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的,像刚烙上去的。对面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此刻歪向一边,五个清晰的指印正从古铜色的皮肤下渗出来,红得刺眼。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老式挂钟“咔哒、咔哒”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县长陈建国的脸白得像他手里那张项目申请表,嘴唇哆嗦着,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那位省厅的罗志刚罗厅长,他慢慢转回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你……”罗厅长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你叫许平安?许家坪的那个许?”
我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胸膛里那股烧了三天的火,此刻混着二十几年的旧灰,几乎要把我整个人从里到外焚成灰烬。膝盖骨又开始隐隐作痛,那股熟悉的、阴雨天就发作的酸胀,比厅长的拍桌怒吼更让我清醒。我知道,我这一巴掌打的不是省厅的官威,我打的是我这半辈子都没能翻过去的那道坎。
“许平安!你疯了!”县长终于找回了声音,扑过来想拉住我,却被我轻轻挣开。他急得满头是汗,压低了声音吼,“你是来干什么的!你忘了许家坪几百号人等着那笔钱修路了?!”
我怎么能忘?那条烂了三十年的路,那个下雨天就打滑的陡坡,那辆翻进沟里的三轮车,还有我妈最后那句话——“平安,路修好了,你爹就能……就能常回来了……”
可“爹”这个字,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捂着被我扇红的脸,穿着几万块一套的定制西装。
办公室里气氛凝固到了冰点。秘书小刘已经吓傻了,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罗厅长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建国,你带小刘先出去,把门带上。”
“厅长!”县长急了。
“出去。”罗志刚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也隔着三十年的恩怨与一条许家坪永远修不上的路。
他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半晌才开口:“你妈……她还好吗?”
窗外的阳光打进来,在他笔挺的西装上镀了一层金边。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妈,走了。十年前,就是在那条路上,为了给我凑学费,去镇上卖鸡蛋,三轮车刹不住,翻进了沟里。”
我看见他挺拔的背影猛地一僵,扶着窗台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办公室里沉默了许久,久到墙上的钟又走了一圈,他才用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带着浓浓乡音的腔调,喃喃说了一句:“那条路……还是老样子?”
“比以前更烂了。”我说,“所以你坐在这里,当然看不见。”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竟是红的。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罗厅长,他像是变回了三十年前,那个扛着蛇皮袋、蹲在村口等班车的年轻人。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坐回了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第1章 一封来自省城的公函
我叫许平安,今年三十二岁,是许家坪村新选上来的村主任,不过乡亲们还是习惯叫我“平安娃子”。许家坪藏在省城往西三百多公里的大山里,说是村,其实就是一条挂在半山腰的狭长土坡,几十户人家,守着几百亩挂不住水、存不住肥的薄田,祖祖辈辈就这么苦巴巴地熬着。
我们村最出名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后山那片野生的老茶林,据说还是解放前一个逃难来的茶商种的,茶叶味道醇厚,就是运不出去。另一样,就是村口那条“夺命路”——一条宽不到三米、勉强能过一辆拖拉机的土路,从山脚蜿蜒到村口,全程七八公里,全是急弯陡坡。一到下雨天,路面就成了烂泥塘,拖拉机都得挂上防滑链才能爬得动。这些年,村里摔伤的、翻车的,少说也有十几起。我娘的命,就丢在那条路上。
我爹走得早,村里的老人都说,我爹是个有本事的,当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我们乡第一个大学生,后来在省里当了官。可具体当什么官,没人说得清。我娘一个寡妇,硬是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了镇上的初中、县里的高中。我考上了省城的二本,是村里第二个大学生。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会儿,我娘却在去镇上给我凑学费的路上出了事。
我记得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我在地里掰玉米,邻居张婶哭着跑来,说三叔开着三轮车在拐子坡翻车了,我娘……我娘没了。我扔了玉米棒子就往山下跑,七八里的山路,我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跑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只看到我娘蒙着白布躺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鸡蛋的竹篮子,篮子里两百三十七个鸡蛋,碎了一多半。她攒了整整一个春天,就等着赶集日卖了给我凑上大学的学费。
村长李大爷红着眼睛,把一沓零钱塞到我手里,说:“平安,这是村里大伙凑的,你先拿着去报到。你娘……你娘临走前就惦记着这个。”
我攥着那沓带着乡亲们体温的钱,跪在卫生院的水泥地上,嚎啕大哭。那一年,我十八岁。我没有去上大学。我把录取通知书和我娘的遗像一起锁进了家里的老木柜,然后跟着村里的工程队去了省城工地搬砖。我攒下的每一分钱,除了给自己留口饭,都寄回了村里。后来攒得多了,就托人买水泥、买石子,一袋一袋扛上山,一点一点修补那条夺命路。可那点钱扔在七八公里的山路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直到去年,县里搞乡村振兴,邻村都通了水泥路,唯独我们许家坪因为地形太险、预算太高,被排在了最后。我急了,跑去找县里,来来回回跑了三十多趟,皮鞋磨破了三双,县交通局的门卫都认识我了。最后县长陈建国被我磨得没办法,叹了口气说:“平安,不是县里不管你们许家坪,实在是县财政困难。这样吧,过几天省厅有个对接会,你跟我去一趟,去省里‘哭哭穷’,看能不能争取点专项资金。”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当上村主任后,带着乡亲们把后山的老茶林重新拾掇了起来,还找人学了制茶的手艺,注册了个商标叫“许家坪老树茶”。去年秋天,第一批茶叶做出来,我又跑了半年的销路,好不容易在县里的扶贫展销会上露了脸,有个省城的茶商尝了一口,当场拍了三十斤的订单。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盼头。可那条路就像卡在嗓子眼的一根刺,一天不拔掉,好茶叶就运不出去,外面的客商也进不来。
村里最老的阿婆今年八十七了,她说她嫁到许家坪那年,这条路就是这模样,她走了快七十年,一步一个坑,她说她不指望活着见到水泥路了,就盼着死后抬棺材的人别在半道滑倒。这话听得我心里发酸,也更坚定了我必须把这事办成的决心。
出发前一天,我特意去镇上理了发,把我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县长陈建国亲自开车来接我,他看我那身打扮,沉默了一会儿,从后座拿出一件半新的夹克递给我:“穿上吧,到了省厅,别给咱县里丢人。”
我穿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夹克,坐在县长的桑塔纳里,一路颠簸着往省城开。窗外的山景从陡峭变得平缓,我的心却越揪越紧。我没告诉我妈的是,我其实一直知道我爹是谁。我娘临终前,塞给我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我考上大学那年,曾经按着那个地址去找过,被门卫拦在了外面。后来我去工地搬砖,路过省厅的大楼,看到过那个名字挂在公示栏里。
罗志刚,省农业厅副厅长。那一年,我十八岁,浑身是汗,隔着省厅大院那道铁栅栏,看着里面气派的办公楼,觉得那像另一个世界。我攥紧了口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转身走了。
车在高速上飞驰,县长见我一直不说话,递了根烟过来:“平安,头回见大领导,紧张?”
我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有点。”
“别怕,”陈建国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罗厅长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据说早年在山区待过,知道咱们的难处。待会儿你少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
我点点头,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干。车子下了高速,穿过繁华的市区,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街道,最后在一扇气派的铁门前停了下来。门卫核实了身份,敬了个礼,放我们进去。我抬头看着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办公楼,日光从楼顶斜照下来,有些刺眼。
“走吧。”陈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兜里那张写了三十年的纸条,被我临出门前塞进了老木柜的最底层,和我娘的遗像放在一起。纸面已经被我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个地址,就是这里。
第2章 红木办公桌前的官威
省厅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要安静。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人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宣传画,玻璃展柜里摆着奖牌和锦旗,一切井然有序,和我待了十几年的工地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领着我们走到走廊尽头,轻轻敲了敲门:“罗厅,陈县长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进”,声音不高,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架势。
门推开,我看见了罗志刚。他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干练还在,身板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正低头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陈建国,又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建国来了,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听不出亲疏。
陈建国赔着笑,半边屁股挨着沙发坐下,我也跟着坐下,背挺得笔直。办公室很大,装修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红木办公桌宽大厚实,桌面光可鉴人,后面的书柜里码着整齐的文件夹和几排精装书。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花园,这个季节梧桐正绿,把大半扇窗户都染成了清凉的颜色。
陈建国开始汇报工作,从县里的农业产业结构调整,说到乡村振兴的规划,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到许家坪那条路。他说得很委婉,用了不少“恳请”“希望”“能否考虑”之类的词,边说边观察罗志刚的脸色。罗志刚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偶尔“嗯”一声,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膝盖骨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多年前在工地落下的老伤,阴雨天和紧张的时候就会发作。我偷偷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陈建国讲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罗志刚,等着他表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罗志刚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他先看了陈建国一眼,然后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开口了:“这位是?”
“这是我们许家坪村的村主任,许平安。”陈建国连忙介绍,“小伙子年轻能干,带着乡亲们搞茶产业,搞得有声有色。这次修路的事,就是他们村最迫切的需求。”
“许家坪……”罗志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似乎极轻微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说:“许家坪的地形资料我看了。那条路,县里报上来的预算是八百七十万,省道标准,带排水沟和防护栏。建国,这个数字,你们县里核实过几遍?”
陈建国立刻坐直了身子:“核实过三遍,罗厅,交通局的人实地勘测了,我们县的工程队也去看了,那个地形确实……”
“确实什么?”罗志刚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确实费钱?确实难修?建国,你知不知道省里今年的专项资金盘子有多大?全省一百多个县,两千多个乡镇,哪个不喊穷?哪个不叫难?八百七十万,就为了给一个只有六十几户人家的自然村修一条八公里的路?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陈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心里那把火又开始烧起来。六十几户?是,许家坪是只有六十几户人家,可那六十几户人的祖祖辈辈都住在那里,他们的祖先开荒种地、繁衍生息,把陡坡刨成了梯田,把荒山种成了茶林。他们交了公粮,纳了税,养活了城里多少人?现在那条路要了十几条人命,我娘的命也在里面,就换回来一句“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又一次陷进掌心。陈建国还在试图解释:“罗厅,那条路确实太危险了,去年下雨天就翻了两辆车,伤了四个人。许家坪的老百姓出行难,孩子上学难,农产品出山更难……”
“难?”罗志刚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全省比许家坪难的地方多了去了!你知道秦巴山区还有多少村没通公路吗?你知道凉山州的孩子们还爬藤梯上学吗?八百七十万,放在别的地方能解决多少人的问题?你们县里自己就不能想想办法?先修一条简易的砂石路不行吗?非得一步到位上省道标准?”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掌拍在红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一下。陈建国彻底不说话了,低着头,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盯着罗志刚拍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是这只手,此刻拍着桌子,轻飘飘地否定了许家坪几百号人三十年的期盼。我想起我娘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泥巴的手,她就是用那双手,一个鸡蛋一个鸡蛋地攒,想把我送出大山。我想起村里张叔家的小子,去年冬天摸黑走那条路去镇上上学,一脚踩滑滚下山坡,摔断了胳膊,到现在还打着钢钉。我想起阿婆说的那句话,她说她不指望活着见到水泥路了。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生疼。陈建国吓了一跳,伸手想来拉我。罗志刚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小村主任敢在他拍桌子的时候站起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穿着白衬衫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的样子,看着他身后书柜里那些烫金的奖牌,突然觉得可笑。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我知道每个字都很清楚:“罗厅长,许家坪那条路,三十年了。三十年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您刚才说,全省比许家坪难的地方多了去了。可您知道许家坪那条路上,这三十年死了多少人吗?”
罗志刚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话已经说出了口,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反而松了下来:“我娘,十年前死在那条路上。我爹,打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村里人都说他有出息,在外面当了大官。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娘为了给我凑学费去镇上卖鸡蛋,三轮车翻了,人没了。我后来没去上大学,我在工地搬了八年砖。我用搬砖的钱给村里修路,一袋水泥一袋水泥扛上山。可我一个人能扛多少?”
我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热得发涨。我看见罗志刚的脸色变了,他扶着桌角的手指收紧了,嘴唇翕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罗厅长,我今天跟着县长来,不是来跟您比穷的。我就想让您看一看,在您那张地图上可能连标记都找不到的许家坪,还住着人,还活着人,那些人还想把日子过好。八百七十万,在您这儿是一笔账,在许家坪那些人眼里,那是命。”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陈建国已经傻了,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罗志刚。罗志刚站在那里,表情极其复杂,震惊、慌乱、某种我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在他脸上交替闪过。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你……”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团火终于烧到了顶点。十几年积攒的委屈、愤怒、不甘,混着对我娘的思念,对我那个从未尽过一天责任的爹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我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的旧伤让我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您拍桌子给谁看呢?”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嘶哑,“您坐在这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张嘴就是全省大局,闭嘴就是资金盘子。您知不知道许家坪的乡亲们为了省几块钱车费,凌晨三点就背着茶叶走那条路下山?您知不知道村里的孩子冬天上学,家长得打着手电筒在后面跟着,生怕孩子滑到沟里去?”
“许平安!”陈建国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给我闭嘴!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挣开他的手,看着罗志刚。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个样子,像极了我在老相册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人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脸上带着羞怯的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有了。我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张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记惊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连连后退了两步。秘书小刘手里的文件夹“哗啦”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而罗志刚,他就那么歪着头站着,脸上那个清晰的掌印正一点点红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了他的尊严上。
我的手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娘当年给我看那张纸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平安,你爹是个有本事的,可他也有他的难处。你别恨他。”
可我怎么能不恨?
罗志刚慢慢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和震惊渐渐褪去,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我形容不出来的神情。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打了他一巴掌的莽撞村主任,倒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你叫许平安?许家坪的那个许?”
我攥紧拳头,没回答。我知道他在确认什么,可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陈建国已经彻底慌了神,扑过来拉住我:“许平安!你疯了!快给罗厅长道歉!”
我没动,也没说话。我看见罗志刚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建国,你带小刘先出去,把门带上。”
陈建国还想再说什么,被罗志刚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犹豫了一下,拽着我的胳膊想把我往外拉。我甩开他,站着没动。
“出去。”罗志刚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罗志刚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在他身上晃动。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副挺得笔直的、撑了三十年官威的脊背,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似的,微微佝偻下来。
“你妈……”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她还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捅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然后慢慢地、钝钝地搅了一下。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痛让我能保持清醒。我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走了。十年前,就是在那条路上,为了给我凑学费去镇上卖鸡蛋,三轮车刹不住,翻进了沟里。”
我看见他猛地一僵,扶着窗台的双手狠狠攥紧,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条路……还是老样子?”
“比以前更烂了。”我说,“所以你坐在这里,当然看不见。”
他终于转过身来。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想擦掉什么东西。然后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
“平安,”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长得……像你妈。”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我死死压住了。我别过头去,盯着墙上挂的那幅书法,上面写着“为民服务”四个大字。墨色浓重,笔力遒劲,落款处盖着朱红的印章。
“罗厅长,”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今天来,是替许家坪的老百姓来要那条路的钱。您要是觉得我不配,您直接说,我走人。您不必拿官威来压我,我不吃那一套。”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又看了我很久,然后缓缓坐进那张皮椅里,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累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看着我说:“平安,你先回去。那条路的事,我会……我会处理。”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我想问他为什么,想问他凭什么,想问他还记不记得许家坪村口那棵大槐树,记不记得他走的那天我娘抱着我站在山坡上望了很久。
可我最终什么都没问。我只是转过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脚下的灰色地毯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陈建国等在走廊尽头,看见我出来,急匆匆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焦急又是后怕。
“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抖,“许平安啊许平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那一巴掌……你那一巴掌……”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想笑,又笑不出来。我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扇过一个省厅级干部的手掌——掌心还是红的,微微发烫。就是这只手,搬了八年砖,扛了无数袋水泥,修了无数段路的缺口,可那条路,始终没能修到许家坪的村口。
“陈县长,”我哑着嗓子说,“我们回去吧。”
陈建国还在跺脚叹气,追着我问里面的情况。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大步朝楼梯口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正对着省厅大院,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那片阳光里,身后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那间宽敞明亮的厅长办公室,办公室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隔着玻璃看着我。我没有回头,吸了一口气,迈步下了楼梯。
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省厅大院里的梧桐叶子翻飞,像无数只绿色的手掌在空中拍打。我走过那扇铁栅栏门的时候,忍不住停了一下。十八岁那年,我就是站在这里,隔着这道栅栏,看着里面的世界。那时候我穿着工地上的破工服,满身灰尘,兜里揣着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名字和地址被汗浸得发软。
我把那张纸条攥成了一团,最终没有递给门卫。
十年过去了,我到底还是走进了那扇门。可走进去之后我才发现,门里面的人,早就不是我想找的那个了。
我站在省厅大院的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青涩气息,还有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喧嚣。陈建国追了出来,拉着我的胳膊想说什么,被我轻轻挣开了。
“陈县长,”我说,“你信不信,那条路,会修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看着我发红的眼眶,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拉开了车门。
车子驶离省厅大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办公楼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五楼靠东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一直站在那里。
我收回目光,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他说的那句话——“你长得……像你妈。”还有他转过身来那一刻,眼底那层没来得及掩饰的水光。
我娘走的时候我十八岁。她抓着我的手,气息微弱,说了一句:“平安,别恨你爹,他有他的难处。”我当时不懂,一个抛下妻儿三十年的男人,能有什么难处。现在我似乎懂了一点,可那一点明白,抵不过我娘那十年吃过的苦,抵不过那条路上淌过的血。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高楼大厦渐渐被远郊的田野取代。我睁开眼,看着前方蜿蜒的路面,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摩挲着。
那条路,许家坪的那条路,我一定要让它修通。
不管我爹是谁,不管他坐不坐那个办公室。
第3章 村里的流言像山风一样快
回到许家坪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那三天,我先在县城的招待所里窝了两天。陈建国没让我回村,说是让我“冷静冷静”,其实就是怕我捅了那么大的娄子回去,村里人知道了闹起来不好收拾。他天天往省厅打电话,那边的回复永远是“罗厅在开会”或者“罗厅出差了”,电话始终转不到罗志刚本人手里。
到了第三天傍晚,我实在待不住了。在工地上混了八年,睡惯了硬板床,招待所席梦思太软,反而硌得我浑身骨头疼。我跟前台退了房,自己坐了班车回镇里,又从镇上的老同学那儿借了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往村里开。
拐上那条土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七八公里的路,我骑了将近一个小时。路况比我走的时候更差了,前几天下了场暴雨,路面上被冲出一道道深沟,大大小小的碎石滚了满地。摩托车在坑洼里颠得快要散架,排气管刮在石头上,擦出一溜火星子。我只好下来推着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裤腿上溅满了泥浆。路过拐子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里是整条路最险的一段,弯急坡陡,路边就是十几米深的沟。我娘就是在这儿出的事。沟底长满了荒草,隐约还能看见当年翻车时留下的痕迹,几块破碎的塑料片半埋在土里,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点了根烟。风从沟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土腥味。我抽了半根,把烟掐灭在石头上,站起来继续赶路。
到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大槐树的影子黑黢黢地铺在地上,像一大摊泼了的水墨。我推着车刚走上村口那块平地,就看见几十号人正聚在大槐树底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见我,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传开了。许家坪就这么大,一条消息从村东传到村西,比山风刮过还快。果然,李大爷第一个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他那个用了大半辈子的搪瓷缸子,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沟壑纵横。
“平安娃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那件蹭满了泥的夹克上停了停,“回来了?”
“回来了,李大爷。”我应了一声,把摩托车支好。
“听说,”李大爷呷了口茶,慢吞吞地问,“你跟着县长去省城要钱了?”
我点点头。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了几步,一张张脸在月光下明灭不定,有焦急的、有期盼的、也有带着担忧的。
“要到了没?”李大爷问得很直接。
我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没要到。省厅的罗厅长说……说全省比咱们难的地方多,说咱们这路预算太高,得往后排。”
话音一落,人群里炸开了锅。张婶的嗓门最大,她男人前年在路上摔折了腰,到现在还干不了重活:“排?往哪儿排?再排几年?我们家那口子躺床上都躺了两年了!平安,你跟县里说,咱不要省道标准了行不行?铺层砂子,能走人就行!”
“就是!”年轻的后生刘强跟着嚷,他弟弟就是去年冬天摔断胳膊的那个,“平安哥,我弟的胳膊还打着钢钉呢!那条路再不修,明年我都不敢让他去镇上上学了!”
人群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站在中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想起罗志刚拍桌子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嗓子眼堵得慌。李大爷抬起手里的搪瓷缸子,用力敲了敲身旁的石碾子,当当当三声响,人群安静了一些。
“都别嚷了,”他咳嗽了一声,“听平安娃子把话说完。”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些看着我从光屁股娃娃长到现在的乡亲们,他们的脸我太熟悉了,谁家灶台朝东朝西我都一清二楚。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当了村主任,带了他们搞茶产业,跑了大半年的销路,可到头来一条路都要不来。
“李大爷,各位叔伯婶子,”我开口了,嗓子有点哑,“省里的钱没要到,但我许平安在这儿跟你们保证——这条路,我一定想办法让它修通。县里不给,省里不给,那我就自己想办法。我许平安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有八年工地攒下的那点手艺。咱们不求一步到位,先铺砂石,把坑填平了,把弯道扩一扩,至少能走车。砂石的钱,我来凑。”
人群又安静了。张婶的眼圈先红了,嘟囔着:“你这娃子……你这娃子……你娘要是还在……”
她没说完,自己先抹起了眼泪。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叹气。李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很有力:“平安娃子,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做的事,她都看得见。”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看了一眼月亮,把那股热意逼回去。我看着刘强说:“明天你跟我去镇上,问问碎石场的价格。咱们能自己干的活,绝不花冤枉钱。”
“好嘞!”刘强应得响亮。
人群渐渐散了,各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地缀在半山腰上。我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那些灯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些灯光里有灶膛的火光,有电视机的蓝光,有孩子做作业的台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家人,都是在这片土地上熬着日子的人。
李大爷没走,他站在我身边,也看着那些灯光。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平安,我听说……你打了省里那个厅长?”
我心里一紧,转过头看他。月光底下,李大爷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责备我。
“谁说的?”我问。
“县里传回来的。”李大爷慢悠悠地说,“老陈秘书打电话到镇上了,说你脾气大,把罗厅长给打了。镇上的王书记吓得连夜给县里打电话问情况,县里说还在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掌心已经不疼了,可那个触感还留着——脸颊的温热,皮肉在掌心下的震颤,还有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十几年积攒的所有东西。
“李大爷,”我轻声说,“你知道我爹是谁吧。”
李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影,沉默了很久。山风从谷底刮上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知道。”他最终还是说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爹叫罗志刚,是咱们乡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小子,家里的老房子一下雨就漏,你奶奶身体不好,他一边读书一边打零工。你娘……你娘那时候是村里最俊的姑娘,两个人好上了,后来就有了你。他考上大学那年,你刚满周岁。他来跟我告别,说要出去闯一闯,等站稳了脚,就把你娘和你接出去。”
他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缸子里的茶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可他这一走,就再没回来。头几年还写过几封信,后来信也没了。你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没回来。你娘一个人操持着家里家外,把你也拉扯大了。村里人都知道这事,可没人当着你的面提。你娘嘱咐过,不让说,怕你心里头有疙瘩,怕你去找他,惹出什么事来。”
我静静地听着,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已拼凑出了大概,可从一个见证人口中听到完整的版本,心里的滋味还是不同。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原来全村人都知道,只有我娘和我,一个守着秘密守了一辈子,一个被瞒着过了那么多年。
“平安,”李大爷放下搪瓷缸子,转头看着我,“你今天跟李大爷说句实话——你恨他吗?”
恨吗?我在心里问自己。我恨他抛下我娘,恨他让我娘一个人吃苦受累,恨他让我从小被人叫“没爹的娃”,恨他在我娘死了十年后才问她“还好吗”。可我也记得我娘临终前那句话,她说“他有他的难处”。我娘一辈子没说过谁的坏话,她到死都在维护那个抛弃了她的人。
“恨过,”我最后还是说了,“恨了很多年。”
李大爷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恨归恨,可你今天那一巴掌,打的怕不只是你爹吧?”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平安娃子,这条路的事,你别一个人扛。咱许家坪虽然穷,可人心齐。明天我挨家挨户去说说,一家出一个人,出不起钱的,就出力气。你刚才说的对,咱不求一步到位,先把路修得能走人。”
他说完,端着他的搪瓷缸子,慢慢往家走了。月光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走得稳稳当当。
我在大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后山茶林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潮气。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呵斥住了。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我走回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到桌边,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油灯——村里还没通上稳定的电,电压低得灯泡只能亮个橘红色的芯子,跟萤火虫似的。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墙角那张老木柜,柜面上放着我娘的遗像。照片上的她笑得腼腆,眉眼弯弯的,还梳着两条辫子,那是我六岁那年镇上照相馆的师傅来村里拍的,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张照片。
我站在遗像前面,看了她很久。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她的笑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娘,”我轻声说,“我今天见着他了。”
照片里的她笑着,没有回答我。
“他老了,”我又说,“头发都白了。”
我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并不存在的灰。相框是村里木匠张叔用边角料给我钉的,刷了一层清漆,这么多年了,边角已经有些发黑。我娘的手这辈子没戴过戒指,没涂过指甲油,她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省给了我。可到头来,她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能走上。
“娘,你放心,”我放下手,看着遗像里那弯笑着的眼睛,“那条路,我一定会修通。”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像是答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罗志刚红着眼眶转过来的脸,一会儿是许家坪乡亲们围在大槐树底下的目光,一会儿又是我娘蹲在鸡圈前捡鸡蛋的背影——她那时候腰已经不好了,每次蹲下去都得很慢很慢才能站起来,可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最后还是坐起来,从老木柜的最底层翻出了那张纸条。纸已经黄得发脆了,折痕处都快断了,上面那行字却依然清晰——那个名字,那个地址。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了原处。
天亮之后,我就带刘强下了山。碎石场的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听了我们的来意,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许家坪?就是那个连路都不通的许家坪?”
我没跟他多废话,直接报了需要的石料方量,然后问价格。老板报了个数,比我预想的高了两成。我跟他磨了半个小时的嘴皮子,最后用“以后村里的茶叶优先卖给你”当筹码,把价格压到了我心理预期的线上。签了个简单的合同,付了定金,那笔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原打算留着做茶叶生意的本钱。
刘强在旁边看着,等我签完字走出来,他才嘟囔了一句:“平安哥,你把老婆本都搭进去了。”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那还打着绷带的胳膊:“搭进去了再挣。”
碎石场第二天就安排车往山上送料。大车只肯送到山脚,剩下的路得靠我们村里人自己用拖拉机和小推车转运。那天来帮忙的足足有四五十人,从六十多岁的老人到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男女老少挤在村口,把一车车的碎石卸下来,再用小推车一趟趟往路上推。张婶家的男人腰不好,就坐在路边帮着把大石头敲成小块,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整天。
李大爷拄着根竹竿站在路旁指挥,嘴里念叨着:“这边垫厚点,那边先挖排水沟,别等下雨又冲跑了。”他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长,修路铺桥的事门清。我看见他蹲在路边,用手指抠了抠刚铺好的碎石层,又示意刘强再加一层。
太阳很大,晒得人脊背发烫。我光着膀子,露出一身工地练出来的腱子肉,抡着铁锹把碎石一锹一锹铲到坑洼里。汗水顺着下巴滴到石头上,立刻就被蒸干了。干了两个多钟头,刘强他弟,就是那个胳膊打着钢钉的小子,端着一碗凉茶跑到我面前:“平安哥,喝水。”
我接过碗,仰头灌下去,茶水还是温的,带着一股薄荷味,是他妈自家院子里种的。我抹了把嘴,问他:“胳膊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等路修好了,我骑自行车去镇上上学,再也不用怕摔跤了。”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路修好了,他就能骑自行车去镇上了,可我娘呢?她这辈子都没等到这一天。
干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收工的时候,那段最险的拐子坡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碎石,虽然离水泥路还差得远,但至少车轱辘不会陷进泥里打滑了。我拄着铁锹站在路边,看着那层灰白色的碎石在夕阳下泛着光,心里头说不清是踏实还是空落。
陈建国打电话来了。他大概是从镇上那里听说了我在自己修路的事,电话里声音很急:“许平安,你先别冲动!省厅那边的事还在运作,你这自己一修,万一人家觉得你已经解决了,那笔钱就更要不来了!”
我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把他的话切成了一段段碎片。我等他喊完,才回了一句:“陈县长,我就是个修路的。省里的钱能不能来,我不知道。但许家坪这条路今天多铺一锹,明天就少一个人摔跤。我不能让大伙干等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这犟驴脾气……行吧,你注意安全。省厅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远处的山。暮色从山头一点点漫下来,把天空染成了一种很深的蓝色。村里升起了炊烟,灶膛的香气混着碎石散发的尘土味,飘散在晚风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了几步,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蜿蜒在暮色里的土路。碎石层灰扑扑的,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一条瘦弱的带子,勉强系住了山脚的村庄。路的尽头是省城的方向,那里有宽得能并排跑八辆车的柏油路,有高架桥,有地下通道,有无数条平坦结实的路织成的网。
可那些路,没有一条通到许家坪。
我收回目光,大步往家走去。娘还在家等着我呢,遗像里的她笑着,煤油灯的火苗跳着,灶膛里的灰烬还温着。
日子总得过下去,路总得一步一步修。
第4章 省城来的不速之客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家坪的路在一点一点变样。
我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太阳落山才收工。从碎石场到山脚那段路太远,刘强找了他在镇上开拖拉机的表哥,讲好了价格,每天早晚各拉两趟,运费先欠着,等我卖了今春的茶叶再结。表哥倒也爽快,说都是一个乡的,路修好了对大家都好,运费不急。
就这样干了大半个月,七八公里的路虽然还谈不上多平整,但至少大坑填平了,急弯的地方也往外扩了扩,普通的拖拉机和小货车勉强能爬上来了。村里人喜气洋洋的,见面打招呼不再是“吃了吗”,而是“今天铺到哪儿了”。
只有我一个人心里明白,碎石路只是暂时的。雨水一冲,来回车辆一压,要不了多久又得恢复原样。修水泥路才是根本,可水泥路需要的钱,不是靠我一个人搬砖能搬出来的。我娘那句话老在我耳边转——“平安,路修好了,你爹就能常回来了。”可是娘,我要是早知道那个罗厅长就是我爹,当年就算去工地搬一辈子砖,我也要把那条路修成水泥的。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当年没去上大学,他觉得我没出息,所以更加不肯认我。这个念头像根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省厅那边一直没消息。陈建国隔几天打个电话来,语气一次比一次含糊,说还在协调,让我沉住气。我嘴上应着,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我甚至想过,等茶叶卖了钱,再加上年底村里各家凑一凑,先修个两公里的水泥样板段,让大家看看希望。
这天下午,我正跟着大伙在靠近村口的一段路上砌排水沟。天阴着,要下不下的样子,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刘强他弟蹲在我旁边给我递砖,突然直起腰,指着山下喊了一句:“平安哥,你看!有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山脚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沿着我们刚铺好的碎石路慢慢往上爬。那车在坑洼里颠得厉害,但底盘高,性能好,愣是一路拱了上来。村里很少有外地车来,偶尔来的也都是送货的小货车。这辆锃亮的越野车在灰扑扑的山路上格外扎眼,像是谁把一块黑宝石扔进了泥地里。
大伙都停下手中的活,抻着脖子往下看。车子越开越近,能看清车牌了——省城的牌照。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铁锹停住了。
车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白衬衫黑西裤,皮鞋锃亮,一看就是城里来的。他又拉开后座的门,弯着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是我妈那张黑白照片旁边,唯一一个模糊的影子。是十八岁那年省厅大院铁栅栏里面,公示栏上那张一寸证件照的本人。
是罗志刚。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铁锹杵在地上,泥浆顺着锹把往下淌。他看着我们,目光从那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村里人已经认出来了。几个年长的、曾经在乡里见过他年轻时候照片的老人,脸色变了,互相使着眼色。李大爷原本蹲在路边砌石头,此刻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详了罗志刚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志刚……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漫开。我站在那里,觉得浑身僵硬,血液好像凝固了。我看见罗志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几乎听不清:“李叔……是我。”
李大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欢迎还是疏远,就是那种很复杂的、历经世事的平静。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招呼其他人继续干活:“都别看了,该砌的砌,该铺的铺。干活!”
人群慢吞吞地散开,铁锹声、碎石声重新响起来,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我攥着铁锹把,指节发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志刚朝我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皮鞋踩在碎石上有些打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我面前,他站住了。近距离看,他比上次在省厅办公室里更显老态,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得起皮。他大概没料到我带着乡亲们在亲自铺路,穿着一身干净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平安,”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我来看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翻涌着一万句想说的话,可到了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就那么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山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带着泥土和碎石的气味。
最终还是李大爷打破了沉默。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平安,带你……带你罗叔去家里坐坐。人家大老远来的,别晾在这儿。”
我没动。罗志刚看了李大爷一眼,又转回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东西。那张在省厅办公室里拍桌子震文件的脸上,此刻一点官威都不剩,只剩下一个老人面对不肯认他的儿子时那种无措的窘迫。
“走吧,”他说,声音低得像怕吵到谁,“我……我就坐一会儿,不耽误你干活。”
我看了他半晌,把铁锹递给旁边的刘强,然后转身往村里走。没等他,也没回头。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跟了上来,碎石子在他皮鞋底下沙沙响。
从修路的地方到我家,穿过整个村子,也就两三百米的距离。路两边的人家都听到了动静,有探出脑袋看的,有贴着门缝瞧的,也有故作镇定地继续在院子里劈柴的,但眼神都往我们这边飘。罗志刚跟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烫得发疼。
推开家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土墙,木梁,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摆着我娘那张遗像。煤油灯还放在桌上,我没舍得换电灯,总觉得这盏灯是娘留给我的念想。
罗志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根旧木梁,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泥土地面被踩得溜光,却扫得很干净。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墙角那张供桌,停在了我娘的遗像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供桌前,站住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那双扶着桌沿发抖的手。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红英……”
红英是我娘的名字。我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听见有人当面这样叫她。
他慢慢弯下腰,双膝跪在了供桌前泥土地面上。膝盖磕在地上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笔挺的脊梁弯下来,额头慢慢抵在了桌沿上。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压抑的呜咽声从那副端了三十年的身板里渗出来,像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跪在我娘的遗像前面。那个画面我曾在无数个深夜想象过——我想象他回来认错,想象他跪在坟前磕头,想象他哭着说他后悔了。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心里却没有任何痛快的感觉,只有一片茫茫然的酸涩和疲惫。
外面的天彻底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有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我怕风吹倒了供桌,赶紧走过去把窗户掩上。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发白,额头抵在桌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后被逼到角落的老兽。
我没说话,也没拉他起来。我走回门边,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外面灰暗的天光。远处的山影朦胧,刘强他们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还在修路。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又暗了几分,罗志刚慢慢直起身。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跪着,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看了很久。
我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皮夹子里,又用手按了按,像是怕它丢了。然后他终于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膝盖大概压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再也不复省厅办公室里那个威严厅长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喉咙哑得厉害:“平安……那条路,你带着大家伙干,苦了你了。”
“不苦,”我说,“路是自己走的路,活是给自己干的活。”
他听出了我话里那层意思,嘴唇颤了颤。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想靠近我,又在我冰冷的眼神里停住了。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伸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给你带了个东西来。”
他说着,转身往门外走,步子有些踉跄。我看着他走到门口,弯下腰,从越野车的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纸箱子,抱在怀里。那个箱子不大,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看着挺沉的。他又抱着箱子走回来,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那副笨拙的样子,和他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把箱子放在方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用钥匙尖划开胶带。打开箱子,里面满满当当的,堆着一沓沓的文件和材料。最上面是一张红色的公文纸,盖着省厅的红章,标题写着《关于下达许家坪村农村公路建设专项资金的通知》。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但没成功。他蹲下身,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这是红头文件,资金已经划拨到县财政了,七百五十万,跟你们报的数字差了一点,但我跟厅里其他领导协调了,从其他项目里挪了一百二十万过来,凑够了。这是设计图纸,省交通设计院的,我让他们重新做了勘测,原来的方案有些地方可以优化,省了一部分预算。这是施工队的信息,省路桥公司二处的,他们技术好,干过很多山区的项目……”
他蹲在那里,一样一样地介绍着,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白衬衫的领口被他蹭开了一颗纽扣,露出里面有些泛黄的汗衫,袖口也沾了灰,大概是刚才搬箱子的时候蹭上的。他蹲在我家那张用了三十多年的旧方桌前,满头的白发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格外刺眼。
我看着他,看着他摊了一桌子的文件和图纸,看着那张红头文件上醒目的公章,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来认错的,他是来给我送路的。他绕开了所有程序,动用了他一个省厅厅长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把许家坪这条在他口中“全省优先级排不上号”的路,硬生生插队进了今年的项目清单里。
我说不出话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最后一张图纸放好,站起来看着我。他站得有些直,那条跪过的膝盖大概还在疼,他悄悄用腿抵着桌沿撑了一下,才勉强站直了。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平安,路,会修的。我答应你。”
屋子外面,一声闷雷滚过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像撒了一把黄豆。我透过半掩的窗户往外看,看见修路的工地上,大家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工具往村里跑,灰白的碎石被雨水一浇,颜色立刻变深了。
我转头看着罗志刚,他正看着窗外的大雨,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担心刚铺好的碎石层会被雨水冲垮。那个神情,和一个月前在省厅办公室里拍桌子说“这笔账你算过没有”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雨大了,”我说,“你先别走了。”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哎,好。”
我走到灶台前,点了火,烧了一壶水。水是张婶家那口老井里的山泉水,甘甜得很。我抓了一把自家炒的茶叶丢进搪瓷缸子里,冲上滚水,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一股清醇的香气弥漫开来。
我把搪瓷缸子放在方桌上,推到他面前。他看着那缸子茶,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喝,只是那么端着,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后山那片老茶林的茶?”他问,声音有点飘。
“嗯。”我应了一声,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坐在长凳的另一头。
窗外雨声哗哗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还有茶水的热气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袅袅地飘散。
他端着搪瓷缸子,又闻了闻那茶香,眼睛看着缸子里的水面,像是透过那层浅绿色的茶汤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你娘……以前也总给我泡这种茶。”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没接话。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道小小的溪流,哗哗地淌过泥地,往低处流去。远处偶尔滚过一两声闷雷,闷闷的,像是从天边那头传来。
第5章 雨夜里的半截往事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才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像细针一样扎在屋檐下的泥地上。村子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远处的山影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
我家里只有两间屋子,一间堂屋兼灶房,一间里屋是我的卧房。罗志刚的秘书小刘被安顿到了李大爷家借宿,张婶帮忙送了床被子过去。至于罗志刚,他坐在堂屋的长凳上,端着那缸子已经凉了的茶,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
天快黑的时候,我点燃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把屋里照得影影绰绰的,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额角那几道皱纹在跳动的火光里深深浅浅的。我切了几块腊肉,又洗了一把院子里的青菜,煮了一锅面疙瘩。面疙瘩是我娘的拿手活,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白面,娘就把粗玉米面掺上野菜拌成糊糊,用筷子挑进滚水里,煮成一锅稠稠的疙瘩汤。后来日子好了一点,她会在汤里放几滴猪油,那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
我把煮好的面疙瘩盛了两碗,一碗放到他面前。他看了看碗里漂浮着油花的汤,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低头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他吃得极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吃了几口,他停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我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呼噜呼噜吃面。一碗面下肚,胃里暖和了,人也松弛了一些。窗外的雨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只有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敲在石板上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
他吃完面,把碗筷收拾到灶台上,很自然地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那动作娴熟得不像一个坐了三十年办公室的人。他擦完桌子,犹豫了一下,又走回长凳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像是有话要说。
我收拾了碗筷,洗了锅,把灶膛里的火灰拨了拨,留了一点暗红的余烬。然后我也坐回桌边,和他隔着那张旧方桌,煤油灯在中间亮着。
“平安,”他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嗯。”我应了一声。
“那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但指节已经开始微微变形的手,“你刚满周岁。我考上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你娘抱着你站在村口送我。你那时候还不会走路,趴在你娘肩膀上,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说,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们。你娘说,好,我等你。我上了班车,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一定得混出个人样来,不能让她跟着我吃苦。”
我静静地听着,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上了大学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山沟里出来的娃,什么都不懂,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我拼命读书,想拿奖学金,想早点毕业工作。后来留在了省城,进了机关,一步一步往上爬。头几年我每个月都往家寄钱,写信。可那时候许家坪连邮路都不通,信要经过乡政府转,有时候一封信在路上走一个多月。你奶奶生病那会儿,我寄了钱回来,可等我收到信赶回来的时候……你奶奶已经走了。”
他停了停,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后来我就……就不怎么敢写信了。每次提笔,都觉得愧对你们。再后来,在机关里越干越忙,各种应酬、考核、晋升,人的心就慢慢被那些东西占满了。我总想着,等这个项目忙完就回去,等那个职务定了就回去,等……等着等着,就等了三十年。”
我看着他那张被煤油灯光照得明暗不定的脸,心里头那股火还在烧,但烧得没有之前那么烈了。我问他:“那我娘去省城找你的那次呢?你知道她去找过你吗?”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娘……来找过我?”
我看见他眼底的惊愕不像是装的,心里的某个猜想被证实了。我娘当年的确去找过他,可她大概连省厅的大门都没能进去。我娘一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妇女,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班车,到了省城找不到路,打听着找到省厅大院,被门卫拦在外面,等了一天,也没能等到她丈夫出来看她一眼。后来她回来了,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抱着我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照样喂鸡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这件事讲给他听。讲得简短,没有添油加醋。他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眼睛盯着桌面,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真的不知道。那几年……我出差多,经常不在办公室。红英她……她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留过电话的……”
“我娘不识字,”我说,“她看不懂你信上留的号码。”
他猛地闭上眼,仰起头,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过了很久,他才重新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跳动的火光,喃喃地说:“是……是,她不识字。她以前跟我说过,让我教她认字,可我总说忙……总说等下次……”
他说不下去了。他弯下腰,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像是哭,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煤油灯的火苗在他低垂的头颅上方安静地燃烧着,把满室的光晕都拢在了那一小片暖黄里。
我坐在长凳的另一头,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堵得难受。我起身走到里屋,从老木柜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盒盖已经锈得有些难打开了。我用力掰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走回堂屋,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只布鞋。鞋面是黑布做的,纳得整整齐齐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布面上绣着一小朵暗红色的梅花——我娘的手艺。那是她在我出生那年给他做的,原本打算等他回来过年的时候穿,可他再也没回来过冬。这只鞋她就收在柜子里,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晒,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她走的那年,我在柜子深处翻到了它,保存得和新的一样。
罗志刚盯着那只布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身体猛地一震。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鞋,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抚过鞋面上那朵已经褪色的梅花,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我……”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这是你娘给我做的……她说我脚大,外面的鞋穿不惯……”
他没说完,把鞋紧紧地抱在胸口,弯着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某种受了伤的动物在暗夜里发出的低嚎。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哗哗的雨声盖住了他的哽咽,也盖住了这间老屋里所有沉重的东西。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道水帘,把整间屋子隔绝成一个孤岛。身后那阵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闷闷的吸鼻子的声音。煤油灯的光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
过了很久,他平静下来了。他把那只布鞋轻轻地放回桌上,用手掌把它展平,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用我娘用过的那个旧瓷碗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做过无数遍似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还红着,但神色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他站在那盏煤油灯的光晕边缘,开口问我:“平安,明天……我能去看看你娘吗?”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盼,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在村后的山坡上,有棵松树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没有再说话。他走回桌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像是累极了。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还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噗”地一下熄灭了。屋子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还有黑暗里两个人平稳的、缓慢的呼吸声。
我摸黑回到里屋,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很久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只布鞋,想我娘在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的样子,想她到死都没能等到那个人穿着这双鞋走回许家坪。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委屈和想念都一股脑地浇在这片土地上。
第6章 山坡上的松树
第二天天刚亮,雨停了。空气被洗过一样清透,远处的山峦黛青色的,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像给山头披了一层薄纱。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绿茸茸的一片。
我推开堂屋的门,看见罗志刚已经起来了。他把昨晚穿的那件夹克脱了,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大概是在沙发上靠着睡了一夜,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着。他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看到我出来,有些局促地站起来,说:“我……我烧了点水。想着你起来要洗脸。”
灶台上的确烧了一锅热水,腾着白气。旁边还放着一把柴,码得整整齐齐的。我看着他蹲在灶前添柴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刺松了一点点。我走过去,从锅里舀了热水倒进脸盆,洗了把脸。他从灶台边的墙上摘下那块我娘用过的旧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擦了脸,毛巾上还残留着一点肥皂的清香。
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煮了两碗粥,就着昨晚剩下的腊肉,各吃了一碗。然后我换了一双干净解放鞋,拿上镰刀,打开门往村后走。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今天换了一双运动鞋,估计是秘书小刘带来的,走路稳当了些。
雨后的小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软软地陷脚。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一碰就滚落下来,打湿了裤腿。村里起早的人家已经在忙活了,炊烟从低矮的屋顶升起来,和山间的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张婶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过,目光在我和罗志刚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撒她的玉米粒。
山坡不算陡,但雨后路滑,走得有些慢。我走在前面,用镰刀劈开路边长出来的荆棘和杂草,给他开出一条路来。他没吭声,沉默地跟在后面,偶尔脚下打滑,就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干。我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显然体力跟不上了。
“歇一下?”我问。
他摆了摆手,喘着气说:“不歇,走。”
我转回头,放慢了脚步。又走了十来分钟,穿过一片小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块不大的平地出现在半山腰,背靠着山壁,面对着一大片开阔的山谷。清晨的阳光正从东边的山凹里照过来,把整个山谷镀了一层暖金色。平地的正中央,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前立着一块青石板,没有刻字,石板上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不知道是谁前两天来放的。
我娘就葬在这里。她生前就喜欢这个地方,说站在这儿能看见远处进山的路,太阳出来的方向,还有那片她打理了半辈子的茶林。她走了以后,我按照她的心愿把她葬在了这里,背靠大山,面朝阳光,能看见路也能看见茶。
我站在坟前,把野花拨到一边,用镰刀把坟头新长出来的几棵杂草割了。罗志刚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晨光里,白衬衫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过来吧,”我说,“你不是要看看她吗?”
他这才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到坟前。他在那块青石板前面站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看了很久很久。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拢,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时间风化了很久的石像。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块青石板。石板的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很光滑,摸上去凉丝丝的。他的手指顺着石板的边缘一点点滑过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里刻着极浅的、几乎看不清的两个字:红英。那是村里老石匠李爷的手艺,我请他刻的,刻得浅,怕刻重了伤着石面。
罗志刚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轻轻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哭,只是那么蹲着,用指腹一遍遍描着那个名字的笔画。
“红英,”他开口了,声音被晨风吹得又轻又碎,“我来了。我来晚了。”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松林哗啦啦响,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我站在他们之间,站在晨光与山风里,看着那个白发老人蹲在坟前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一千种一万种滋味,最终都化成了喉咙口一股酸涩的、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蹲了很久,久到阳光把整个山谷都照亮了,久到晨雾完全散尽,露出了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蜿蜒在山脚下的那条路——那条刚刚铺上了碎石的路,灰白色的,像一根细细的带子,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的许家坪。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打颤。他扶着旁边一棵小松树稳住身子,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平安,你娘……走的时候,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娘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给我攒的学费,念叨着让我好好读书。她没提你。”
他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模糊在逆光里,只看见他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路边草丛里的积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时候,我看见几十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自动分成了两拨——一拨是李大爷、张婶、刘强这些看着我从穿开裆裤长到大的老邻居;另一拨是七八个穿着省路桥公司工装的施工员,还有两个戴着安全帽、拿着图纸的技术员。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看见我们下来,大步迎上来,朝罗志刚伸出双手:“罗厅!我们二处昨晚接到通知就调了设备,今早五点半就从省城出发了。三辆搅拌车和一台挖掘机已经停在山脚,正等着指令往上开呢!”
罗志刚跟他握了手,点了点头:“老孙,辛苦你们了。这条路地形复杂,施工难度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罗厅放心!”孙处长拍着胸脯,“我们修过比这更险的路,您就瞧好吧!”
陈建国居然也来了。他站在李大爷旁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看样子是连夜从县城赶过来的。看见罗志刚,他快走几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拘谨:“罗厅,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
罗志刚摆了摆手:“建国,今天我不以厅长身份来,我以……以许家坪一个故人的身份来。”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然后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在这里待三天,全程盯着开工。”
陈建国愣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满的难以置信。我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人群中间,从刘强手里接过一把铁锹,在手上掂了掂。
“既然省路桥的师傅们都来了,”我提高了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咱们就铆足了劲干!今天动工,年底通车,有没有信心?”
“有!”人群爆发出响亮的回应。张婶嗓门最大,她站在人群最前面,两手叉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年底通车!到时候我让我家那口子站在村口放鞭!”
大伙都笑了,笑声在早晨的阳光里传得很远。我握着那把铁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槐树底下的罗志刚。他正看着我,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那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眼神里那层沉重的阴翳似乎淡了一些,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透亮了一点。
山脚下,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三辆搅拌车和一辆挖掘机正排着队沿着碎石路往上爬。车身在坑洼里颠簸着,但到底还是爬上来了。挖掘机巨大的铲斗在阳光下闪着铁青色的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终于走进了它该来的地方。
许家坪的路,今天正式动工了。
第7章 轰鸣的铲斗声
施工的机器一响,整个许家坪都活过来了。
挖掘机巨大的铲斗一铲下去,就把老路面上那些陈年的硬土和碎石掀了个底朝天。铁齿咬进地面的声音又沉又响,“嘎吱嘎吱”的,像是把一条沉睡了几十年的老龙从土里硬生生给拽了出来。三辆搅拌车轰隆隆地喘着粗气,把水泥浆搅得翻涌,混凝土的味道混着新鲜的泥土气,在日头底下蒸腾出热腾腾的、充满希望的白雾。
村里能出动的劳力全都出动了。上到六十多岁的老汉,下到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男的抡锹挥镐,女的送水做饭,连七八岁的娃娃都蹲在路边帮忙递石子。省路桥的师傅们技术过硬,指挥着挖掘机先拓宽路基,再把排水沟挖出来,夯实了底层,然后才铺上粗碎石垫层,最后浇灌混凝土。每一道工序都规规矩矩的,和我在工地上见过的那些野路子修法完全不一样。
我赤着膊,穿着一件汗背心,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满身满脸全是灰。我跟着挖掘机后面跑,拿铁锹修整边角,把铲斗够不到的犄角旮旯填上浆。孙处长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老弟,你这干活架势,一看就是工地练出来的,利索!”
我接过水灌了两口,抹了把嘴:“在省城工地搬了八年砖,这点活不算啥。”
孙处长倒是愣了一下,又多看了我两眼,然后哈哈笑了:“行,那咱俩比比看,今天下午这段路基能不能提前完工!”
路桥公司的工人们干起活来很拼命,中午也不歇,在工地旁边支了个棚子,就着张婶她们送来的馒头咸菜和热汤,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吃完,抹抹嘴接着干。搅拌车的轰鸣声一刻也没停过,从早上一直响到傍晚,震得山上的麻雀都飞得远远的,落到后山茶林里去了。
罗志刚也在工地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蹲在路边跟孙处长和技术员看图纸,偶尔指着图纸上的某个标注交流几句。他不怎么说话,但一直没离开过工地。中午最热的时候,我看见他搬了一箱矿泉水过来,一个一个递给干活的工人,又蹲下帮着把散落在地上的钢筋头归拢到路边。干活的师傅们大概不认识他是谁,只当是个岁数大的老同志在帮忙,有递工具的、有问路的,他都很自然地接着,甚至有人喊着让他递块砖,他也真的弯腰去捡。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太阳最毒。路面上的混凝土被晒得直冒热气,我站在刚浇筑好的路面边缘,用抹子把最后一段边角收平。汗珠子顺着额头滚进眼睛里,蜇得生疼。我抬起胳膊蹭了一下,然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罗志刚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是淡黄色的凉茶。
“歇会儿,”他说,把缸子递到我面前,“你张婶刚送来的,放凉了。”
我看了他一眼。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出瘦削的脊背轮廓。他端着缸子的手指有些发颤,大概是今天在太阳底下站久了,体力吃不消。
我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里放了薄荷和甘草,清甜解渴,顺着喉咙淌下去,浇灭了胸口那团燥热。我把缸子递还给他,他没接,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擦擦汗。”
我接过来擦了把脸,纸巾立刻被灰和汗浸得黑黄。他没嫌脏,把纸巾接过去捏在手里,又端起那个搪瓷缸子,站在我身边看着刚铺好的那段路面。阳光把混凝土照得亮白,平整的表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还没干透,散发着水泥特有的涩味。
“这段铺得不错,”他开口说,“平,不积水。”
“孙处长他们技术好。”我应了一声。
“你指挥得也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我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他在省厅审了不知道多少个修路项目,什么路好什么路孬,他看一眼就明白。
我没接话。他就那么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那段新铺好的路。路面上有工人们留下的深深浅浅的脚印,还有推车轱辘压出来的印子,乱糟糟的,却又充满生气。搅拌车在不远处轰隆隆地响着,把又一车混凝土倒进模板里,黑色的胶皮管在地上扭动着,像一条喝醉了的大蛇。
“平安,”他又开口了,声音被搅拌机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听不太清,“这条路修好了,你想干点什么?”
我想了想,看着远处后山那片郁郁葱葱的茶林,说:“把茶产业搞起来。拉电商,搞直播,让许家坪的茶叶卖到外面去。路通了,什么都好办。”
他点了点头:“茶是好茶。我昨天喝了,比外面那些一两千一斤的明前茶不差。差的就是品牌和渠道。你要是愿意,省厅那边有个农业产业扶持的项目,回头我让处里的人跟你对接一下,看能不能申报一个示范点。”
我转头看着他。他迎着我的目光,眼神坦荡,没什么讨好的意思,倒像是在谈一件公事。我点了点头:“那我回头把资料准备好。”
他“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搅拌车的轰鸣声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节奏重新响起来。他放下搪瓷缸子,弯腰捡起路边一根散落的钢筋头,帮着码到材料堆上。
那天一直干到天擦黑才收工。最后一车混凝土浇完,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冲洗设备,挖掘机熄了火,巨大的铲斗垂下来杵在地上,像一头累极了的巨兽俯首休息。晚霞从西边的山凹里烧起来,把整条新铺的路面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灰白色的混凝土在霞光里竟然也有了几分温暖的色彩。
我站在路中间,低头看着自己脚下这段终于铺上水泥的、笔直平整的路面。路不长,今天只铺了两百多米,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拐子坡上面那道弯。但对许家坪来说,这两百多米,是三十年来第一次有水泥路实实在在地铺在脚下。我脱了鞋,赤脚踩上去。混凝土还没干透,凉丝丝的,带着一种黏糯的微涩感。脚底板触到那一层平滑坚实的水泥面的时候,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我赶紧蹲下来装作系鞋带,把那股热意硬压了回去。
刘强跑过来,他弟弟跟在他后面,那个胳膊还打着钢钉的小子,踩在刚铺好的路面上蹦了两下,仰着脸笑:“平安哥!这路真平!我以后骑车再也不会摔了!”
刘强笑着给了弟弟后脑勺一下:“等你胳膊好了再说!”然后他转向我,眼神里亮晶晶的,“平安哥,照这个速度,年底前还真能通到山脚!”
“肯定能。”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远处山路蜿蜒的地方。这条路,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了。
晚上收工回家,天已经全黑了。我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不是煤油灯,是电灯泡,虽然电压还是不稳,灯光忽明忽暗的,但比煤油灯亮堂多了。张婶下午来帮我把线路重新扯了一下,换了瓦数大点的灯泡。
罗志刚坐在桌边,面前放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正在低头看东西。听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回来了?厨房里给你留着饭,张婶送的,还热着。”
我洗了手,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果然是一碗红烧肉和一大盘炒青菜,还冒着热气。我端着碗坐到桌边,大口大口吃起来。他在对面继续看文件,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老花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吃了几口,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问他:“你今天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小刘在镇上找了家招待所,我……我今天住李叔家。他给我腾了间屋。”
“李大爷?”我想了想,点了点头。李大爷家虽然也旧,但好歹有两间空房,比我这只有一张床的屋子强。
他大概误会了我的意思,连忙补充道:“我就住三天,后天就走。省厅那边还有会,不能耽搁太久。”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明天就……”
“住着吧。”我打断他,低头扒了口饭,“李大爷家挺好。”
他没再说话。我低头吃饭,他继续看文件。堂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泡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和筷子碰在碗沿的轻响。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罗志刚合上电脑,站起来,从椅子背上拿起他那件蓝衬衫,抖了抖灰,准备出门去李大爷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我。
“平安,”他说,声音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很轻,“今天……谢谢你。”
我没回头,拿着抹布的手顿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去看你娘。谢谢你……没赶我走。”
我背对着他,把抹布拧干了,搭在灶台的架子上。半晌,我才说了一句:“路还长着呢。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哎。你也早点歇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渐渐远去,然后是院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听着村里远远近近的狗叫声,听着夜晚的山风从屋顶上掠过的呜咽声,然后走到供桌前,给我娘上了炷香。
照片里的她笑着,煤油灯虽然不点了,但电灯的光白亮亮的,把她那张黑白照片照得格外清晰。
“娘,”我轻声说,“路,今天铺了两百米。水泥的。”
照片里的她笑着,没有回答我。
可我知道,她一定听见了。
第8章 老茶树的根系
第三天早上,罗志刚果然要走了。秘书小刘一早就开着那辆越野车从镇上上来了,停在大槐树底下等着。罗志刚换回了那件深灰色夹克,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站在李大爷家门口,和来送他的村里人一一道别。
李大爷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跟罗志刚握了手,说:“志刚,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山里的茶,后山的老树,都在呢。”
罗志刚握着李大爷的手,点了点头:“李叔,您保重身体。路的事,我盯着的,有什么问题您让平安打电话给我。”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说这些干啥,”李大爷摆摆手,“回来就好。”
张婶也来了,围裙上还沾着灶灰,扯着嗓子说:“罗厅长,下回来了别住李叔家了,住我家去!我那新盖的西屋宽敞,亮堂!”
罗志刚笑了笑,应着:“好,下回一定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那笑声很轻快,带着许家坪人特有的那种爽朗和淳朴。我站在人群外围,靠着大槐树的树干,远远地看着他。他眼尖,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我,朝我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大家都看着我俩,目光里有好奇,有善意,也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关切。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平安,”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顿了顿,“我……走了。”
我点了点头。他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轻,像是怕拍重了我会不高兴。他放下手,转身朝大槐树底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回过头来,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个皮夹子,打开,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他递到我手里,说:“这个……你留着吧。”
我展开来,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边角已经泛黄,折痕处都发了白。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年轻的他们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男的穿着白衬衫,女的梳着两条辫子,手里还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
是我娘和我爹,还有一个月大的我。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擦过照片上我娘年轻的脸。她那时候真年轻啊,眼睛亮亮的,笑得很甜,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旁边的他,那个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的罗志刚,站得笔直,一只手揽着我娘的肩,脸上的笑容带着点拘谨的、刚刚当上父亲的骄傲。
这张照片,我娘保存了一辈子,在她走之前给了我。我一直不知道这张照片的另一半在他那里。原来他也一直留着,揣在身上,揣了三十年。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拉开了车门,正准备上车。晨光里,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把这三十年的歉疚和惦念都融进去了。
“平安,”他最后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回头来省城,我教你认认那些项目申报的材料,茶叶的、产业的,都有门路。你脑子活,学得快。”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答应。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越野车调了个头,顺着新铺的水泥路慢慢往山下开去。新浇筑的路面还没干透,车子走得慢,轮胎在灰白色的混凝土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我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一点点变小,消失在拐子坡的弯道后面。
晨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我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感受到纸片隔着薄薄的汗衫传来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我娘这辈子没得到的东西,那张照片替她得到了。一个在省城当了三十年官的男人,把他人生里最年轻、最真实、最没有杂念的那张照片,夹在皮夹子里带了三十年。他把陈红英这个名字、那张笑脸、那段时光,带在了身上,带到了每一个他坐过的办公室里,带到了每一张他签过字的文件旁边。
我没有回头,大步往工地上走去。搅拌车的轰鸣声已经从村口传过来了,挖掘机巨大的铲斗正在阳光底下举起又落下,“嗵嗵嗵”的声音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锤在这片沉默了很多年的土地上。
下午的时候,后山茶林里传来消息——那几棵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老茶树发芽了,一簇簇嫩绿的芽尖从深褐色的枝干间冒出来,肥嘟嘟的,带着细密的绒毛。刘强兴冲冲跑来告诉我,我放下铁锹跟他去了后山。站在那几棵老茶树底下,看着那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光的嫩芽,我突然想到罗志刚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说许家坪的茶是好茶,只差品牌和渠道。
他说他回头让处里的人跟我对接,帮我申报农业示范点。
我伸手掐了一小片嫩叶放进嘴里嚼了嚼,舌尖蔓延开一股清苦,随即又回上来一丝悠长的甘甜。
第9章 省城那间办公室的窗户
罗志刚走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省路桥的师傅们干活确实利索,加上村里人全力配合,工程进度比预期的快了不少。半个月后,拐子坡那段最险的弯道被拓宽了一倍,两侧加装了防撞护栏,灰色的水泥护栏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看着就让人安心。再往上,路面顺着山势一路推进,到了我们当初铺碎石垫层的地方,旧路基被彻底挖掉,重新浇筑了混凝土。水泥路面一段一段地往前延伸,像一条正在生长的灰色的蛇,慢慢从山腰往山脚探去。
县里的支援也陆续到位了。陈建国批了一笔配套资金,虽然不多,但足够把路灯和交通标识牌的钱解决了。他还派了县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拍了一组许家坪修路的纪录片,在县里的新闻播了。片子放出去之后,反响很大,有好几个在外打工的许家坪年轻人打电话回来,说要回家乡干事业。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那条片子不知怎么传到了省城。省城一个做助农直播的网红博主看到了,专门开车来了一趟许家坪,在刚修好的水泥路上拍了一段视频,又钻进后山茶林拍了一组老茶树的特写。视频发出去当天晚上,播放量就破了百万。评论区里有人问:“这茶叶哪儿能买到?”
我盯着那个弹出来的评论区留言,盯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在手机上翻出刘强他弟的号码——那小子玩手机玩得溜,我说:“强子,帮哥注册个短视频账号,就叫‘许家坪老树茶’。”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只是偶尔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我会想起罗志刚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是愿意,回头来省城,我教你认认那些项目申报的材料。”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很小心的小心翼翼,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人试图弥补,又怕对方不给他这个机会。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那张照片摸出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又看了一遍。照片上我娘笑着,他揽着她的肩,我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那时候他们真年轻啊,眼睛里满是光,大概觉得自己能握住整个世界。
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他走出了那座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我娘留在了山里,守着这片土地和他留下的那一点念想,把日子一天一天地熬了下去。可到头来,他到底还是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不是认祖归宗,只是以一个普通人、一个父亲的身份,回来替他当年抛下的那个人走完最后一程。
我把照片重新折好,放回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晾在铁丝上的几件工服照得明晃晃的。远处施工的地方还亮着一盏灯,那是看守设备的师傅点的,在黑暗的山腰上像一颗掉落的星星。
我闭上眼,想着再等一段时间,等路彻底修好了,等茶叶的牌子打出去了,我就去一趟省城。不为别的,就为了坐一坐他那间铺着灰色地毯的办公室,当面告诉他:许家坪的路通了,乡亲们都好,我娘要是还在,大概也会说一句“回来就好”。
那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水泥路已经铺到了山脚,和乡道正式对接上了。通车那天,村里摆了流水席,杀了三头猪,各家各户都端出了最拿手的菜。李大爷特意去镇上买了两挂长鞭炮,挂在村口大槐树的枝桠上。鞭炮响起来的时候,噼里啪啦的震天响,红色的碎纸屑炸了满天,像下了一场红雨。张婶家那口子站在路边,腰上还缠着护腰带,却笑得满脸褶子,拍着新修的水泥栏杆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那天傍晚,我站在村口看着最后一辆搅拌车沿着新路缓缓开下山去。夕阳把整条水泥路染成了暖金色,路面上还留着施工时留下的细小纹路,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顺着新路一路往上,灌进许家坪的每一条巷弄、每一户人家。
我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省厅办公室的电话,后面跟着罗志刚三个字。罗志刚走的那天,李大爷把号码给了我,说:“他留的,说你有事随时找他。”
我盯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按下去。我收起手机,沿着新路走了几步,蹲下来,手掌贴在水泥路面上,掌心感受到一阵温热的、被一整天的太阳烘烤过的暖意。
手机突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我接起来,听见那头秘书小刘的声音:“许主任吗?罗厅今天下午有个会议,结束得晚,他让我转告您一声——下周省厅有个乡村振兴产业项目申报的培训会,他问您方不方便来一趟?他说……他说想请您吃顿饭。”
我握着手机,站在新修的水泥路中间。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平整的路面上。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后山的茶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我对着手机那头说:“方便的。麻烦你告诉他,下周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暮色里的远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路修好了,日子还在后头。
第10章 台阶上的人
省城的秋天比山里来得迟,但也来得突然。我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是刘强陪我在镇上挑的,深蓝色的,版型挺括,衬得人精神了不少。出发前一天,我去理了发,刮了胡子,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眉眼间依稀有一点那个年轻罗志刚的影子。
班车晃晃悠悠开了四个小时,到省城客运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我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省厅的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个穿新夹克却背着旧双肩包的人跟那个地址不太匹配,但也没多问,一脚油门往城西开。
省厅大院还是那个样子,铁栅栏门还是那道铁栅栏门,门口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门卫换了人,是个年轻小伙子,核对了我的身份证和预约信息,敬了个礼放我进去。
我走过那道铁栅栏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十八岁那年我就是站在这里,隔着这道铁栏,看着里面的世界。如今我走过了那道门,走上了台阶。台阶还是那些台阶,灰色的大理石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上了五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我抬手敲了敲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是罗志刚。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像是刚理过,看着比上次精神了一些。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种很含蓄、带着点局促的高兴。他侧身让开门口:“来了?快进来坐。”
办公室里还是上次那个样子,红木办公桌,书柜,沙发,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摆了一套茶具,两杯茶已经沏好了,正冒着袅袅的白气。茶叶的香气很熟悉——是许家坪的老树茶。
“坐,”他招呼我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伸手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你尝尝,我让人按你说的工艺炒的,看看跟你自己做的比怎么样。”
我端起茶杯闻了一下,茶香清正醇厚,入口回甘绵长。我点了点头:“不错,火候比我自己炒的还稳。”
他像是得了什么夸奖似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舒展开来的叶片,像是在透过那层颜色看什么别的东西。
“平安,”他放下茶杯,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个文件夹,“你说要申报的那个农业示范点,我让人给你草拟了个方案。你回去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的,再跟我说。”他把文件夹递过来,我接住,翻了几页,里面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具体的申报流程和时间节点都列得清清楚楚。
“谢谢。”我说。
他摆了摆手:“我该做的。”他顿了顿,又说,“你别有心理负担,这事我回避了。方案是产业处的同志做的,我全程没参与。你要是觉得合适,就按正常程序去申报。”
我看着他,他端着茶杯坐在对面,眼神坦荡而平静。那份老态在他身上似乎不那么明显了,此刻的他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严谨干练的厅长模样。可我心里清楚,这模样底下,藏着另外一个人——那个蹲在我娘坟前、摸着青石板上的名字红了眼眶的人;那个在工地上顶着烈日替我递凉茶、弯腰捡钢筋头的人。
“罗厅,”我开口,换了一个正式的称呼,但又把语调放得轻松了些,“培训会下午几点?”
他看了眼手表:“两点半,在六楼会议室。孙处长主讲,完了还有互动交流。你待会儿可以提几个问题,让他详细给你讲讲产业扶持的具体政策。”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晚上没事的话,我请你吃饭。就在厅里的食堂,干净,味道也还行。”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东西慢慢化开了一些,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吧,我带你去六楼。培训会快开始了。”
我跟着他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地金黄色的光。他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背挺得直直的,深蓝色的衬衫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妥帖。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变轻了。
三十年前,他背着蛇皮袋从许家坪走出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走的——背挺得直直的,迎着光,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看不见的未来。三十年后,他带着一个名叫许家坪的项目方案,带着一个村主任申报产业的培训计划,从这栋楼的五楼走到六楼,走的还是同一条路。
路不一样了。但路终归是通的。
我在他身后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脚下的灰色大理石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温热而坚实,一步踩上去,稳稳的。
那天下午的培训会,我听得格外认真。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茶叶种植、品牌打造、电商渠道、政策扶持,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孙处长讲完之后,我提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孙处长夸我“内行”,旁边几个其他县的村主任也凑过来加了我的微信,说回头要取取经。
晚饭是在省厅食堂吃的。罗志刚打了两份饭,一份红烧鱼一份炒时蔬,外加两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还没有黑透,最后一抹霞光挂在梧桐树的枝桠上,把整个食堂染成暖融融的橙色。
他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当年他在基层工作的经历,讲他第一次下乡调研看到老百姓走那种泥巴路时的震惊,讲后来他分管农村公路建设时定下的那条原则——“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不通路的自然村”。
“可是,”我说,“许家坪不就差点被放过了吗?”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所以我才来了。不是以厅长的身份,是以一个……欠了那地方一条路的人的身份。”他停了停,声音放低了,“平安,以前的事,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你娘不在了,那条路我欠了她三十年。现在路通了,她应该能看见了。以后能做的事,我会尽力去做。不是为了弥补什么——弥补不了的——就是觉得,该做。”
我没有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红烧鱼的汤汁拌在米饭里,鲜咸适中,食堂大师傅的手艺确实不错。窗外的暮色深了一层,梧桐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片飘下来,贴在半开的玻璃窗上,又滑落了。
吃完饭,他送我到大院门口。门口的街灯已经亮了,黄色的光晕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站在铁栅栏门里面,我站在外面,隔着那道三十年前我也站过的门槛。
“平安,”他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飘,“以后常来。省城的路好走,来一趟方便。”
我说:“好。”
他又说:“下次来,提前打个电话,我让小刘去车站接你。”
我又说:“好。”
他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被路灯照得发亮,嘴角的弧度比之前舒展了一些。他抬起手,像上次那样,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一次拍得比之前有劲了一些。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路上小心。”
我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铁栅栏门里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省厅大院的水泥地上。他看见我回头,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回身,大步往前走。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我的影子从身后拽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爽微凉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嘈杂混在一起。
我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走在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脚下的路很宽很平,路灯很亮,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走了二十多分钟,拐过最后一道弯,车站的霓虹灯招牌已经在前方亮起来了,红红绿绿的光在夜色里闪烁个不停。
我在站牌底下站定了,等着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车。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刘强发来的消息:“平安哥,今天铺到山脚了!最后一车料用完了!孙处长说明天开始收尾!你啥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我打字回过去:“明天一早就回。让大伙儿歇两天,等我回去开个会,把茶叶合作社的事定下来。”
发完消息,我抬起头。夜空中零零星星地缀着几颗星,在大城市的光污染里显得很淡很淡,但到底是亮着的。远处传来末班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一辆蓝白相间的大巴正缓缓从路口拐过来,车灯在夜路上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束。
我拉了拉夹克的衣领,朝大巴车招了招手。
许家坪那条路,明天最后一段混凝土就浇完了。等晾干了、验收了,那条等了三十年的水泥路,就真真正正地通了。
而我,也该回去了。
山里的事还多着呢。
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省厅食堂的暖气烧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旧铁盒的盖子,盒子已经有些变形了,但里面的东西我都留着。那些泛黄的奖状、荣誉证书,还有那张褪色的合影,记录着一段我从未参与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岁月。
我抬头看向窗外。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很快就要来。可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不会结冰,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腰上,迎接着每一个从外面回到许家坪的人。
昨天刘强给我打电话,说村里的茶叶合作社通过了工商注册,第一批成品茶已经包装好了,准备上架省城电商平台。李大爷特意让人从后山老茶树上摘了一把新叶,用红纸包了,托刘强给我寄过来,说是让我“省城待客用”。
至于罗志刚,他上个月退了休,正式办了手续。他走的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以后有的是时间了,问我想不想去后山那片老茶林里走走——不急,什么时候都行。
我答应了。
山里的路在等着,茶树在等着,日子也在等着。至于那些年欠下的、错过的、没能说出口的,就让它们沿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吧。反正路已经通了,总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那份产业报告和那张老照片一起装进信封,封好口,贴上邮票。信封上写着许家坪村的地址,收件人那一栏,我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三个字。
创作声明:
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生活分享风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金句升华:
有些路修在地面上,有些路修在心里面。前者让脚步不再踉跄,后者让归途不再漫长。
互动话题:
如果你是许平安,你会选择原谅这个“迟到了三十年”的父亲吗?那条水泥路通进山里的那一天,你觉得罗志刚最想对谁说一句“对不起”?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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