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自风中来》如何做到“五年不过时”？｜对话编剧、导演

昨晚，硬核军旅剧《兵自风中来》迎来了大结局。

不可否认，当下的军旅剧创作正处于低谷期。无论是数量还是社会影响力，都远离了那个动辄影响一代人的黄金时代。

军旅剧本就稀缺，而《兵自风中来》更是稀缺品中的稀缺品。

常规军旅剧往往习惯借由其他软性元素来破局，或是将重心放在个人性格的蜕变成长上，或是通过爱情元素与家庭纠葛来拉近与普通观众的距离。

而《兵自风中来》选择正面强攻，它将镜头对准了近年来中国军队深刻的变革历程，正面书写新质作战力量的重构与演进。从战术推演到武器装备，从军事思想到作战理念，都必须足够专业、足够前沿，才能让人信服。

这种选择，既需要专业技能的支撑，也需要很大的创作勇气。

也正因如此，《兵自风中来》的顺利播出，本身就是一次有力的破局，注定会在这一品类的发展史上留下无法绕开的一笔。

从追剧体验来说，它也给到了充足的新鲜感。

甫一开局，剧集便凭实战化的视觉语言、尖锐激烈的矛盾冲突以及硬核军事术语，奠定了全剧专业、紧凑的基调。

对于资深剧迷而言，传统的观剧经验在这里彻底失效了：每一场演习，你都无法按照惯性思维预测主角如何破局，更猜不到胜负结局；每一个角色都脱离了普通的生活经验，无法轻易被归类和预判命运；甚至连影视剧中最常见的感情线，也被处理得极其克制、隐晦。

这种新鲜感也延伸到了剧外的讨论场域中。有人对剧中的军营细节提出疑问，立刻有真实老兵解答；B站上，有UP主专门针对这部剧的服装、勋章做视频科普，引发一众同好的热烈讨论。

作为一部电视剧，它或许仍有不完美之处，但从观众热火朝天的讨论中，你能捕捉到一种情绪：“终于又让我吃上这一口了。”

将一些平时不太关注电视剧的人重新拉回到屏幕前，这对主创团队而言，无疑是一份莫大的慰藉与肯定。为此，我们与导演侯明杰、编剧鲁晨展开了一场对话，共同复盘这部剧从无到有、一路正面强攻的幕后故事。

“至少要五年不过时”

2018年，陆军开展了一场为期4天的练兵备战及转型建设集训。在这次集训中，特种作战、空中突击、远程火力等新质作战力量连续展开实战化演练，并提出了体制改革、建设理念等10个领域的百条转型任务。

这次集训，对军事记者出身的鲁晨触动极大。在此之前，他正在写一个名为《铁拳行动》的剧本。集训之后，他意识到，再按照以前的想法写军队，完全跟不上时代了，于是他将之前写好的十集初稿和大纲全部推倒重来，这才有了后来的《兵自风中来》。

三年之后，《兵自风中来》的前三集剧本，被递到了导演侯明杰的手中。

为了达成这一目标，他已经看过了十几个军旅剧剧本，但都不合心意，直到看到这一部。

初版剧本的前三集，实际上对应的是成片的6-7集：在演习前夕，刚履新一营营长的郭子剑凭借经验判断情报有误，认为蓝军指挥所为假目标，他必须说服副旅长推翻阵前部署。于是，一次强烈的戏剧冲突呼之欲出。

侯明杰读后兴奋不已，立刻把剧本发给了资深制作人嵇道青。第二天，他接到嵇道青的电话，对方只问了剧本的来处，便干脆地说：“好，咱们做。”整个决策过程用时不到两分钟。

后来，嵇道青告诉侯明杰：“你可能不太知道，这种题材在军旅剧中凤毛麟角，因为这样一部作品实在太难得了，我做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个这样的剧本。”正是这种稀缺性，让他快速做出了判断。

但稀缺归稀缺，具体到创作上，仍需要严格要求，嵇道青给鲁晨提出了创作要求：剧中所呈现的作战理念，至少要5年之内不过时。

这句话被鲁晨记在了案头，但说起来容易，怎么才能做到不落后？

正是基于这些积累，鲁晨在剧本中构思了一个叫“御风营”的试验田，它不完全等同于现役部队已有的编制，而是在合成营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将现有的合成力量与特种作战、电子对抗等新质作战要素进行深度二次融合，做了一次超前的“双合成”尝试。

理念可以创新，但支撑理念的具体案例又从何而来呢？

只能从过去取经。这正是《兵自风中来》在创作上的有趣之处，在当下，它是一部无可对标的作品，但它的出现，又离不开过去一些经典作品和案例的滋养。

对侯明杰来说，二十多年前的《突出重围》《DA师》是军旅剧的标杆，也是他最初对标的作品。在他看来，相隔二十余年，部队的组织结构、装备运用以及新旧战法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在戏剧内核上，侯明杰看到了某种一脉相承的东西：“变的是战法与装备，不变的是军队的传承与军魂。我们其实是在探讨同一个核心——我们的部队在今天到底还有没有强大的战斗力？”

要表现当下军队的变革，就必须在展现方式上有所创新。剧中有一个细节：台词里吐槽“年年玉皇顶，打了这么多年还是玉皇顶”，这种传统的“夺山头”戏码，恰恰代表了部队过去的一种传统。

但在传统的基础上，剧中的演习其实在不断升级，从最传统的“夺山头”，逐步推演至城市战、巷战，再到现代高精尖的电子战与信息战。“部队在演习中不断试错，人物也在这个过程中摸索成长。”在侯明杰看来，拍出新旧战法变化升级，也就呈现出了军改历程的一个侧面。

鲁晨所要面对的，则是一个看似悖论的创作难题：作为一个军事记者出身的编剧，他掌握了许多震撼人心的真实演习案例，但用二十年前的演习案例，去书写当下的军队变革，能行得通吗？

鲁晨给出的答案很简单：战术与战略思想的光芒，能跨越时代。

“就像‘四渡赤水’一样，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任何时候都值得回归。”鲁晨坦言，演习归根结底是兵与兵、装备与装备的对抗。战例是载体，但核心在于人。只要由配备了新时代装备、装载着新时代思想的人去演绎对抗，这种演习就始终是新的。

不乱发“坏人卡”

既然“核心在于人”，那么如何写出真正属于新时代的军人，便成为了《兵自风中来》破局的关键。

纵观《兵自风中来》的人物形象，最核心的关键词应当是克制。

首先，是郭子剑（欧豪 饰）和梁虹（蓝盈莹 饰）之间较为高阶的战友关系。

《兵自风中来》没有爱情线，这可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也让一些想揪着这一点挑刺的人“失望”了。

事实上，在原剧本中，郭子剑和梁虹之间是有明确的感情线的，但在剧本围读时，制作人嵇道青认为应该拿掉。虽然在他的创作理念中，军旅剧也可以表现爱情，因为军人也有七情六欲。但在这部剧中，感情线的融入可能会使剧集偏离正面强攻军旅题材的初心。

那应该如何看待郭子剑和梁虹的关系呢？

侯明杰认为，他们是一种因崇高理念相近、志同道合而彼此欣赏的状态，本质上就是战友情。至于这份战友情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他们没有做明确的设计，而是交给观众自己去感受。

大结局的拍摄，其实准备了两个方案。原本的设计是郭子剑与梁虹告别时握手，但拍完这版之后，侯明杰又补拍了一个拥抱。这个拥抱，有人看作纯粹的战友情谊，有人却从中感受到了更为复杂的况味。难得的是，这种情感丝毫不显燥热，反而因为内敛克制，让人觉得很舒服。

在侯明杰看来，有些东西收着一点、含蓄一点，反而会留给观众更多的想象空间。很多人在追剧时忍不住直呼“他们俩CP感好强”，也正是这种克制所带来的余味。

除此之外，梁虹过硬的军事素质，也是观众理性去看待这段关系的一个基础。

鲁晨说，设计梁虹这个角色的初衷，是为了中和郭子剑身上过于鲜明的锋芒，他身边需要一个业务能力同样过硬的人站着，形成平衡。因此，梁虹没有沦为配角或花瓶，她用实打实的功课和表现让观众接受了“女干部担任首席参谋”这一设定，没有人质疑“凭什么”，因为条令里没有禁止，而她足够优秀。

是静水流深的政工干部。

桑海田（周德华 饰）和康宝平（关亚军 饰），让很多有过从军经历的观众在弹幕上感慨：“对了，就是这个味儿”。

他们的魅力在于，在静水流深中展现出了过人的智慧和对战友的托举。

就连侯明杰也承认，他对这两个人物的认知经历了一个后知后觉的过程。“我拿到剧本时没觉得他们有多特别，但随着围读、拍摄、后期一遍遍修改，越品越觉得了不得。”他说，“我以前对政工干部的理解太简单了。看完这个戏我才真正明白，他们绝不是什么老好人，也不是人们印象中‘和稀泥’的角色。他们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用最柔软的手段托住了最硬的骨头。”

比如郭子剑有次写了一份转业报告，康宝平看到后没有说教，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先给你休个假”，就把报告压了下来。这个冷处理，在侯明杰看来，恰恰是最见功力的地方，他懂得给一头倔牛留出转身的空间，让一个快要被压垮的人喘过这口气。

而桑海田作为郭子剑的搭档，他既要面对这个刺头捅出来的各种篓子，又要在上级面前不动声色地替他兜底。剧中多场戏里，桑海田看似在做和事佬，实则每句话都掐着分寸，在帮郭子剑化解危机的同时，又不让上级觉得他在包庇。

侯明杰说：“郭子剑如果没有这两个政工干部，他的人生早就毁了。你回头看，每一次他快要掉下去的时候，都是他们伸手接住的。”

再次，是以索建安（徐洪浩 饰）、刘望远（陈启杰 饰）为代表的“守成者”。

在常规的叙事逻辑里，既然主角是与时俱进的改革派，那么站在他对面的必然是反派。但《兵自风中来》的处理方式，让这两个人物走出了非黑即白的框架。你不喜欢他们，甚至讨厌他们，但你没办法简单地管他们叫坏人。

编剧鲁晨在创作索建安时，动用了一个最朴素的情感来源，是他自己学车的经历。“我考驾照时，下死功夫练手动挡，练得非常熟练。后来家里买了一辆自动挡的车，我气得骂了好几天，觉得自动挡就是懒汉车。但等我慢慢熟悉开自动挡之后，我就想骂以前那个自己。”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体验，被他移植到了索建安身上。索建安不是坏人，他甚至比郭子剑更爱这支军队，他把部队当成了家，他的所有荣辱、所有尊严都跟这支部队绑在一起。他兢兢业业，服从命令，遵守一切规则，用几十年的努力走到了现在的位置。然后，改革来了。

“你让一个在系统里生存了二十多年的人，一夜之间换个活法，这能适应？”鲁晨反问。

侯明杰也认为，这是一个极具魅力的角色。而索建安身上，还有另外一个用意，就是想让观众知道，即使在和平年代，部队仍会有人去牺牲，这种付出和牺牲是一般职业无法想象的。

至于刘望远，他比索建安更不完美。索建安是理念守旧，刘望远则有更多私心。他会给别人使绊子，会争功，会推卸责任。观众对这个人物的反感几乎贯穿全剧，弹幕里甚至有人问“他住哪，想跟他线下见个面”。

但编剧和导演在处理刘望远的结局时，同样克制。当索建安牺牲后，刘望远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去有多么不堪。

侯明杰说：“有观众说不接受洗白，我完全理解。观众的不容忍，恰恰说明大家对这种行为是不认可的。”

正是这种不矮化、不简化、不急于审判的态度，让索建安和刘望远在观众心中留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受。他们阻碍了进步，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他们身上有我们身边真实的人，甚至是某个时刻的自己的影子。

体味到这一点，就会看到《兵自风中来》的与众不同，它没有把军人简化为某种标签，而是呈现了一个复杂的、充满摩擦的、有人情冷暖的生态。

没有装备，我们自己造

如果说剧本是一张图纸，那么把这张图纸上的千军万马变成真实的影像，才是真正的考验。

首先，是演员的兵味训练。

《兵自风中来》开拍前，所有演员提前一个月进组。剧组请了两位退役特种兵担任军事技战术指导，每天从站军姿、敬礼、跑步、立定开始练起，再到持枪动作、战术行进、队列组合，逐项过关，主演欧豪也不能例外。

侯明杰笑言：“每天上午我在楼上跟美术道具开会，楼下就喊'一二三四'，你感觉根本不在剧组，像个营房。”

更让人意外的是群众演员的配置。全剧90%以上的群众演员都是退伍兵，副导演部门的要求是：来报名的群众演员必须出示退伍证。即便有退伍证的，也要做恢复训练。

是拍法上的“自讨苦吃”。

开机第一天，侯明杰就觉得味道不对。“全是移动轨一板一眼地拍，没感觉。”收工之后，他连夜召集摄影组开会，全部改扛拍，全部上小变焦。

三个摄影师扛着机器在帐篷里来回跑，镜头急甩、急推、急拉，模拟战场的临场感。为了满足拍摄方案，剧组临时从北京调了一批变焦镜头。三个机器同时上肩，摄影师每天拍到手臂发抖，整个拍摄周期下来，每个人都瘦了。

侯明杰说：“我要的就是那种纪实感、紧张感。你在移动轨上滑来滑去太稳了，不像打仗。”

夜戏也必须硬扛着夜拍。很多剧组拍夜戏靠白天调色温解决，但《兵自风中来》不行，枪火的闪光、车灯的光束、炸点的火光，全是调色温解决不了的。

再次，是服化道上近乎魔怔的较劲。

侯明杰不是军人出身，所以一直担心在服化道上闹出笑话，他找来一位从武警退役的执行导演做搭档，又配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服化道副导演。开机前，他们人手一本军用制式手册，从臂章的缺口方向、资历章的年限排列，到不同季节穿什么作训服，逐一对照。

执行导演每晚收工后，还要和服化道部门把第二天的通告单再过一遍：哪几场戏、几个人、穿什么衣服、臂章贴哪个位置，全部注明，基本上要到凌晨两点左右，之后再来找导演，两人进行核对。

编剧鲁晨则提前给剧组提供了一份详细的角色表：每个人入伍多少年、对应什么衔职、到剧本哪个阶段升到什么衔职。侯明杰拿到后又挨个对了一遍。他说：“老兵一看资历章就知道你入伍多少年，这种东西错了，整部戏的信任感就塌了。”

正是这种对细节近乎偏执的较劲，最终换来了军迷的认可。

然后，是手搓装备的窘迫和智慧。

《兵自风中来》播出之后，有位作家给侯明杰打电话，问他是怎么搞定军事预算的？侯明杰答：“我告诉你，这里面没有一分钱是军事预算。”“不可能，那么多坦克怎么来的？”“全是特效。”

是的，没有直升飞机，没有导弹发射车，没有军车阵列，这些全部靠特效。全剧动用了二十多家特效公司，天上飞的、海上跑的、远处停的，除了演员身边那几辆实物车辆，其余全是建模生成。

可称得上实物的，是剧组找厂家1:1复刻了两辆可升降旋转炮塔的战车模型，此外剧组还改装了猛士突击车、雷达罩车、升降天线车等不同样式的车辆。这些手搓出来的装备，成为全剧组最金贵的家当 。

编剧鲁晨在拍摄期间，几乎全程待命。有一场戏侯明杰觉得情感浓度不够，凌晨给鲁晨发了消息，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修改稿。鲁晨后来说，那段时间他虽然没去现场，但基本等于每天都在剧组。

可以说，条件有限，掣肘无数，但剧组硬是在现实条件的约束下，蹚出了一条通路。

但就像两位主创最后所总结的，千难万难，都不如排播难，压力再大，也没有制作公司的压力大。

《兵自风中来》自2022年杀青，2026年才播出，中间横跨了整整四年，好在最终顺利播出，好在剧中涉及的无人机、信息战、电子对抗等新质作战理念，依旧没有过时。

作为一个军旅剧的受众，《兵自风中来》大结局了，但希望军旅剧这个品类，永远不会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