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跟老周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非说要看完那个破纪录片,讲什么深海怪鱼的。我眼皮都打架了,催他去睡。他摆摆手,说“马上马上”。结果,纪录片还没完,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右手捂着左边胸口,眉头拧成一团。
“咋了?”我问。
他晃了晃脑袋,说:“没事,心有点慌,突突的,可能刚才那口茶喝猛了。”
我没当回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放下杯子没两分钟,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喘气也粗了,说:“不行,媳妇儿,我这儿跳得不对劲,快蹦出来了。”
我抬手摸他脉,好家伙,那脉搏快得像织布梭子,乱得没个节奏,数都数不清。心里“咯噔”一下,我立马站起来去拿车钥匙,说:“走,上医院。”
他还犟,说大半夜的,别折腾了,躺躺兴许就好。我没理他,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门口拖。老周这人,平时看着五大三粗,这会儿腿都是软的,下楼梯恨不得我把他背下去。
开车到医院急诊,也就十几分钟的路,我感觉开了一个世纪。老周坐在副驾,一直闭着眼,手死死抠着车门把手,指节都白了。我一边开一边跟他说话,让他别睡,千万睁着眼。他哼哼唧唧地应着,声音越来越弱。
到了急诊大厅,我把他往分诊台前一放,冲护士喊:“大夫,快看看,他心慌得厉害!”
值班的是个年轻护士,扎着马尾,看着挺利索。她先抬头扫了老周一眼,然后拉过他的手腕开始数脉搏。就那几秒钟工夫,她脸上的表情就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紧张。她没说话,转身从台子上拿起一个指夹式的血氧仪,夹在老周食指上。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绿色的光闪着,心率一栏显示:190。
护士倒吸了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急诊大厅里格外清楚。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扯过旁边的轮椅,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紧接着就冲里面喊了一嗓子:“张医生!快!三床准备!室上速!心率一百九!”
喊完,她压根没让我插手,自己一个人把老周从椅子上半扶半抱地弄上轮椅。老周人高马大,那护士看着瘦瘦小小,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等老周一坐稳,她二话没说,推起轮椅就跑。
是真的“跑”。护士鞋踩在光滑的塑胶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急促又刺耳的摩擦声。轮椅的轮子飞快地转,她弓着腰,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一边跑一边又朝里面喊:“让一下!让一下!都让一下!”
那架势,就像电影里演得推着担架车冲刺似的。旁边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和家属,都吓了一跳,纷纷贴着墙根让路,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害怕。我也懵了,心跳“砰砰砰”跟着飙起来,拔腿就追。
追到抢救室门口,门“砰”一声被护士用后背撞开,她利索地把老周推到指定的床位上,几个医生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我被挡在门外,隔着玻璃看见护士手脚麻利地给老周接上心电监护,那机器上的波浪线跳得又密又快,“滴滴滴”的报警声响成一片。
医生一边盯着屏幕,一边下医嘱,护士在旁边重复确认,声音冷静得跟刚才判若两人:“盐酸胺碘酮,静脉推注。”她拿着针管的手稳稳当当,一点不抖。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老周平时身体还行啊,怎么说倒就这样了;一会儿又想,万一……不敢往下想。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那个马尾护士先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刘海都贴脑门上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姐,别担心,心率降下来了,现在一百一左右,稳住了。”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赶紧扶住墙,连声说谢谢。
她又说:“姐夫这是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就是心脏里多了条‘小路’,电信号走岔了,跳得太快。刚用药转过来了,但还得住院查查,看要不要做个小手术根治。”
后来我进去看老周,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多了,眼珠子还能转。看见我进来,他咧了咧嘴,想说话,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媳妇儿……吓死我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拿毛巾给他擦汗,说:“你吓死我了才对!你看你把护士吓得,推着你跑起来都不带刹车的。”
老周虚弱地笑了笑,闭着眼嘟囔:“真没想到……我也有被护士推着跑的一天……”
那会儿我才觉得,心是真落回肚子里了。后来住院检查,做了射频消融手术,住了三天就出院了。现在过去大半年了,老周再也没犯过。但每次我们路过那家医院,他都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胸口,然后我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
他说,那条命啊,就是那个扎马尾的护士,用一双护士鞋,吱嘎吱嘎地给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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