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老爷子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叫还行？
旁边方筱慧使劲给我使眼色。
我改口：很好。
方筱慧的脸上写着：你能不能会说话。
老爷子倒是笑了。
实诚。他说。比那个赵成宇强。
提到赵成宇的时候，方筱慧的表情暗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恢复正常。
爷爷，别提他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我早说那小子靠不住。五年了，连一束花都没给你买过。每次来家里空着手，每次吃饭抢着AA——
爷爷。
老爷子不说了。
但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你那袋茶叶，拿过来我看看。
我把茶叶递过去。
他打开盒子，捏了一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明前龙井？
我说，超市买的。打折。
老爷子看着我，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我确定了。
他在笑。
超市买的明前龙井。他重复了一遍。打折。
嗯。
他把茶叶盒合上，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行。他说。不管你月薪多少，茶叶是好茶叶。
我和他对视了一秒。
他的眼睛比方筱慧还亮。
我突然明白方筱慧身上那股子劲是从哪来的了。
吃午饭的时候，是方筱慧做的。
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
甜甜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偷看我一眼。
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哥哥，你是不是很有钱？
全桌安静了。
方筱慧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爷子的目光也落过来。
我低头看甜甜。
为什么这么问？
甜甜歪着头：因为你手上那个表好像很贵。我同学的爸爸有一块一样的，他是开公司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百达翡丽。
出门前忘了摘。
方筱慧的筷子掉在了碗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盯着我的手腕，眼睛瞪得老大。
我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了一下，盖住表面。
这个是假的。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
甜甜恍然大悟：哦，假的啊。
方筱慧盯着我的动作，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老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什么也没说。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方筱慧全程没再看我手腕，但她夹菜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一种无声的烦躁。
饭后。
方筱慧在厨房洗碗，我帮着收桌子。
甜甜跑过来拉我的手：哥哥，你陪我拼拼图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厨房里方筱慧的背影。
好。
蹲在地板上陪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拼拼图，这种事我上一次做大概是二十年前。
甜甜话多，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
哥哥你拼得好快，你是不是很聪明？
还行。
哥哥你在哪里上班？
一个公司。
什么公司？
做数据的公司。
哦。她点点头。那你跟我姐一样穷。
我停下拼拼图的手。
为什么这么说？
甜甜掰着手指头：因为我姐每次给我买东西都买打折的，给爷爷买药也要比价好多家。上次我想要一双新跑鞋，姐姐存了两个月才买给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十岁的孩子，已经习惯了。
我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哗哗响。
我说：你姐对你很好。
甜甜用力点头：姐姐最好了。
她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所以哥哥你要对姐姐好，知道吗？她为了我和爷爷已经很累了。
十岁的小孩，说出这种话来。
我的手指在拼图边缘停了一秒。
知道了。
甜甜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那我把这块让给你拼。
她把手里那块拼图塞到我手心里，跑去找爷爷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拼图碎片。
一片天空的蓝。
下午三点。
我和方筱慧告别了爷爷和甜甜，下楼。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方筱慧站住了。
顾行舟。
嗯。
你那块表到底是不是假的？
我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遥控。
那辆灰色朗逸闪了两下灯。
我说：九块九包邮。
她抿着嘴看我。
那你那件外套呢？
打折的。
你租的那套两百四十平的房子呢？
运气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见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顾行舟，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做数据的。月薪三千五。
她站在车外没动，双手抱胸。
那你为什么一身行头加起来能买我半年工资？
我透过车窗看着她。
认真地、一本正经地说——
淘宝。高仿。A货。莆田鞋。
她盯着我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她用力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砰一声把门关上。
力气不小。
你当我傻？
我说，系安全带。
她气呼呼地系上安全带。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
顾行舟。
嗯。
你要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事，你可以不说。
她看着窗外，声音平下来了。
但我不喜欢被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
我也没解释。
车里安静了一路。
回到家之后，她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这次比平时重了一点。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说得对。
她不喜欢被骗。
但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她交代。
说我是顾氏集团的总裁？三千亿市值的企业掌舵者？
那她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是被戏弄的对象？
还是觉得这段婚姻里她的位置更尴尬了？
我这人不习惯解释太多。
但方筱慧这种反应，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不是愧疚。
是一种说不清楚的——
烦躁。
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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