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六早上。
方筱慧起得比平时早。
我出卧室的时候，她已经在客厅里换好了衣服。
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放下来了，别了一个小发卡。
化了淡妆，唇色偏暖。
看得出来精心打扮过。
她看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穿这个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休闲外套，白T恤，黑色长裤。
已经是我衣柜里最便宜的一身了。
怎么了？
她走过来，盯着我外套袖口看了两秒。
这衣服什么牌子的？
我说，优衣库。
她伸手翻了一下领口的标签。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顾行舟。
嗯。
Brunello Cucinelli是优衣库？
我面不改色：打折的时候差不多。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像是在说你当我傻。
但她没继续追问。
只是说：算了。我爷爷不认识牌子。走吧。
出门的时候我要开车。
车库里停着一辆迈巴赫，一辆保时捷，还有一辆平时秦骁用的奔驰。
我想了想。
打了个电话给秦骁：把你那辆大众开过来。
秦骁的声音都变形了：什么？
大众。你家那辆朗逸。
顾总，我那车六年了，空调都不太灵——
开过来。十分钟。
秦骁沉默了三秒。
好的。
十分钟后，一辆灰色大众朗逸出现在小区门口。
漆面有几道划痕，后视镜还缠着胶带。
秦骁从驾驶座下来，把钥匙递给我。
他的脸上写着四个大字——这是何苦。
我接过钥匙。
方筱慧从大堂出来，看见这辆车，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你朋友的车？
我说，对。借的。
她环顾了一下车内，点点头。
还行。比我想象中好。
我发动车子。
秦骁站在路边，看着我开着他那辆六年的朗逸离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虽然看不清，但我猜他在说脏话。
方筱慧的爷爷住在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
六层楼，没电梯。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两个，墙皮脱落了一半。
我跟在方筱慧后面爬楼梯。
手里提着两袋水果和一罐龙井。
龙井是明前的，秦骁连夜找人弄来的。
但我把包装换了，换成超市买的茶叶盒。
到了四楼，方筱慧拿钥匙开门。
爷爷，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还算足的声音。
回来了，带女婿了没有？
方筱慧回头看了我一眼。
带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进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身形消瘦，但腰板挺得很直。
旁边的地板上蹲着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辫子，正在拼拼图。
看见方筱慧进来，小姑娘嗖一下站起来。
姐！
方筱慧弯腰把她抱了一下：甜甜乖不乖？
乖。小姑娘点头，然后好奇地探头看我。姐夫？
我和方筱慧同时僵了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叫哥哥就行。
小姑娘倒是毫无心理负担，脆生生叫了一声：哥哥好。
我说，你好。
然后我看向沙发上的老人。
方筱慧的爷爷。
他正打量着我。
目光比我想象中锐利。
虽然身体消瘦，但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过来坐。他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分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方筱慧去厨房倒水，客厅里只剩我和老爷子。
还有地上埋头拼拼图的甜甜。
老爷子看了我一会儿。
叫什么？
顾行舟。
哪里人？
本地的。
做什么的？
做数据的。
月薪多少？
三千五。
老爷子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我的手保养得不错——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没有老茧。
这不是一双月薪三千五的人的手。
老爷子抬头看我，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
方筱慧端着水出来。
爷爷，别审他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我就随便问问。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这孩子，对我家筱慧好不好？
我说，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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