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在南迁问题上的观点前后判若两人,看似乖异,其实不难理解。吴伟业在记述以上这段对话后,所作的分析一针见血地揭示了朱由检当时的复杂心态:“上意非不欲南(迁),自惭播越,恐遗恨于万世,将俟举朝固请而后许。诸大臣材不足以定迁,而贼锋飘忽,即欲遣太子两王,禁军非唐羽林、神策者比,万一贼以劲骑疾追,即中道溃散,其谁御之?”吴伟业道出了朱由检的顾虑,因而动摇不定,其实朱由检内心是很想南迁的。
朱由检一面在说“国君死社稷”,一面还在做着南迁的准备工作。他先是派给事中左懋第往南京,察看沿江舟师兵马状况;继而又密旨批准天津巡抚冯元飏准备三百艘漕船在直沽口待命,无不显示出仍未放弃南迁的意向。冯元飏早在南迁之议初起时就向皇上力陈:寇在门庭,南北道路将梗,宜疏通海道,防患于未然。所以才有朱由检命他做好准备的密旨。日前南迁之议在朝廷引起分歧而导致搁浅,冯元飏心急如焚。他顾不得这时正移疾候代,立即派儿子冯恺章带了他的紧急奏疏入京,向皇上进谏:“京师戎政久虚,以战以守,无一可恃。臣督劲旅五千,驰赴通郊躬候圣驾,航海行幸留都(南京)。”冯恺章进入北京是三月初七日,形势急转直下,这一方案已无法付诸实施。
朱由检之所以在南迁问题上动摇不定,关键在于内阁首辅态度消极。陈演反对南迁十分坚决,所以朱由检在召见内阁辅臣时唯独不召见他,使他感到不安,只得于二月二十八日乞求辞官。朱由检在罢免他的前一天,在武英殿对他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朕不要做,先生偏要做;朕要做,先生偏不要做。”这“朕要做,先生偏不要做”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南迁。继任首辅魏藻德也是如此,一味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不置可否。巩永固、项煜提议南迁时,他都在场,朱由检要他表态,他始终一言不发,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表达了委婉的否定之意,令朱由检感到孤立无援的哀伤,“耸身舒足,仰叹而起”。朱由检的皇后周氏为此感叹不已,她是江南人,倾向于南迁,由于无法成行,遗憾地说:“南中我家里甚可居,惜政府无有力持之者。”一语道破其中奥秘。
南迁之议到了这个地步已成强弩之末,然而还是有人不时提起。
三月初一日,朱由检在中左门召对陈州生员张攀,张攀向皇上提议:请皇太子监国南京,择一二老成忠爱大臣辅佐。这种建议日前已有李邦华等人提出过,朱由检已明确表示了反对意见。这时他重申前议:“朕方责诸臣以大义,而使太子出,是倡逃也,其谓社稷何!”
三月初三日,督师大学士李建泰奏请皇上南迁,并表示愿意护送太子先行。次日,朱由检在平台召见大臣时,对内阁辅臣说:“李建泰有疏劝朕南迁。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大学士范景文、都御史李邦华、少詹事项煜请求先护送太子抚军江南,遭到给事中光时亨的激烈反对,他大声疾呼:“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
所谓唐肃宗灵武故事,是指安史之乱时,唐玄宗仓皇逃往成都,宦官挟持太子李亨逃往灵武(今宁夏灵武),拥立为帝,是为唐肃宗,尊玄宗为太上皇。光时亨引用这一典故,意在指责倡言奉太子南下的大臣有拥立太子架空皇上之嫌。这顶大帽子压下来,吓得范景文等大臣张口结舌。朱由检打破了沉寂的气氛,询问诸臣有何战守之策,众臣一片沉默,无话可说。因为到了这时,除了南迁,或战或守都已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朱由检面对沉默无言的大臣们,深深叹息道:“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为亡国之臣!”气得拂袖而去。此后,一提及南迁,朱由检就火冒三丈,训斥道:“卿等平日专营门户,今日死守,夫复何言!”
可以想见,当三月初七日冯恺章拿了其父冯元飏的由海道南迁的奏疏入京时,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响了。当时内阁六部衮衮诸公心灰意冷,不再正常上班办公,以致内阁大门白昼紧闭,人迹罕至。户部尚书倪元璐劝冯恺章:“皇上有国君死社稷之言,群臣无以难也。”“上决计固守,疏必不省。”内阁辅臣范景文、方岳贡二人私下对冯恺章说:“曩者津门饷匮,公(冯元飏)要苏州之运以给(即截饷)之,天子方怒,疏上且死。”冯恺章在京彷徨七日,报国无门,只得饮泣返回天津。
南迁之议至此正式宣告破灭。
朱由检内心深处却念念不忘南迁。当李自成的军队已逼近北京外城时,他想起了巩永固先前说过“若南迁,可召募义兵数万人”,便秘密召见巩永固与新乐侯刘文炳,商议此时南迁是否还有一线希望。
朱由检问:“卿向说朕南行能集兵数万,今犹能集乎?”
巩永固答:“今无及矣!”
朱由检问:“卿尚言可致数十万,何乃云无?”
巩永固答:“前者贼远,人思避贼,故兵可集。今事已急,人心尽乱,一卒亦难致,臣何敢误皇上。”
朱由检问在旁的刘文炳:“两卿各率家丁护从南行可乎?”
巩、刘二人回答:“家丁何足以当贼锋?况臣家素谨,不敢私蓄家丁。”
朱由检听了顿时愕然。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再来提南迁,为时已晚了。
巩永固告诉皇上,自己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臣等已积薪第中,当阖门焚死,以报皇上。”
于是两位皇亲与朱由检一起悲哀地相向涕泣。
明亡后,遗老遗少们一提起这段往事无不欷歔哀叹。计六奇在回答“南迁得失如何”这个问题时,感慨系之:
当自成逾秦入晋,势已破竹,惟南迁一策,或可稍延岁月。而光时亨以为邪说,其事遂寝,天下恨之……且先帝身殉社稷,假令时亨骂贼而死,虽不足以赎陷君之罪,尚可稍白始志之靡他,而竟躬先从贼,虽寸磔亦何以谢帝于地下乎?是守国之说,乃欲借孤注以邀名,而非所以忠君也。邦华以身殉国,是南迁之议,乃所以爱君,而非以避死也。
言辞之间难免有些偏激情绪,但对光时亨的抨击,对李邦华的赞许,却是无可非议的。无怪乎有人甚至怀疑光时亨反对南迁是受了“闯贼密旨”,充当内奸。他在闯王进京后率先投降,不免令人怀疑。这种难以找到佐证的推测可能性极小,不过于此也大体反映了遗老遗少们的某种愤懑心态。
由此反观昔日南迁之议,不能不感叹首先提出此议而又击节赞赏李明睿方案的朱由检,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失去了稍纵即逝的时机,虽然留下了殉国的美名,却使得明朝“稍延岁月”的希望付诸东流。美国学者魏斐德在评论此事时这样写道:
崇祯拒绝了南迁的建议,既不遣太子去南京,他本人也不离京。这对后来清兵占领北京时的形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清朝比较完整地接管了明朝中央政府,遂拥有了他们颇缺乏的东西,由此接管了明朝几乎全部汉族官吏,依靠他们接管天下并最后征服南方。崇祯帝的决定还导致诸多皇室宗亲之间继承权利的暧昧不定,以致派系倾轧削弱了南明政权。此外,复明阵营也因之少了一批立志恢复失地、渴望对清朝发动反攻以便光复家园的北方人。崇祯这一自我牺牲的决定,就这样最终毁灭了后来复明志士坚守南方的许多希望。
魏氏对当时瞬息万变、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的透彻分析,令人拍案叫绝!
本文节选自樊树志著《崇祯传》,2026年6月出版
史上以身殉国的末代皇帝
明史名家樊树志经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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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传》
樊树志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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