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挑剩的西瓜，被留下的人

凌晨两三点，河南周口连栾线上的瓜市，农民已经排起长队。打瓜师逐个拍瓜，只有符合标准的西瓜，才能装上大车，进入主流运销网络。被剩下的瓜，几分钱一斤卖给小贩，拉到附近城镇零售，还有一些瓜留在地里烂掉。

今年，多个产区西瓜集中上市，瓜价跌到近年低点。收购商、代办、货车司机和小贩都认为利润变薄，西瓜“卖不上价”，而已经投入成本的瓜农无法避开风险，只能承受损失。

有瓜农说，“伤透了心，明年不想种了。”也有瓜农问：“你不种，你干啥？”这些还留在农村的人，或者因为年龄太大外出打工难，或者因为要照护老人孩子，土地是他们最后的退路。而地里种什么能赚钱，就像“摸奖”，只能“赌一把”。

图、文、视频丨 姜婉茹

剪辑丨陈秀灵

编辑丨王云

连栾线311国道穿过河南周口，串起大大小小的西瓜交易市场。西瓜牵动着瓜农的作息，凌晨两三点已经有瓜农排起长队，三轮车和拖拉机载着瓜，横七竖八地停着。瓜农枕着方向盘休息，或者刷短视频，漆黑的瓜市，屏幕的光照亮一张张脸。排队的努力，也有可能白费——等排上了，还不知道瓜合不合格，能不能上“大车”。

大车指6米8、9米6的货车和半挂车，可以装载10-30吨的西瓜，发往北上广、福建、江苏、贵州、海南等地，运销网络辐射大半个中国。

瓜农都想把瓜送上大车，这样就能卖到两毛一斤，好一点的品种能卖三毛。虽然比起去年6-8毛的价格，跌了数倍，但已经是西瓜最好的归宿。

凌晨4点，天还没亮，瓜市一个个苏醒过来，开磅，收瓜。瓜市老板来了，他们也叫代办，提供装车场地和地磅。公路旁一对老夫妻开的瓜市，妻子在地磅处记账，丈夫则在马路上的瓜车之间来回走，替收购商跟农户谈价钱。西瓜装车一般需要三四个人，搬运工、打瓜师、摆瓜师，都陆续就位。

●凌晨，在暴雨中装瓜的人。

●凌晨排队的瓜农。

一个西瓜，从育苗、栽种开始，生长三四个月，等到采摘的日子，瓜农下午摘瓜，搁地头晾着，让夜里的凉风把热气带走。到了深夜、凌晨，瓜农点着灯，把瓜从田间搬到拖拉机或三轮车上，拉到瓜市，开始排队。一辆大车能收20-40辆农家小车的瓜，一辆小车大约要装半小时到1小时，打托盘、装纸盒的就会更久。

排上数小时的队，瓜农的小车终于开到大车前。

西瓜经过搬运工的手，传给打瓜师。看、摸、托、拍，啪嗒一声，一两秒之间定“生死”，能过打瓜师手的上车，过不了的下车，连拍多个不合格，整车都要另谋销路。

“水晶瓜”不要，瓜农这样称呼变质瓜，暴雨后大量吸水，土壤水分温度改变都会诱发，它们外观完好，但是内部瓜瓤变软或呈半透明，像“水晶”，在运输中容易破裂腐烂成“西瓜汤”。空心瓜不要，瓜瓤里有一道裂缝，能吃，但不耐长途运输。太生的、太熟的不要，熟瓜容易颠坏，只有七八成熟的合格。

这些是瓜农都知道的，还有些规则和变化，瓜农则无法提前得知。全国各地的货车，带来的是各地的市场偏好。

一位开瓜市20余年的代办说，每个地方收购商要的规格都不一样，有的省份“光吃有籽瓜，不吃无籽瓜”，有的反过来；有要沙瓤的，还有要“咬着脆脆的”。比如上海的客户，口味和规格卡得最严，只要6-12斤的瓜，“车上面放一个秤，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要，它就卡这么死”。还有的瓜要装进彩色纸箱，箱子成本就有5元，一箱装4个，超过13斤的装不进去。

●正在装瓜的大车。

●每个瓜都要过打瓜师的手。

不少瓜农吐槽“好吃他不要”“种得大，还种出错了”。前些年，大西瓜最受欢迎，瓤厚、汁足，甜味和口感都好，“当时客商抢着要大瓜”。之前的经验失效了，一位老瓜农看见微信群发通知说收18斤的瓜，赶紧拉到市场，到了又只要15斤以内的了。代办解释说，也许是随着家庭规模变小，二十多斤的大瓜一顿吃不完，人们又开始青睐小瓜。

行情好的年头，标准卡得不严，瓜有点瑕疵也收。今年西瓜供大于求，在瓜农看来，挑剔升级了，验瓜简直是“随便打”，说不要就不要——三四千斤西瓜，1000-1500斤都不合格，一车瓜要打下来三分之一。

瓜农也只能接受。摘了瓜，卖晚了就不新鲜。能做的只有打听下情况，选个瓜市排队，赶上哪辆大车，就得接受哪辆车的标准。剩下的“次瓜”，只好去马路上等小贩，贱卖掉。

●瓜市

●马路边等待交易的瓜农。

打瓜师决定每个西瓜的去留，但标准和报价，来自几百上千公里外的销售地。

7月中旬，周口村里的一个瓜市，四个年轻收购商正围坐算账。他们是同学，一起创业，收瓜卖往浙江绍兴的水果批发市场。

给瓜农的价格是2毛5分一斤，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接近天花板价格。代办的服务费粗略算1毛。从河南到浙江的运费，一车装两万斤，运费3850元，折算下来，一斤成本约2毛，接近瓜的价值。

但货车司机也觉得不赚钱。一位来自河南驻马店的司机，买货车就花了20多万，在拉这趟西瓜之前，他因为找不到货单，空车跑了600公里。接上西瓜单，货主又以“卖瓜不挣钱”为由压运费， “车多活儿少，你不干有人干”。鲜瓜赶时间，一千多公里连着跑一天半，几乎不能睡觉。货运平台还要抽成，另外西瓜颠坏十个八个算正常，多了司机要赔钱。

年轻收购商的瓜车还没到销售地，每斤成本已经到了五毛五。绍兴那边，批发价只有六毛至六毛五，中间赚五分到一毛，4个人的吃住，长途颠簸、高温的损耗，“折腾一趟可能还要赔钱”。销地零售商看短视频，上面都说河南西瓜一毛，低价似乎变成河南产区的“标签”，也就成了压价的理由，导致“批不上价”。

●一辆收瓜的大车。

●摆瓜师在工作。

●打包装的工人。

●过地磅的老农。

“他（收购商）那边卖不起价，他不会给你报价”，帮他们收瓜的代办说。代办的一天从凌晨三四点开始，忙到晚上十点，1毛左右的服务费里，包含了搬运、打瓜工人的人工，还有部分包装费用。代办靠出货量挣钱，“走货量少了，也挣不了钱”。

今年各个环节的利润一起变薄，在代办看来，主要还是因为西瓜丰收，多个产区集中在相近的时间成熟，供大于求。

天气打乱了不同产区、不同茬口的时间表，短时间内，西瓜货量超过了市场的消化速度。

在村里最早开瓜市的女代办，已经做西瓜生意20年，往年都在追着西瓜的成熟期跑：四五月从云南开始，接着到河南夏邑、商丘、周口，之后去山西、宁夏，一个地方停留一两个月。一般商丘的瓜基本卖完，周口才开始；周口结束以后，宁夏接上。但今年好几个产区“赶到一块了”，她就没出门，一直守着自家瓜市。

开封农业部门称，与去年相比，开封今年西瓜种植面积、产量均有增加。据《人民日报》报道，今年开封部分棚膜瓜尚未采收完，又与麦瓜套种、蒜瓜套种西瓜“撞期”，周边省份的产区也在相近时间上市。

供过于求，压力沿链条向上游传递，从销售地一路压回产区。产业链上的各个环节，都在想尽办法避开或者降低风险：收购商可以停止收购、降低报价、提高选瓜标准；代办、货车司机和小贩可以少干一点、换一种货物，至少别亏钱。相较于“靠天吃饭”的露地西瓜，大棚西瓜的种植户，可以物理避雨、干预温湿度、错峰上市，避开一部分风险。但没有大棚的散户小农，在风险来临前，已经投入了几个月种植成本，避无可避。

●地里运瓜的小推车。

●瓜农摘瓜。

到了中午，年过70的寇志还守着没能上大车的瓜。凌晨4点多出门以来，他只花3块钱买了两个饼吃。再贵的舍不得，“上趟饭店花30，等于这些瓜都吃一半了”。

今年他已经卖了8车瓜，每次都花一整天，实在卖不完，天黑了，就用三轮车拉回家，第二天再来。有一回打下来1800斤，小贩过来问价，只想给40块钱，他不肯贱卖，就耗着。日头太晒，挪到树荫下面继续等。等待的时间，其他瓜农玩手机、刷抖音。他的手机套餐只有2G流量，怕用超额扣钱，就干等。

寇志无法预测卖完的时间，“这种买卖，你急也没有用。”等一下午，零星来一两个人，都是附近没种瓜的农民，被称作今年的“幸运儿”，他们花10块钱就能买到16个瓜，回家慢慢吃。

种不种瓜的决定，是在几个月前作出的。那时寇志能够参考的，只有前两年的价格，但其中并没有真实的规律。近三年，他连着种西瓜，前年每斤8毛5，去年5毛，他想着去年虽然不如前一年，“也管赚一点钱”，于是又种了。

种地就像在“摸奖”，胜率凭经验、胆量和运气。这个赌局他只能参与，没有太多选择——种粮食有保障，但“糊不住口”。对他来说，西瓜是作物里面来钱最快的“大头”。

●国道上寻找买家的人。

是否摸中奖，往往要等作物已经长成，市场才给出答案。但成本要先下注：买西瓜苗8毛一颗，化肥一两百一袋，加上铺地膜、打药、浇水，还不能计算自己的工钱。他种了5亩，按照自己的算法，现金投入至少约6000元。

寇志已经有20年的种瓜经验，总结出很多种地的妙招。他在地里留出一条能让三轮车通过的路，把瓜蔓引到一边，摘瓜时就不用像别人那样，一人推一人拉独轮车，在不平的地里运几百斤瓜，汗淌水一样滴到地里。他说，年纪大了，要想办法“咋省劲咋干”。

但他始终没办法让瓜长得“标准”。大小管不住，他起初担心瓜长不起来，买了价格高的化肥，结果瓜疯长，他又怕太大，拿牙签在瓜皮上捅眼儿，“伤害它一下”，能长得慢点。但很多长到了20斤，超过了收购范围。他还是摘下来碰运气，不然只能烂地里。往年大瓜偶尔也上过车，“谁想着大的不要，之前不是要吗？”水分也管不了，露地瓜，天上下雨，下多少接多少。

跟瓜的生长和天气一样无法控制的，还有收购价。有的瓜农见价格低，想等几天摘瓜，价格没涨，瓜却从生变熟、从熟变老，失去登上大车的资格，砸在手里。

“瓜不等人。”老瓜农说。

●烂在地里的瓜。

对被打下来的瓜感兴趣的，是秦新胜这样的短途西瓜小贩。他46岁，开一辆小货车，一次次回到老家太康县，每次拉两三千斤西瓜去郑州卖。

小贩收瓜，是买家市场，出两次价，就能买好一车。第一次出价一毛一斤，瓜农说一毛钱自己“霍霍了（扔掉）”都不卖。

秦新胜换了一位瓜农，他的瓜起沙熟透了，大车嫌老不要，价格谈到8分钱一斤。

装车时，一毛钱不卖的那位老农，也爬上了秦新胜的车，帮着搬瓜——他后悔了，想让秦新胜看在出力的份上，也收一点自己的瓜，但已经装不下那么多了，他被请下了车。

过会儿又来了一个七旬老人，问秦新胜，能不能买下他的31个西瓜，买两盒最便宜的烟就行。最终300多斤西瓜10块钱成交，每斤约3分钱。

●秦新胜（左）跟瓜农谈价钱，八分成交。

●一位老瓜农10元卖给他300斤瓜。

●瓜农帮忙装车。

秦新胜的小货车最终装了2800多斤瓜，进货一共210元，这批因太老而走不远的瓜，驶向约120公里外的郑州，卖5毛一斤。郊区的农贸市场，一条街上至少有20多个瓜贩。对面摊位的黑美人西瓜，5天还没卖完。摊主不停想办法，把瓜从卡车上搬下来，装到小三轮上，看着像刚到的；展示用的瓜不时切掉外层的一片，看着新鲜。三个人一起卖，一天才挣100块。

秦新胜很会卖瓜。“货卖一张皮”，把西瓜跟土地接触的黄色部分摆在下面，高亮的灯泡一照，打眼望去，一整车青翠的瓜，加上高分贝喇叭不停叫卖，卖得还算快。即使这样，他也会想，下一车还要不要继续卖瓜？

行情好的年头，纯利润就能有5-8毛，今年卖价最多才五六毛。扣掉油费、高速费等各种必需成本，3000斤瓜最多挣六七百块，几天能卖完也没有定数。有一次行情太差，瓜不新鲜了，他两毛就卖，倒赔5分钱。

他当过瓜农，后来开大货车跑货运。六年前父亲去世，他让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母亲坐在货车副驾上，亲自照顾。直到前年，货运公司不太给他派活了，母亲也已经年近80岁。

一次他带母亲上厕所，以为进了女厕，过了会儿再喊她，没有回音。他慌了，原来母亲自己过了马路，万幸没出交通事故。那次他下了决心，不拉货了，回老家去。

他把大货车卖了，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带着妈妈在郑州郊区卖水果，生活的半径缩小了一圈。他出摊，母亲就戴着小棉帽坐在一边，边嗑瓜子边看着他，还会帮忙整理篮子里的砂糖橘。

●秦新胜（右）在郑州卖瓜，放暑假的儿子来帮忙。

●秦新胜在老家帮忙收瓜。

今年他在老家种了18亩玉米地，卖水果的间隙回去浇地除草——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实在不行，可以在家种地，照顾母亲。

在秦新胜的老家，年轻人大多在外打工。他的堂弟30多岁，是村里最年轻的农民，父母已离世，他为了照顾孩子留在村里。其他大多是60多岁的老人，一边种地，一边带孙子孙女。老人摘瓜，三四岁的小孩也帮着搬，挑上一个大瓜，一会儿拖，一会儿拽，不让搬就闹，过会儿瓜抱不动了，一屁股坐在田里叫奶奶。

●瓜农老人收瓜的同时，照顾小孙子。

●3岁的小孩帮奶奶一起搬瓜。

而老人们在地头、在瓜市的树荫下见了，聊的都是瓜价。

一个农妇种了14亩地，买西瓜苗花了6000块，目前卖瓜才挣了4000块。老伴当搬运工挣的钱，比卖瓜挣的还多。她还有6亩地的瓜没去卸，胳膊疼得抬不起来，雇人拉车还得倒贴钱。本来等着卖瓜钱还账，将来盖房、娶媳妇儿，现在一提西瓜就哭，“伤透了心，明年不想种了。”

这类话，秦新胜的堂弟听了很多，“明年8块钱一斤我也不种！”在他看来，明年大多数人还是会种，“你不种，你干啥？出去打工没人要你。”

秦新胜不到50岁，还可以开车往返于城乡，把种地当退路。但对五六十岁以上的瓜农来说，几乎没有其他路可退了，被年龄挡在了城镇劳动力市场之外。寇志过了70岁，只能找到村子附近替人垒墙、盖房、摘辣椒、剥蒜的零散活儿，有时一天只挣二三十元。

对于这些留在土地上的人来说，“庄稼不收年年种”——哪怕遭灾绝收、亏本，来年依旧不会撂荒。唯一能做的，是用套种来分散风险。寇志也种西兰花和娃娃菜，但和种西瓜一样，最后会不会亏钱，都是“赌一把”。

●随处可见被扔掉的瓜。

（为保护隐私，文中寇志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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