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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晓冉每个月工资九千,不算多,但她工作稳定。”
订婚宴上,陈明端着酒杯,笑嘻嘻地替我答了婆婆的问话。我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已经把我卖了干净。
婆婆坐在主位上,烫着细密的小卷发,耳朵上一对金耳环晃得人眼花。她听了九千这个数,眉毛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随即又落回去,筷子尖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九千啊。”她把排骨骨头吐在桌上铺的纸巾上,“还行,够自己花的。”
桌对面坐着的陈明大姐陈娟插了句嘴:“九千在咱们这儿可不低了,我单位那些小姑娘干了七八年才拿六七千,晓冉这工作不错。”
婆婆没接茬,转头去招呼别的亲戚吃菜。我也没多想。九千是我深思熟虑说出口的数字——实话是我月入两万三,说出来怕婆家觉得我太强势,说太低又怕被看轻,折中报了个九千。陈明知道真实数字,但他那个脑子从来不过事,问什么说什么,我也懒得计较。
订婚宴散了之后,我和陈明去领了证,没办婚礼。婆婆说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不如把钱省下来给我们过日子用。她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她连彩礼都只给了两万,我们这边规矩起步六万六,她一口咬定现在年轻人不讲老一套。
陈明在旁边打圆场,说他妈也不容易,一个人把他和他姐拉扯大,还全款买了婚房,四百多万的房款掏空了家底。我看着我爸妈铁青的脸,说算了,两万就两万。
我们搬进了婆婆全款买的那套房子,三室一厅,新装修,确实好看。搬进去那天婆婆站在客厅中间,手叉着腰,环顾四周,说:“这房子我倾家荡产买的,你们住着,可得知道感恩。”
陈明点头如捣蒜。我笑了笑说谢谢妈。
住进去头一个月,相安无事。婆婆没跟我们住一起,她自己在老城区有套小两居。我每天上班下班,偶尔周末过去吃顿饭。她不让我干活,说新媳妇进门先享两天福。陈明跟我说他妈刀子嘴豆腐心,让我别往心里去。
第二个月,婆婆来的次数明显多了。开始是来帮我们打扫卫生,后来是来给我们送炖好的汤,再后来是来检查冰箱里的菜新不新鲜。每次来都要把所有房间走一遍,连床底下都要弯腰看一眼。
有一次她走了之后我发现梳妆台抽屉被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位置全变了。我问陈明是不是他翻过,他说没有。我站在卧室门口想了想,没说话。
第三个月,婆婆正式把钥匙留下了,说来回拿着麻烦。
我下班回来经常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在看手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我的一摞快递。她拆了,一样样翻过,整整齐齐码在那里等我回来交代。
那天我买了一件三百块的毛衣,她拿起来抖了抖,说:“这料子看着不值三百,你一个月挣九千,花三百买件毛衣,也不知道攒钱。明子一个人养家多累啊。”
我说妈这衣服我挺喜欢的。
她哼了一声,把毛衣叠好扔回茶几上。
事情发生在搬进去第四个月的第一个周六。
那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听见客厅有动静。推门出去,婆婆坐在餐桌正位,陈明坐在她左手边。桌上放着三碗粥,还有一碟咸菜。婆婆面前放着我那个平时放钥匙和零钱的帆布包,包口敞着,里面的东西被掏空了,钥匙、纸巾、润唇膏,还有两张银行卡,一字排开摆在桌面上。
我那两张银行卡,一张工资卡一张存钱卡。工资卡里有两万多,是上个月刚发的工资和奖金,存钱卡里有十几万,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
婆婆抬起头,脸上带着笑,但眼睛没笑。
“晓冉,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粥冒着热气,我没动。
婆婆拿起那张工资卡,用指甲弹了弹,声音清脆。
“你工资九千,不多不少。我跟你商量个事,以后你每个月工资发下来,直接把卡给我,家里的钱我统一管。水电物业买菜买米,不用你们操一点心。”
我以为自己没睡醒。转头看陈明,他低着头喝粥,耳朵尖是红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筷子。
“妈,这卡我自己有用。”我说。
婆婆把卡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
“有用?你能有什么用?一个月九千,去掉你的午饭交通,剩七千,你花哪儿了?女孩子家家的,化妆品衣服包包堆了一柜子,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买的房子,四百多万全款,你住进来,不交房租不交水电,就让你交点工资当家用,这过不过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被烫过的小卷毛围着,眉毛又细又高,嘴角往下撇着。她伸出手指头敲着桌面上我的两张银行卡,像敲着两块木头。
“我跟你明说,这套房子我全款买的,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你们住着就是借住。每个月让你交九千,当房租,这价已经便宜你了。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这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少说四千五,我收你三千一个月,还得管你水电物业,你有啥不满意的?”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绿豆粥,甜的,糖放多了,齁嗓子。我慢慢咽下去,把碗放回桌上。
“妈,我没说不交。”
婆婆脸色缓了缓,靠回椅背。
“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明子挣钱也不容易,你们年——”
“但我有个条件。”我把话截住了。
婆婆刚松下来的眉头又拧起来:“什么条件?”
“既然您说这是房租,那咱们得签个租赁合同。每个月我给您转三千,走银行转账,写清楚是房租。水电物业我出一半,另一半您出,因为您是房东。您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拟合同。”
空气静了两秒。
陈明猛地抬头看我,粥还在嘴里没咽下去。婆婆手指停在桌面上,像被人按了暂停。
“你说啥?”
“我说签合同。”我看着她,“您说了,这是租房子。那就按租房子来。月租三千,我交。但您得给我开收据,下个月我要办租房补贴,公司给外地员工一个月补助八百,需要房东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
这句话是我现编的。但我说得又慢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她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用手指着我鼻尖:“你、你跟我来这套?”
“我按规矩办事。”我笑了一下,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妈,您要是不想签合同也行,那就别谈什么房租。我的工资我自己管,家里开销我出一半,每月月底咱们对账。”
陈明终于把粥咽下去了:“晓冉你少说两句——”
“你闭嘴。”婆婆厉声打断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赵晓冉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写在我名下的,我让你住你就能住,我不让你住你收拾东西滚蛋!你跟我谈合同?你跟我谈规矩?你一个月九千挣着,谁给你的底气跟我叫板?!”
客厅里只剩她喘气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金耳环上,一晃一晃的。桌上那两张银行卡安静地躺着,我伸手把工资卡和存钱卡拿回来,装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
“妈,我去买菜。中午想吃什么?我买条鱼吧。”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换鞋。身后是婆婆气急败坏的骂声,什么不知好歹、什么没家教、什么陈明当初瞎了眼。陈明在中间和稀泥,声音又小又乱。
我拉开门走出去,防盗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听见婆婆拔高了嗓门喊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楼道里很安静。我一步一步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停下来,靠在墙上。墙皮有点凉,透过毛衣渗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大学室友许萌萌发来的微信,三张图片。前两张是某个本地论坛的截图,是《我妈说现在有些女的真会装,月薪两万多偏说自己九千,骗婚呢吧》。发帖人ID我看了一眼,一串数字,头像是朵荷花。
第三张是许萌萌自己的聊天截图,她问了句“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没回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明,只有一个字。
“回。”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下楼。
楼下花坛边坐着两个老太太,一个在剥毛豆,一个在扇扇子。看见我下来,扇扇子的那个停了手,上下打量我一眼,跟另一个交换了个眼神。
我没看她们,径直往菜市场方向走。走了大概二十步,背后传来压低了嗓门的对话声,我没听清具体内容,只隐约捕捉到两个字——“那个”。
我脚步没停。
菜市场口卖豆腐的大姐看见我,笑着招呼:“小赵今天来这么早啊?”
我也笑:“是啊,想买条鱼,中午清蒸。”
大姐给我挑了一条活鲈鱼,装袋的时候多塞了一把葱:“拿着,不要钱。”
我说谢谢。拎着鱼往回走的时候,手机第三次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就一句话。
“你婆婆昨天在居委会查你社保记录,查完脸都绿了。你当心点。”
我没署名,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停下来,站在马路边,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地坠着,鱼在袋子里扑腾了一下。
绿灯亮了。我迈步往前走。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没暗下去。我走过了马路,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个号码我翻遍了通讯录也对不上号,但发信息的人清楚婆婆昨天去居委会干了什么。
我回了两个字:“你是?”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对方没再回复。
到家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婆婆的声音,压低了的,夹着哭腔:“……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她现在就敢这么跟我说话,以后还得了?你这媳妇我管不了了,你看着办吧。”
陈明在说什么,声音太低,我站在门外听不清。
防盗门被我推开的时候,里面瞬间安静了。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睛,陈明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进来整个人僵了一瞬。他嘴张了张,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鱼上,又移开。
“晓冉,妈刚才说的是气话。”陈明嗓子发干,“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鱼拎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手,水声哗哗的。
婆婆的脚步声从客厅移到了厨房门口。我转过身,她站在门框里,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得很紧的、嘴角发僵的表情。
“晓冉,”她说,“你想签合同是吧?行。明天你带上身份证,咱们去趟房管局。”
她的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
“去那儿干嘛?”
“加名字。”婆婆咬了咬牙,“我把我名字底下那套小房子,加上你的名字。你给我生个孙子,那套房子就是你的。”
我关掉水龙头,水滴从指尖一颗颗落进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脆。
第2章
我没接婆婆的话。厨房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有小孩在楼下追着跑,尖叫声被风送进来,又被抽油烟机的嗡鸣盖过去。我拿抹布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挂回挂钩上,转过身。
“妈,午饭吃鱼,清蒸还是红烧?”
婆婆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再重复加名字的事。她转身走了,拖鞋底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回客厅跟陈明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然后防盗门开了又关。
陈明进了厨房,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晓冉,我妈刚才说的加名字是认真的。”他声音很虚,像在试探一块冰面能不能走人,“你要真想要……”
我把鱼从塑料袋里拎出来,鲈鱼滑溜溜的,我一只手扣住鱼鳃,另一只手拿起刀背往鱼头上敲了一下。鱼不动了。陈明往后缩了半步。
“陈明,你妈在居委会查我社保记录,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比两分钟还长。
“……我不知道。”他说,“但就算查了也没什么吧,妈就是好奇你单位给交多少。”
我把鱼鳞刮进垃圾桶,刀刃刮在鱼皮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水龙头重新打开,血水顺着台面流进下水道口。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陈明愣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八千五……”
“你妈查我社保记录的时候,能看到我每个月的缴费基数。按我的基数倒推,我月薪两万三。你觉得她昨晚到今天这一出,是因为我那九千块工资卡的事,还是因为她发现我骗了她?”
陈明靠在了门框上,双手插兜又掏出来,没地方放似的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我的背影,终于说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你报的是假的……”
“我跟你说了,你转脸就忘了。”我把鱼冲洗干净摆在盘子里,切姜丝的手没停,“订婚那天你妈问你,你脱口而出九千,我在桌底下踢了你两脚你都反应不过来。我当场改口说一万五?你妈怎么想?”
陈明不说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手机,筷子夹菜夹空了两次。我没问他看什么,就着清蒸鱼吃完了大半碗米饭。饭后他钻进书房打电话,门关着,我在客厅听见他偶尔拔高的尾音,像在跟谁争执,但很快又压下去。
那天下午我补了个觉。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什么都没解释,只发了两个字:“别签。”另一条是许萌萌,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打听发帖人的身份。
我给许萌萌回了个“先不急”。然后盯着“别签”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条短信的语气不像好心邻居,更像知道内情的人。我翻回号码详情页,犹豫了几秒,没拨过去。
周日早上,我回了我妈家。
我妈在阳台晾衣服,听我说完上周六的事,手里的晾衣架停在了半空,一件白衬衫搭在架子上,水珠滴在她拖鞋上。
“她让你交工资卡?”我妈把衬衫挂上去,转过身来看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们才结婚三个月,她凭什么?”
“她说那算房租。”
“房租?”我妈声音拔高了,随即又压下去,扭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我爸在沙发上看报纸没抬头,“那房子写她名底下,让你交房租,合着你们夫妻俩过日子,你一个人交钱住自个儿家?”
“我没交。”我把茶几上的橘子剥了,递给她一半,“我跟她说要签合同。”
我妈接过橘子没吃,看着我,眉头拧着:“你爸当初就不同意你跟他,你说他对你好。好在哪里?他一个月挣八千五,房贷不用还,车是你陪嫁的,这日子他有什么压力?你婆婆现在这样对他当然装死,他但凡站出来说句硬话,他妈能这么冲你?”
我没吭声。她说的是事实,但我也不想在爸妈面前把陈明说得一无是处。当初选他,确实是因为他脾气好、没架子、我说什么他都点头。但现在这种“好”到了婆媳冲突里,就变成了和稀泥和不作为。
“妈,她昨天说要把她那套老房子加我名字。”
我妈刚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差点噎住:“她说什么?”
“说生了孙子就给我。”
我妈沉默了很久。她把手里的橘子搁在茶几边上,重新拿起了晾衣架,一件件往绳上搭。背对着我的时候她说:“晓冉,你婆婆这种人,给出来的东西都是钩子。她今天加你名字,明天就有新说法管你。你别贪她那套房子。”
我说我知道。
从我妈家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隔壁楼住的张阿姨。张阿姨以前跟我妈一个单位退的休,见了我拉住胳膊,左右看看没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晓冉,你们家那栋楼底下那个王奶奶,昨天跟我们唠嗑说你婆婆在楼下跟人说你工资的事。说你赚得少还不顾家。”
我说没事,让她说。
张阿姨拍我手背:“你心里有数就行,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单位就这样。”
我笑了笑走了。走出十几步才把嘴角放下来。婆婆在楼下说我的事,那说明周六的事她没消化掉。按她的性格,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一定还有后手。
周一上班。
我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市场主管,底下带五个人,平时忙起来脚不沾地。上午开了两个会,午休的时候坐在工位上啃三明治,手机亮了一下。陈明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单位,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
“晓冉,我妈今天早上来找我了。她说……”他顿了一下,听见吞咽口水的声音,“她说她要我们俩这个周末去她那边吃饭,让我姐也回来。她说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让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把三明治放下,打字回他:“什么话?”
他隔了五分钟才回:“我没问出来。她不肯说。但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你到时候好好说话,别跟她顶。晓冉,要不你就服个软,妈脾气硬,你软一点她就——”
我没看完就锁了屏。
下午四点多,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说公司要参加下个月在省城举办的行业展会,他打算让我带队去对接几个大客户。临走他又补了一句:“对了,赵晓冉,人事那边说你家那边有人打电话来核实你的入职时间和职级,说是居委会做人口普查需要。我让他们按流程回了,但跟你提一嘴。”
我说谢谢总监,抱着文件回了工位。
坐在电脑前面,屏幕反光里我看见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婆婆在居委会查了我的社保记录还不够,电话直接打到了公司来核实入职时间。她到底想要什么?
那天下班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楼门口的灯箱亮着白晃晃的光。手机响了,是陈明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声音听起来不太对,鼻音很重,像哭过。
“晓冉,妈说……妈说周末让你把工资卡带过去。她说她不是为了钱,就是要一个态度。她说你要是不带,那房子的事咱就得重新谈。你……”
“重新谈什么?”
他吸了一下鼻子:“她说,那房子她要收回去,让我俩搬出去租房子住。她说她不拦着我们过日子,但她的房子她说了算。”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陈明,你什么意见?”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然后他说:“我……我劝劝她。”
“你劝不动。”我说,“你妈下了决心的事,你哪次劝动了?”
他没接话。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喘气,声音很重。
“那周末我去。”我说,“你跟你妈说,我去。工资卡我会带。”
陈明明显松了口气:“真的?晓冉你——”
“但有些话我也要当面跟她说明白。”我打断他,“你让她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灯下站了大概半分钟。晚风有点凉,吹得裙摆贴在小腿上。我翻出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周末她让我去吃饭,要收房子。你有话现在说。”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先是“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折腾了好几轮,最后发过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张图片,拍的是某个手机截图,内容是一个微信群聊天记录。群名叫“陈家大院”,群成员头像排成两排,我没存过这个群,但一眼认出了婆婆那只荷花头像。聊天记录里婆婆发了一段文字:
“明子那媳妇工资根本不止九千,我在社保那查了,她单位给她交的基数能倒推两万多。你们说这女的是不是从订婚就开始骗我们家?明子老实不知道,我当初就不乐意这门亲事。”
底下陈娟回了个捂脸哭的表情,跟着一句:“妈,你查这个干嘛呀,人家挣多少是她的事。”
婆婆秒回:“什么叫她的事?她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事!”
后面还有几条亲戚的附和,我没细看,因为第三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了。
“我叫孙婷。陈明的前女友。他在跟你结婚前一个月还来找过我,说不想结这门亲。”
我盯着屏幕,呼吸变慢了一拍。
拇指往上划,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群聊截图。然后我按住语音键,用很平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周六来不来?来的话当面聊。”
发完之后我锁了屏。抬头看着对面写字楼一格格亮着灯的窗户,玻璃幕墙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周六。我等着。
手机在掌心里又震了一下。我没低头看,猜测是孙婷的回复。但下一秒连着震了三下,是来电,来电显示的名字让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妈。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我妈压着嗓子、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一样的声音:“晓冉,你婆婆今天下午来咱家了,带了你爸单位一个退休的老领导一块儿来的,你爸现在脸都绿了,你赶紧回来。”
我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泛白。
“她来干嘛?”
“来跟你爸说,”我妈嗓子发颤,“说你婚前隐瞒收入,说这是骗婚,说她要去你们单位闹,问你爸管不管。”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废纸,打着旋从我脚边擦过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马上回去。”
第3章
我打车回我妈家,路上用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手机震了两次,一次是陈明打来的,我没接。一次是我妈发的微信,就三个字:“到家说。”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灯全亮着。我爸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茶,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烟灰缸里有三根烟头,我爸戒烟五年了。我妈靠在他旁边坐着,手按在他小臂上,看见我进来站起了身。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褶子比上周末回来时深了一截。
“坐。”他指了指侧面的单人沙发,“你婆婆带着老周来的。老周以前是我车间主任,退休了,你婆婆不知道从哪找到的他。进门先寒暄,寒暄完了你婆婆拿了个信封出来,里面是你社保记录打印件。”
我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我爸把喝了一半那杯茶推到我面前,茶凉了,漂着一片茶叶梗。
“她说你订婚的时候报九千工资,实际拿两万三,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诚信问题。她说她问过你,你当着她面说的九千,她拿这个当理由说你骗婚。”我爸顿了一下,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老周在边上坐着不说话,但他听着。你知道老周那张嘴,出了这门明天半个厂区都知道老赵家闺女骗婚。”
“我没骗婚。”我说。
“我知道。”我爸把烟灰缸推到茶几一角,“但你当初为什么要报九千?”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觉得每一个解释都站不住脚。我报九千是因为当时饭桌上婆婆问得太突然,我本能地觉得说真话会出事,事实证明我的本能没有错。但我说出来更像狡辩。
“爸,我不报九千她就不拿这事儿作文章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查到我的社保记录就开始闹了,我报多少她都能找出毛病。报九千她说我骗人,报两万三她也有话说——挣这么多还不交家用,你们家娶个祖宗回来。”
我爸没有反驳。他把那支没点着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在手指间搓了两圈,又塞回去。
“你婆婆说了,周六要去你们家吃饭是吧?”我妈插了句嘴,“她跟我说了,让你周六带上工资卡,当面做个了断。”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梗竖着漂在水面上,像根小桅杆。“她让我交工资卡,理由是我住她房子。我说了,签合同给房租,她不接受。她现在改路子了,拿社保记录说事,把这事从钱的问题变成人品问题。她在抢的是道德高地。”
我爸终于点上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那周六你打算怎么回她?”
“按合同来。三千房租,转账,开发票。她要闹去单位,随便。我只在领导面前说过一次我的收入,那还是入职时填表的事。剩下的,我报多少是我娘家的私事,我没义务跟她报备。”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爸抬手拦了她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没弹。
“行。”他说,“周六我跟你去。”
“爸——”
“我不是去吵架的。”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用了点力气,“她带了老周来给我上眼药,我得还她这个礼。周六我就在你们楼下等着,她要说理我上去跟她说,她要是动别的手,她自己掂量。”
那晚我没回婚房。睡在我出嫁前的房间里,床单还是我妈换的碎花款,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气。我躺了很久没睡着,拿手机刷了一下那个荷花头像发的帖子,已经被论坛管理员删了,但转发的截图还在别的帖子里飘着。有人回了句“这婆婆管得也太宽了”,底下跟了十几条骂原帖楼主的。
我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
周二、周三、周四,日子照过。公司展会的方案交上去了,总监批了,让我周五带团队做最后的细化。我白天在工作上精力集中,但午休和下班路上会下意识地查看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孙婷自从周六晚上发完那三条之后没再说过话,我发的“当面聊”她已读了,没回。
周四晚上,许萌萌给我打了个电话。
“晓冉,那个帖子背后的人我摸到了。”她语气里有种憋不住的东西,“发帖的ID虽然是个新号,但是注册手机号我让人帮忙查了,是陈明他姐陈娟的副卡号码。”
我正坐在出租车上,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陈娟?”
“对。就是说你骗婚那个帖子,是从陈娟的手机号发出来的。她自己发的,还是把号借给了你婆婆用,我还没法确定。但源头是她没错。”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过了一遍订婚宴上陈娟帮我说话那句“九千在咱们这儿可不低了”,又过了一遍那张“陈家大院”群聊截图里陈娟回的捂脸哭表情。她看起来一直在打圆场,但她婆婆查到的信息从哪来的,陈娟比谁都清楚。
她妈查社保记录需要身份证号和入职单位名称,这些东西陈明知道,陈娟也知道。但陈明那个脑子想不起来拿这些去给他妈做文章,陈娟不一样,她在街道办事处上班,跟居委会的人熟。
周五下班前,我收到了孙婷的微信。就一句话:“周六下午两点,你们小区门口咖啡店。我等你。”
我回了个“好”。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陈明从昨晚就没怎么跟我说话,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机攥在手里来回转。看见我出来,他张了张嘴,说:“妈让我们十点到。”
我说行。
我们九点四十出的门。我穿了件黑色长袖衬衫,深灰裤子,平底鞋,头发扎起来。陈明在旁边开车,一路没说话,手指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敲的是乱的节奏。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晓冉,今天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别跟我妈吵。”
我转过头看他。他嘴角往下撇着,眼袋比平时重,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像几天没睡好。我忽然觉得他挺可怜。他妈和他媳妇之间横着一道沟,他在沟中间站着,迈哪边都怕摔,干脆两只脚钉在原地不动。
“我不吵。”我说,“我只说我的条件。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他没再说话。车拐进婆婆住的那个老旧小区,梧桐树影子打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晃。
陈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了件枣红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见我们下车迎上来两步,脸上堆着笑。
“来了啊,妈等半天了,快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伸手去拉陈明的胳膊。我走在他们后面,跟着上了三楼。防盗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炖肉的香气。
婆婆坐在餐桌主位。今天穿了件暗紫底色金线绣花的对襟褂子,耳朵上那对金耳环换成了更粗更亮的款式。桌上摆了六菜一汤,比订婚那天还丰盛。看见我进来,她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坐吧。”
我坐在她右手边。陈明坐我旁边。陈娟坐对面。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中间一盆红烧肉冒着热气。
婆婆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吃。自己家别客气。”
我道了谢,没动那块排骨。她也不催,自己吃了几口菜,又喝了两口汤,把瓷勺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晓冉啊,”她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上,“今天叫你过来,是想把上回的事说透。上回在家我说让你把工资卡交上来,你不乐意,说要签合同。这事儿我回去想了,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提的条件也有你的道理。”
陈明明显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准备夹菜。但婆婆话没说完。
“但你瞒着我你的真实收入,这事儿咱们得先掰扯清楚。”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你说你月薪九千,我问了社保那边,你单位交的基数反推出来两万多。我就想问问你,订婚那天我问你工资,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九千,这是什么意思?”
陈娟低下头扒饭。陈明筷子停在半空中。婆婆的目光钉在我脸上,那根金耳环随着她说话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妈。”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跟她一模一样的角度,“那天您问我工资,陈明替我答的九千。我没来得及改口,但我承认我没当场纠正,这是我的问题。”
“你承认就好。”婆婆点头。
“但我纠正不纠正,结果都一样。”我继续道,“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的收入是我个人的事,我婚前攒的钱属于我个人财产。您要房租,我同意。月租三千,咱们签租赁合同,走银行转账,您给我开发票。这是我在法律上能做的全部。工资卡我不能给您,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张卡里的钱是我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换来的,它归我支配。”
婆婆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眼陈娟,陈娟立刻放下碗筷接话:“晓冉啊,你看妈也不是图你钱,她就是觉得你俩过日子得有个规划,钱放一块儿好统筹——”
“姐,我刚才说得很清楚了。三千房租,合同,转账,发票。任何别的,我做不到。”
餐桌安静了。炖肉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的声音清晰可闻。
婆婆伸出手,把她面前那个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得对,收入是你个人的事。”她说,“那我的房子也是我个人的事。你们今天回去收拾东西,下周一之前搬出去。我不收你房租了,你爱住哪儿住哪儿,你自己支配你的钱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攥得发白。
陈明“腾”地站了起来:“妈!”
“坐下。”婆婆眼皮都没抬,“我说的有错吗?她说了,她的钱她支配。我的房子我支配,天经地义。你们两口子住我的房子一分钱不交,天天跟我谈合同谈法律,我今天就把法律给你们讲清楚——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没有义务让任何人住。”
陈明站着没动。我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在发抖,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他在等我服软。
我没说话。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分。
“妈,您让我搬出去,可以。但搬家需要时间,我周一之前搬不完。而且我有个东西想给您看。”
我把手机解锁,翻到孙婷发来的那张群聊截图,点开放大,转过屏幕面向婆婆。
“这个群叫‘陈家大院’,群主是您。截图里您说的话我不用重复了吧。”我看着她的脸,“您在我订婚第二天就在亲戚群里说不同意这门亲事,在背后查我的社保记录,在论坛上发帖说我骗婚。您给我爸单位的老领导送材料上眼药。您做这些事的时候,考虑过您儿子的脸面吗?”
婆婆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她的脸从紫红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青灰。陈娟“哎呀”了一声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抬头瞪着我,嘴唇哆嗦着:“赵晓冉你从哪里弄到这个的?!”
陈明绕过来想拿我手机,我收回来锁了屏。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屋里四个人同时看向防盗门。婆婆坐的位置离门最近,但她没动,目光从门上移到我脸上。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陈娟站起来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整个人的动作僵住了。她回过头,声音变了调:“妈……是、是那个谁……孙婷。”
陈明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婆婆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一只手撑着桌面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我站起来,绕过椅子,朝门口走过去。经过陈明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抓了一下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指头掐进肉里。
“赵晓冉。”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他手指在抖。
“你问她。”我说,“她说她来当面聊。”
第4章
我从陈明手里抽出手腕,没回头看他。陈娟挡在门口,一只手按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扒着猫眼,整个人像钉在那儿了。我从她肩侧伸手搭上门把手,用了点力往下一按。
“姐,让一下。”
陈娟没让,反而把身体往门板上贴了贴。“赵晓冉你疯了?你让她进来干嘛?她跟我们家早就没关系了——”
“跟你没关系,跟陈明有关系。”我把声音放平,“而且今天是她自己要来的。”
陈娟回头看了眼她妈。婆婆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胸口的起伏从对襟褂子的暗紫色布面上能看得一清二楚。她没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门上,又移回来,嘴唇翕动了两下。陈明在后面站着,像被人抽了筋。
我按下了门把手。
防盗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酸味和楼下人家炒辣椒的呛味。孙婷站在门口,比我想象中瘦,中长发别在耳朵后面,穿了件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脸上没化妆,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色。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带子勒在肩膀上,袋口露出一角牛皮纸信封的边缘。
她先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屋里。她的视线在陈明脸上停住,就那么看着他。
陈明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椅腿上,发出闷响。
“孙婷?”婆婆终于出声了,声音比她平时说话尖了半个调,“你来干什么?我们家今天办家事,你一个外人——”
“阿姨。”孙婷把帆布袋从肩上取下来,夹在腋下,迈进了一只脚,“我今天来找您儿子的。跟他几句话。说完了我就走。”
陈娟拦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张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鸡:“你有什么话电话里不能说?你跑我们家来——”
“电话里说不清楚,当面说方便。”孙婷侧了侧身绕过陈娟的胳膊,进了客厅。她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塑料拖鞋底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
客厅里一时间站了五个人,只有婆婆还坐在椅子上,陈明站在餐桌对面,陈娟杵在玄关那不动,我靠墙站着,孙婷在茶几旁边停下来。
孙婷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打开,就搁在袋子上面。
“陈明,”她看着他说,“我跟赵晓冉说了,你跟我联系是在你们结婚前一个月。但我说得不够清楚。我给你补上。”
她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来是一份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屏,用订书机钉在一起。她翻开第一页,冲陈明举了一下,像举一张牌。
“八月五号,你夜里十一点给我发消息,说你这婚结得不情不愿。你说你妈催你催疯了,你说你这辈子没有真正喜欢过谁,跟我在一起那两年是你最轻松的日子。我截了图。”
陈明的脸像被人搧了一巴掌。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陈明,今天你老婆在这,你妈你姐也在。你把话说清楚。”孙婷把第一页放下来,又翻到第二页,“八月十二号,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录了音。你在电话里说,你媳妇性格太硬,以后肯定跟你妈处不好。你说你妈让你婚后把工资卡交给她管,但是你觉得你媳妇不可能同意。你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你妈消停点。”
屋里安静得像被人抽了真空。陈娟嘴里“嘶”了一声,像牙疼。婆婆手指头还在桌面上抠着,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看着陈明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上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跳。
“陈明,我问你个事。”孙婷把聊天记录搁回茶几上,“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你知不知道自己马上要结婚了?”
陈明终于说话了,嗓子像砂纸刮过铁皮:“孙婷你别说了行不行?过去的事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孙婷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陈明,你结婚之前说你不想结,你结了婚之后又半夜给我发微信说你过得没意思。你当我是树洞还是备胎?八月二十号你发的什么你自己记得吗?”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某一行念出声:“你说‘孙婷,如果当初我没听我妈的话跟你分手,现在什么样?’你发完这条之后自己撤回了,但我截了。”
陈明抬手捂住了脸,掌心压在眼窝上,手指尖插进头发里。他的肩膀在耸动,像在哭,又像在发抖。
婆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往后蹭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绕过餐桌走到陈明身边,一把拍在他后背上,力气很大,陈明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又站稳。
“你哭什么?!”婆婆的嗓门拔到顶,“你哭什么哭!你跟你妈说你不想结这个婚的时候你早干嘛去了?!”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嘴唇也僵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仍然靠着墙,两只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但面上没动。
婆婆转回头去,一把拽住陈明的胳膊把他从餐桌边扯出来,往卧室方向推:“你进去!你给我进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陈明被她搡着踉跄了几步,路过我旁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一下。他满脸是泪,鼻头红着,眼白全是血丝。他看了我一眼,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像“对不起”,又像别的什么。
然后他把自己关进了卧室。门锁咔嗒一声。
客厅里剩下四个女人。婆婆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对襟褂子上的金线在日光灯底下闪着碎光。她转向孙婷,手指头直直戳过去:“你给我出去,现在,立刻。你跟我儿子早就没关系了,你跑这儿来拿几张破纸就想搅我的家?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孙婷没有动。她把聊天记录装回信封,拉上帆布袋拉链,拎在手里,看着婆婆。
“阿姨,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搅你的家。我来是为了说一句话。”她顿了一下,“你儿子跟我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我全转给赵晓冉了。上个月转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她说,她当初问我陈明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他挺好,我这话说得不够良心。所以我来补一句——陈明他配不上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目光平静。我迎着她的视线,点了下头。
婆婆站在我们中间,两边看看,像被堵在两条岔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走。她的脸紫得发黑,喘气越来越急,金耳环随着胸口起伏一荡一荡的。陈娟赶紧过来扶住她胳膊,一边拍她后背一边冲我和孙婷喊:“你们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了!”
我没理陈娟。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新微信,许萌萌发的:“查到了,发帖那个论坛账号,注册手机号是陈娟的。但她上周把这个号借给她妈用了三天。帖子是你婆婆自己发的。”
我锁了屏。转身看着陈娟。
“姐,你妈在论坛上发帖子说我骗婚的时候,用的是你的手机号注册的账号。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陈娟脸上的血色也褪了,她扶着婆婆的手收紧了些,嘴张着,没有声音。婆婆整个人靠在陈娟身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陈娟终于挤出话来,嗓子眼都在打颤,“你去找发帖的人对质去!你找我干嘛!”
“发帖的人是你妈。但账号是你的。你妈写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我说,“姐,你一直在两边劝和,但你把你妈的手机号给她拿去发帖的时候,你知道帖子的内容是什么。你什么都没拦。”
陈娟嘴唇哆嗦着,眼泪突然就滚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冲我喊:“赵晓冉你够了没!你非要把我们家拆散了才满意是不是?!你查这个查那个,你雇人来家里闹,你到底要什么?!你要钱我给钱,你要房子我把妈那套老房子给你行了吧!你放过我们行不行!”
我看着她满脸的泪。她的眼泪掉得很快,顺着下巴滴在对襟褂子同款面料的领子上。婆婆瘫在她怀里,喘气声越来越急,一只手抬起来指着门口,指尖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孙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对我做了个“走”的口型。
但我没迈步。我看着陈娟和抱在一起的两母女,站在满桌没动几筷的饭菜中间,红烧肉的油花在盘子里凝成了一层白膜。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举起来,对着陈娟。
“姐,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你说房子给我,是你主动提的。你说你妈发帖子的事你知情,也是你自己承认的。我需要你用的时候你来做证人。”
陈娟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满脸泪痕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瞳孔放大了。
卧室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墙上。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卧室门。陈娟松开了婆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去敲门还是该先管她妈。婆婆靠在餐桌边上,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还在捂胸口,嘴唇的颜色从紫红变成了灰白。
卧室里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更沉。然后是陈明的哭声,从门板后面透出来,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像“够了”又像“滚”。
我看着那扇门。婆婆终于从桌上撑直了身体,喘了一口长气,嗓音嘶哑着冲陈娟喊:“开门!别让他出事!”
陈娟手抖得钥匙捅了两次才捅进门锁。咔嗒一声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陈明跪在床尾的地板上,脑袋抵着床垫边缘,床头柜上的台灯倒在一边,地上散着几本书。他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满脸鼻涕眼泪混在一起,额头上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撞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屋里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脸上。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了一句话。
这回我听清了。他说的是:“赵晓冉,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我。”
我看着他跪在地板上的样子,衬衫皱巴巴地卷到腰上,裤腿沾了灰。这一刻我忽然想不起来当初看上他什么了。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被眼泪糊得面目模糊,跟订婚宴上笑嘻嘻替我回答“她挣九千”的那个陈明,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陈明。”我说,“你跟你前女友说你不想结婚的时候,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捂住了脸,整个人缩下去。陈娟蹲在旁边拍他后背,一边拍一边抬头看我,眼神里夹杂着哀求、愤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婆婆靠在门框上喘气,金耳环歪了,挂在耳垂上摇摇欲坠。
我关掉录音,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明,你妈让我周一之前搬出去。我周六下午搬。你不用回来帮忙。”
我转身往外走。孙婷拎着帆布袋跟在我身后。防盗门打开的时候,楼道里的穿堂风又一次灌进来,吹得身后的门板微微震动。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门口花坛边那两个老太太还在。这回她们没交换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和孙婷一前一后走出来。扇扇子的那个扇子都忘了摇。
我走到小区门口,一辆白色SUV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我爸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半根烟。
“谈完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孙婷,“上车,先送你朋友。”
我没客气,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孙婷犹豫了一下坐了副驾。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那栋楼的窗户,三楼那扇窗帘剧烈地晃了一下,又拉上了。
车上了主路之后我爸才开口:“你婆婆没动手吧?”
“没有。”我说,“她先倒了。”
孙婷在副驾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没看。车窗外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座椅上画出一块块碎光斑。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去哪儿?”
我说:“回我那儿。今天搬。”
第5章
车停在我和陈明住了三个月的那个小区门口。我爸看了一眼楼栋方向,转过头来问我:“你自己搬还是我上去帮你?”
“我自己来。没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的事。”
我爸点了点头。孙婷从副驾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有需要找我”,把手机号报了一遍,我存了。她下车替我拉开后门,我踩在地上的时候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聊天记录原件我发你邮箱了。你随时需要随时用。”
我说好。
她回了车上。我爸挂了挡,车慢慢驶离路沿之前,从车窗里丢出来一句话:“完事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白色SUV汇入主路车流,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我拎着包站在小区门口,保安亭里的大叔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刷手机。
上楼的时候我在二楼拐角那堵墙边停了一下。上回站在这儿收到许萌萌发来的论坛截图,距离现在也就一个礼拜。那会儿墙皮贴着后背是凉的,现在太阳升到中天了,墙面晒出了温度。
我用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还是早上的样子,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扫着台面。厨房水槽里泡着早上用过的两只碗,碗沿上飘着一片碎葱叶。
我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我的衣服只占了左半边四格,右边几格空着,陈明的衬衫歪歪扭扭挂在栏杆上。我把他那些衬衫推到一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下拿。T恤、牛仔裤、两条裙子、三件外套、一件羽绒服——虽然才九月份,但我妈说过季衣服要先收好。叠好了码进行李箱,压了压,拉链能拉上。
梳妆台的抽屉里是我自己的东西。化妆品、护肤品、发绳、几副耳环。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里面的东西哗啦落了一堆。银行卡我贴身收着。抽屉底板落着一张拍立得照片,我和陈明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他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我靠在他肩膀上抿着嘴笑。
我把照片翻过去,背面什么也没写。犹豫了两秒,还是放进了行李箱夹层。抽屉塞回梳妆台的时候发出空洞的摩擦声,像什么被掏空了。
卫生间里我的牙刷、洗面奶、毛巾。全部收进收纳袋。镜柜里还有一瓶他用的男士面霜,我给他留着了。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我的东西只剩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和一个斜挎包。我拉上卧室门,拖着箱子走到客厅。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听见茶几上有震动声。我过去看了一眼,是陈明的手机,屏幕朝上亮着,微信弹窗跳出一条消息,备注名字是我婆婆。
“明子,你媳妇走了没?走了你给妈回个话。那个贱人今天敢带人到家里来闹,妈不会让她好过的。”
我盯着那个屏幕亮了三秒,灭了。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防盗门锁咔嗒锁上。
下楼的时候碰见对门邻居大姐出来倒垃圾,看见我拎着行李箱愣了一下:“小赵你这是……”
“出差。”我说,“出趟远门。”
大姐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去我妈家。路上手机震了好几次。陈明打了三个电话,我按了静音没接。婆婆的号码也弹进来一次,我直接挂了。微信上许萌萌发了一串消息:“你回你妈家了吗?你婆婆那边的帖子我让人盯着了,删了又发了一版新的,但新版的IP地址跟前两天那个不一样,好像换人操作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新的帖子更长——《订婚时骗工资,婚后带人来闹公婆,这媳妇我儿子要不起》。我没点进去,退出来回了许萌萌三个字:“知道了。”
到了我妈家,我爸在厨房下面条。我妈帮我把行李箱提进房间,看我蹲在地上拉开拉链往外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晓冉,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先住两天。”我把羽绒服塞进衣柜,“周一正常上班。房子的事我再找。”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坐在床沿,伸手帮我叠一件刚拿出来的卫衣,叠了两折又展开重新叠,像在找一个更整齐的折法。“陈明那边……他打电话来了,你爸接的。他说他要来找你。”
“他来了再说。”
晚饭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我爸炒的鸡蛋嫩得能掐出水。饭桌上安静了十分钟,我吃完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的时候我爸也放下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闺女,你今天上午让那个姑娘进门,是做对了。但你婆婆那个人,你今天踩了她的脸,她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工作单位那边,她去过一回,就会有第二回。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我说,“她所有的招数就那几样。查社保、发帖子、闹单位、拉人情。她能摸到的东西不多了。但我手里还有她家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屏。她再折腾,我没那么好说话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碗收去厨房的时候,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盖住了客厅电视里放的晚间新闻。
周日我哪儿也没去。在家帮我妈换了两盆花的土,下午睡了一觉,醒来天快黑了。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陈明的。我一条一条看过去。
最开始的是语音,七八条,每一条都二十秒以上。我点开一条听了开头,他的声音又哑又乱,中间夹着抽鼻子的声音:“晓冉你接电话行不行……妈把我手机收了,我现在用的我姐的备用机……你让我见你一面,就一面……”
我按掉了。后面跟着几条文字,越到后面越短。
“我今天回家的时候妈已经把你们房间的门锁换了。”
“她说让你把那套小房子加名字的事收回,她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晓冉,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钱我去跟我妈谈。你要什么都行,你别不理我。”
最后一条是下午四点半发的:“晓冉,我妈把那个帖子转到我们单位群里了。领导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
我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正好打在手机屏幕上,把字照得有点刺眼。我挪了挪角度,回了他四个字:“你先上班。”
周一早上我照常到公司打卡。刚坐下来开了电脑,行政部的小刘就探头探脑地过来,压低嗓子说:“晓冉姐,周六下午有人打电话来公司找总监。说是你家里长辈,投诉你工作日上班时间干私事。总监当时在开会没接到,转了前台留言。你看……”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我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总监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招了下手。
我走过去。他关上门,示意我坐。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咖啡,没怎么喝。他看着我,先笑了一下。
“赵晓冉,你业务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这次展会的方案你做得也很漂亮。”他顿了一下,“但你这边的家庭情况可能影响到工作了。周六那个电话打到前台的时候,留的是你婆婆的名字。她投诉的内容我不全信,但电话是打到公司总机来的,底下同事都听见了。”
“总监,我可以解释。”
他摆了摆手:“不用解释。你的私事不需要跟我说。但是如果有下一次,我会走正式流程跟人事沟通。你来公司三年了,我不想因为这种事给你职业生涯留污点。你处理好。”
我说好。站起来的时候他又叫住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邀请函递过来。“省城那个展会,下周三出发,你需要提前两天去布场。你要是不想被人盯着,出去跑几天也好。那边跟几个新客户的对接也交给你。”
我接了邀请函。回到工位坐下,电脑屏幕上是未读邮件列表,孙婷那封写着“原件”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第一行。我点开附件,下载了压缩包,里面三十多张截图和两段录音文件,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我没打开,把文件夹加密存进了云盘。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啃三明治。这个角落平时没人来,消防安全门上贴着褪色的封条,脚下是铺了灰色地砖的台阶。我靠墙坐着,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最后在“陈明”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我想起来我们从认识到结婚不到半年。他追我的时候天天来公司楼下接我下班,手上拎着奶茶,天冷了带围巾,下雨了带伞。那时候我妈说我图他对你好,我当时不服气,说我就是图他对我的好不行吗?现在想想,他那份好是张彩票——刮开之后能看到的东西太有限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明发来的消息。这回是一条位置共享。定位在“赵晓冉家楼下”——是我妈家的小区地址。
他来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晓冉,我在楼下等你。你别躲我。我们聊聊。就十分钟。”
我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推开消防安全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发了条微信给我爸:“陈明到楼下了。我下去见他。别下来。”
我爸秒回了一个“嗯”。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玻璃门能看见外面的光景。陈明站在小区花坛旁边,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胡茬比上周六更厚了。他两只手攥着手机垂在腿边,整个人瘦了一圈,夹克在他身上晃荡。
他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三米远的距离,他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开合了两下嘴,才挤出一句话。
“晓冉,我妈病了。”
他眼眶红着。
“昨天夜里送急诊了。医生说她血压冲到了两百多。她说她胸口疼。我姐陪着她一晚上没睡。晓冉……”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钉在原地,“你要骂我打我你都行,你回去看我妈一眼。她嘴上硬,但她吓坏了。”
我看着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脸上那些浮肿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陈明,”我说,“你妈是气病的,还是装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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