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借我的路虎当婚车,还回来时油箱加满,后备箱塞了两瓶茅台。我笑着夸他讲究,直到三天后拆卸后座清理杂物,一张泛黄的诊断书从座椅夹缝飘落——患者姓名是我妻子,诊断日期是三个月前,而那个声称“出差”的下午,她分明和邻居在同一家酒店出现过。
第一章
我叫周远航,三十三岁,在东莞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建材公司,日子过得不上不下,但也算安稳。
我和老婆方晴结婚七年,有一个五岁的女儿朵朵。方晴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能顾得上家里。我们的房子买在南城一个普通小区,两辆车——一辆白色卡罗拉是她代步用的,一辆黑色路虎发现是我去年咬牙买的,算是给自己而立之年的礼物。
说实话,买这车的时候方晴跟我吵了一架。她觉得太贵,觉得没必要,觉得我们还有房贷要还。但我就是喜欢,男人嘛,谁没个越野梦?最后她妥协了,只是每次加油的时候会念叨几句。
邻居叫孙磊,比我大三岁,住在隔壁栋的一楼,带个小院子。他在一家外贸公司做经理,老婆刘姐是全职太太,两口子有个儿子在上小学。我们做了五年邻居,关系一直不错——偶尔一起烧烤,互相帮忙收快递,逢年过节串个门喝两杯。
孙磊这个人,怎么说呢,挺会来事的。嘴巴甜,见谁都笑呵呵的,在小区里人缘很好。他经常夸我的路虎好看,说男人就该开这种车,有气势。每次听他这么说,我心里还挺受用的。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初。
那天傍晚我刚到家,孙磊就提着两斤荔枝过来了。他站在门口搓着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远航,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进来说。”我把他让进屋。
“周六我表弟结婚,我想借你的路虎当主婚车,撑撑场面。”他说着把荔枝放在鞋柜上,“我知道这要求有点唐突,但实在没办法,租车公司的豪车都订完了,你这车在我们小区也算头一份了。”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借车给别人,尤其是当婚车。接亲送亲的人多,万一磕了碰了,或者车里弄脏了,心疼不说,还不好开口让人赔。
但孙磊平时确实帮过我不少忙。去年我妈住院,是他帮忙找的关系安排床位;今年年初我出差,也是他半夜帮我送发烧的朵朵去医院。这些情分我都记着。
“行吧,你悠着点开就行。”我最终还是点了头。
孙磊眼睛一亮,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伺候好了,完事儿加满油还你!”
周六那天早上,我把车洗干净,钥匙交到他手上。他穿着一身西装,精神抖擞的,旁边站着几个伴郎,都是生面孔。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看了我的车一眼,说了句“不错啊”,语气听着有点轻佻,但我没在意。
“晚上回来请你喝酒!”孙磊冲我挥挥手,开着我的车走了。
那天我打车去了公司,心里多少有点不踏实。倒不是怕孙磊不靠谱,就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让别人开走,那种感觉很奇怪。方晴说我小气,车不就是用来开的吗?
晚上十点多,孙磊把车开回来了。
我下楼去看的时候,车停在车位里,擦得锃亮。孙磊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满脸红光,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远航,太感谢了!今天这面子给足了!”他把袋子递过来,“加满了油,这两瓶茅台你拿着,一点心意。”
我接过袋子一看,还真是两瓶飞天茅台,少说也得两千多块。我赶紧推辞:“别别别,这太贵重了,加满油就行了。”
“拿着拿着,你不拿就是看不起我!”孙磊硬把袋子塞到我怀里,“今天要不是你这车,我表弟那边都没法交代。你不知道,新娘家那边条件好,本来嫌我们这边车不够档次,结果看到路虎,立马没话说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舌头也有点大。我看他醉得不轻,就说:“行了行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嫂子该担心了。”
“好嘞,改天再谢你!”他拍拍我的肩,踉跄着走了。
我打开车门检查了一下。驾驶座调整过,应该是他开的时候调的。车内没什么异味,也没有烟味酒味,看得出来收拾得很干净。脚垫上甚至看不到泥印子,应该是洗过了。后备箱也空空荡荡的,连根红绳都没落下。
我当时心想,孙磊这人确实讲究,借车还车都体面。
那两瓶茅台我拿回家放进了酒柜,跟方晴说了这事。方晴说:“人家挺懂事的,以后咱们有事也好开口。”
我点点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接下来两天我出差去了广州,车一直停在地下车库没动。周三下午我回来,开车去接朵朵放学。路上我觉得后排好像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
到了幼儿园门口,我停好车,特意回头看了看后排。座椅看着挺干净的,没什么异常。但我还是伸手摸了摸坐垫的缝隙,想着有没有什么碎屑之类的。
这一摸,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像是一张卡片。
我把它抽出来,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方晴。
年龄:32岁。
诊断科室:妇科。
诊断结论:早期妊娠,约6周。同时发现右侧卵巢囊肿,性质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报告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星期二,下午三点多。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方晴跟我说她加班,要晚点回来。我还特意去我妈家接了朵朵,给她煮了面条当晚饭。
但她那天去了医院。
怀孕六周,加上三个月前的时间推算,那就是四个多月前怀上的。可这四个月里,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怀孕的事。而且,她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可能有问题,却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报告,注意到一个细节——就诊医院是东莞玛丽亚妇产医院,这是一家私立医院,离我们家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方晴工作的社区医院在南城,完全是两个方向。
她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做检查?
如果是正常怀孕,为什么不去自己工作的医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这张诊断报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车里?
我努力回想。三天前孙磊借车去当婚车,之后车就一直停在地下车库。也就是说,这张报告要么是本来就掉在我车里的,要么是孙磊他们用车期间掉进去的。
可我从来没在这辆车里见过这张报告。方晴也没坐过几次这辆车,她嫌油耗高,平时都开卡罗拉。唯一一次她坐这车,是两个月前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玩,但那已经是诊断报告日期之后的事了。
除非……这张报告根本不是她自己放进来的。
我突然想起孙磊还车那天,他说车洗过了。如果报告是在洗车之前就在车里的,洗车的人应该会发现才对。但报告是从后排座椅的缝隙里找到的,那个位置确实容易被忽略。
可问题是,如果报告是方晴自己掉的,她为什么不找?她难道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丢了吗?
除非她根本不知道这份报告的存在。
或者说,这份报告根本就不是她的。
我重新看了一眼报告上的名字——“方晴”。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没有错别字。年龄也对得上。但照片呢?报告上没有贴照片,只有名字和基本信息。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方晴这个名字不算特别常见,而且32岁的女性,在东莞玛丽亚妇产医院做检查,这也太巧了。
我握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朵朵从幼儿园出来了,蹦蹦跳跳地跑向我。我赶紧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挤出笑脸。
“爸爸,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妈妈呢?”
“妈妈上班呢,爸爸今天回来得早。”我帮她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发动了车。
一路上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我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全是那张诊断报告。卵巢囊肿,性质待查——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回到家,方晴已经在做饭了。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朵朵跑过去喊妈妈,方晴弯腰亲了她一下,抬头冲我笑了笑:“回来了?广州那边怎么样?”
“还行。”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她说着翻了一下锅里的菜,“对了,你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周末让我们回去吃饭。”
“哦,好。”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跟我在一起七年,我以为我了解她的一切,可现在我发现,她身上可能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晚饭的时候,我几次想开口问她关于医院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朵朵在旁边,我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方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终于找了个听起来不那么突兀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你最近好像瘦了点。”
“是吗?我倒没注意。”她笑了笑,继续吃饭,“可能是夏天胃口不好吧。”
她回答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破绽。如果我不是看到了那份报告,绝对不会起疑。
晚上哄朵朵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抽烟。方晴洗完澡出来,看我一个人坐着发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怎么了?有心事?”
“没有,就是在想公司的事。”我把烟掐灭,“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文件。”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回了卧室。
我等她关上门,拿出手机搜了一下东莞玛丽亚妇产医院。这家医院在网上评价还不错,主打高端服务,收费比公立医院贵不少。方晴一个社区护士,月薪也就五六千,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做检查?
除非有人陪她去,或者有人替她付钱。
想到这里,我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朵朵去幼儿园,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开车去了玛丽亚妇产医院。
医院在一栋独立的写字楼里,装修得很豪华,大厅里有钢琴,前台小姐穿着制服,笑容甜美。我走到挂号窗口,说要查一下三个月前某个日期的就诊记录。
“先生,患者的就诊记录属于个人隐私,我们不能随便查询。”窗口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拒绝了我。
“我是患者的丈夫,她叫方晴,我需要确认一些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那请您出示您的身份证和结婚证,我们需要核实身份。”
我愣住了。我根本没想过要带这些东西。
“我没带,能不能通融一下?”
“抱歉先生,这是规定。”
我站在大厅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在这时,我看到电梯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
我快步走过去:“医生您好,打扰一下,我想咨询一个问题。”
她停下来看着我:“什么事?”
“三个月前,有一位叫方晴的患者在您这里做过检查,我是她丈夫,我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方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方晴,32岁。”
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生,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向家属透露患者的诊疗信息。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建议您直接和您太太沟通。”
“我知道,但是……”我咬了咬牙,“我怀疑那份检查报告有问题。”
医生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您说的那位患者,是不是个子不高,留着短发,戴眼镜?”
我的心猛地一紧。
“是的。”
“那您确定她是您太太吗?”
“什么意思?”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先生,我只能告诉您,三个月前确实有一位叫方晴的女性来过我们医院,但陪同她来的是一位男性,自称是她的丈夫。”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抱歉,我不能描述太多。但我建议您,好好和您太太谈谈。”医生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了诊室。
我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陪同方晴来医院的,是一个自称她丈夫的男人。
不是我。
那是谁?
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我不敢去想。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坐进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我掏出手机,翻到孙磊的微信,盯着他的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和刘姐,还有他儿子,笑得阳光灿烂。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孙磊借车那天,他穿的那身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那是新郎或者伴郎才会戴的东西。但他说是他表弟结婚,他是帮忙的。
还有那个瘦高个儿,说“不错啊”的那个伴郎,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
我拨通了孙磊的电话。
“喂,远航?咋了?”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孙磊,我问你个事儿。”我的声音有点哑,“上周六你借我车,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说了吗,我表弟结婚,当婚车。”
“你表弟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孙磊的声音变了,变得有点警惕:“远航,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他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听到什么?”
“没、没什么。”他干笑了两声,“行了,我这正开会呢,回头聊。”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孙磊的反应不对劲,他好像在紧张什么。
我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孙磊家的地址。他家住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我路过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但此刻我关注的不是他家,而是他家的车库。
我记得孙磊有一辆银色的丰田凯美瑞,平时就停在车库门口。但最近几天,那辆车好像不见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也就是诊断报告上那个日期前后,孙磊请了几天假,说是回老家探亲。那时候我还帮他收了快递。
一切似乎都能串起来了,但我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我决定去找方晴对质。
车子开到社区医院门口,我坐在车里抽了三根烟,才鼓起勇气走进去。方晴正在输液室里给一位老人换药,看到我来了,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公司没事吗?”
“我有话跟你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脸色,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同事打了个招呼,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戒备的姿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诊断报告,展开,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震惊和恐慌。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的车后座下面。”我一字一顿地说,“方晴,你三个月前怀孕了,对吗?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还有,那天是谁陪你去的医院?”
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嘴唇在颤抖。
“那个人是孙磊,对不对?”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多久了?”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远航,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
“那是哪样?你说,我听你解释。”
她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你说啊!”我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她被我吓了一跳,身体往后缩了缩。那一刻,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她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是你的,远航,是你的。”她哭着说,“但是我不能要,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蹲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因为什么?”
“因为我得了癌症。”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了。
“医生说,如果我继续妊娠,癌细胞可能会扩散得更快。我必须马上治疗,所以……所以我只能把孩子打掉。”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受不了。你那么想要二胎,天天念叨着要给朵朵添个弟弟妹妹,我怎么忍心告诉你,我不仅保不住这个孩子,还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的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每天活在恐惧里!”她站起来,抓着我的胳膊,“远航,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我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可是我不敢叫你,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你会疯掉的。”
“那孙磊呢?他为什么会陪你去医院?”
方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他……他是碰巧遇到的。那天我去医院,在门口碰到他了,他说他来这边办事,看我一个人,就陪我进去了。”
“碰巧?”我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做外贸的,跑到妇产医院办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方晴的声音越来越小,“远航,真的只是碰巧,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清楚。
“那个囊肿呢?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切除了,良性。”她说,“手术很成功,我现在只需要定期复查就可以了。”
“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那时候孙磊借我车了吗?还没有。所以那张诊断报告是怎么掉到我车里的?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方晴说她是在医院门口碰巧遇到孙磊的,但孙磊为什么要陪她进去?如果只是普通邻居,最多打个招呼就走了,谁会特意陪着去做检查,还冒充人家丈夫?
除非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只是邻居那么简单。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看到方晴的眼睛,那双我看了七年的眼睛。她在哭,哭得很伤心,很委屈,不像是在撒谎。
“你真的只是碰巧遇到他?”我又问了一遍。
“真的,远航,我发誓。”她举起右手,“如果我跟孙磊有什么不正当关系,我出门被车撞死。”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好,我相信你。”
她扑进我怀里,抱着我大哭起来。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方晴说的是真的,那孙磊为什么要陪她去医院?为什么要冒充她丈夫?那张诊断报告又是怎么掉到我车里的?
这些问题,恐怕只有孙磊本人才能回答了。
我安抚好方晴,让她先回家休息,说自己要去公司处理点事。实际上,我开车直奔孙磊的公司,我要当面问他。
第二章
孙磊的公司在一栋商务楼的十二层,我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前台小姑娘认识我,毕竟我来接过孙磊几次,她笑着说孙经理在办公室,让我直接进去。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孙磊正坐在电脑前打字,看到我进来,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哟,远航,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我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他打量了我几眼,大概是看出了我脸色不对,笑容慢慢收敛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三个月前,你是不是去过玛丽亚妇产医院?”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你去没去过。”
他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对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去过。”
“为什么去?”
“我老婆……刘姐她当时也在那家医院做检查,我去接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
“哪个科室?”
“妇科。”
“几点去的?”
“下午三点多吧,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
“那你有没有在医院碰到方晴?”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几乎可以确定他在说谎。
“碰到了。”他终于承认了,“她在挂号,我看她一个人,就过去打了个招呼。”
“然后呢?”
“然后就聊了几句,她说她来做检查,我说我等我老婆,就这样。”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她丈夫?”
孙磊的脸色彻底变了:“谁跟你说的?医院的人?”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回答我。”
“我没有冒充她丈夫,我只是……只是帮她签了个字。”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她说她需要做个手术,但必须有家属签字,她不敢告诉你,就求我帮忙。我想着大家都是邻居,举手之劳,就……”
“签字?签什么字?”
“就是……就是那个手术同意书。”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手术?”
孙磊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人流手术。”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像一把刀插进心脏。
“她求你帮忙,你就答应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但是远航,你听我说——”他抬起头,急切地说,“方晴她真的很为难,她说你一直想要二胎,如果告诉你她怀孕了,你肯定不同意她打掉,但她有她的苦衷——”
“什么苦衷?”
“她没跟我说具体的,只说身体出了问题,不能要这个孩子。”
“那你知不知道她得了癌症?”
孙磊愣住了:“癌……癌症?”
看他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她说她得了癌症,如果不终止妊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孙磊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只说她身体不好,不能要孩子,没说这么严重。”
我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他的震惊看起来是真实的,不像是演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冒充她丈夫?就算要签字,也可以她自己签。”
“医院的规定,做人流手术必须配偶签字,否则不给做。”孙磊解释道,“她试过自己签,但护士核对信息的时候发现了,说不行。她没办法,才求我帮忙。”
“所以她让你假装是我?”
“嗯……她说反正你们长得有点像,都是差不多身材,戴着口罩应该认不出来。”孙磊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也觉得荒唐,但看她那么着急,就答应了。”
“那诊断报告呢?为什么会掉在我的车里?”
“什么诊断报告?”
“就是那张写着方晴名字的报告,上面有怀孕和囊肿的信息。”
孙磊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不知道,可能是她不小心掉的吧。那天做完检查,她把报告给我看了一下,问我能不能看懂,后来就收起来了。可能是掉在车里了。”
“你的车?”
“对啊,那天我开车送她回家的。”
“你不是说你是在医院碰巧遇到她的吗?”
孙磊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其实是……是她打电话叫我去的。”
“她叫你去的?”
“嗯,她说她要做个手术,但不敢告诉你,问我能不能帮忙。”孙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也觉得不应该掺和这种事,但她说得很可怜,我就……”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说什么碰巧遇到,都是假的?”
孙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感觉一股火气往上窜,但还是压住了:“孙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很难相信你和我老婆之间没什么?”
“我们真的没什么!”孙磊急了,“远航,我发誓,我跟方晴清清白白的,我就是帮了个忙而已。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可以去问医院的人,我那天除了签字,什么都没干。”
“那她为什么要找你?为什么不找别人?”
“因为她找不到别人啊!”孙磊摊开手,“她爸妈在外地,你又在出差,她一个人扛不住了,才想到找我。我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她信任我,就这么简单。”
我沉默了。
孙磊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张诊断报告,是你故意放到我车里的吧?”我突然问了一句。
孙磊瞪大了眼睛:“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希望我发现这件事。”
“你疯了?我巴不得这件事永远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发现?”
“也许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良心不安,想让我知道真相。”
“周远航,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孙磊摇头苦笑,“我要是真想让你知道,直接告诉你不就行了?何必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说得有道理。但如果报告不是他放的,那它是怎么出现在我车里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方晴自己放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方晴并不是真的想瞒着我,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用这种方式,让我自己去发现。
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我否定了。如果她想让我知道,完全可以直说,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行了,我知道了。”我站起身,“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远航……”孙磊也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复杂,“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我没理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车上,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方晴怀孕了,但因为有癌症风险,不得不打掉孩子。她不敢告诉我,找了孙磊帮忙。孙磊冒充我签了字,陪她做了手术。然后,那张诊断报告不知怎么掉到了我的车里,被我发现了。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但我总觉得中间缺失了什么环节。
比如,方晴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生病的事?就算怕我担心,也不至于瞒到现在吧?手术都做完一个月了,她完全可以说实话了。
再比如,孙磊为什么要答应帮她?就算他们是邻居,关系不错,但这种涉及到家庭隐私的事情,正常人都会避嫌吧?他难道不怕惹麻烦?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方晴的癌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困境: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决定先回家,和方晴好好谈一谈。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晴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朵朵在她旁边玩积木。看到我回来,她站起身,表情有些紧张。
“朵朵,回房间玩好不好?爸爸妈妈有话要说。”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朵朵乖巧地点点头,抱着积木回了房间。
方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你去找孙磊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你找他帮忙的事。”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方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说的癌症,是真的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是真的。”
“证据呢?给我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病理报告,上面写着“右侧卵巢浆液性囊腺瘤,交界性肿瘤”,后面跟着一串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的诊断结论我看懂了——建议手术治疗,预后良好。
“这不是癌症。”我抬起头看着她,“这只是交界性肿瘤,不是恶性肿瘤。”
“医生说交界性肿瘤也有可能恶变,所以要尽早切除。”方晴擦了擦眼泪,“而且当时我怀孕了,激素水平变化可能会刺激肿瘤生长,所以必须先终止妊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是交界性肿瘤,也是大事,我们一起面对不行吗?”
“我怕你担心。”她哽咽着说,“你那段时间公司正好在谈一个大项目,整天忙得焦头烂额,我不想让你分心。”
“那现在呢?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还瞒着我?”
方晴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因为我怕你知道我打掉了孩子,会恨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为什么会恨你?你是为了自己的身体才打掉孩子的,我能理解。”
“可是你那么想要二胎……”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你总是说,等朵朵大一点了,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儿子,凑一个好字。我知道你一直盼着这个孩子。”
我确实想要二胎。自从朵朵上了幼儿园,我就开始念叨着再要一个。方晴一开始不太愿意,说带孩子太累了,但后来也被我说动了,开始备孕。
但我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原因,宁愿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压力,也不敢告诉我真相。
“傻瓜。”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孩子没了可以再要,但你只有一个。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朵朵怎么办?”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方晴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她真的只是怕我担心,怕我恨她,那她为什么要把诊断报告放在我的车里?按照她的说法,她应该恨不得把这件事藏得越深越好才对。
除非,那张报告不是她放的。
那会是谁放的?
孙磊?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越想越乱,感觉脑袋快要爆炸了。
“远航,”方晴突然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还在怀疑我和孙磊?”
我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没有。”我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真话。
“真的吗?”她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
“真的。”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相信你。”
她松了一口气,重新靠进我怀里。
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那张诊断报告的出现,太过巧合了。它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被人精心安置在我的车里,等着我去发现。
而放置这颗炸弹的人,要么是方晴,要么是孙磊,要么是他们两个人联手。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有人在骗我。
而我,必须找出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面上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每天接送朵朵上下学,去公司处理业务,晚上回家陪方晴看电视。但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我开始暗中调查。
我先去了方晴做手术的那家医院,想办法调取了她的病历记录。病历上显示,她确实在三个月前做了人流手术,手术同意书上的配偶签名栏,签的是“周远航”三个字。但笔迹明显不是我的,虽然模仿得很像,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差别。
我又查了方晴的病理报告,确实是交界性卵巢肿瘤,不是什么癌症。但医生在病历上注明,由于患者处于妊娠状态,激素水平升高可能加速肿瘤生长,建议先行终止妊娠再进行肿瘤切除。
从医学角度来说,这个处理方案是合理的。
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我找到了给方晴做手术的主刀医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我谎称自己是方晴的哥哥,想了解妹妹的病情。
“方晴啊,我记得她。”主任翻了翻病历,“她当时是一个人来的,情绪很不稳定,一直在哭。我们本来要求配偶签字,但她说不方便,后来她老公来了,才签的字。”
“她老公?”我装作惊讶的样子,“我妹夫工作很忙,那天居然有空过来?”
“是啊,她老公人挺好的,一直陪着她,安慰她。”主任笑着说,“手术结束后,他还特意来感谢我们,说辛苦我们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孙磊不仅冒充我签了字,还以方晴丈夫的身份和医生交流。这说明他和方晴的关系,绝不仅仅是“帮忙”那么简单。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普通邻居,方晴会让孙磊扮演她的丈夫吗?孙磊会这么自然地接受这个角色吗?
除非他们之间,真的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但这个猜测,我没有证据。
我决定跟踪孙磊。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在孙磊公司楼下等他,看他去哪里,做什么。我像个侦探一样,躲在暗处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孙磊的生活规律得可怕。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六点半离开,偶尔加班到八九点。下班后要么直接回家,要么去健身房,周末陪老婆孩子逛商场或者去公园。
他没有任何可疑的行为,没有和任何女人有亲密接触,甚至连异性朋友都很少。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直到第八天晚上,我终于发现了异常。
那天孙磊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南城的一个老小区。我把车停在远处,看着他走进一栋居民楼,在三楼的一个单元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看到孙磊,她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门。
我的心跳加速了。
我在楼下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孙磊才从楼里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我等他开走后,下车走到那栋楼前,记下了单元号。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这个小区,敲响了那个单元的门。
开门的是昨天那个女人。她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看到我,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好,请问你找谁?”
“你好,我想打听一个人。”我出示了一张孙磊的照片,“请问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她说着就要关门,我用手挡住了门框:“小姐,我昨天亲眼看到他进了你家,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如果你不认识他,他为什么会进你家?”
女人的表情变得慌乱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我是他邻居,有些事情想搞清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你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他和你的关系。”
“我和他没有关系!”女人激动地说,“他只是……只是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会在晚上九点多去单身女人家里,待两个小时才出来?”
女人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是不是有求于你?”我试探性地问道,“还是说,你们之间有某种交易?”
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是方晴的老公吧?”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孙磊跟我说过你。”女人叹了口气,松开了门把手,“进来吧,我告诉你真相。”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没喝完的红酒,其中一杯杯沿上还有口红印。
“坐吧。”女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到对面,“我叫林瑶,是孙磊的……前女友。”
“前女友?”
“对,我们五年前谈过恋爱,后来分手了,但一直有联系。”林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昨天晚上看到的,就是他来我家找我。”
“你们还在保持关系?”
“没有。”她摇摇头,“他来找我,是为了别的事。”
“什么事?”
林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让我帮他伪造一份医疗报告。”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报告?”
“一份关于卵巢肿瘤的病理报告。”林瑶直视着我的眼睛,“他说他需要一个女人假装得了交界性卵巢肿瘤,需要做人流手术。他给了我一份真实的报告模板,让我照着做一份假的。”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他没说。”林瑶耸耸肩,“他只说这是为了帮一个朋友,让我不要多问。他给了我一万块钱,我缺钱,就答应了。”
“那份报告上的名字是什么?”
“方晴。”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方晴根本没有得癌症,那份病理报告是假的,是孙磊找人伪造的。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相信方晴打掉孩子是迫不得已,是为了保命。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孩子真的是我的,方晴为什么要打掉?她明明知道我那么想要二胎,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结束妊娠?
除非……孩子不是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如果孩子不是我的,那方晴就必须打掉它,因为一旦孩子出生,DNA检测就会暴露真相。而孙磊帮她伪造医疗报告,就是为了给她一个合理的借口,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掉孩子,同时还能保住她的名声。
他们两个人联手,把我耍得团团转。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你能不能把那份伪造报告的电子版给我一份?”
林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发给你。”
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我的微信就收到了一份文件。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林瑶,“你和孙磊,现在还有那种关系吗?”
林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放心,我对他早就没感觉了。他现在来找我,纯粹是为了办事。”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她的家。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夜风吹在我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了,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家?质问方晴?和她撕破脸?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这个表面的和平?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里那份伪造的报告,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
最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先去找孙磊。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公司,直接去了孙磊家。
刘姐开的门,看到我有些意外:“远航?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嫂子,我找孙磊有点急事。”
“他在吃早饭呢,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孙磊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看到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远航?吃了没?一起吃点?”
“不用了,我找你单独说几句话。”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察觉到了我语气里的不对劲,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行,去书房说吧。”
书房不大,一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商业书籍和外贸资料。孙磊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我:“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废话,直接把手机里那份伪造的报告亮给他看:“这个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
孙磊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从哪里得到的?”
“林瑶给我的。”我盯着他的眼睛,“孙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你全都知道了?”
“差不多吧。”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帮方晴骗我?”
“你觉得呢?”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
他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远航,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方晴宁愿找我这个外人帮忙,也不愿意告诉你真相?”
“因为她怕我生气?”
“不对。”他摇摇头,“因为她根本不爱你。”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孙磊弹了弹烟灰,“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掉那个孩子吗?因为那个孩子是我的。”
我感觉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说,那个孩子是我的。”孙磊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和方晴,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我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他被我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也很痛苦,但是感情这种事,控制不住的。”
我挥拳砸在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没有还手,只是擦了擦嘴角,看着我:“打够了吗?没打够继续。”
我又打了他一拳。
这次他倒在了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春天。”他从地上爬起来,靠在书架上,“有一次你来我家喝酒,喝醉了,我送你回去,方晴给你倒了杯水,我们就聊了几句。后来加了微信,慢慢地就……”
“就什么?”
“就走到了一起。”他低下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远航,感情这种事真的没法控制。我和方晴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放松,很开心。她跟我说,你整天忙着工作,很少陪她,她觉得很孤独。”
“所以她出轨就有理由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理由,我知道这是错的。”孙磊抬起头看着我,“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没办法改变。那个孩子是个意外,我们都很慌。方晴说绝对不能让你知道,所以她想出了这个办法——假装得了癌症,打掉孩子,这样你就不会怀疑了。”
“那伪造的报告呢?也是你们商量好的?”
“嗯,我找林瑶帮忙做的。她以前在医院工作过,懂这些。”
“你们俩真是煞费苦心啊。”我冷笑了一声,“那我问你,那张诊断报告,是不是你故意放到我车里的?”
孙磊愣了一下:“什么诊断报告?”
“就是那张写着方晴名字的怀孕报告,我在车后座下面找到的。”
“我没放过。”他摇摇头,“我怎么可能主动让你发现?那不是找死吗?”
“那它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车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方晴放的?”
“她为什么要放?”
“也许……她想让你知道真相?”孙磊皱了皱眉,“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奇怪,方晴的态度好像变了。她以前很怕你知道这件事,但最近她好像没那么紧张了,甚至还暗示我可以跟你坦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可能想和你离婚了。”
我愣住了。
离婚?
这个词我从来没有想过。虽然我和方晴的婚姻算不上完美,但我觉得我们还算幸福。我们有共同的房子,共同的孩子,共同的未来规划。
但现在,孙磊告诉我,方晴想离婚?
“她亲口跟你说的?”
“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孙磊掐灭了烟头,“远航,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方晴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时糊涂。这一年多来,她也很痛苦,每天都在自责和内疚中度过。她曾经好几次想跟你坦白,但都没有勇气。”
“所以你就替她坦白了?”
“我今天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孙磊看着我的眼睛,“瞒着你,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沉默了。
愤怒、悲伤、背叛、羞辱……各种情绪在我心里翻涌,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你爱她吗?”我突然问了一句。
孙磊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爱。”
“那刘姐呢?你老婆呢?你儿子呢?你考虑过他们的感受吗?”
他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一下:“我知道我混蛋,我配不上他们。但是……”
“没有但是。”我打断了他,“孙磊,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是邻居,不再是朋友。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了我:“远航,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摔门而出。
走出孙磊家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小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的妻子出轨了,对象是我的邻居。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然后用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打掉了它。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我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老婆”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要怎么跟她开口?
“我知道你出轨了?”
“我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
这些话在我脑海里盘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远航?”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你在哪儿?”
“在家呢,今天休息。怎么了?”
“我马上回来,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吗?”
“不能,等我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开车回家。
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我和方晴第一次约会,我们在海边拍的婚纱照,朵朵出生的那天她握着我手的笑容,我们一家三口在迪士尼乐园的合影……
这些美好的回忆,现在全都被玷污了。
到家的时候,方晴正坐在客厅里刷手机。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脸色,表情变得有些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方晴,我有话要问你。”
“你问。”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是我的,还是孙磊的?”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不用装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份伪造的报告亮给她看,“这是孙磊找人伪造的,我已经查清楚了。你没有癌症,一切都是骗局。”
方晴看着手机屏幕,身体开始发抖。
“远航,我……”
“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个孩子,是不是孙磊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生生撕裂了。
虽然我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当真相从她嘴里得到确认的时候,那种痛还是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对不起……对不起……”她捂着脸痛哭起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控制不住。”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远航,你知道吗,我们结婚七年,你有多少时间是真正陪在我身边的?你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要去公司,就连我生日你都经常忘记。我一个人带着朵朵,照顾这个家,我真的好累。”
“所以你就可以出轨?”
“我不是为自己找借口。”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出轨是错的,我不该背叛你。但是孙磊他……他给了我很多你没有给过我的东西。他会记得我的生日,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会陪我聊天到深夜。你从来不做这些。”
“那是因为我在赚钱养家!”我猛地提高了音量,“你以为我愿意每天在外面应酬喝酒?我他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可是我不需要那么多钱!”她也提高了声音,“我需要的是一个丈夫,一个能陪在我身边的丈夫,而不是一台赚钱机器!”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
“所以你想怎么样?”我最终开口问道,“离婚?”
方晴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想离婚,对吧?”我继续说,“你和孙磊计划好了,先打掉孩子,然后找个机会跟我提离婚。反正孩子没了,我也就没有证据了,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她摇摇头,“我没想过离婚,至少一开始没有。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现在呢?现在想好了吗?”
她又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你已经想好了,对吧?只是一直没敢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远航,我们不合适。”
“七年了,你现在才说我们不合适?”
“我知道我很自私。”她哽咽着说,“但是这段婚姻,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每天面对你,我都要演戏,都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好累,真的好累。”
“所以你就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让我来承受这一切?”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猛地站起来,“方晴,你听好了,我可以跟你离婚,但是朵朵必须跟我。”
“不行!”她立刻反驳道,“朵朵是我的女儿,我不会放弃她的抚养权。”
“那就法庭上见。”我冷冷地说,“到时候法官会知道,你婚内出轨,怀了别人的孩子,还伪造医疗报告欺骗丈夫。你觉得法官会把孩子判给一个这样的人吗?”
方晴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你……你不能这样……”
“我能。”我看着她
“我能。”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方晴,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她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我知道我的话很残忍,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她背叛了我,欺骗了我,现在还想全身而退,带着我的女儿去过新生活?做梦。
我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朵朵还在幼儿园,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和她妈妈吵架的样子。我先搬出去住一段时间,等把事情处理好了再说。
“你要去哪儿?”方晴跟到卧室门口,看着我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你管不着。”
“远航,我们可以好好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拖着箱子往外走,“律师会联系你的。”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脸色铁青,像是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自己的家。
我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前台小姑娘看我脸色不好,多看了两眼,但没敢多问。
进了房间,我把行李箱扔在地上,一头栽倒在床上。天花板在头顶旋转,我的脑子也跟着一起转。
出轨、背叛、欺骗、阴谋……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我根本来不及消化。我只知道自己很愤怒,很痛苦,很想找个地方发泄。
我拿起手机,想找个人说说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却发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这种事情,跟谁说都不合适。兄弟会同情我,但也会看轻我;父母会心疼我,但也会担心我;同事会假装关心我,但背地里肯定会笑话我。
最后,我打开了和孙磊的对话框。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他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钓鱼。我删了他的联系方式,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躺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是清晰的。
天黑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方晴打来的。
我挂断了。
她又打。
我又挂断。
她发了条微信过来:“远航,你在哪儿?朵朵一直在问你,她说想你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朵朵,我的女儿,我唯一放不下的人。
我回了一条:“告诉她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去。”
“你打算一直住在外面吗?”
“明天我去找律师,商量离婚的事。”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长长的消息:“远航,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我也不奢望你原谅我。但是关于朵朵的抚养权,我希望我们能好好商量。我不想让朵朵受到伤害,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你觉得我们这个家还完整吗?”
“我知道不完整了,但是我们可以尽量减少对她的影响。我们可以轮流照顾她,让她慢慢适应……”
“方晴,你不用跟我谈条件。朵朵必须跟我,这是我的底线。”
“凭什么?我也是她妈妈!”
“凭你出轨,凭你骗我,凭你不配做一个母亲。”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闭上眼睛就是方晴和孙磊在一起的画面,他们在我的床上,在我的车里,在我不知道的任何一个角落。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就这样垮掉,我还有朵朵要照顾,还有公司要打理。我不能让方晴和孙磊看我的笑话。
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员工们看到我来了,纷纷打招呼。我勉强挤出笑脸回应,然后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刚坐下没多久,我的助理小李敲门进来了:“周总,有个客户想见您,说是您的邻居。”
邻居?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孙磊?
“让他进来吧。”
果然,进来的人是孙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脸上还带着昨天被我打的淤青。他看到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远航,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我冷冷地说,“请你出去。”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他走到我对面坐下,“关于方晴,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我觉得你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全部真相?”我冷笑了一声,“你昨天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昨天我说的那些,只是一部分。”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其实……我和方晴之间,没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呵,出轨还不够龌龊?”
“出轨当然是错的,但是……”他抬起头看着我,“远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方晴会选择出轨?”
“因为她贱。”
“不是的。”他摇摇头,“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
我愣住了。
“你知道方晴最喜欢吃什么吗?”孙磊问道,“你知道她最害怕什么吗?你知道她每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喜欢吃草莓,但是你每次都买苹果,因为你自己喜欢吃苹果。她害怕打雷,每次下雨天都吓得睡不着,但你从来不知道,因为你每次都睡得跟死猪一样。她每天晚上失眠,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着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想着如果当初没有嫁给你,会不会过得更好。”
“够了!”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一个第三者,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婚姻指手画脚?”
“我没资格,我当然没资格。”孙磊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诉你,方晴也是一个普通人,她也有她的需求和渴望。你把她娶回家,就把她当成一个摆设,一个帮你照顾孩子、打理家务的工具。你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内心。”
“所以你就趁虚而入?”
“我没有趁虚而入。”他摇摇头,“我和方晴之间的感情,是在相处中慢慢产生的。我们一起买菜,一起散步,一起聊天。她跟我说她的烦恼,我跟她说我的压力。我们互相取暖,互相慰藉。我知道这不对,但是感情这种东西,真的控制不住。”
我沉默了。
孙磊说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这些年,我确实忽略了方晴的感受。我以为只要赚足够的钱,给她足够好的物质生活,就是一个好丈夫了。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要的可能不只是这些。
但这不代表她出轨是对的。
“你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我指着门口。
“还没说完。”孙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家的钥匙,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二十万。我知道这点钱弥补不了什么,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和刘姐已经谈好了,我们准备离婚。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她,我净身出户。”
我愣住了:“你要离婚?”
“嗯。”他点点头,“我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我不能让刘姐和儿子替我背负这个罪孽。”
“那方晴呢?你打算跟她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她现在也很迷茫,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逼她做任何决定。如果她选择回归家庭,我会祝福她。如果她选择跟我在一起,我也会对她负责。”
“你们俩真是……”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出轨,一个离婚,你们觉得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了?”
“不能,但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了。”孙磊站起身,“远航,对不起。我知道这句对不起很廉价,但我还是要说。我伤害了你,伤害了刘姐,伤害了两个家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看着桌上的信封,心里五味杂陈。
孙磊的道歉,方晴的眼泪,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但同时,我也开始反思自己。这些年,我真的做好了一个丈夫的角色吗?
我想起了很多细节。
方晴生日那天,我因为一个应酬忘了回家,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等到凌晨十二点。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蛋糕还摆在桌上,蜡烛都没点。
她怀孕的时候,孕吐很厉害,每天吃不下饭。我让她多休息,自己却照常早出晚归,从来没有陪她去做过一次产检。
朵朵出生后,她一个人带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偶尔帮忙换个尿布,就觉得已经很尽责了。
这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我的愤怒。
我突然意识到,这场婚姻的失败,不是方晴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责任,很大的责任。
但即便如此,出轨就是出轨,背叛就是背叛。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见,我们把手续办了。”
她很快回复了:“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挽留,没有解释。就像两个陌生人约定一个普通的见面时间。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七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撕扯,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民政局门口。方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很清爽。她看到我,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填表,签字,盖章。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从夫妻变成了陌生人。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的时候,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恭喜二位,祝你们各自找到新的幸福。”
方晴接过离婚证,低着头说了声谢谢。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民政局。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感觉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远航。”身后传来方晴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朵朵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会告诉她,爸爸妈妈因为性格不合,决定分开生活。但我们依然爱她,会一直陪着她。”
“嗯。”她沉默了几秒钟,“那抚养权……”
“暂时先这样吧,每周轮换。”我说,“等朵朵大一点了,让她自己选择跟谁。”
“好。”
我们又沉默了。
“远航,”她突然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抬脚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离婚后的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熬的。
我搬出了酒店,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的公寓。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平米,但一个人住足够了。我把朵朵接过来住了一周,白天送她去幼儿园,晚上陪她做作业、讲故事。她问我为什么不在原来的家了,我说爸爸搬家了,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她能感觉到大人之间的气氛变了,但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爸爸妈妈不再住在一起了,她要在两个家之间来回奔波。
每次看到她背着小小的书包,在两个家之间穿梭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我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多关心方晴一点,多陪陪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如果我在她第一次抱怨我不回家吃饭的时候就重视起来,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悲剧?
但这些假设已经没有意义了。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破碎的婚姻也无法挽回。
我只能向前看。
公司那边,我投入了更多精力。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加班到深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同事们都说我变了,变得更拼了,更像一个工作狂了。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旦闲下来,那些痛苦的回忆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孙磊和刘姐也离婚了。刘姐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孙磊净身出户,搬到了城中村的一个出租屋里。听说他辞职了,现在在做网约车司机,日子过得很拮据。
我没有再见过他,也不想见他。
方晴也搬走了,搬到了南城的一个小区,离朵朵的幼儿园不远。我们每周交接朵朵的时候会见面,但都是客客气气的,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有时候我会想,她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过我?想起过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
但我不想去问。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秋天。
那天是周五,我去幼儿园接朵朵。老师说朵朵今天有点不开心,画画的时候哭了。我问朵朵怎么了,她摇摇头不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给她洗完澡,哄她上床睡觉。她躺在被窝里,睁着大眼睛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愣住了,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怎么会呢?爸爸妈妈最爱朵朵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住了?”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接的,只有我是爸爸接一次,妈妈接一次。我不想这样,我想要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朵朵乖,爸爸妈妈虽然不在一起住了,但我们都很爱你。你想见妈妈的时候,妈妈就会来接你。你想见爸爸的时候,爸爸就会来接你。我们永远都是你的爸爸妈妈。”
“可是我想要你们两个都在我身边。”她哭着说,“我不要你们分开。”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抱着朵朵哭了很久。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大人世界的复杂和残酷,我只知道,我的女儿受伤了,而我无能为力。
这件事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朵朵离开这座城市。
东莞有太多不好的回忆,有太多我不想见到的人和事。换个城市,换个环境,也许对我们父女俩都好。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方晴,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同意了。
“只要你对朵朵好,去哪里都行。”她说。
我辞掉了工作,卖掉了公司股份,收拾好行李,带着朵朵离开了东莞。
我们去了厦门,一个靠海的城市。我在海边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推开窗就能看到大海。朵朵很喜欢这里,每天放学后都要去沙滩上捡贝壳。
我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不如以前,但胜在轻松,有更多时间陪朵朵。
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
有一天晚上,朵朵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很美。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信息写着:“远航,是我,方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了。
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朵朵怎么样?”
“她很好,很喜欢厦门,每天都去海边玩。”
“那就好。”
沉默了几秒钟,她又发来一条消息:“远航,我要结婚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跟谁?”
“孙磊。”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到这个消息,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她继续说,“我和孙磊在一起了,我们准备下个月领证。我们没有办婚礼,就简单吃顿饭。”
“恭喜你们。”我打了这三个字,发送出去。
“谢谢。”她回复道,“远航,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我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我伤害了你,伤害了朵朵。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说,“祝你幸福。”
“你也一样,远航。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有再回复。
我关掉手机,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心里很平静。
曾经我以为,我会恨方晴一辈子。但现在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与其沉浸在仇恨里,不如放下过去,好好生活。
她有她的选择,我有我的路要走。
我们从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
这就够了。
阳台上的风有点凉,我起身准备回屋。路过朵朵的房间,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她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微笑。
我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朵朵,爸爸会一直陪着你。”我轻声说,“我们会好好的。”
窗外,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音。
这座陌生的城市,正在慢慢接纳我们这对伤痕累累的父女。
而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些伤口会愈合,我们会在新的土地上,重新开出花来。
第四章
厦门的秋天来得比东莞早一些。九月底的海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舒爽。我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给朵朵做早餐,送她上学,然后去公司上班。日子过得规律而平淡,像一杯温开水,没有波澜,却也解渴。
新工作比想象中顺利。我在建材行业干了十几年,经验摆在那里,上手很快。老板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福建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但为人豪爽,对我很信任。他听说我是单亲爸爸,特意允许我每天提前半小时下班去接孩子。
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朵朵在新学校适应得也不错。厦门的幼儿园比东莞的宽松很多,老师温柔耐心,小朋友们也友善。她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一个叫小鱼儿的小女孩,就住在我们隔壁楼。两个小姑娘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周末还要黏在一起玩,感情好得不得了。
看着朵朵重新绽放的笑容,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有时候我会想,离开东莞的决定是对的。那座城市承载了太多痛苦的记忆,留在那里只会让我和朵朵都活在过去。换一个全新的环境,重新开始,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烦恼。
比如,朵朵偶尔还是会问起妈妈。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我的心都会揪一下。离婚的时候,我和方晴约定好,朵朵的抚养权归我,但她有探视权,随时可以来看孩子。但自从我们搬到厦门,方晴只打过两次视频电话,从来没有提过要来探望的事。
我不知道她是觉得亏欠,不敢面对我,还是真的忙得抽不开身。但不管怎样,朵朵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妈妈的缺席。
“妈妈工作忙,等她有时间了就会来看朵朵的。”我总是这样敷衍过去。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继续玩她的玩具。
我知道这样的回答不能持续太久。孩子会长大,会懂事,会有自己的想法。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会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要她了。
到那个时候,我该怎么跟她解释?
我不敢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直到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那天是周六,我带朵朵去中山路步行街逛街。厦门的步行街很有特色,骑楼建筑、南洋风情,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小吃店和特产店。朵朵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我的手,兴奋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爸爸你看,那个叔叔在画糖人!”她拉着我跑到一个摊位前,踮着脚尖看老艺人用糖浆画龙画凤。
“想要一个吗?”
“想要!我要一个小兔子!”
我付了钱,老艺人熟练地舀起一勺糖浆,手腕翻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就出现在了案板上。朵朵接过糖兔,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东莞。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周远航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李建国,玛丽亚妇产医院的保安队长。你还记得我吗?上次你来医院查你太太的病历,就是我接待的你。”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李建国?保安队长?我确实有点印象,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肚子有点大,说话嗓门很大。
“记得,有什么事吗?”
“周先生,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聊聊,关于你前妻方晴的。”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神秘,“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能不能来一趟东莞?”
“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很重要的事,关系到你女儿的将来。”他说,“你放心,我不是诈骗的,我是真心想帮你。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简单。一个保安队长,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我?他知道些什么?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下周要出差,可能没时间去东莞。”我撒了个谎,“你可以在电话里跟我说。”
“不行,这个事情必须当面说。”他的态度很坚决,“周先生,我跟你保证,这件事对你很重要。你如果不来,你会后悔的。”
我看了看身边的朵朵,她正专心致志地舔着糖兔,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打电话。
“好吧,我下周抽时间过去一趟。”我最终还是妥协了,“到了东莞我联系你。”
“好,我等你电话。”他说完就挂了。
我收起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李建国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为什么非要当面说?他和方晴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整个下午,让我心神不宁。
周一的时候,我请了两天假,把朵朵托付给隔壁楼的小鱼儿妈妈帮忙照看,然后买了去东莞的动车票。
三个小时后,我重新踏上了这片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东莞的变化不大,和我离开的时候差不多。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玛丽亚妇产医院。
李建国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保安制服,肚子还是那么大,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一些。看到我,他快步迎了上来。
“周先生,你来了。”他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
“没事,李队长,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别急,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说。”他指了指医院对面的一个茶馆,“我们去那里聊。”
我们走进茶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李建国点了一壶铁观音,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李队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催促道。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周先生,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前妻方晴,和你们那个邻居孙磊,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知道。”我点点头,“他们在一起了,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孙磊说是去年春天。”
“去年春天?”李建国冷笑了一声,“他骗你的。他们早在三年前就开始了。”
我愣住了。
三年前?
那时候我和方晴结婚才四年,朵朵才两岁。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虽然算不上多甜蜜,但也还算和睦。我从来没有想过,方晴竟然那么早就背叛了我。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三年前,方晴就来我们医院做过一次人流手术。”李建国一字一顿地说,“那次手术的签字人,也是孙磊。”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年前,方晴就已经怀过孙磊的孩子?
“你确定?”
“我非常确定。”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的手术记录复印件,你看看上面的签名。”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的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最后定格在签名栏上——“患者配偶签字:孙磊”。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击穿了我的心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抬起头看着李建国,“你和方晴有仇?”
“没有仇。”他摇摇头,“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什么?”
“看不惯有些人做了坏事还能心安理得地过日子。”李建国的表情变得有些愤慨,“周先生,你可能不知道,你前妻和孙磊在我们医院做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
“什么意思?”
“三年前那次手术,方晴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她跟医生说她是已婚,丈夫出差了,没办法来签字。医生说不签字不能做手术,她就坐在走廊里哭。后来孙磊来了,签了字,手术才做成。”
“那去年那次呢?”
“去年那次也是一样的套路。”李建国说,“方晴又来了,又说要做人流。医生说这次必须配偶签字,她说她老公还是出差了。后来孙磊又来了,又签了字。”
“但去年那次,孙磊说是因为方晴得了癌症,需要终止妊娠。”
“癌症?”李建国笑了,“周先生,你被他们骗了。方晴根本没有癌症,那份病理报告是假的。我亲眼看到孙磊找一个叫林瑶的女人做的假报告,花了一万块钱。”
这些我已经知道了,但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着李建国,“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老婆也在你们小区做保洁,她认识方晴。”李建国说,“去年年底,方晴找她帮忙,说想买一些安眠药。我老婆觉得不对劲,就告诉了我。我私下查了一下,发现方晴和孙磊的事情,也发现他们在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惹麻烦。”李建国低下头,“我就是个保安,一个月挣几千块钱,不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觉得你太可怜了,被蒙在鼓里这么久。所以我决定告诉你。”
我沉默了。
李建国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心脏。三年前,方晴就已经背叛了我。这三年来,她一直在演戏,一直在骗我。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这份复印件我能带走吗?”
“你拿去吧。”李建国点点头,“周先生,我劝你一句,不要再为那个女人浪费感情了。她不值得。”
我没有回答,拿着那张纸走出了茶馆。
走在东莞的街头,我感觉自己的脚步是飘的。周围的喧嚣仿佛与我无关,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反复咀嚼着刚刚得知的真相。
三年前。
三年前方晴就已经出轨了。
三年前她就已经怀过孙磊的孩子。
这三年来,她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跟我说话,跟我吃饭,跟我一起照顾朵朵,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我突然想起很多以前被我忽略的细节。
三年前的某个晚上,方晴突然跟我说她想一个人睡,说最近睡眠不好,怕影响我。我信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分房睡了。
三年前她开始频繁加班,每周总有那么两三天晚归。我问她怎么老是加班,她说医院最近在评等级,事情多。我也信了。
三年前她开始注重打扮,买了很多新衣服,换了发型,还办了健身卡。我以为是年纪大了开始注意保养了,现在想来,她是在为另一个男人打扮。
这些细节,在当时看来都微不足道,但串联起来,却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背叛故事。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以为自己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负责任的丈夫,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但实际上,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的妻子背叛了我三年,我却浑然不知。我的邻居给我戴了绿帽子,我还把他当朋友。
我掏出手机,翻到方晴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换成了一张海边的风景照,看起来岁月静好。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终,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方晴,三年前你做过一次人流手术,对吧?”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等待她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不用装了,我都知道了。三年前那次,签字的人也是孙磊,对吧?”
这次她很快回复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还是不是。”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终于回复了一个字:“是。”
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
所有的愤怒、痛苦、不甘,在这一刻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
她不是一时糊涂,不是一时冲动。她是一个精于算计的骗子,一个善于伪装的高手。她用三年的时间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把我骗得团团转。
而我,差一点就相信了她的眼泪,相信了她的忏悔,相信了她那句“对不起”。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我打了最后一条消息,“以后除了朵朵的事,不要再联系了。”
她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在候车大厅里,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
我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方晴,了解她的喜怒哀乐,了解她的优点缺点。但现在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我认识的方晴,只是她让我看到的那一面。而她真正的样子,隐藏在那张温柔贤惠的面具之下,丑陋得令人作呕。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我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站台。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东莞的城市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方晴,孙磊,东莞,再见。
再也不见。
回到厦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去隔壁楼接朵朵,她已经在小鱼儿家吃过晚饭,和小鱼儿一起在看动画片。看到我回来,她高兴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回来啦!”
“嗯,爸爸回来了。”我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吗?”
“想了!”她用力点头,“爸爸你去哪里了?”
“爸爸去出差了,办了点事。”
“那你下次出差带上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
“好,下次爸爸一定带上你。”
我抱着朵朵回了家,给她洗澡,哄她睡觉。她躺在被窝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生怕我再次消失。
“爸爸,你不会再走了吧?”
“不会了,爸爸会一直陪着朵朵。”
“拉钩。”
“拉钩。”
她满意地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方晴多么可恶,至少我还有朵朵。她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为了她,我必须振作起来。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郑老板看到我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样,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我点点头,“谢谢老板批假。”
“客气什么,谁家还没点事。”他笑着说,“对了,下午有个大客户要来,你跟我一起去见见。”
“好。”
下午两点,郑老板带着我去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客户已经到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气质干练。她看到我们,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郑总,好久不见。”
“林总,好久不见。”郑老板和她握了握手,“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销售经理,周远航。远航,这位是林总,做房地产开发的,是我们的大客户。”
“林总好。”我伸出手。
她握住我的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笑着说:“周经理看起来很年轻啊,能在这个行业做到销售经理,不简单。”
“林总过奖了,我也是运气好。”
我们坐下来,开始谈业务。林总名叫林婉清,是厦门本地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采购总监,手上有好几个大项目。她说话干脆利落,做事雷厉风行,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谈了一个多小时,基本达成了合作意向。临走的时候,林婉清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周经理,你看起来很疲惫,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最近确实有点忙,睡眠不太好。”
“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他是做心理咨询的,你有空可以去找他聊聊。”
我接过名片,有些感动:“谢谢林总,我会考虑的。”
“不客气。”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郑老板看着她的背影,啧啧称赞:“林总这个人,不光能力强,心地也好。她看你状态不好,就给你介绍心理咨询师,一般人可做不到这样。”
“是啊,确实是个好人。”我把名片收进口袋。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名片发呆。心理咨询师?我需要吗?也许吧。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心理压力确实很大。但我一向认为男人应该坚强,不应该示弱,更不应该去找什么心理咨询师。
可是林婉清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你好,请问是哪位?”
“你好,我是林婉清林总介绍的,我叫周远航。”
“哦,林总的朋友啊。你好你好,我姓张,张明远。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来聊聊。”
“明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明天下午三点,我发地址给你。”
挂了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
也许,我真的需要找个人聊聊了。
第二天下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张明远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工作室在一个安静的小区里,环境很好,窗外能看到一片绿色的树林。
张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他让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我对面,微笑着说:“周先生,说说吧,最近遇到了什么困扰?”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从那张诊断报告说起,说到方晴的出轨,说到孙磊的背叛,说到那份伪造的医疗报告,说到三年前的真相,说到离婚,说到离开东莞来到厦门。
我说了很久,把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倒了出来。
张明远一直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递给我一张纸巾:“周先生,你很勇敢。”
“勇敢?”我苦笑了一声,“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失败和勇敢并不矛盾。”张明远说,“你经历了这么大的打击,还能站起来,还能重新开始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敢。很多人遇到同样的事情,可能会一蹶不振,甚至会做出极端的事情。但你选择了向前看,选择了保护你的女儿,这非常了不起。”
“可是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说,“如果当初我多关心方晴一点,多陪陪她,也许她就不会出轨了。”
“周先生,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张明远认真地看着我,“出轨是方晴的选择,不是你的错。你可以反思自己在婚姻中的不足,但不应该为她的背叛承担责任。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但每个人也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沉默了。
“你现在的状态,我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幸存者愧疚。”张明远继续说,“很多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他们会反复思考‘如果当初我做了什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但这种思考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那我应该怎么做?”
“接受现实,放下过去。”张明远说,“这听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很难。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第一,不要再和方晴有任何不必要的联系,除了关于孩子的事情。第二,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集中在你的工作和女儿身上。第三,给自己一些时间,让时间来治愈伤口。”
“需要多长时间?”
“每个人都不一样。”张明远笑了笑,“有的人几个月就好了,有的人需要几年。但只要你愿意往前走,总会走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似乎轻松了一些。
“对了,周先生,我还有一个建议。”张明远说,“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我愣了一下:“现在?我觉得不太可能。”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找女朋友。”张明远笑着说,“我是想说,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你的幸福不应该只来自于方晴,也不应该只来自于朵朵。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社交圈,自己的兴趣爱好。当你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好了,你会发现,那些伤痛会慢慢淡化。”
“我明白了。”
“那就好。”张明远站起身,“今天的咨询就到这儿吧。如果你以后还有什么困惑,随时可以来找我。”
“谢谢张医生。”
走出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了。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曳。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也许张明远说得对,我应该学会放下,学会向前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还没有到来。我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回到家里,朵朵正在客厅里画画。她看到我回来,举起画纸给我看:“爸爸你看,我画的我们一家人!”
我接过画纸,上面画着三个人——一个高大的男人,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和一个小小的女孩。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一片蓝天白云。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朵朵指着画上的人,“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朵朵画得真好。”我蹲下来,抱住她,“但是朵朵,妈妈现在不在我们身边,我们要学会自己开心,好不好?”
“为什么妈妈不在我们身边?”她抬起头,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因为妈妈和爸爸分开了,她有她自己的生活。”
“那她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只要她想你,就会来看你。”
“可是她好久都没有来看我了。”朵朵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我想妈妈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朵朵乖,妈妈也很想你。她只是……工作太忙了。”
“那我可以给她打电话吗?”
“当然可以。”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方晴的电话。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方晴的声音。
“妈妈!”朵朵抢过手机,兴奋地喊道,“妈妈我好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方晴有些哽咽的声音:“朵朵,妈妈也想你。”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画了一幅画,画了我们一家人,我想给你看。”
“妈妈……妈妈最近有点忙,等忙完了就去看你,好吗?”
“好!妈妈你要快点来哦!”
“嗯,妈妈答应你。”
朵朵又和方晴聊了几句,然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我,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妈妈说她会来看我的!”
“嗯,爸爸听到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好了,该吃饭了,爸爸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耶!太好了!”
看着她欢快地跑向餐桌,我心里五味杂陈。
方晴答应朵朵会来看她,但我知道,这个承诺很可能不会兑现。她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孙磊,很快就会结婚。她会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朵朵在她心中的位置会越来越不重要。
但我不能告诉朵朵这些。她还太小,理解不了大人的世界有多么复杂和残酷。
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好她,让她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
即使这份爱,只有我一个人来给予。
那天晚上,等朵朵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厦门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浪的声音隐约传来。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和方晴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想起了我们结婚时的誓言,想起了朵朵出生时她握着我手的温度。
那些曾经美好的回忆,现在都变成了讽刺。
但我不恨她了。
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不值得。
恨一个人太累了,需要消耗太多的精力。而这些精力,我更愿意用在朵朵身上,用在工作上,用在让自己变得更好上。
张明远说得对,我应该向前看。
我把烟掐灭,站起身,回到了屋里。
朵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我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宝贝。”
关上灯,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厦门的冬天来得晚,十一月份还穿着薄外套。朵朵的幼儿园组织了秋游,去植物园看红叶。她兴奋了好几天,每天都问我什么时候去秋游。
我给她准备了零食和水壶,还特意请了一天假陪她去。植物园里到处都是家长和孩子,热闹非凡。朵朵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看到什么都要问一句“爸爸这是什么”。
“这是枫树,叶子到了秋天就会变红。”
“哇,好漂亮!像火一样!”
“是啊,大自然很神奇的。”
我们走到一棵大树下,朵朵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说:“爸爸你看,那个阿姨好像妈妈。”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女人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们。她穿着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身形确实和方晴很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当她转过身来,我发现不是方晴,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不是妈妈,朵朵认错了。”
“哦。”朵朵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我还以为是妈妈来看我了。”
我蹲下来,捧着她的小脸说:“朵朵,妈妈虽然不在我们身边,但她一直都很爱你。你要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来看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她点了点头,重新露出了笑容。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总有一天”,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方晴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我了,连视频电话都很少打。我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也不想打听。我只知道,她对朵朵的关心越来越少,就像一个逐渐褪色的影子,慢慢淡出了我们的生活。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发现那张诊断报告,现在会是怎样?也许我还会蒙在鼓里,继续过着表面幸福的日子。方晴会继续她的出轨,孙磊会继续他的偷情,而我,会继续做一个快乐的傻子。
但那样真的更好吗?
我不知道。
也许真相是残酷的,但至少它让我看清了一切。让我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虽然这个过程很痛苦,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感谢他有勇气面对真相,有勇气离开错误的人,有勇气重新开始。
朵朵拉了拉我的手:“爸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笑了笑,“走吧,我们去看那边的菊花。”
“好!”
她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向前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还是有希望的。
只要我们愿意向前走,总会看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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