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很成功。纱布一层层拆下来的时候,我攥着病床栏杆的手心全是汗。
“慢慢睁眼,别急。”护士的声音很轻。
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先是模糊的一团白,然后轮廓一点点清晰——天花板,吊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我眨了眨眼,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是哭,是眼睛太久没见光,自己往外冒。
我能看见了。
三年了。三年前那场车祸,玻璃碎片扎进眼球,医生说我右眼彻底废了,左眼保住视力也有限。可后来左眼也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光感。老婆小楠每天扶我上厕所,给我念手机上的消息,带我去医院复查。她把手腕让我抓着走路,我摸到她腕骨比以前硌手,瘦了很多。
“妈,爸,我能看见了。”我摸到手机,声音发颤,想拨视频过去。
“等一下。”小楠从卫生间探出头,“你先别急,眼睛刚复明,别盯着屏幕太久。我去买点粥,你躺会儿。”
她拎着包出门,塑料袋哗啦响。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躺不住。三年来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病房,蓝白条纹的被子,床头柜上摆着个玻璃杯,杯壁上有一圈干掉的茶渍。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出事那年小楠买的,她说绿色养眼,其实我当时什么都看不见。
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来一截纸巾角。我随手拉开,想拿张纸擦眼泪。
抽屉里有半包纸巾,几根皮筋,一支快没水的笔。最上面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上面是小楠的字迹,圆珠笔写的,有点潦草——
“别让他们知道。”
我捏着那张纸巾,坐在床边没动。
什么意思?别让我爸妈知道什么?知道我能看见了?不可能,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妈这三年哭了不知道多少回,逢人就求菩萨保佑,我爸一头黑发全白了,每次视频都强撑着笑,说没事没事慢慢治。现在我能看见了,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
我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小楠的笔迹我认得,她写字喜欢把“别”字的立刀旁拉得很长,这一笔都快戳到纸巾边上了。
手机响起来,是我妈。
“儿子,今天拆纱布吧?咋样啊?妈心里扑通扑通的……”
我喉咙发紧。以前每次视频,我妈都让我把手机举近点,虽然我根本看不见屏幕。她就对着镜头说,说她今天包了饺子,说楼下桂花开了,说我爸学会用智能手机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知道她在抹眼泪,但她说“信号不好”。
“妈,我……”我盯着手里那张纸巾,“今天还没拆呢,明天拆。大夫说让再养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行,不着急。妈就是问问,你好好听大夫的。”
挂了电话,我把纸巾叠好,放回抽屉最下面。
小楠回来的时候,我侧躺在床上假装睡着。塑料袋放在桌上的声音,粥碗磕在台面上的声音,她轻手轻脚走过来帮我掖被角。以前她做这些我完全不知道,三年来她每天如此。
“醒了?”她看我眼皮动。
我睁开眼。第一次真正看见她蹲在床边看着我——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头发随便扎着,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嘴角有一块小痂,应该是上火起的泡。她穿着那件灰毛衣,袖口起球了。
“小楠。”
“嗯?”
“我想吃你煮的面条。”
她笑了。这三年我看不见她的笑,只听声音。现在看见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比三年前多了。
“大夫说先喝粥,明天再吃面条。听话。”
晚上她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备忘录界面。我轻轻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复查时间:下周二。右眼视力0.6,左眼0.8。眼压正常。忌辛辣。不能长时间用眼。”
最下面还有一行:“别告诉他爸糖尿病加重的事,他会急。”
不是“别让他们知道”。
那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到这会儿突然不转了。
我爸糖尿病十几年了,去年并发症住院,小楠跟我提过一句,但没说多严重。我那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整天躺在床上,听见她在阳台上偷偷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先别跟他说,他刚做完手术,受不了刺激……”
妈呢?妈这三年心脏也不太好,有次视频我听见她咳嗽,问了一句,她赶紧说是呛着了。后来小楠给我剥橘子喂到嘴边,我说妈咳嗽没事吧,小楠说没事,就是换季。
她们都在瞒。瞒着我爸的病,瞒着我妈的身体,瞒着我复明的事——等等,为什么要瞒这个?
小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有一次她扶我下床,我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我生疼。
“你慢点!”她急得声音都劈了。
“我这不是看不见吗。”我说。
她没接话,扶我到床边坐下。过了好半天,她才轻轻说:“以后都会好的。”
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我的眼睛。
现在我知道她说的不止这个。
第二天早上,小楠醒来看我睁着眼,愣了一下。“你这么早醒了?眼睛疼不疼?”
“不疼。小楠,我跟你说个事。”
她紧张地看着我。
“我看见你抽屉里那张纸巾了。”
她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慌。”我拉住她手腕,第一次真切地看见我手指握在她腕子上,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血管。“你写‘别让他们知道’,是不想让我爸妈知道我能看见,对吧?”
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爸……上个月查出来眼底也有问题,医生说可能是糖尿病引起的视网膜病变。你妈血压一直高,前段时间还晕过一次,他们俩都瞒着你。你这边眼睛刚拆纱布,要是让你知道你爸眼睛也可能出问题,你肯定要回去,你爸正住院控制血糖,一急血糖就乱……”她语速越来越快,眼泪往下掉。
“那你知不知道,”我打断她,“我昨天给我妈打电话,说她没听见我声音里的高兴。她一晚上没睡好,刚才给我发语音,说儿子你别有压力,能治就治,治不好妈养你一辈子。她以为我没复明。”
小楠怔住了。
“他们瞒我,是他们爱我。你瞒我,也是你爱我。可我现在能看见了,我得让他们知道。不是为了让他们高兴,是我再也不想三个人都在黑暗里摸索,谁也不告诉谁真相。”
我拿起手机,点开我妈的对话框。
“妈,我能看见了。昨天拆的纱布。还有,我知道我爸住院的事了,我马上订票回去看他。”
语音发出去三十秒,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哭声隔着屏幕传来,还有我爸在旁边喊“你别哭你让儿子说话”。
挂掉电话,我看着小楠。她还在哭,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张纸巾,”我说,“我留着。”
“干嘛?”
“提醒我,以后什么事都别瞒着。你再敢在上面写字,我就……”
“就怎样?”
“就天天盯着你看,把你眼角那条皱纹看平。”
她捶了我一拳,拳头落在我肩膀上没用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那盆绿萝的叶子亮晶晶的。我能看见了,真好。但比看见更好的,是以后不用再假装看不见了。
谁都不用假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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