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死的时候,距离他四十五岁生日还有一个半月。
他倒在自家楼下的停车位旁边,手里还攥着车钥匙。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急救人员赶到,做了四十分钟的心肺复苏,推了两支肾上腺素,电击了三次,最终还是没有拉回来。死亡诊断上写着: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心源性猝死。
消息传到单位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懵了。老赵是那种看起来最不可能猝死的人——不胖不瘦,不抽烟,偶尔喝点啤酒,年年单位体检都参加,体检报告也就血脂偏高一点、血压处于临界值,算不上什么大毛病。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孩子刚考上重点高中,新房子的贷款还剩八年,他怎么能说走就走了?
老赵的爱人崩溃了,在太平间外面哭得站都站不住。她抓住心内科刘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反复问同一句话:“他平时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没了?一点征兆都没有啊!”
刘医生把她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太平间外面的走廊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照得墙壁白得刺眼。刘医生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其实有过三次机会,三次可以活下来的机会。但是,都被错过了。”
刘医生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他是我的老同学,那天正好在急诊科轮值,老赵就是他接的。我们坐在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面馆里,他面前那碗牛肉面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热气散尽了他也没夹一口。
“你写文章的人,”他看着我说,“把这个写下来吧。太多人不知道心梗之前的信号是什么,等知道了,人已经没了。”
老赵的第一次机会,出现在心梗发生前大约一个月。
那段时间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胃痛。说是胃痛,其实位置不太典型,在上腹部正中间偏上的位置,有时候还会往上窜,窜到嗓子眼附近,火辣辣的,像反酸烧心。他跟他爱人提过一嘴,说最近胃不舒服,可能是那阵子公司项目紧、天天加班吃外卖闹的。他爱人给他买了盒胃药,达喜和奥美拉唑都吃了,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
这里有一个被无数人忽略的致命盲区——心绞痛并不总是表现为“心口疼”。心肌缺血的疼痛信号通过内脏神经传导,而内脏神经的定位非常模糊,它可以放射到上腹部,被误认为胃痛;可以放射到下巴,被误认为牙痛;可以放射到后背肩胛骨之间,被误认为颈椎病。老赵的“胃痛”本质上是不稳定型心绞痛的发作,是冠状动脉里的粥样硬化斑块已经开始不稳定、反复破裂又反复凝结的信号。每一次疼痛发作,都是一次心肌在缺氧边缘的挣扎。
他没有去心内科,没有做心电图,没有抽血查心肌酶。他在药店买了一盒胃药,把心梗的第一个报警信号,亲手按下了静音键。
第二次机会来得更加直白,也错得更加离谱。
就在老赵倒下的前一周,他去参加了单位组织的年度体检。体检项目挺全的,抽血、B超、胸片,当然也包括心电图。心电图室的医生把导联贴在他胸口的时候,机器打出来的波形图其实已经有了明显的异常——V1到V4导联的T波倒置,这是前壁心肌缺血的典型表现。按照体检流程,这种异常结果会被标注在体检报告上,建议进一步到心内科就诊。
体检报告出来了,老赵也确实收到了。报告上用加粗的红字写着:“心电图异常,T波改变,建议心血管内科进一步检查。”但老赵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他觉得自己能跑能跳能加班,上个月还搬了一箱矿泉水上了六楼,心脏能有啥问题?他身边好几个同事的心电图上也有“ST段改变”“T波低平”之类的字眼,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他认定这些不过是体检中心的套路——稍微有点异常就给你标红,无非是为了让你多花检查费。
他把体检报告塞进了抽屉,转头就去忙工作了。那个抽屉里还塞着他前两年的体检报告,其实那两年的心电图上已经有了轻微的ST-T改变,只是程度没有这次严重,建议栏里的措辞也从“建议复查”变成了“建议心内科进一步检查”。这些变化在他眼里不过是同一段文字的不同排版,但在心内科医生眼里,这是一条持续下滑的曲线,每一年的波形都在比前一年更接近最终的梗死。
第三次机会,是最后的、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次。
老赵倒下那天早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他起床洗漱,吃了他爱人做的煎蛋和牛奶,出门前还检查了一下公文包里的会议材料。但就在他走向电梯的时候,胸口突然袭来一阵剧烈的闷痛。
这次不是隐隐约约的“胃痛”了,这次的痛像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正中央,往左肩和后背放射,同时伴有冷汗。他爱人后来回忆说,老赵当时靠在电梯口的墙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死死地按着胸口。她吓坏了,说赶紧打120,老赵却摆了摆手,说不用,可能是岔气了,歇一会儿就好。
他歇了大概十几分钟,疼痛确实有所缓解。这恰恰是心梗最狡猾的地方——它的疼痛往往不是持续性的,而是阵发性的,来的时候排山倒海,走的时候又悄无声息,给人一种“已经过去了、没事了”的错觉。这种缓解不是因为血管通了,而是因为心肌在缺血坏死的间隙里暂时停止了挣扎,而那块堵塞血管的血栓还在那里,岿然不动。
老赵从墙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事了。他跟他爱人说,我自己开车去社区医院看看就行,可能就是最近累的。他爱人坚持要陪他,他说不用,你上午不是还要去银行办事吗,别耽误了。
他独自下楼,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从家到最近的社区医院不到三公里,他想自己开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他不愿意麻烦别人,不愿意叫救护车觉得兴师动众,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体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了问题。这份“不愿意”,成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决定。
车刚倒出车位,开到小区花坛拐角的地方,心脏骤停发生了。心脏的电活动在缺血心肌的刺激下彻底紊乱,从室性心动过速迅速恶化为心室颤动,心肌不再有效收缩,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痉挛和抖动,血液循环瞬间停止。大脑在六秒钟之后失去意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脚还踩在油门上,车子缓缓滑行了几米,撞在花坛边缘停住了。
他倒在驾驶座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刘医生讲到这里的时候,面馆里进来了一桌年轻人,有说有笑地坐下点菜。我们这桌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看着老同学疲惫的眼睛,问他:“如果他爱人当时打了120,能救回来吗?”
刘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残忍的话:“如果他在第一次‘胃痛’的时候就来查,可能根本不需要到心梗这一步,药物控制加上生活方式干预就够了。如果他在体检报告提示异常的时候来查,做一个冠脉CTA或者造影,发现狭窄,放个支架就解决了,甚至可能只需要强化药物治疗。就算他到了最后一次胸口剧痛的时候,只要他打120而不是自己开车,只要他能在黄金两小时内被送到能做急诊介入的胸痛中心,开通血管,心肌坏死的范围可以被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他大概率能活下来,而且生活质量不会受太大影响。”
他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心肌梗死这四个字,听上去好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它其实是一个被反复预警、反复提醒、反复给机会的过程。血管不是一秒钟堵死的,斑块是一年一年长起来的,警报是一次一次响起来的。第一次当胃病,第二次当体检小题大做,第三次当岔气。三道门都敞开着等他回头,他一道都没有进。”
我后来把老赵的故事写成了文章,发在了我的公众号上。发出去之后,后台涌进来几百条留言,其中有一条让我印象最深。一个读者写道:“我爸跟老赵一模一样,也是胃痛、体检有箭头、最后胸口疼自己扛着不去医院。不同的是,我妈没听他的,硬打了120。人救回来了,现在每天吃五种药,定期复查,在小区里还能打太极。”
生死之间的那条线,有时候就是一部救护车的距离。
昨天我在小区楼下碰到一位邻居,四十多岁的样子,正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他跟我打招呼,随口说了句最近总是后背疼,也不知道是颈椎还是什么。我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多嘴问了一句:“疼的时候有没有胸口发闷?会不会冒汗?”
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告诉他,明天去挂个心内科的号,做个心电图,就当是买个心安。
他掐了烟,看了我一眼,点了头。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去。但我希望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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