庞然大物是大型科技公司所需海量算力的象征，尤其随着人工智能运算日趋复杂，其规模还在持续膨胀。

在许多人心中，数据中心也是又一个酷热夏季两大核心议题的缩影：热量与水资源。在全球范围内，数据中心对电力的巨大需求——绝大部分来自化石燃料——将其与气候危机紧密相连。服务器机房内密密麻麻的设备持续运转，所需的冷却系统同样要消耗大量水资源。21世纪主导的通信方式，正在加剧这个时代最令人忧惧的威胁。

我停留的第一栋建筑，是总部位于加州的Equinix公司旗下的一座数据中心。停车场里停着约100辆车，"访客"和"员工"区域一览无余，看不到任何企业标识，走近时能听到一阵低沉持续的机械嗡鸣声。颇具讽刺意味的是，马路对面正是泰晤士水务公司的办公室，几名员工正在门外休息。我指了指对面的建筑，问他们是否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里面有很多AI设备，"一位名叫路易丝的二十多岁女孩说，"我在Instagram上看到过相关内容，说的是它们用水的问题。"她翻了个白眼，"太荒谬了。因为AI，要用掉大量大量的水。"她在手机上找到了曾看过的帖子，上面写道："斯劳正在悄悄支撑英国的AI繁荣，但有个问题——热浪来袭时，机器也会'渴'。高温天气里冷却系统超负荷运转，对电力和水的需求急剧攀升。"

有人建议我去附近的布里特韦尔看看，那是一片二战后为伦敦遭轰炸的居民安置而建的住宅区。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当地居民雪莉尔。"晚上会注意到噪音，像是嗡嗡作响的声音，"她说，"自从这些新建筑出现之后，这附近似乎变得更热了。"

包括剑桥大学研究人员今年早些时候发布的一篇预印本论文在内，早期研究确实表明，数据中心可能产生"热岛效应"，使周边区域温度平均上升2摄氏度，最高甚至可达9摄氏度。上个月，斯劳贸易园区的企业管理方表示，他们"尚未看到确凿证据证明园区内数据中心的运营导致了当地温度升高"。

斯劳是西欧数据中心密度最高的地区，目前已有多达40座，且还将继续增加。这一现象与斯劳贸易园区近年来作为部分放开管制的"简化规划区"的历史密切相关，也与该市靠近伦敦的地理优势有关（金融数字交易越快越好），还与斯劳恰好坐落于连接英国、美国和爱尔兰的海底电缆节点这一看似偶然的地理条件分不开。驻扎于此的数据中心由Equinix、Digital Realty、Iron Mountain等并不广为人知的公司运营，但服务的客户却都是赫赫有名的企业，包括亚马逊、谷歌、甲骨文和微软。

围绕数据中心的激烈争论，正成为即将到来的美国中期选举讨论中的重要议题。特朗普给出了他一贯的立场："你得让你的社区明白这些东西有多好……你没法阻止它。"然而事实上，阻力确实存在。反对之声正在涌入美国政治主流：上个月中旬，纽约州成为全美首个对新建"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实施一年暂停令的州。随着诉讼在全国各地展开，美国其他地区跟进的压力也与日俱增。左翼进步派人士阿卜杜勒·埃尔-赛义德上周在密歇根州赢得民主党参议院初选，他一句话精准击中民意："人们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数据中心。"就连得克萨斯州的共和党州长也呼吁禁止在农村地区建设数据中心，并于上周下令，新建设施在监管机构完成水和能源使用审查之前不得接入州电网。

越来越多的美国数据中心配备了专用燃气轮机；英国能源监管机构Ofgem的高层表示，国内100个规划中的数据中心也有意这样做。美国的数据中心还在加重对原本依赖煤炭和石油的现有电网的负担，柴油备用发电机更是行业标配。绿色数据中心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但许多业内人士坚称可再生能源根本满足不了需求："我们的数据中心必须全天候运行，所以甚至无法考虑将可再生能源作为主要能源，"一位行业巨头去年向英国《金融时报》表示。

不无理由地，私营水务公司的声音并不受人待见。但就在两周前，代表英国四个地区相关企业的英国水务协会（Water UK）表示，政府现有的水资源预测"存在根本性缺陷"，且"明确排除"了数据中心这一因素——数据中心每天可消耗多达500万加仑的水，相当于多达5万人的日常用水量。这一遗漏说明了什么？这关系到我们是否真正准备好迎接更多数据中心的到来，以及未来不可避免的干旱期间将会发生什么。难道要求公众忍耐限水，同时任由数据中心继续大量耗水？

各种矛盾随时可能激化。尽管安迪·伯纳姆高喊地方决策自主，白厅的官方目标仍是到2030年将英国数据中心数量扩大三倍——而数据中心如今已被列为关键国家基础设施，这一目标更具政策保障。去年12月，伦敦议会的一份报告揭示，数据中心的用电需求已导致首都的住宅建设陷入停滞。上周，重返住房部长职位的安吉拉·雷纳批准了东伦敦老特鲁曼啤酒厂旧址的重建方案，该方案由其前任史蒂夫·里德提请审查。方案内容包括一座服务于伦敦金融城的数据中心、若干办公空间和44套住宅，而地方议会支持的原方案则以350套新住宅为核心。无论如何解读，这与新首相所说的"让每一个区域都享有良性增长"相去甚远。事实上，这些故事背后或许隐藏着一道政客们即将不得不直面的残酷选择题：住宅，还是服务器？

离开布里特韦尔时，我遇到了刚从利多超市购物回来的乔迪。"我哥哥说他在TikTok上看到有人说，如果发生战争，斯劳会因为这些数据中心成为打击目标，"她说。我苦笑了一下：这不就是"来吧，友善的炸弹，落在斯劳吧"那句诗的现代版么？"希望不会，"她说。远处，那些愈发庞大的数据中心兀自嗡鸣着，我脑海中浮现出约翰·贝杰曼另一首诗中的几行文字："大地之上，取树木而代之，是整齐的电线杆与电缆在风中低语……我们只留一座古老村庄，聊作纪念，让人们知晓，英格兰曾经的模样，那是一个节奏缓慢的时代。"

Q&A

Q1：数据中心每天会消耗多少水？相当于多少人的用水量？

A：根据英国水务协会（Water UK）的数据，数据中心每天可消耗多达500万加仑的水，相当于多达5万人的日常用水量。该机构还指出，英国政府现有的水资源预测存在根本性缺陷，明确将数据中心的用水量排除在外，这引发了对未来干旱期间水资源分配的严重担忧。

Q2：数据中心真的会让周边地区变得更热吗？

A：早期研究表明，数据中心确实可能产生"热岛效应"，使其周边区域的温度平均上升约2摄氏度，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升高多达9摄氏度。这一结论来自剑桥大学研究人员今年发布的一篇预印本论文。不过，斯劳贸易园区的企业管理方表示，目前尚未看到确凿证据证明园区内数据中心的运营导致了当地温度升高。

Q3：英国政府对数据中心的规划目标是什么？这会对住房建设带来影响吗？

A：英国政府的官方目标是到2030年将全国数据中心数量扩大三倍，目前数据中心已被列为关键国家基础设施。然而，伦敦议会去年12月的一份报告显示，数据中心的巨大用电需求已导致首都住宅建设项目陷入停滞。东伦敦老特鲁曼啤酒厂旧址的重建案就是典型案例——最终方案仅包含44套住宅，而地方议会原本支持的方案规划了350套新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