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蒙正的鸡舌汤:一个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几分真几分假?
北宋名相吕蒙正,史书说他“质厚宽简”,民间却传他每天杀一百只鸡只为一碗汤。一俭一奢,判若两人。这桩流传了数百年的公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初褚人获的《坚瓠余集》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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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蒙正年轻时穷困潦倒,所以有人笑话他是“渴睡汉”。后来他官至宰相,位极人臣,喜欢上了一道菜——鸡舌汤,每天早上都要喝一碗。
有一天晚上,吕蒙正在花园里散步,远远望见墙角堆起一座“高阜”,还以为是一座小山。他问身边人:“谁堆的?”
侍从回答:“相爷,这不是别人堆的,是您吃鸡舌汤剩下的鸡毛和鸡骨头。”
吕蒙正很惊讶:“我哪吃得了这么多鸡?”
侍从给他算了笔账:每只鸡只有一个舌头,相爷喝一碗鸡舌汤要用多少只鸡?喝这汤又喝了多长时间?
吕蒙正听完,默然省悟,从此再也不喝鸡舌汤了。
故事不长,但信息量不小——“每天杀一百只鸡”“鸡骨堆成山”“清廉宰相奢侈无度”——这几个关键词放在一起,反差感极强。一个被《宋史》评价为“质厚宽简,有重望,以正道自持”的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得先看看吕蒙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蒙正,字圣功,河南人。他的父亲吕龟图做过起居郎。但因为吕龟图“多内宠”,跟妻子刘氏关系不好,把吕蒙正和母亲一起赶出了家门。母子俩“颇沦踬窘乏”——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刘氏发誓不再嫁人,一门心思拉扯儿子长大。
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吕蒙正考中状元,被授为将作监丞、通判昇州。此后三十多年里,他先后在宋太宗、宋真宗两朝三次出任宰相。
正史里的吕蒙正,跟“奢侈”二字实在沾不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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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归田录》记载了一件事。吕蒙正做宰相时,有个官员想巴结他,通过吕蒙正的弟弟送了一面古镜,说这镜子能照二百里。吕蒙正笑着回了一句:“吾面不过碟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哉!”——我这张脸才碟子那么大,哪用得着照二百里的镜子?
这话说得既幽默又得体,既没让人难堪,又表明了态度。
还有一件事。吕蒙正刚被提拔为参知政事(副宰相)时,上朝路上有人指着他嘀咕:“这小子也能当参政?”同僚们听不下去,要去问那人叫什么名字。吕蒙正连忙拦住:“若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忘,不若毋知之之为愈也。”——一旦知道名字,这辈子都忘不掉,还不如不知道。
这种气度,不是装就能装出来的。
《宋史》对他的评价是:“质厚宽简,有重望,以正道自持,遇事敢言”。十二个字,勾勒出一个厚重、宽和、正直、敢言的宰相形象。
吕蒙正不仅自己清廉,对家人的要求也很严格。他曾经上奏皇帝,说自己的儿子才刚断奶,不该受太高的官职。他请求按照自己当年中状元时的标准来给儿子授官。从此以后,宰相的儿子只授九品京官,成了定制。
一个连儿子的官职都要“压一压”的人,会每天杀一百只鸡只为一口汤?
再看他对待百姓的态度。
有一年元宵节,宋太宗设宴,对吕蒙正说现在天下太平、物阜民丰。吕蒙正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他起身答道:“臣尝见都城外不数里,饥寒而死者甚众。”——我在城外没多远的地方,就看到不少冻死饿死的人。他提醒皇帝,不要只看眼前的繁华。
同僚们都说他“直谅”——正直而诚实。
这样一个直言敢谏、体恤百姓的人,如果真的一碗汤杀一百只鸡,他的“惭愧”恐怕不只是“恍然大悟”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饥饿的滋味。
但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鸡舌汤”的故事流传很广,但你翻遍正史,找不到任何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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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吕蒙正传》里没有。欧阳修的《归田录》里也没有——这本书专门记录北宋名臣的逸闻趣事,吕蒙正“不受镜”的典故就出自这里。司马光的《涑水记闻》同样没有收录。最早记载这个故事的,是清初褚人获的《坚瓠余集》。褚人获是明末清初的学者,距离吕蒙正生活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年。
六百多年后的私人笔记,能当信史吗?
再看故事本身的细节——“一碗鸡舌汤要杀一百只鸡”——这个说法本身就经不起推敲。一只鸡只有一个舌头,一碗汤用一百个鸡舌,意味着一百只鸡只取舌头,剩下的全扔掉。这个“算法”在多个版本中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是事先约定好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类似的“鸡舌”故事并非吕蒙正独有。唐代官员李绅——就是写“锄禾日当午”那位——也被传过爱吃鸡舌汤。同样的情节,安在不同人身上,这种“移花接木”在民间传说中并不少见。
但问题又来了:既然正史不载、出处可疑,这个故事为什么能流传几百年?
原因之一,是它符合人们对“贫而后奢”的心理预期。一个从小饿肚子的人,发达之后穷奢极欲——这种“穷人乍富”的叙事,天然带有戏剧性,容易引发讨论和传播。吕蒙正早年确实吃过苦,这一点正史和野史没有分歧。他写过一篇《破窑赋》(传为托名之作),其中写道:“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于是“早年捡瓜吃→晚年喝鸡舌汤”这条线索,被民间叙事者巧妙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贫而后奢→幡然醒悟”的故事模板。
原因之二,是宋代官场确实存在奢侈之风,故事放在这个背景下并不显得突兀。
宋太祖赵匡胤立下一条规矩——不杀士大夫。这条规矩的本意是优待文官,但客观上降低了官员的犯错成本。到了宋真宗时期,官员的奢侈之风愈演愈烈。
有几个例子可以参照。大名人宋祁,小时候家里穷,做了官之后“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他哥哥宋庠看不下去,让人传话提醒他别忘本。宋祁怎么回的?他说:“我们当年在州学吃咸菜就冷饭,是为了什么?”——意思很直白:苦读不就是为了享福吗?还有一个叫蒲宗孟的尚书左丞,每天吃喝宴饮必须杀一头猪、十只羊、燃烛三百。有人劝他省一点,他当场翻脸:“你们要让我在黑房子里挨饿吗?!”宰相寇准也一样,史书记载他“豪侈冠一时”,每次请客都极尽铺张。司马光在给儿子的信里写道:“近世寇莱公豪侈冠一时,然以功业大,人莫之非。”
在这样的风气里,吕蒙正“喝鸡舌汤”的故事就有了生存的土壤——即便不是真的,听起来也像真的。
还有一种可能——“鸡舌汤”故事的内核未必全是虚构。它或许捕捉到了某种真实:吕蒙正晚年牙齿松动,偏爱软烂的食物,这种饮食习惯在流传中被“加工”成了“鸡舌汤”;又或者他确实吃过类似的菜品,但在民间传播中被不断放大、变形。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几百年,恰恰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普遍的人性议题:一个人从贫穷到富贵之后,如何对待自己的欲望?
从“饭后钟”到“鸡舌汤”,从“噎瓜亭”到“鸡骨山”——吕蒙正的一生,始终在这两极之间拉扯。他能成为三度拜相的名臣,靠的不仅是才学和机遇,更是那种在富贵中不忘来路的清醒。而“鸡舌汤”的故事不管真假,它传递的那个观察是值得琢磨的:人在得意的时候,确实容易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参考历史资料 《宋史·吕蒙正传》(元·脱脱等撰) 欧阳修《归田录》 褚人获《坚瓠余集》卷一“鸡舌汤” 《吕蒙正破窑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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